長篇小說--紅河日下(The Sun Runs Down to Red River)(上1)


  1940年春夏之交,法國深陷與第三帝國苦戰的泥淖。數千里外、共和國遙遠邊疆的法屬印度支那殖民地,趾高氣昂的士兵與雍容華貴的臣民仍得以維持半個世紀以來的從容步調,彷彿被遺落在十九世紀的一角。然而,在看似平靜的春光裡,外國勢力仍對河內這座璀璨的明珠虎視眈眈、隨時準備伺機而動……
  午夜,人力車夫坐在生財工具上休息,一輛黑色福特轎車無聲地滑過使館區,在成排斜頂建築前熄火。一名車手步下駕駛座,兩手插在短褲口袋,走向被兩棟房屋夾住,顯得有些侷促擁擠的門階。
  他有著豐厚的金褐色秀髮、身披一件老舊的海藍色軍大衣,在驕傲的鼻梁尖端閃爍的光芒,卻呈現和大衣完全不同的嶄新光輝。車手推開厚重橡木門,裏頭是狹小的等待間,一旁擱著些椅子、小書架,上頭有一盞昏暗的水晶吊燈,前方則立著一面玻璃。走向前去,玻璃後方宛如假人的禿髮男人抬起頭來,推高尖鼻樑上的眼鏡,打量來者身分。
  年輕人垂眼看著他,緊閉雙唇,噤口不語,兩手仍然插在口袋裡頭。
  男人起身,離開櫃台到後面的房間,不久後拿著一只信封出來,從玻璃窗與櫃檯間的狹小半月型窗口將信件遞給車手。
  他拿著信封、推門離開,走下狹窄的石台階。午夜的使館區杳無人跡,車手站在人行道上,就著微弱的褐色路燈拆開電報。他先是清點綑綁在裏頭的皮亞斯特紙鈔,將之收進夾克內袋,再掃視電報內文,接著摺起信紙,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離開。
  沿著新鋪的筆直道路,一路無車通暢,昏黃的路燈偶爾打在車手的臉上,接著是長長的暗影。福特車就像滑落絲綢的甲蟲般向南行駛,偶爾可以見到其他傾斜的管線橫亙而過,或是車殼浮現的亮光。
  車身輕輕轉動,駛進寬闊筆直的縱貫道,於河內火車站前熄火。他兩手搭在方向盤上,活動十指,抬頭檢查座艙頂的白色帆布捲。查覺到視線的他倏地轉頭,和後視鏡裏自己的灰藍色瞳孔對上,又伸出戴著露指皮手套的手調整鏡面。鐵塔吊飾的倒影後方,他看見三個男人走出車站。
  身著西裝的三名香港人一邊回首顧盼,走了過來,開門坐進車內。車手重新點火,打滿排檔,福特車轉了個彎,掉頭向來時的道路無聲地奔馳。
  在香港人的墨鏡上,路燈緩緩迫近又快速遠離,從間斷的光線中讀不出三個人的表情,車手同樣神色黯然,僅只是握著方向盤,採穩油門。滿座的轎車向東行駛,一路駛經一片靜謐的館使寺側面。後座的香港人扭頭看向車身左側,火爐監獄盤踞在黑暗中,斑駁的牆面彷彿不祥地述說著他們的命運一般。每經過一條巷口,車手都會慢下車子,仔細觀察隔了一個街區的左方幹道上,有無警察在政府機關和法院前巡邏的燈火。
  最終,福特轎車在小心划過了半個河內市南區之後,緩緩煞停在大都會酒店斜對角的寬闊人行道邊。暖和的午後,許多雅客們會在龐大白色翼樓和陽傘的庇蔭下談笑風生、輕描淡寫地表達對時事的看法,現在只有貓兒從涼椅下屈身走過。三名香港人下車走進酒店,車手關上頭燈、將車熄火,靠上椅背等待。
  到了某一個時間點上,酒店內傳來陣陣槍響和吆喝的聲音,車手一隻手肘支在窗框,望著大廳內的行李員抱頭鼠竄、小姐們躲在桌子下一一接受檢查。
  就在此時,或許得歸咎於昏暗的視線所造成的幻影,他彷彿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趁亂從破碎的大門爬了出來。影子般的她一離開火光四射的建築物,便站穩掉了隻低跟鞋的腳步,向停駐在酒店外的一列計程車跑來。
  由於已是深夜,停在這裡的大多是為了明早載客而事先排隊的空車。模糊的幻影從隊伍的尾巴開始,一路挨著車窗苦苦探查。車手目睹這情景,心跳加速、口舌乾涸,他別過頭去看向前方,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手按住排檔。終於,女鬼走到了他的車窗旁。
  車手聽見她用指甲刮車窗的聲音,彷彿剛修剪完的樹枝因風曳動。
  她在窗戶上留下刮痕、血跡,將披頭散髮的額頭貼在了窗上,怨恨地盯著車手。車手看都不敢看車窗一眼,唯獨知道她在那裡。直到帝國東方酒店內槍聲大作,車手才從著魔般的驚惶中回神。
  一個蓄鬍、肥碩的法國軍官倒在地上,眼神吊高望著身後,潮濕的鮮紅顏料不斷從他破損的墊天鵝絨海藍色裝束下湧出,彷彿修道院裡的濕壁畫。三個香港人大步踏出碎裂的大廳玻璃門,沿途環顧周遭。他們一躍進車,車手立刻踩死油門,輪胎在空轉了幾圈後咬住地面,冒著清煙向前撲去。
  香港人以聽不懂的廣東話交互溝通,將頭探向前坐。車手直盯著前方行駛,明暗的光影快速在臉上交替。香港人將注意力轉移到車手身上,朝著他比手畫腳,然後以坐在副駕駛座上、有著消瘦臉頰的男子為代表,用英文試著和車手搭話。
  「你要帶我們去接應的地方,明白嗎?」
  車手瞟了瞟他,仍然抿著唇筆直前行。
  駕駛座後方的壯碩男子忽然向前,在帶頭男子的夾克衣領旁大喊著粵語。車手對此置若罔聞,福特在空曠的路面上微幅飄移,閃避碎木板等雜物。
  一直不說話的男人高聲斥責,壯碩的男子這才不情願地向後癱坐回沙發上。接下來的數分鐘,車內的四人都沒有任何對話,正當車手看向照後鏡,準備靠向外線時,後方路口突然跟上了兩顆車燈,接著車燈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剎那間便多了六輛警車在追蹤他們。
  被白晝般刺眼的燈光嚇著,壯碩的香港人發出驚呼。
  副駕駛座上的消瘦男人出聲警告,抓住窗框。車手加速駛經有繁茂路樹做掩護的林蔭大道,向北急駛入河內古街區。
  咆嘯的汽油猛獸飛駛過熟睡的三十六行街,整條鳥街的籠中鳥全醒了過來,同時發出淒厲尖啼,宛如萬禽從黃昏的樹林中同時驚起。車手緊盯前方,輕巧地轉動方向盤,韻律感十足地閃過白天生意留下的散落物。從照後鏡中可以看到有些警車被出門查看的居民擋了下來。
  車手以右手緊抓方向盤,伸出左腕解開預先綑綁在座艙頂的白色帆布捲。接著身體向左傾斜,大力頂開左邊車門,將帆布拉向腳底,再關上車門夾住棚布,並以眼神示意副駕駛座上的乘客做出相同的動作。削瘦的香港人雖不明究理,但也機靈地照著辦了。
  下一瞬間,更多車燈從兩旁湧入眼前的道路,車手將方向盤轉死,福特轎車靈敏地失去控制,彷彿落葉一般打滑減速,車頭朝向來時的道路。駕駛將油門踩平,再次推擋,頭燈大亮的轎車揚起塵埃,有如猛牛衝出。下車的員警受到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巨響驚嚇,緊急向兩旁閃避,喪失了急轉彎的機會和重新追上的寶貴時間。
  當福特車駛出三十六條古街時,黑色的車門已經蒙上預先在窗口部位割開的白色帆布,領著加入追趕行列的警車駛進河內歌劇院前的廣場。福特開始沿著圓環繞行,警車跟隨在後,就在一切看起來像是無路可退的困獸之鬥時,他們追上殿後的車輛。
  車手調整排檔,加速於車隊中穿梭,擾亂了警方的編隊與步調。很快地,圍繞圓環起舞的追逐者便陷入一團混亂,有些警車認為目標在前方而加快速度,有些則認為目標在後頭,而阻止同僚超車。
  坐在白色車門的黑色偽裝車輛裏頭,車手直視前方,透過微啟的窗聆聽警方混亂的調度,緩緩向外線靠去,駛進歌劇院後方的小巷,留下繼續在圓環繞著圈的還劍郡員警。
  黑色福特一路熄燈,在河內市上游的紅河河畔停下,一輛雙座的敞篷紅色雪鐵龍已在那兒久候多時。自從與警方的追逐開始,便一直三緘其口的香港人此時仍然尚未從速度中恢復神智,只是愣愣地等著駕駛將位置讓給他們。車手取下在照後鏡下搖晃的鐵塔吊飾,開門下車,收下從車窗中遞出的香菸謝禮,兩手插進夾克口袋,目送三人發車離去;黑色福特開上龍編火車橋,於枕木的顛簸中向諒山的方向駛去。
  向前開四個小時,他們就會抵達中越邊境,到時候還會有重兵看守。無論三人是要賄賂警衛,還是要走水路,都不關車手的事。確認四下無人,而福特的前燈已經消失在遠樹的陰影後,他來到車尾,遲疑許久後打開後行李箱。裡頭理所當然地空無一物。
  他兩手托著鑲有備胎的車廂蓋,低頭喘氣,看著汗珠在月光下滴入毛毯般的材質,消失無蹤。
  闔上車廂蓋,車手坐進於夜空下散發寶石色澤的雪鐵龍。他拉上敞篷,在皮椅上放鬆,將自身完全隔絕於可怕幻影的侵擾。
  他將露出手套的十指搭在方向盤上。方向盤鋪上了嶄新的皮革,使人不禁想要撫摸。垂著視線的車手微微嘆了口氣。口袋中的鑰匙吻合,引擎順利發動。以精美手藝雕琢的野獸從睡眠中乍醒,微微晃動巨軀,發出溫順的低鳴。看著打烊的店面和模糊的街燈,車手輕踩油門、推動排檔,雪鐵龍流暢地滑翔在紅河與河內市的交界處,沿著北界繞過警方的搜索範圍。
  北門教堂巨大的暗黃色軀體背對著他。同樣在左手邊,遭到拆除、成為法軍指揮中心的皇城遺址散發著幽微的光芒。車手駛經在月光裡發藍的白色真武觀,於夜色的掩護下,駛上縱跨西湖東南角的突堤。
  向左前方望去,宮殿一般的帝國東方酒店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近處巨大的黑色剪影,是鎮國寺的佛塔,白天時呈現磚紅色的外觀,現在就只是有著銳利邊緣的龐然大物。
  雪鐵龍敞篷車駛下突堤,又爬上河岸邊的小高地,停在帝國東方酒店高起的迎賓圓環前。熄火後,車手在踩上地毯時將鑰匙拋給在一旁接應的泊車小弟,兩手插在口袋內,穿越白色門樓與中間有著噴水池的方型迴廊,逕直往玻璃落地窗走去。
  在地毯旁,站著一個女孩兒。一如往常,明明隔了扇玻璃門就是涼爽的大廳,她卻得杵在室外。今天她值夜班,更多的卻是日班。即使有寬大帽沿遮擋,陽光仍然在她露出襖黛的手背和面容上舐出烏檀木般的顏色。
  車手走到穿紫色襖黛的小姐身旁,她泛起春月般的笑容,一手放在身後、傾身向前,十分多餘地為每位來賓拉開玻璃門。無論經過她多少次,紫陽花一般的小姐的臉總是被薄霧般的背光籠罩著,單單只用眼角偷看她的車手無論如何,都無法記住、甚至形容她的容貌。
  大廳明亮恍如白晝,左方是訪客登記櫃台,鋼琴表演台和咖啡座在中央,右邊掛著油畫的走廊通往後頭的餐廳。晚餐時間已經結束,邊桌上的陶瓷托盤擺著甜點、春捲和壽司。車手直接走向吧檯,在高腳椅上座下,打手勢向酒保要了杯酒。
  穿著正式的酒保轉身,從木桶倒了點剩餘的品麗珠葡萄酒,再摻入開了半瓶的香檳,最後用外科手術般的機器兌了點碳酸,便將氣泡酒遞到了車手面前。
  透過酒杯看竹簾窗外的西湖,呈現鬼魅般的紫色。車手一飲而盡,再要了一杯,當他第二次仰頭喝完、將酒杯放在桌上時,酒保對他伸出兩根手指,還說著難以理解的日文,告訴他今天的配給量用盡了。車手也伸出兩隻食指,前後比了兩次,試著混淆視聽,但酒保並沒有上當。皺紋微細因而看不出年紀的他嚴肅地舉著手說話,車手向後一靠,吊高視線,從夾克口袋拿出上頭繪有中式箭樓的大前門牌香菸,放在吧檯上。酒保立刻笑逐顏開,深邃的皺紋顯現出真正的年齡。他近乎童稚的轉變,不禁也使得車手勾起嘴角,注視著他哼著小調、於木桶前忙碌的背影。
  雖然乘客往往會將抽剩的半包菸交給他做為犒賞,但車手是不抽菸的。因為菸會在衣物上留下難聞的味道,而他就只有幾件衣服而已。另外,雖然每一部車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都不長,他仍不想在內裝上留下難以清洗的菸味,所以沒有加入當今最流行的、叼在嘴邊的陽具崇拜行列。
  另一杯氣泡葡萄酒端到了眼前,車手從中看見睡眼惺忪、令人生厭、女性化的……呈現如鬼魅般的紫色的臉。
  每一口滑下咽喉的酒精,都越來越缺乏真實感和可辨識的味道。車手在介於第七到十杯之間停止加點,趴在吧檯上,將臉埋在粗糙的壕塹大衣中陷入昏睡。
  被酒精殘害的睡夢中,他重回甫來到遙遠燠熱東洋的時光,當時他成天駕著跨斗摩托車在崎嶇的山地上馳騁。在炙熱驕陽烘烤之下,提著一隻射手步槍的他就像箭術精湛的綠林好漢一般自由自在。
  後來,在這個遊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今天,他的各個意識之間仍然協調不清。某個女人──究竟是個娼妓?共產黨人?還是年輕的村姑?他怎麼也回憶不起來──悄悄混入他的身邊,成為他生活的一部份,擾亂他平靜如靈沼池般的心神,在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切時,又將所賜予之物奪走……他被滴到臉上的溼熱雨水弄醒時,發現自己像垃圾一樣被丟在散兵坑中,身體動彈不得。偵蒐獵兵覺得下半身又濕又冷,伸手撥開殘破的衣物,併攏中指和食指,深深埋入下腹部的刀傷。
  彷彿內臟全數移位般的疼痛讓他咬緊牙關,差點如叩頭蟲般彈了起來。與此同時,暴民將刺刀深深送進現在下腹部那處窟窿的影像,也重新從腦海中被召喚。年輕的士兵想起了,埋伏已久的男人們將他刺傷,向倒在地上的他吐唾沫、拳腳伺候,還一邊拿如今看來顯得萬分愚蠢的感情當笑柄、威脅他的性命。與此同時,那女人又做了什麼呢。
  她踮腳越過那幫莽夫厚實的肩膀,彷彿觀察小動物垂死掙扎一般,向他投下陰影。因為背光和失血的神智不清,他無法辨識她臉上的表情究竟是驚恐、嫌惡、還是抱著一絲同情,無庸置疑的是──他可以想像──她由上而下的視線中一定帶有某些好奇的成分;一旦讓女人發現她們手中握有一種能力──將男人搞慘的能力──她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審視起自己身後的災情,就如同使伴侶變成鹽柱的羅得一般。
  和記憶中不一樣,女人的臉部陰影輪廓越靠越近,將他完全籠罩。她似乎伸出手來,搖晃著他的肩膀。車手模模糊糊地睜眼,覺得自己只是在做夢,又闔上雙眼,往更深的夢境裡去。
  (我很抱歉……瑪莉詠修女。我早該聽妳的話,好好學習拉丁文,不要跑到東洋當兵的。)
  他在心裡這麼想。彷彿回到孩提時代。
  廣受學生愛戴的老修女瑪莉詠在黑板上寫下拉丁文測驗的成績。
  在滿分二十分的量表中,幾乎所有學生都落在十到二十分之間的位置。修女先寫出不及格的人數,再在九分與十分之間預留的空格,寫下「遊魂(Fantôme)」這個詞。
  接著,正如同布羅依所擔心的,遊魂後方加上了他的名字。同學一齊看向教室後頭的他,四面不時傳來竊笑,讓他羞愧得幾乎要縮進木桌子底下。
  老修女久久不說半句話,令尊敬她的布羅依萬分煎熬,許久之後,她才在全班二十幾名同學的面前,打破寂靜的空氣。
  「你希望我說什麼呢?」
  講桌前的老修女甚至沒有看向布羅依,小男孩仍內疚地閃躲著她的視線。
  「一路從名列前茅,到現在在及格之間徘徊。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孩子,作業卻連一次也沒有交過。我還能說什麼?」
  她說完,沉默了半晌,接著便打開課本,繼續上課。
  布羅依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從今天開始痛改前非,首要的當務之急就是快點弄到一本空白寫字簿。
  他向修女表明自己的決心,又趁著假日到市集買到一本寫字簿,但無奈的是,無論他多麼努力地想要在上頭練習,都無法寫下任何一個單字。每當他要完成一個字,接觸到筆尖的紙張便會化作泡影、隨風破滅。直到此時,布羅依才知道老修女所說的遊魂是什麼意思:從人生的某一天起,他就彷彿著了魔一般,一做正經事就沒勁,自然也無法把事情做好了。
  「我很抱歉,瑪莉詠修女,但我看我還是得去當兵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我不是修女呀。」
  車手感覺到自己被攙扶了起來,踉蹌地埃在對方身上,於帝國東方酒店那條掛著油畫的通道上行走。對呀,他已經不再年幼、不是布羅依甚至也不是軍人了。而且修女的聲音變得相當年輕,讓回憶都褪了色。
  他們走進走廊中段的升降梯,偽裝成修女的攙扶者拉上交疊的鐵柵門。升降梯在巨大的噪音和震動中上升,柵門上的黃色警示燈不斷在赤裸的電梯井中投下流逝的陰影,令人頭暈目眩。即使不明白對方是誰,車手仍然驚訝於她可以在這麼可怕的狹小空間中站得如此地穩,不只如此,還在電梯井中抬頭看向從通風口溢入的月光。
  他們沿著四樓走道,在盡頭由儲物間改裝成的417號房前停下。陌生人蹲下身子,協助車手尋找放在身上某處的房間鑰匙,結果原來放在夾克的胸前內袋。那人協助他平躺在床上,車手一下子便睡著了。
  當晚他沒有再夢見過去的事,深深墜入溫柔的黑暗。隔天早上起床時,日光從被晨風揚起的窗簾透入,鋪著金蓮花床罩的狹小床上散發出陣陣的桂花香氣,在半夢半醒時便洗去了宿醉的不適,令人舒心。
  唯獨在今天,不知從何而來的桂花香掩蓋了這房間原先的木材曝曬味和甜酒的苦膩,危機感湧上放鬆的身體,車手坐起身子、環顧房內。房內確實只有他一人,行李也沒有被翻動的跡象,更奇怪的是,香氣似乎是從他身上飄散出來的。車手低頭一看,發現手中握著一頂寬沿女帽。
  深紫色的帽子,在特定角度下泛著老舊金箔般的褐,上頭紫色的緞帶綁成紫陽的模樣。帽沿堅固,內部柔軟,用的是最好的材質。


  車手認得這種帽子。在東方帝國酒店內,只有女性迎賓人員會配戴此般頭飾。而就他所認識的,光是迎賓人員,就有十二位之多。端看有沒有日方或法國的大人物前來,每輪班約排出四到八人。昨天深夜,應該只有四個人當班。
  車手大致想像是夜可能發生的情況:酒保一待他不勝酒力昏睡在吧檯上,就熄去點心吧的燈光,到外頭抽菸去了。直到清晨四點,一名迎賓人員前來執行開張前的打掃工作,才發現趴在桌上的他。
  至於帽子本身,則更加曖昧不明了。車手寧願相信那頂帽子是刻意留給他的,或許是要讓他安心,也無法設想自己抓著那頂帽子,給好心幫助他的人造成困擾的醜態。但是說到底,前者和後者各有其可怖之處,讓人難以選擇其中一者相信。
  無論事情真相如何,車手相信只要把帽子還給借他的人,事情便可以獲得解決。因此,雖然已經起得晚了,他還是下樓到昨夜不支昏睡的吧檯。此時的吧檯不提供酒精飲料,在竹篩子上擺著幾盛壽司。澄淨的湖水反射陽光,從竹簾下的落地窗映入,挑高的餐廳呈現和夜晚不同的璀璨明亮。廚子在一旁看顧河粉、蛋餅,裝束整齊的日本官員在四人座前舉行茶會。於背後刺來的視線中,車手通過走道。
  在餐廳看到的兩名迎賓人員頭上都戴著放在儲物間床上的那款寬沿女帽。雖然昨夜當班的女給現在肯定還沒上工,車手仍不理性地感到挫折。與此同時,數天以來累積的酒氣,與汽車空調將河內街頭的空氣壓縮、打進衣服內每個毛孔的氣味相混和,漸漸以不吸引人的形式揮發。手裡提著皺縮成一團的夾克、棉衫和短褲,車手來到位於廚房後頭的浴廁。他雖不算是員工,但由於棲身的小隔間裡頭沒有盥洗間,因此也被允許使用。
  狹小的入口後方,分為兩個隔間。車手正要走進左方的磁磚通道時,一個姑娘從右手邊的出入口冒冒失失地撞進。兩人擦身而過,彼此對上視線,她便按著頭上的毛巾離開。車手也進到淋浴間裏頭,褪去衣物,讓溫水沖去臉上的塵埃。
  直到此時,靜下心來讓眼前的場景重新浮現,他才終於能夠完全肯定,剛才的那姑娘,就是昨晚收工時、在門口迎賓的紫陽花小姐。
  剛才的紫陽花小姐,穿著一件合身的薄企領衫,正以毛巾試圖捻乾凝成一束束水草的髮絲。交會實在太過短暫,以至於車手只將五成注意力投注在身旁,甚至不確定少女是否有認出他來。但從兩人同時踉蹌般的減速看來,她應該也注意到了自己,只是同樣因為匆促而怠慢了彼此。
  啊!昨晚當班的她,會不會是將帽子留在自己身邊的人呢?人們有著將突如其來的遭遇視為某種開示的習慣,車手卻因為缺乏邏輯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半推半就之下,羞赧的少女將帽子留在了他的手上,而自己一整晚都嗅著那香味,像個哺乳期的嬰兒一般熟睡……光是擁有此般幻想,就讓車手想到在事情的對立面,自己只是個缺乏魅力與男子氣概的殘缺老兵,甚至沒有正當的工作,進而讓他感到不安。
  他設想,剛結束輪值的少女選在此時洗浴、並且慌慌張張地離開,肯定是因為她在短暫的休息後,接著又要回到崗位上的緣故。她是這樣孜孜矻矻、努力生活,以求得更美好的未來,他卻在這裡做著令人尷尬的幻想……車手將水柱開到了最大,希望從蓮蓬頭湧出的清水能將他的塵埃洗淨,層層剝開,露出心中最樸美的一塊玉石。
  但如果美玉不存在,待塵埃化去之後,裡頭不就什麼也沒有了嗎?
  像這樣的不期而遇,真是令人困擾不已呀。
  換上清爽的衣物,車手離開酒店,走向停靠在圓環的紅色雪鐵龍跑車。寶石般的車身在朝陽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耀眼。他跳上車子,駛過在西湖上狹窄有如田埂的河堤,一路向南,把車子開到車站附近的一處修車廠。
  沿途他不斷想著離開前看到的情景:早他一步走出浴室的紫陽花小姐已經換上在特定角度、反射著褐色金屬色澤的紫槐襖黛,站在迴廊下的玄關為賓客送行。車手經過她時,她展露與昨晚相同的微笑,只是在日光下顯得更加清晰。但無論如何,除非是在冰冷的白色燈光下、以調查的方法檢視,她的面部細節都不是車手可以形容的。問題就在於細節本身,那張臉並不艷麗,但實在是太精細了,以至於觀者無法不被吸進作品,鑽牛角尖於每一道弧線。
  但車手清楚地將那副影像烙印在腦海,連同她頭上那頂寬沿女帽一起。
  這意味著帽子之謎暫時退回了原點。他將車子交給一個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阿爾及利亞人。
  「猩紅色的37年雪鐵龍前驅,敞篷車。這位火辣貓兒配得上最好的駕駛。你是來炫耀的嗎?」
  上半身壯碩、與下盤不協調的男子驚羨地說,車手站在車門邊,與他一同欣賞著露水沾上紅莓一般的烤漆。
  「我想要租一個車庫。」
  車手看著雪鐵龍說。阿爾及利亞人看看手上的表單,再探頭觀察路上的狀況。
  「我想我們可以挪出時間。但要做什麼?」
  「我要把他漆成黑色。」
  此話一出,表情豐富的阿爾及利亞人一跛一跛地擋在車手和火辣貓兒之間,車手兩手插進口袋,垂下視線看著腳邊的修車工具。翹棍、扳手、塑膠管線,諸如此類。
  「你這怪物!」
  男子說得吹鬍子瞪眼睛,一路連到領口的絡腮鬍使他看起來就像穿著鎖子甲的十字軍。
  「聽著。」車手抬頭回應男人的視線,淡藍色眼珠深處反射著焊接噴槍的火光。
  「我要把車漆成黑色。如果我不在這裡做,也會到別的地方去做。要不要賺這筆錢,由你決定。」
  阿爾及利亞人厥起唇,一把搶走車手捏在手中的皮亞斯特紙鈔,便搔撓著一頭捲髮、一瘸一瘸地離開車格。車手目送他讓路,便從鋼樑旁的工作台上拿起拋光機,有如切割木材一般將均勻美麗的紅色塗層刮去,暴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裸露車殼。阿爾及利亞人不忍目睹魔鬼般的行徑,先回到店面後頭去了。車手一人繼續在有如悶鍋一般的車棚下,揮汗如雨地進行著屠戮獨角獸一般的工作。
  他以膠布貼起鍍鉻的車飾和敞篷帆布,將慘白車身的每一寸曲線徹底擦拭乾淨,接著便拿起筆刷開始上底漆,雪鐵龍的顏色起了第三次變化,在夏日豔陽的採光下就像摻了咖啡的牛奶。
  等待底漆乾燥的空檔,車手到對街的街邊檔享用早午餐。
  「PhPh。」
  車手豎起一隻食指,向被蒸得滿額頭汗的老闆娘展示所知有限的越語,聽過太多奇怪口音的老闆娘點了點頭,便轉頭忙去了。
  他隻身一人坐在騎樓下,桌上擺放著前一個客人留下的「晨報(Le Matin)」,車手不禁拿過來瞧,上頭以斗大粗體字寫著「猶太身分法研議中,猶太人將無法擔任公職人員」;頁底的其中一個側欄則記載著昨夜發生在古街區的飛車追逐。
  「那輛40年黑色福特轎車就如同鬼魂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還劍郡警長表示,車上的乘客和昨夜發生在大都會酒店的事故有關聯」,側欄以此作結。
  車手捧起碗來,以木筷將河粉送入口中。關於河粉,他倒有些見解。好的河粉不能飽人腸腹,但會使人心靈滿足,差的則相反。此外,薄的粉條能夠最好地吸附湯汁,而湯汁如果在熬煮時便索然無味,端上桌後無論使用再多檸檬、魚露、海鮮醬都無法彌補。至於粉條和湯的理想比例則是這樣的:客人用完粉條時,碗底得殘留著半個湯勺深的湯水。如果粉條未用畢,上湯已見底,剩下的河粉便會生命力全失,如同沙灘上乾死的魚。
  原本,除了不曾親手下廚以外,車手對河粉還是有著更多自信的。
  直到發生了某一件事,動搖了他對周遭世界的理解。
  那是當他還在當兵時的第三個晚秋,那天,他在令人抖擻的早晨享用河粉,身邊跟著一個如今已記不起面部細節的女人,他對她道出了相同的長篇大論,結果卻遭來對方的吟吟輕笑。
  車手問她是什麼那麼好笑,那名身著三妑襖的可愛姑娘摀著嘴大致說了下列的話:
  先生對於越南的食物,實在是一點也不了解呀。
  您所說的,頂多只能算得上是對北圻河粉的片面見解。在我的老家芹苴,河粉是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呈現;麵條較細圓且呈現米白色,使用較多青檸、豆芽、羅勒、海鮮醬等事後調味,味道較甜或辣,和您所說的完全是相反的東西嘛。
  雖然兩人年紀差不多,但車手卻感到完全被比了下去,就像路邊的年輕母親在教導走失於貨物堆後方的小孩一般。也讓當時還是少年兵的他驚覺,自己在陌生的國度,永遠都是個外來者。他越是想要融入,越是深刻的意識到,他與當地人最深入的交流,都是用槍口來進行的。
  或許是由於腔調差異所造成的誤解吧,總覺得姑娘這麼說時,她的法語中充滿不屑與憎恨。車手以顫抖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伴遊的紙幣,接過錢後,姑娘連笑臉也不陪了,就這麼在銅鏽味中起身離開。時至今日,只要一觸摸到皮亞斯特的皺則和墨漬,車手便會嗅到當時的銅鏽味,彷彿腦袋深深浸染在這段記憶中一般。他搓著紙鈔的手也會如瘧疾般地顫抖。
  河粉已經用完,車手只是在座位上發呆。午後陽光灑在河內的泥土路上,途經的自行車、手拉車和人力車揚起陣陣塵埃。
  這陣子法國陷入苦戰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但遠在東洋的北圻一切卻一如以往,總督仍然宣稱會維護殖民地的利益……車手有一種感覺,或許戰爭永遠不會結束,每天都會有士兵對越南人開槍,都會有人流淚、倒下,而女人的孩子仍然會在母親黝黑而緊實的乳首下茁壯的生長。這些自行車、手拉車和人力車的輪子也會永遠在金粉般的塵埃中運轉。
  向晚時分,六七個法國軍人前來了,在他們之中,摟著一名煙花女。穿著卡其色常服的士兵們各個看起來還沒睡醒的模樣,一坐下便在菜單上指指點點地,要娼妓幫他們點餐。
  其中兩個人跑到外面的水溝嘔吐,相隔了兩桌的七人座空了一些。與此同時,那女人注意到了騎樓下的車手正盯著她瞧,與他對上視線。這一刻,發生了令人意外的事。那女人眨眨眼睛,挑起嘴角,露出一隙皓白的齒列。車手頓覺毛骨悚然,不禁夾緊桌下的雙腿。
  關於他是外國人這點,聰敏的女人肯定注意到了。車手所不知道的是,她是不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孩子,還是看出了他身體深處最羞恥、最不可告人的缺陷。
  士兵注意到女人與孩子眉來眼去,感到相當好笑,勾連彼此,從左右兩旁重重吻在了煙花女的雙頰上。從車手的位置都可以嗅到的酒氣撩起雲鬢,讓女人的耳根染上嬌豔欲滴的紅。女人垂著視線,從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中,讀不出其中的究竟是抗拒還是迷醉。爛醉的男人和煙花女構成一幅幾近永恆的圖像,車手無法忍受少女的嬌媚,起身離開。
  回到修車廠,底漆已經凝固,車手拿起擱在承重鋼樑下的噴槍,對著夕照下被剝皮、清洗過一般發白的雪鐵龍噴上硝基塗料。
  等待油漆乾燥的空檔,街道與天空之間的輪廓漸漸有如溶解一般地消失在夜色的魔術布幕之中。就在他認為可以將車子開上路時,陰霾的風帶來了一場遲來的大雨。行人紛紛走避,街上頓時陷入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混亂中。車手雖然從睡意中清醒,但實在沒有辦法冒著毀掉烤漆的風險,只好以夾克罩頭,跑向位於車站對街的有軌電車站牌。
  暫時退去了車手身分的男孩搭上白色車頂、暗綠色車身的河內有軌電車五號線。夜晚的這條線路,載著許多入住在南邊七畝湖畔的外國人,他們都要前往著名的三十六條古街。司機默默地開車,男孩站在他後頭,一手插在浸透的夾克口袋。朦朧的街燈透過玻璃窗框打在男孩低垂的腦袋上,也為車廂染上迷幻的光彩,使衣角的雨痕就如同新潮的挑染一般。
  中途站抵達,乘客們魚貫下車。男孩孤身一人繼續搭向終點。電車在西湖北堤停下,雨依舊下個不停,而帝國東方酒店背對著堤岸,巨大璀璨的金色背影在湖面上閃爍,看似一艘於夜間停泊在下龍灣的龍船。
  男孩邁步接近夜色中的巨大建築,從側邊種植著石榴樹的平緩台階登上小高地。他打算從正門的圓環繞進擺著聚寶盆的方形前廊,卻被步上台階時所目睹的景物打亂了計畫。
  紫陽花小姐似乎已結束了連續兩日的勤務,此時正坐在酒店的窗台邊,望著紫色雲霞出神。她仍穿著那件在紫色和褐色間搖擺不定的合身襖黛,只不過由於天氣轉趨陰涼的緣故,她又在肩膀上披了件類似四身襖的罩衫。
  小姐的身旁擺著一簍竹篩子,篩子裡都是剛撿好的棉花。剛挑完籽、剝完殼的棉花,又白又圓,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多汁飽滿的山竹,但如果一碰到水,肯定就完了吧。小姐肯定也這麼想,所以才會坐在窗台邊,仰望著不知何時才會放晴的夜空。
  她褪下了在玻璃門前時的那張笑臉,只是隻身一人坐在這兒,因為想要在工作之外打點零工、天公卻不做美而暗自氣餒。不知為何,這樣的她卻讓車手感到可以與之溝通。原先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細緻朦朧的臉蛋,也變得能夠讓人了解。
  被雙頰包裹的顴骨,雙雙有如包裹著半顆核桃一般溫潤而卓立。下巴輕俏,整張臉也顯得短小可愛。被汗水所沾黏的瀏海向兩旁掛貼在額頭上,一碰到耳根子便內斂地收束。幼兒般的唇紅而豐滿。唯一不可形容的,只剩下眼睛而已了。
  車手兩手插在口袋中,走向前去,在窗台邊坐下。
  身旁來了個為外人,紫陽花小姐原先自在的儀態立刻變得拘謹。車手原先想要好好作弄她一番,但她在方才露出了令人得以接近的模樣,著實值得令人感激。再加上雨水稍微打濕了她的衣角,令她散發出一股帶水的桂花清香。即使有著身體上、社會適應上的種種缺陷,他還是從實地問了。
  「妳的帽子呢?」
  他指的是紫陽花小姐的帽子不在身邊這件事。明明早上出門時還有見到的,現在卻不見蹤影。當然她也有可能是把帽子放回員工宿舍去了,但問一下也無妨。反倒如果她的帽子真的不見了,那也解決了一件麻煩事。
  「我還給同事了。啊……我自己的,還在您那邊,是嗎?」
  她用有些生澀的法文回應。聽她這麼說,車手真是鬆了口氣,他要小姐留在這裡,自己則上樓取帽子。他搭乘彷彿應用於洞窟探索中的升降機上頂樓,回到房間,綁著花形緞帶的寬沿帽還像出門前隨手擱著時那樣,好端端地立在床上。車手欣喜地抱起帽子,像個孩子一般下樓,回到酒店側邊的窗台。
  小姐仍在那裏等待。車手出現時,她正低頭看著竹篩裡白兔般的棉花。看見他依約回來,她笑著接過女帽,點頭致謝。由於帽子已經成功交付,雙方接下來的互動便成了附帶的禮數。紫陽花小姐在夜色下戴上帽子,展示她的腦袋與內襯相符,似乎是想證明她真的是帽子的主人。但車手注意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從落地窗透出的溫暖光線於背後托著姑娘,在她苗條的身型與寬沿帽構成的剪影中,那份細緻的朦朧再度隱藏了她的面目。紫陽花小姐看起來美極了,令車手的鮮血湧入耳根,感到無地自容。
  他躁動不安地移動腳步,隨時準備轉身離開。姑娘似乎誤解了他的肢體語言,挪動承著棉花的竹篩,邀請他在窗台上坐坐。
  「我看到你昨天晚上,在吧檯。」
  笑盈盈地,她率先說。車手想起這回事,即使對方沒有惡意,仍起了防備心。
  「我得謝謝妳扶我回房間。但我不明白,妳早上明明還戴著帽子。」
  「我先和同事借的。我們在廚房後面遇見了,不是嗎?但我沒有和你說話,因為你看起來還沒有準備好。我知道等你準備好,你會還給我。」
  她青蘋果般小巧的臉在背光下染上紅蘋果的顏色,竟然因為法語說得吞吞吐吐而羞赧了起來。但無論怎麼想,在她面前,都是體格更為嬌小的少年應該感到羞愧吧。距離他不當兵、動完手術已經過了幾年了,最近不但睡得多,近來赫然發現自己正在失去肌肉,手臂下和腰臀卻變得柔軟許多,令人生惡。
  「你也在這裡工作嗎?」
  她接著問。因為車手出門的時間總是不固定,又常常換車,在門邊的接待員一定早就看在眼裡,久而久之,在心裡產生疑惑也不奇怪。對此,車手早就有了一套官方說法。這並不是自己發明的,而是日本翻譯教他說的。
  「我幫忙代駕、送貨」他想了想,又自作聰明地補充了一句,「像今天,也幫人上烤漆,主要是啞光漆。」
  「什麼是啞光(matte)?」
  「唔,基本上,就是黑色。但並不是發亮的那種烏黑,而是沒有光澤的深灰黑色。我會形容它……黯淡。」
  「那麼我可以叫你麥特(Matte)先生嗎?」
  突如其來的結論問得車手猝不及防。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對方在挖苦他,怒火正要引燃,就看到她在背光下的皓白微笑,氣勢頓時一洩千里。
  「可以吧,我想。」
  啞光車手努力擺脫剛剛獲得的黯淡形象,試著擠出微笑。奇怪的是,小姐並沒有繼續糾結在他的彆扭上,優雅地越過了這道話題,就如同穿著襖黛越過低矮的門檻一般。
  「我是阮氏墨玉。您可以叫我墨玉小姐。我想……因為您將帽子還了我,要是我不告訴你名字,一定會相當失禮吧,所以請您見諒。」
  她自信地說,又回到麥特前來打擾她之前,坐在窗台下乘涼時愜意的模樣。在麥特的人生中,幾乎從來沒有可以看齊的男人,像墨玉小姐這樣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樸實的美之人,倒是偶有見聞。
  或許麥特不明白怎麼當個男人,不完全是因為身體的缺陷,也是因為他不曾見過可以效法的對象。但要他學習墨玉小姐的這份從容自適,對他來說或許又太奢侈了點。
  帶雨的晚風吹過石榴葉,發出沙沙細響,混合夏蛙輕噪和泥水的氣味拂面而過。沉默的片刻,從屋內傳來的廣播聲越發清晰。看來,試著走海路到防城港的三名香港偷渡客在出海前被捉住。他們的黑色福特轎車也一併被發現。
  麥特心裡想著他們被抓以後,會不會供出他這個共犯,但又想到只要他對日本人來說還有用處,這把火就不會燒到他的身上,因而放心了些。
  「好可憐,被捉住了呀。」
  因而當墨玉小姐這麼說時,她再度繞開鬆散的防線,說得麥特措手不及。他感受到鮮血湧上耳根,幾乎使兩顳沸騰。為什麼要這樣說?是因為他們刺殺的是法國軍官嗎?難道這是對同為法國人的自己的暗示嗎?這麼說來,她果然不歡迎自己坐在這裡嗎?想了又想,沒完沒了,人都快要瘋了。
  「被他們殺死的法國軍官也好可憐。」
  似是查覺到新朋友的不安,墨玉小姐善良地補充。
  「我只是希望戰爭快點結束。你也曾經是個士兵吧?麥特先生。」
  像他這種年紀會待在東洋的,幾乎全是軍人,麥特自知瞞不了她什麼,只能誠實回應將膝蓋收上窗台、坐得更深的她。
  「是的。我曾經是個偵蒐獵兵。」
  「你覺得戰爭會有結束的一天嗎?」
  面對將半張臉埋在環抱膝蓋的臂彎下的她,麥特仍然連一句好聽話也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鬥爭雖然是人類的天性,但是也有很多人討厭互相殘殺。妳只是恰巧活在一個比較動盪的地方、比較動盪的年代。許多時刻,妳感覺自己就像浮在水面上,腳底是黑黝黝的萬丈深淵;所能做的,就只有拚命踢腿,告訴自己別沉下去。而底下的汪洋終究會退去的,否則我們會什麼要這麼努力地活著呢?」
  麥特說得連自己都感到突兀。墨玉小姐側過頭來看著他笑,讓他感到無地自處。
  「別沉下去嗎……謝謝你,麥特先生。」
  她說著,又將下巴枕在臂彎上,望向霧靄般的雨霧後方。麥特原先一直無法形容她那張臉,現在隨著她的視線望去,才驚覺沒有清晰輪廓的朦朧月光一直都在他的頭上。彷彿隨物起興的詩歌一般:一見到朦朧的滿月,姑娘姣好的臉蛋肯定會浮現在眼前。除此之外也不需要更多形容了。
  「妳知道我為什麼要幫日本人做事嗎?麥特先生。」
  「因為妳也缺錢?大家不都是這樣嘛。」
  沉醉在仲夏的明月之夜中,麥特又走了神,以至於答得有些輕浮而怠慢了。
  「我想要離開越南。為此我一直學習著日文和法文,你能幫我嗎?麥特先生。」
  麥特總算明白為什麼他會將月亮和墨玉小姐聯想在一起了。月亮雖然就在頭頂,看似與賞月的人相互吸引,但是一旦伸出手來,才發現彼此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明明身在不同空間,卻詭譎地能夠靜觀彼此的存在。如果將彷彿可以放在掌上玩弄的玉球拉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它便會放大成一望無際、生滿雪絨花的落燼原野。也就是說:月與賞月者在形上、意上,都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彷彿別無選擇一般,麥特答應了墨玉小姐的請求。
  但是說到底,究竟要如何幫她呢?麥特實在一點兒頭緒都沒有。自從被勒令除役之後,他便失去了任何在法國軍人間的人脈,沒辦法為墨玉小姐弄到一張通行證。但是對此,她似乎也看出了麥特內心的憂慮,從那天過後,便老是這樣說著:
  「你只要常常和我說話,精進我的法語就好啦。」
  她也真的就像所擔保的那樣,除了在酒店門口碰頭的寒暄、偶爾在餐廳或浴室門口遇見之外,都沒有其他多餘的互動。
  一回,麥特在二樓的宴會廳閒晃,要回到房間時,抱著客房內的被單的墨玉小姐慢了他一步出現在升降梯前。麥特那時已經數天沒有工作,好整以暇地彷彿富家公子一般。墨玉小姐則正忙在頭上,她一邊以手撥瀏海,一邊有些紊亂地囁嚅了些什麼。
  「什麼?」
  麥特問。
  「我要到一樓去。」
  「那麼妳先下去吧,我等等也無妨。」
  他這麼說著,將位子讓給了墨玉小姐。她一邊道謝一般走進升降梯內,在下樓前,還從棉被後方探頭,對他投以感激的笑容。那一整天麥特都覺得心裡暖暖的,又覺得自己或許配不上那樣的笑容。
  當麥特發現自己的目光,老是追逐著和其他紫帽子一起說笑著經過的背影時,他便明白自己著了魔,成了墨玉小姐的俘虜。
  靜下來仔細想想,這真是件可悲的事。墨玉小姐和他,不過只是因為還帽子那時的事才會開始交往。他甚至不是和墨玉小姐親密的朋友,包括其他女性禮賓員、男性行李工、領班和經理在內,和她分享著更多話語的人,也不在少數。
  反觀麥特,一個長著不同臉孔的人,鬼鬼祟祟地窩藏在酒店頂樓的儲物間。麥特不禁將自己聯想到故鄉的故事「加西莫多」。他放下手中的《巴黎聖母院》,坐在床上,探頭看向鐵窗。河內在西湖的另一邊沸騰、歌唱著,一旦靜下心,便可以透過和緩的湖浪聽見。
  不,像他這樣可憎而有缺陷的身體,唯有透過重新武裝起來,才能在墨玉小姐面前抬得起頭。為此,麥特從床底下重新拿出離營時私藏的勒貝爾步槍,平時在房裡,便舉著四點一八公斤重的空槍鍛鍊身體,或自身一人,無聲地操演著刺槍術。
  用不了多久,身體彷彿被喚醒了當時的記憶一般,手臂下方如同女人一般的蒼白贅肉退去,留下精實有力的小股肌肉。腹部與腰腿也更雕琢了些,不至於鬆鬆垮垮,自己看了都起淫念。
  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麥特又起得晚了,離開金蓮花圖案的被窩,如鳥兒涉水般地洗了澡,跳上吸收了所有陽光的雪鐵龍,到火車站斜對角的街邊檔用河粉,再到使館區的電報收發站檢查有無來信。確定一切安好後,他回到西湖北堤,心血來潮地下了車,沿著湖岸跑了起來。他一路跑到一處無人的水椰林邊。高過一個人的巨大水椰,彷彿倒插在巨獸背上的巨大羽毛,圍成淺淺的寧靜湖灣。
  車手環顧周遭,四下無人也無駁舟漣漪,彎彎湖水倒映著盛夏的湛藍深空。他褪去夾克,厚重的材質彷彿士兵卸甲一般落上泥沙地,接著,短褲緩緩滑下纖細的腰腿,從交替抬起的裸踝解套,片晌,潔白的拳擊手內褲也順著相同的軌跡滑落。
  麥特和湖鏡上有著天生捲髮、彷彿天使的白皙孩童對視著,緩緩由下而上、解開白色襯衫的鈕扣。輕薄的水衫布料從肩頭滑落地面時,麥特無語了。
  他原先便不期待看到波提且利筆下的維納斯,或是水仙般的納瑟西斯,但鏡中人物的醜陋,還是令他大感震驚。
  當他還在修道院讀經的時候,最憎恨的就是那些模稜兩可的天使雕塑。他們的體態介於孩童與成人之間,稚氣的雍容尚未從臉上完全消退,裙上的腹部卻已線條分明。他們分別是大天使加百列和他的眾天使兵,還未長大成人,便各個手持利劍,各個都有從與惡魔的戰鬥中勝出的經驗。
  麥特現在就像那個樣子,像他最討厭的雕塑。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應該是輕盈的大理石遮羞布的地方,只有雜亂、駭人的蒼白傷痕。
  與此同時,幻覺再度來襲。麥特知道那是幻覺,因為他不可能裸著身體手持步槍、腳踩在屍體上,湖水也不可能從岸邊被染成紅色,隨著湖浪漲落擴散到視線邊際。雖然明知那是幻覺,他還是無法從鋪天蓋地的恐慌中逃開。「你是殺人兇手,布羅依」「你扮演受害者,事實上你才是無惡不作的罪犯」「她做了什麼?使你採取了如此兇殘的報復手法」,夾雜在風聲中的細語從四面八方逼近,麥特幾乎是哭著穿回衣服,跌跌撞撞地回到車上。
  就在他關上車門的一瞬間,滿懷惡意的風聲頓時消失了。囁嚅的湖浪吞吐著往返時的腳印,水椰林仍然在晴空之下隨風輕曳。
  彷彿從溺水中撿回一命的麥特駕車回到不遠處臨海高地上的東方帝國酒店,一個面部修長的女侍在門外禮賓。衣衫不整的車手等不了升降梯緩慢的速度,拖著僵硬的腳步上樓,沿著彷彿在旋轉一般的走廊來到盡處,打開房門。
  一個娃娃端坐在他的床腳,兩手向後撐在床上,正看著窗外。
  和上次不同,車手不確定這是否也是幻覺,但仍被嚇個正著。如果是幻覺的話,這也是他所見過最溫柔的幻覺了。
  娃娃動了,緩緩轉過頭來,從鐵窗射入的陽光在她頸後打上朦朧的光環。她戴著一頂女帽,輪廓如同對著夕陽書寫毛筆。而她不是幻覺,是墨玉小姐。
  「妳以為自己在做什麼?」
  麥特仍未完全從意外的情緒中恢復,向後關上房門,從來不曾在她面前表現得如此無禮。但墨玉小姐似乎沒有放在心上,好聲好氣地指向擱在牆角的、一個化學武器般的吸塵器。
  「領班說,該是每星期打掃您的房間的時候了。我今天沒有上班,自願到你的房間打掃。」
  「妳人真好。但是我可以自己清理房間,好嗎?」
  「你才不能呢。」
  墨玉小姐一邊笑著,一邊以雞毛撢子將床單上細小而無法察覺的落塵掃下地毯。接著利落地將皺巴巴的床單掀起,換了新的後,將四角摺入床底。
  「好像很久沒見到您了。」
  「我不是很確定……前天早上在浴室前見過?還有昨天上午,妳在門口值班。」
  不知道撫平床單四角有什麼好讓她感到有趣的?她朦朧的微笑不曾間斷。
  「那您做了什麼呢?去游泳了嗎?」
  麥特經她這麼一說,才發覺自己的外表尚未從方才的幻覺中完全恢復,此時肯定皮膚發白、嘴唇發紫、額上滿是汗水。他結結巴巴地承認,墨玉小姐為他的行為感到相當開心,稱讚他的手臂精實美麗。麥特覺得慚愧極了,詢問她除了打掃之外的來因。
  墨玉小姐停下雞毛撢子,這會兒輪到她看向地面了。
  「我只是想問,你最近有空嗎?」
  「妳怎麼會覺得我有空?」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呀。」
  麥特的憂慮被說了出來,只不過說話的人不是他,而是與他相對的墨玉小姐。就如同把毛毬從潔白的床單上掃落一樣輕而易舉。麥特的臉一定紅了,因為墨玉小姐看到他的反應,也變得羞赧了起來,連忙補充道。
  「因為我們都在同一棟……很小的房子裡嘛,所以很常看見彼此。我想,你已經休息好幾天了,好像不是很忙的樣子耶。」
  「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麥特先生。我想要請幾天假,回故鄉看看家人。但是我還在煩惱,要怎麼回去……」
  眼見麥特雙唇緊閉,墨玉小姐轉著食指,連忙補充其他誘因。
  「如果您能為我駕駛的話,我的家人一定會好好款待你的。」
  「妳的老家在哪裡?」
  麥特走進原先擺放掃具的小隔間,就著水槽洗臉。透過水聲湯湯,他聽見墨玉小姐在外頭說出「寧平」兩個字。一幅地圖清晰地在腦中呈現。這一趟大概是半天的行程。
  不可能讓墨玉小姐當天來回。他倒是可以婉拒她所宣稱的款待,先回到河內,幾天後的午夜再出發前去接她。但時間不是唯一束縛著他的因素。
  「我很想幫忙,墨玉小姐」,但是他被規定只能待在河內市。走出小隔間的麥特已經預期看到她失望的神情,但是在他眼前的事物,如果並非雙眼目睹,還真的令人難以置信。
  墨玉小姐確實沮喪地低著頭。但是從她看向無物的眼神中,很難忽略一團火光正在燃燒。這團火光,彷彿在法國看不見的南十字座一般,而她的肢體就像一艘準備萬全的寶船,隨時準備在南十字星的引導下啟航。這艘美麗的船隻,日日夜夜期待著信風將她吹動。不,與其說墨玉小姐是條船,她也像經驗老練豐富的船長。麥特在恍惚中受了她眼裡的志氣影響,不自覺地挪動唇瓣,說了幾個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字。
  「太好了。我保證會很有趣。」
  彷彿密斯托拉風吹散地中海的雲層,明媚的陽光灑在赤霞珠葡萄上一般。墨玉小姐笑著,和麥特討論出發的時間。
  在這之前,麥特都不覺得和墨玉小姐之間,有什麼私人的關聯。直到兩人共享了秘密,才使得對方特別了起來。或許人們的情感皆是建築於秘密之上的吧,知道越多秘密,彼此之間的聯繫便越強。
  他明明不能離開河內,墨玉小姐就算知道了,卻還是寧願讓他載一程,即使不明白她背後的目的,兩人也像是在背地裡觸犯法律的搭檔。想必不只是自己,墨玉小姐也有類似的感覺吧。近來兩人在門口碰頭時,她往常用於迎賓的笑容,失去了朦朧的光澤。由於已經不能再以光澤隱藏自己真正的模樣,墨玉小姐一見到麥特,便不能再以正臉對著他笑了,總是要將頭稍稍偏向一旁,彷彿進門的是後頭的門廊。麥特也完全無法直視她了,看向相反的另一邊,微微點頭後,便低著頭與她錯身而過。
  出發當天,麥特在破曉之前起床,簡單擦澡後,便乘升降梯下樓,將蟄伏於陰暗中的雪鐵龍牽到酒店側邊的坡道下。在那裏,墨玉小姐已經在石榴樹下等著他。
  她穿著一件淡粉紅色的企領短衫,將細軟全部放在側背竹編包裏。在這輛工藝、時尚與乘客舒適的結晶上,她彆扭地連腳都不知道該擺在那裏的模樣,有些好笑。
  「很美的車子,先生。」
  在寬敞的座位上坐定那嬌小的身子後,墨玉小姐稱讚道,但同時又擔憂起自己的常識不足,會不會鬧出笑話,連忙補充:
  「雖然我沒有坐過太多車子,但它坐起來很舒服。」
  「謝謝。不過是公務車而已。」
  車手將車開上西湖中央的堤道,想起關於這輛車的其他事物。
  「它原本是紅色的,我從沒見過那麼美麗的紅。」他遲疑了會兒,又問道,「我之前有說過這件事嗎?」
  「我還記得。你親手打磨車子,然後為它上啞光漆的。麥特先生,你好像很在意這件事。」
  從地平線下迸射出的亮光在紫色天空中劃出幾道寬闊的橘色光芒,鎮國寺的尖塔恭敬地背對殘月矗立在清淨無波的水面上,等待著朝陽。
  「不,我沒有。妳在試著主導話題嗎?」
  對於墨玉小姐的好記性,麥特只能佯裝不悅地提出抱怨。但迎風瞇眼笑著的姑娘似乎沒有把微弱的抗議看在眼裡,依然故我地暢所欲言。
  「你知道嗎?麥特先生,你和其他法國軍人不一樣。」
  她說道,微微低著頭看向擋風玻璃下方。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很擅長甜言蜜語,看起來也總是一副很快活的樣子。麥特先生不僅不會講話,也挺害羞的。」
  「這有使我比那些品味糟糕的衣冠禽獸好上一些嗎?」
  麥特再度挖苦般地說。或許不是因為擁有共同的秘密,墨玉小姐並不害怕這樣的他,才是兩人現在能夠坐在同一部車上的真正原因。
  「問題就在……不,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我覺得無論是開朗的還是憂鬱的法國軍人,重點都不在於某一天晚上走進一間酒吧時,對待一名少女的態度。而是在這天之後的每一天,有沒有時時刻刻反省、修正自己,使自己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聽起來很難。」
  「是很難,但卻是唯一使好人與壞人產生分別的東西。不要將陰鬱的樂趣幻想化;人們太容易沉迷在那種喜悅中了,最終引火上身。」
  突然變得艱深的對談奪去了車手的心思,不知不覺中,他們就已經飛馳經過了大半個河內市區。對許多居民而言,這聲飛矢般的引擎聲是一天之始的鳴鏑,飛矢本身則不斷以高速向南奔去。
  「妳也很奇怪呀。」
  當他們沿著紅河畔,在拂曉的清新微風中行駛時,麥特總算想起不能一昧地防守。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喉嚨突然破了音。他裝作若無其事,墨玉小姐也沒有因此而取笑他。這份不計對象的體貼,才是真正令人捨不得的。
  「那天為什麼要幫我呢?又為什麼要把帽子留給我?還讓我開車載妳。被妳這樣黏著,任何人都會害羞的。」
  此言既出,麥特又怕傷害到她。這種待遇不是她應得的。他只能指望墨玉小姐離他遠點,或是至少給他時間,讓他將心中雜亂的情感整理為真實又不嚇人的言詞。
  「因……因為麥特先生可愛又帥氣。讓我想到了我的弟弟。啊,不過你可能比他溫柔多了。而且帽子那件事,可不是我自作主張的唷。是先生緊緊捏著我的帽子,我才被迫放手的呀。」
  墨玉小姐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膝蓋上,侷促地動著腦筋。麥特從她纖細卻生繭的食指中,似乎看見了自己搭在方向盤上的雙手,不禁害臊起來。
  「請您當我沒說過吧。我有時候太咄咄逼人了,連自己都感到羞恥。」
  車手以眼角瞥向副駕駛座上的乘客,她正入迷地盯著擋風玻璃前方、不斷冒出來的道路瞧,即使沒有人要求她,臉上依舊掛著微笑。這份笑容不若她穿著紫色襖黛時顯眼,但嘴角輕輕揚起,仍堅持著自身的存在。
  「騙人。」
  麥特在颳過頂棚的疾風中挪動嘴唇。她似乎沒有聽見,仍然看著風景。
  在殖民地努力掙錢的人大多都很聰明,但是像她這樣,還保有一絲體貼的人確實不多見。在這個非常之夏,許多人都在等著這個失敗的殖民者──這個有缺陷的神──倒下。墨玉小姐的貼心會不會也是在計畫著什麼。
  河內市以南數十公里內的風景是開闊的。
  沿著紅河順流而下,竹林、樟樹、木瓜,各式各樣的林相在農舍邊蓬亂生長,彷彿一個個突出稻葉海洋的孤島。每個樹影的背光處,彷彿都有精靈躲藏在後頭嬉戲。如果是一個越南人,感受到的會是陽光與陰影交錯打在臉上的美,但如果是法國人,只會覺得每片樹葉的間隙後方,都有敵人在後頭窺伺著。
  農人踩在雙腳踏出的細細田徑,一路後退插秧。他們彎下的腰,彷彿釘在稻葉海洋上的一個個時間之錨。當雪鐵龍從田間的泥土路上飛馳而過時,農人的動作看似靜止。白鴨有如落入水塘的棉花。
  驅車直行了兩個小時,在田間拐了幾個彎,墨玉小姐開始在座位上躁動。
  「可以和我說一點,愉快的事情嗎?」
  麥特不曉得她是怎麼了,但車外天清氣朗,平底圓背的雲朵成群結隊,在對流層的頂端爬行,著實是美好的一天,也讓他多了點靈感。
  「妳說過妳想要離開越南,到法國去吧?」
  強風不斷拍打頂棚,車手在引擎與氣流在噪音中扯開嗓門。
  「是的,先生。」
  墨玉小姐同樣壓著髮梢,笑著回答。即使從帆布縫隙中鑽入的風只擾起一絲紊流,已經足以捲起輕盈的髮辮。
  「妳對於法國有什麼認識嗎?」
  「沒有,先生。」
  「那麼我來告訴妳。」
  車手停頓以構思回答,一道影像開始浮現在腦海,逐漸清晰了起來。
  「妳聽過艾菲爾鐵塔嗎?那座在巴黎市中心的、巨大而優雅的鏤空塔。」
  「是這個小吊飾嗎?我在明信片上見過,先生。」
  「那妳知道法國與德國打得正酣嗎?」
  「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報紙和廣播傳得可盛了。」
  「唔,」
  車手再度停頓。
  「《晨報》說巴黎將設為不設防城市,但我猜想,反抗的戰火很快會從地下開始焚燒,法國會戰到一個男人都不剩為止,到時候,地面上的建築物肯定早就被摧毀啦。唯一會剩下的,只有高高地、驕傲地指向天空的艾菲爾鐵塔。」
  「為什麼你這麼有信心呢?」
  「我每天晚上都在修道院的窗口看著它,無論颳多大的風,它從來沒有一絲搖動過。我曾經在半夜偷偷溜出來,到它巨大的混凝土底座下,使勁全力推動它,猜怎麼著?鐵塔傲慢地看向天空,壓根不曉得我的存在。」
  車手看向道路前方,狹窄的泥土路和遠處的消失點,構成了一個高三角形,就如同鐵塔一般。他不禁擔心起遠在半個地球外的鐵塔的命運。要是鐵塔垮了,鋼筋像焚毀的飛船一般扭曲得無法辨認,他與法國之間的關係也就斷了。
  「閉上眼睛,想像在一片廢墟瓦礫之中,那座堅固、高挑的鏤空塔指著蒼藍的天空。天氣像今天一樣,雲朵有如天使或白兔一般,環繞著塔頂,跳著以悠長時間伴奏的舞。一陣風吹來,有什麼乘風飄揚,是站在枯黃的戰神廣場上的妳,將解下的罩衫伸手一放,薄透的水杉布就這麼盤旋、飛舞,最後掛在了艾菲爾鐵塔的天線頂端。感覺如何?」
  墨玉小姐真的閉上眼睛,從她止不住揚起的嘴角,可以看出她真的很努力地想像,也樂於在車手為他構築的虛幻、蒼涼、而又晴朗的世界中遨遊。
  「我感覺美極了。」
  她說,接著睜開迷濛的眼。
  「但你在哪裡呢?」
  不知怎麼的,在剛才的即興畫作中,只有墨玉小姐和鐵塔,自己並不在場。經她這麼一說,麥特才發現呢。
  「我應該會在義大利度假吧。我又不喜歡法國,實在太冷了。」
  墨玉小姐笑了,麥特鬆了一口氣,繼續專注於明媚而單調的路況中。
  經此,墨玉小姐於旅途中再度展露笑顏,然而相隔不久,一旦他們偏離悠遠的紅色大河,副駕駛座上的溫順姑娘再度面有難色地挪動姿體。車手替她感到擔心。所幸前方不遠處便是府里,距離寧平大概還有一小時車程,可作為抵達前的停靠點。
  「你還好吧?」
  他們將車子停在底江畔一處蘆葦叢生的臺地,車手留小姐下車休息,他則到村子盡頭的天主教堂向修女要了碗水,帶給倚在車旁的小姐。
  「舒服一點了,你真好心,先生。」
  姑娘接過鐵水壺。放眼望去,底江對岸,已經可以見到在河內看不到的碩大怪山。千溝萬壑的群山彷彿神話中的巨人軍隊,在直逼眼前的河面上拔地而起,層層疊疊無限綿延,直到被遠方的雨霧遮蓋。他們來時的田徑一路平坦,缺乏起伏的地勢很快就隱藏在磚紅屋瓦之下。
  路途平順,墨玉小姐卻害了暈車。麥特自忖是不是因為他一直都在車上,開車的力道對於鮮少坐車的姑娘來說太猛烈了。
  「麥特先生,我的身體其實一直有個問題。」
  面色仍舊蒼白的墨玉小姐拉住麥特的袖子,虛弱地微傾著腰。
  「如果我坐在車上太久,就會開始頭暈目眩,身體也跟著變得軟弱無力。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問題,只覺得這實在是相當羞恥的一件事,所以一直不敢向別人訴說。今天不只讓你載了,還讓你看到我沒用的一面,真是對不住呢,先生。」
  墨玉小姐詳細地把自己的情形說了一遍,並且露出發自內心的羞赧。他如此嚴肅地看待這事,令人感到有些好笑。
  「噢,是啊。」
  麥特看向對岸的群山,好隱藏笑容。
  「暈車的確不好受。」
  只感覺到拉著衣袖的小手震了一下,不習慣坐車的姑娘沉默片晌,抬起側臉看著車手。
  「暈車?」
  「是啊,怎麼了嗎?」
  「先生竟然會知道這種病的名稱啊,看來您也是個博學的人呢。」
  「不,暈車這種事嘛……」麥特撓撓後腦,對從來沒有收到過的讚譽感到羞赧,「多少都會有過這種經驗吧。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不暈車。」
  夏日暖風徐徐吹來,蘆葦在正午的陽光中隨風搖曳,彷若海浪。身旁多了顆紅蘋果在海浪中沉浮。麥特注意到時,墨玉小姐的臉頰已經紅透。
  「……這很常見嗎?」
  「是啊。」
  麥特回應,感覺事情發展奇怪到了極致。此時,關於暈車那異常詳盡的解釋、墨玉小姐的困惑和紅通通的臉頰串連了起來,即使他立刻想到要隱藏臉上的表情,敏銳如墨玉小姐還是看了出來。
  她扭頭躲回車上,但在收起敞篷的車裡頭,能夠躲藏的空間實在有限。麥特伸手撫摸下巴,跟上前去,一手搭在車門上,蹲得與她同高。
  此時,墨玉小姐總算無法保持正經的臉,忍俊不住,摀著嘴笑出聲來。
  「我覺得自己就像笨蛋一樣。」
  「關於這點,不知道什麼是暈車,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
  「少來,你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我是說真的。身體與外界產生聯繫,不是什麼羞人的事,就像……就像慚愧會讓人燥熱那樣,還有夢想會讓人發暈。」
  陽光伴隨著沉默降臨在一片蔥鬱的大地上。墨玉小姐沉靜地坐著,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忸怩地互相觸碰。
  「幸福會讓人打噴嚏。」餘暈未消的姑娘含笑著說。
  看著她垂下又別開的睫毛和熟透蘋果鋪在麥田上般的臉,麥特感覺有什麼要從心裡湧了出來,跳入車子,神采奕奕地踩動油門。自從受到不可回復的傷勢之後,好一段時間,美麗的女人都會造成他卑猥的痛苦。墨玉小姐不會比任何造成他痛苦的女人要來得不美麗,但為什麼她不會引發痛苦,反而讓人以赤子之心喜愛著呢?或許是因為,幾乎在任何幸福的時刻,她的臉上都壟罩著一道朦朧的光層,包括在不知道何謂暈車的糗事被揭發的當下,也是如此,令人彷彿要被吸進那層毛茸茸的光一般安心。麥特曾經很害怕這種特徵,如今回想起來,眼前一旦出現了沒嘗試過的幸福事物,感到害怕也是當然的吧。
  那些美麗,但面部表情過於立體、缺乏光環,像個洋人一樣的女生,散發著無法接近、溶入的氛圍,進而造成觀者的痛苦。墨玉小姐透過柔和的茸茸光芒,包覆著兩人,或至少給了麥特這般錯覺,於是當光芒散去之後,從朦朧中顯露的臉也變得熟悉而親切。麥特鼓起勇氣、上前交還帽子當夜就是如此,風兒將她笑臉上的光芒剔去的現在,也是如此。
  「我在你面前出糗了呀。作為交換,我也要聽您的一件糗事。」
  「好吧,讓我想想。」
  為了抑制暈車,他們將敞篷打了開來,沐浴在陽光和風中。左邊是一馬平川的農田,右邊是有如天空鑲嵌在地面一般的底江,群山組成的屏障彷彿使人來到了世界的盡頭。艾菲爾鐵塔吊飾在方向盤下方搖晃。兩隻戴著露指皮手套的手輕輕擱在方向盤上。
  「當我還在法國的時候,有一天,徵兵卡車來到了貧民區,上頭的軍官喊著『到維也納打仗!』。從土倫港出發,經過兩個月的航行,沿途停靠在吉布地、朋迪榭里後,我滿腹疑惑地來到了『維也納』,發現這裡竟然比法國還要熱!人們個子矮小,長相、穿著也和想像中大不相同。一問之下,才知道自己來到了『越南』,而不是維也納。」
  「這可真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可不是嗎。」


  他們於下午抵達位於寧平近郊的寧海,在小姐的指示下,駛過夾道的灰泥薄牆板屋舍,再左轉駛上跨越蓮花池的田埂。白色、粉紅色的漸層花朵,此時正如星點般綻開。
  通過田埂之後,視野頓時開闊起來。眼前是一座山間盆地,筆直的道路不斷向前,道路的左手邊,是一座不知在什麼時代修築的運河,運河左方則是蔓延到山腳下的稻田。三五人家坐落於便道右側,有些甚至連屋瓦都沒有,只有茅草遮風避雨。
  一名牧童在一棵苦楝下讀書,看到車子停下,便闔上書本。幾位村民們聽到聲音,也從屋內和稻田中出來查看。
  「這就是了。」墨玉小姐向車手投以感激的目光,「我的家。」
  「好好地玩吧,幾天以後來接妳?」
  「說什麼傻話,你也要和我一起來呀。」
  「我不太確定。」車手越過少女的臉,看著遠處細小而模糊的臉孔。突然間,一把火燒了屋頂,村民們倉皇逃竄,結果遭到列隊展開的法軍齊射,血流入運河,將細碎的粉紅花瓣染紅。
  「來嘛,又死不了。」
  墨玉小姐將手搭在麥特的膝上,將他從幻覺中喚醒。「這樣好了,我先去和他們說一下,你一定要來唷。如果溜走的話,我跑得比車還要快呢。」她說著便下了車。麥特透過窗戶,看見她與農婦們擁抱,蹲下身子和方才在讀書的小孩說話,從竹編袋裡掏出磚塊般的書送給他。
  當麥特還是個偵蒐獵兵時,他便已經有許多隻身一人潛伏於敵後的經驗,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大喇喇地開了車進來,還要離開這唯一的保護,將自己曝露在陌生的村民中。這對一個軍人來說,不只是投降的行為,還是件送死的事。他唯一的疏忽已經在身上留下永久的傷疤,隱隱作痛地提醒著自己。
  但是墨玉小姐是個好人,她的家人應該也會是好人吧?麥特想著,靠在椅背上、深深嘆了口氣,才緩緩下了車。他兩手插在口袋中,垂頭喪氣地走向村民聚集處。烏亮的眼睛盯著他瞧,眼裡半是好奇半是畏懼。其中一名較年長的黝黑婦人向麥特點點頭,他也點頭回禮,但墨玉小姐不知何時來到了身旁,從後頭用力壓他的下背部,使得他彎腰看向地面。
  麥特又羞又慍地盯著黃泥地,聽著墨玉小姐和村婦以越南話交談,彷彿在發落著他的命運,令他感到萬分不安。七嘴八舌的對話告一段落後,墨玉小姐拉著麥特起身,向他介紹村民的身分。
  「這位是我的嬸娘,這是三嫂子、姑婆還有文文。」
  「什麼是文文?」
  第四個稱謂比前三個都還要難以理解,麥特不禁蹙起眉頭。這時女人中唯一的男孩說話了。他就是剛才在樹下讀書的孩子,穿著一件肚兜和短褲,以一口流利的法文回話。
  「文文是我的乳名。越南男人常以文作為墊字,你不知道嗎?」
  墨玉小姐補充,原來他就是她提過的胞弟。看著客人的臉一陣青一陣紅,所有人都笑了。此時也在一旁陪著笑臉的墨玉小姐,不知道究竟說了什麼,村人的態度有了驚人轉變。剛才所介紹的三嫂子默默拉著麥特的衣袖,牽引他來到位於山腳下的竹屋。不足五米深的屋內有著一張木頭天蓋床,此外在左側還有一副小桌和兩張木椅。帶領他到這做為囚室也不夠堅固的小屋後,瘦小的三嫂子僵硬地點點頭,便帶著飄移的眼神快步離開。麥特站在房門前,看著村人回頭繼續自己的工作,孩子也回到樹下讀原先那本破舊的手札。
  不久,墨玉小姐從村上最主要的大屋舍中走了出來。她手上抱著厚重的布帛,甚至遮住了她的腦袋,但她還是憑著記憶中的位置來到了村落後方的竹篙屋。待她走近,才知道是要來鋪棉被的。她在空間有限的床上忙碌,將床罩四腳塞入床墊底下,再鋪上繡有粉紅色映山紅的被單。她以短袖口抹去額上的汗水,隨著她運用到全身的動作,開展的棉被所擾動的空氣,捎來滲在清水中的淡淡桂花香,彷彿透過喉嚨攝入一般,刺激麥特的鼻腔。
  他頓感頭暈目眩,但還是站穩腳步,面對身處於熟悉環境而游刃有餘的小姐。
  「妳說了什麼?他們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
  大功告成後,墨玉小姐拍了拍棉被,確定它足夠鬆軟。從他專注於寢具的神情看來,她根本不知道一個手中缺乏武器的外國士兵在這裡所承受的壓力。但她這會兒也注意到這人的扭捏,既感到有些好笑,另一方面也雙手握拳插腰,盡量使聲音顯得生氣。
  「我說你是工作上的同事,是朋友。難道你不是嗎?」
  「我是啊,但是……」
  麥特頓時感到語塞,竟無言地低下了頭,墨玉小姐微微蹲下,像哄小孩那樣扶起他的腦袋,令人害臊不已。
  「從今天開始變好,好嗎?記得嗎?重要的不是你是個什麼樣的人,而是你表現出什麼樣的自己。」
  麥特嘆了口氣,點點頭。有了他的承諾,墨玉小姐放心地笑笑,便回頭幫家裡打理東西去了。她離開後,麥特卻苦無出門的時機,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只有他透過敞開的門看著夕陽透過彩雲,在山間的稻田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車裡和車外的自己真是判若兩人呀,麥特心想;握著方向盤,他便覺得好像將那背後所蘊藏的意涵握在手中,下了車,竟然連一扇門也出不了。中午時的麵包和墨玉小姐分著吃了,他餓得受不了,總算鼓起勇氣探頭,主屋的煙囪銜著一縷水杉布般的炊煙,隨清風在紫霞布幕上飄盪。
  文文正好要往這裡走來,手捏一支蘆葦的他看到客人探頭,便停下腳步,拋下一句「嬸娘喊你吃飯」,便走了回去。
  麥特亦步亦趨地跟隨在他之後,來到村上最主要的屋舍。外頭擺了張圓桌,上頭盛放著鹼粽、酒釀糯米、山竹李子等水果。桌緣還插了香案、蠟燭、鮮花,一壺米酒。
  男孩進屋禱拜去了,留下麥特一個人在戶外的案前。他透過窗戶窺探,盲眼家長對著寫有漢文的神龕持香領禱,持香站在後排的墨玉小姐閉著眼,口中同樣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她彷彿感受到未知的驚擾一般,蹙了蹙眉,素眼微睜,正巧和窗外的麥特對上視線,根本沒有閃躲的機會。
  但他還是躲回了牆壁後方,心臟跳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麼偶然瞥見她持香禱念的樣子,竟讓他的心就像要滿溢了出來。這是為什麼?因為她露出了少見的軟弱嗎?墨玉小姐在他眼中,一直都是個堅毅的女人,就連她也會有把自身一切託付給某個不明力量的一刻。
  在那誠心祈求的一刻,麥特看到了一種清晰的美。墨玉小姐暫時卸下了壟罩在她身上的光芒,以最謙卑、純淨的心境迎接神,就像赤身裸體、齋戒沐浴過後的身體一般。
  啊,如果自己是神就好了。荒謬的想法幾乎衝上腦門,緊靠在牆上的麥特摀著口才將之按了回去。沒有人會比他還要深知自己只是一個懦弱、缺陷的凡人了,他之所以會有褻瀆的想法,是因為還想要見她頌禱時那般美的模樣。偶然見到的這副模樣,竟然比向自己所露出的、被朦朧的光包覆的微笑還要美許多,令麥特始料未及。他貼著牆,試著理清悸動的想法,發現自己慘了。
  那一層籠罩在微笑上的光暈,其實是良善的象徵。當他產生要把那一層鹿茸般的保護膜剝除的念頭的同時,他對墨玉小姐的情感,就已經不純然是正直的了。
  內疚和飢餓作祟之下,麥特做了一件不可饒恕的事。他一把抓走一些擺放在圓桌上的供品,將之包入夾克中,就像以前在山中游擊時,潛入民居所做的事一樣。只是這次,多了對神性的拒絕。拒絕再想起墨玉小姐誠心祈禱時的臉的他,就這樣鬼鬼祟祟地回到了棲身的竹篙屋下,放開衣角,讓香蕉葉包起的酒釀團子滾上桌,就這麼在小小的方桌前啖食。薄薄竹牆外,傳來村民們上座的談笑聲。啊,想必墨玉小姐此時一定在尋找著自己的蹤影吧,才剛剛答應不會令她擔心的,卻立刻讓她失望了。
  麥特起身,栓上木門,小屋頓時陷入昏昧的闃默,唯有從樑下小窗透入的月光溫暖著潮濕的夜。一關上門,一股味道便在黑暗中開始積攢,裹在棉被中的麥特逐漸被滿溢的香味淹沒;和他抱著帽子那天一樣,是充斥於室內每個角落的桂花香。
  麥特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正毫不排斥地、溫暖地包覆著他的被單,曾經夜復一夜地包裹著墨玉小姐那純潔無垢的身軀。這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令麥特因喜悅而顫慄,同時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齒。唉,他只是個小偷而已,憑什麼接受這樣溫柔的撫慰呢?此外,就算他不是個小偷又如何?因為身體的缺陷,他對墨玉小姐的喜歡將永遠是隔著朦朧的光之霧的。心裡喜歡得不得了,身體卻宛若死屍一般,沒有任何回應。止不了的心癢,要如何才能發洩呢?
  麥特想著,要是他可以在象徵著純淨肉體的純淨被單上,染上自己的汙濁氣味就好了。要是墨玉小姐整理寢具時發現了,肯定也會嬌赧地羞紅著臉吧。但可惜的是,如今的他連這麼做都辦不到,頂多只能塗上幾乎透明的顏料,彷彿水彩的底色,最後徒留濕冷的睏倦與自我厭惡。
  出乎意料地,即使是在此般羞愧的情況中,墨玉小姐仍然寄身於被單,不但溫柔地覆蓋著自己,還反過來將自己抱在懷中。
  在桂花香中,彷彿可以聽見她低語著:
  「從今天開始變好,我等你。因為我不能不。」
  對墨玉小姐的溫柔感到害怕,是不是太對不起她了呢。既然她都不在乎自己身體上的缺陷了,絕對不能因為其他缺陷而傷了她的心。再讓她等待下去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麥特懷著對更好的明天的期待,於酒釀團子和桂花的香氣中入睡。一夜無夢的沉眠後,他在拂曉之際甦醒,不太硬的蓆子竟有些涼意,腦袋也有些重。樑下小窗仍然可見黯淡星斗。推開木門,運河上的漣漪正泛著東邊朝陽的橙,稻田在曉風的低語下伏臥。
  他不是起得最早的人。墨玉小姐的嬸婆正坐在玄關分類乾柴,看到客人早醒,伸手喚他過來。
  即使頭昏腦脹,麥特仍比手畫腳地表示想要幫忙的意願,一方面用非常糟糕的越南語說著「giúp」。最後嬸娘總算是弄明白了,但是要想出讓他這個外人能夠幫上的忙也花了不少時間。最後她指向來時道路旁的山頭,再雙手合掌,微微彎腰,不斷交互著這兩個動作。
  她臉上的殷切笑容,讓麥特打消了抽身的念頭。他姑且認為那座山上有什麼,接過嬸娘遞出的蕉葉包鹼粽後,便以鐵水壺從運河舀了壺水,出發前往探看。
  沿著田埂穿越睡眼惺忪的蓮花池,向左走不久,便是一處半陷沒在池水中的塌陷石橋。麥特脫去短靴,赤腳踩在清澈的池水中,溫暖的石橋和冰涼的池水將暈眩感一掃而空。水面下的自己同樣舉目向前,和向下倒插的山峰形成一幅浮在天空一般的光景。一座古老的三重檐山門在對岸等待他。最低一層斑駁磨損,看來已有千年歷史。上面兩層翻修過,油漆亮潔鮮豔、燕尾高起,頂著三個漢文和太陽圖騰。
  穿經牌坊底下,來到寺廟前院的小徑。沿著紅磚交錯的院逕行走,右方是抹上灰泥的圍牆,潺潺溪水和臨溪沙地更在圍牆之外。箭竹生長在紅磚道左方的山坡。
  再向前走,通過第二道山門,是坐落在幽深方院中的僧寺。一個老助祭在溽濕的青磚上掃去石苔,看到遊客前來,也不過問他的外人身分,便指了指僧屋後頭的山徑。
  和緩的階梯由大小不一的碎石板組成,繼續向上,便來到第二層寺院。寬敞無人的廡殿倚山而建,後頭的赤裸山壁上刻著兩個漢字。探頭走進殿內,四下無人,幽僻的大殿僅以幾柱香燭和外頭射入的陽光照明。麥特看了又看,大殿中央,似乎主祀著一名女性神祇。嬸娘要他來這裡,應該就是為了向祂祈福。但確切來說,到底應該如何進行,麥特可說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於是他來到外頭的天台,在三座高僧舍利塔下捻了幾朵扶桑花,放置在佛前的台上。之後的事情便難倒了他。就算已經不上教堂了,他好歹還是在修院裡頭長大的,對於怎麼崇拜佛教神明,既抗拒又不知如何下手,因此最後也只是學嬸娘做的那樣兩手合十,閉眼默念,希望大家都能健康。
  但,昨夜透過小窗望見墨玉小姐捻香祭拜的情景猛然印現腦海,當時的自我厭惡,因為場景重現而再度湧上。啊,這關村民們什麼事呢?最需要身心淨化的人是他才對。麥特睜開眼睛,仍是空無一人的大堂,沒有任何神奇之物降臨在靜謐的空間。他放下雙手,安靜地向後退出,繼續前往山頂的路程。
  走到半路,向後望去,可以從樹林的間隙中看見第一、二層寺院,以及曲折向上的陡峭石板路。上到山頂,舉目所見不禁令他睜大雙眼。
  彷彿宮殿般的長廊上,石像盤腿端坐,一路排列在依山勢而建的樓梯右旁。走在坐像前方,彷彿無論擅闖者的腳步如何輕盈,都會在屋樑間產生巨大的回音。
  麥特每走過一尊石像,便細細觀察上頭的細節。每尊石像的時代、雕刻者與所刻畫的人物各有不同,但都以莊嚴的趺坐示人。為什麼過往的先民要將這些石像合力搬上這座偏遠的山頭?抑或是一個又一個刻工曾經來到這座山上,日復一日地將鑿子敲入原石?這數百尊羅漢像身後所背負的執著,令麥特不寒而慄。他沿著石梯爬上爬下、通過走廊曲折錯斷處,總算來到長廊盡頭。三道鎏金斗拱後方,一尊巨大的千手金佛安坐於陰暗中的蓮花座上,隱隱散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樣光澤。
  千手佛後方有著一枚巨大的金輪,金輪反射出的光線聚焦在佛像頭頂的塔冠上,彷彿宗座頭上的那頂三重冕一般,光彩鑒人,令麥特不禁心生敬畏。身心俱疲之下,他突然起心動念,在佛像前盤腿坐下。
  大佛啊大佛──他在心中默念──我一路走來,見到了五百羅漢的石像,我想他們應該就是那些前來見你、修得正果的人吧。我雖然沒有悟道,卻也見過你,因此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半個成員了。
  比起其他羅漢,我有一點與你更加貼近,那就是你與我,應該都是沒有性別之分的吧。我每天為此所苦,憑什麼從你慈愛的臉上卻看不見任何悔恨,這讓我很不是滋味。我總有一天也要變得像你一樣幸福、像你一樣的美。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你與我是一體的,我們之間終究沒有太大的分別。
  麥特撐著膝蓋起身,從佛像身後穿出石像長廊,一望無際的美景盡收眼底。盤踞著松樹的裸露峭壁下,幾朵斗笠在山間盆地的稻田間盛開。朝霧尚未完全散去,雲朵的陰影落在重巒疊嶂間,彷彿有巨龍穿行其中。麥特展開下山的路程,一步步踏下陡峭得多的石梯。他總算回到平地,手臂上綁著趨吉避凶的五彩絲帶的文文,正坐在那棵老榆樹下讀書。
  剛從山上下來,麥特氣喘吁吁,流了大汗,抱著半是釋然卻仍有諸多疑惑的心情,看著埋首於書卷中的早熟少年,不免起了好奇心。他悄悄走到男孩身後,從後頭窺探書上的內容,全是令人兩眼發昏的漢文。
  「你在看什麼?」
  他問。他知道少年早就意識到了他在後頭,也準備好要回答這類的問題,但還是忍不住問了。男孩倒也沒有表現出抗拒,只是闔上書封,讓麥特看看斑駁破舊的封面。
  「越南亡國史。」他以朝露滴落般清澈嘹亮的聲音說道,「潘佩珠著。」
  麥特愣住了,不曉得原來是一本這麼嚴肅的書籍。身為一個殖民者,他還是挺討厭這類書的,對於讀這種書的人,也心存芥蒂。懷著輕蔑的情緒,他決定要給這個不諳世事的小鬼下馬威。
  「是這樣啊。」麥特說道,語氣因挑釁而上揚,「裡頭在說些什麼呢?」
  「阮朝衰弱史、法國入侵史、殖民者的暴行、愛國志士的抗法運動,以及越南的將來。」
  「所謂的將來,是什麼呢?」
  「爭取獨立,諸如此類。」
  男童語調超然,彷彿事不關己,令麥特看了心裡有氣。眼見四下無人,他決定在此逗留久些。他扶著膝蓋彎下腰來,將影子投射在少年身上。
  「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對吧?即使法國打敗了,新的政府也會取而代之。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這種打算吧。一直抱著執念,只會讓你痛苦而已。」
  「倒不盡然。」
  男孩闔上書本,站了起來。他偶爾會從地上拔些艾草什麼的,佩在肚兜的繫帶上,要帶回家插在門邊。
  「我已經把自己從越南史中消滅了,所以並不痛苦。」
  他走在前方,麥特跟隨在後。即便他沒有追問,但由於一直跟著,男孩還是信口闡釋:
  「我把自己抽離開來,以見證者的角度觀察越南的歷史。無論越南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使我感到痛苦不安。知道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是痛苦不安的源頭,因為一旦發生了超出能力所及的事,人總會想到自己在其中的無力位置。於是我放棄了自己在其中扮演的一角:不要總想著自己,遇到事情也不要回過頭來看著自己。」
  少年清晰的聲音迴盪在夏季溫暖的低空中,讓人覺得沁心而一掃燠熱。麥特聽得入迷,沒有察覺少年留了個問題給他。文文不厭其煩地重複道:
  「你去了山上的禪寺對吧?」
  「啊……是的。見了山頂上的千手金佛。」
  「在觀音菩薩面前,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某方面散發出和祂一樣的神性,另一方面又完全比不上呢?我告訴你,雕刻師父就是要你產生對心中不完全的神性的恥感,如此一來信徒才會一直去祭拜,但似乎沒有太多人知道這一點。當我看著佛像,我不會想著自己,反倒只專注於祂的從容自在,如此一來,我才能舒適地取得祂的一部份,與祂毫無芥蒂地融合,使靈魂發出光潔的美。」
  文文優雅地說著,麥特努力壓抑內心的震悸。他現在才發現,屏除所有差異不談,自己與少年其實存在著許多共同點。他失去了男性的雄風,文文的母國受到殖民者的玷汙,然而他卻能夠綻放著收斂的鋒芒,自己卻醜陋不堪地在黑暗的被單下蠕動,真是悲哀啊。
  少年向一旁的地面伸手,麥特隨之停步。
  「看到那些花了嗎?」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紫色的苦楝花瓣鋪滿黃澄澄的道路。五片細細長長的花瓣和紫色彈殼般的花蕾,有如薄雪,踩上去竟沒有絲毫感覺。
  「是不是覺得自己就像這些花,開得才漂亮,一夜風雨就全被打落了路面。現在還被人給踩在了腳底,那個人甚至連踩到了你都沒有發現。」
  「是啊。」
  「現在,殺死裡面的你。」
  殺死花裡面的自己嗎?
  麥特低頭看著落英。只要憂傷的情感一湧上,他便將之硬是抹去。星芒般的花瓣飄落在漆黑的瞳鏡上,不帶任何情感,也不做任何聯想,僅只是纖細地展開自然賦予其的形式之美。順著道路看過去,沿路白紫紅色的花毯,延伸到田中的兩顆苦楝樹下。在那裏,墨玉小姐正和她的兄嫂坐臥在乾草地上,兩人有說有笑,但從這麼遠的距離不可能聽見她們在說什麼,只覺得就像原生在山林中的寧芙。
  墨玉小姐一手疊在兄嫂放在草地上的五指之上,另一隻手為她撩開垂過耳根的鬢髮,明眸皓齒隨著鳥兒般的對話快速地閃爍著。三嫂子原先積勞瘦小,臉頰凹陷眼神也缺乏光彩,如今在墨玉小姐溫暖笑容的照耀下,兩人幾乎一樣地美了。
  小姐戴著箬笠、穿了身襖黛,豈不是和麥特拿了她帽子時穿的一樣嗎?仔細一看,就連笑容也和當天別無二異。她伸出食指碰了佩在嫂子髮上的白花木槿,彷彿年輕了的她的臉上,立刻浮現熟成的紅暈。
  「墨玉姊姊的哥哥,參加革命同盟會,死在法國人手裡。他的太太頓失依靠,在世間最親近的人就只剩下墨玉姊姊而已了。」
  明明身處低處,男童從身後傳來的聲音卻彷彿居高臨下。
  「對於這番情景,你感覺如何?」
  「我覺得……」
  打轉的光輝,將有如漆黑鏡面一般倒映著眼前景象的瞳孔,洗得光潔烏亮。兩行感動的淚水從雙頰上滑落,麥特微啟著唇,好幾次欲言又止。
  「美極了。」
  「你能夠放下自我的意念,這很好。我們走吧,姥姥要找你。」
  他說著,便抱著書、帶著一路摘採的艾蒿繼續前進。如果在此時離開,那便是放開唯一的繩索、全然墜入黑暗之中了,因此麥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
  姥姥坐在田埂邊的一座老樟樹墩上曬太陽,走近才發現她的腳邊聚集著許多麻雀,啄食著姥姥剝下的酒釀糯米。
  她瞎了眼,雙眼呈現牛奶般的薄霧,靠著身體的感覺面對太陽,連文文帶著麥特走近也沒察覺。直到男童在她眼前蹲下,牽起姥姥的手,她才微笑著點點頭,佝僂地拄著桃木拐杖站起。
  收斂著步伐跟在她的身旁,麥特不禁覺得被小男孩的手牽引的她,就像戳瞎雙眼的伊底帕斯王。她憑藉著聽覺,得知了身邊有一個隨行者,以無齒的口向文文說了幾句越語。
  「姥姥想和你說句話,我來翻譯,好嗎?」
  「好的。」
  麥特回答,男孩為他轉達。不久又捎回了話。
  「你覺得阮氏墨玉是個好女孩嗎?」
  婆婆在等待翻譯時,一直抿著嘴角,彷彿在強忍笑意。麥特不禁覺得她的氣質就像老了又瞎了眼的墨玉小姐。如果從一開始就撒謊,肯定會被看扁。腦中一浮現那月下美人的身姿,他立刻答道:
  「當然。」
  「你喜歡她?」
  這回,麥特卻不得不語塞。他當然喜歡墨玉小姐,就如同對一塊質地透徹、溫潤可人的美玉那樣喜歡,但卻從沒有想像過要將之佩掛於腰間或胸前,只怕他所流下的汗與血,會玷汙璞玉的本質。
  「她的家人全都是被你的同胞殺死的,但阮氏墨玉喜歡你。她為什麼會喜歡一個殖民者,又為什麼帶你回來,希望你有點自覺。」
  兩張講著越語和法語的嘴,彷彿在周遭打轉。湧入耳根的血流令人眩暈,卻讓聽覺更加清晰。幾乎是被拽著耳朵一般,麥特被迫聽了最害怕聽見的話。
  墨玉想要做你的夫人呀。這是一個農家女孩唯一能出國的辦法……
  話語縈繞不絕,麥特彷彿凍結成了艾菲爾鐵塔,什麼都不能想,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矗立不動,聽著從身上播放出的納粹宣傳廣播,一遍又一遍……
  「如果她那麼討厭法國,去那裡做什麼?」
  在這種處境中,無論說什麼都是愚蠢的,但為了在無底淵藪中找出一線活路,人的本能還是自控地問了。
  「在河內的飯店和棉廠打工一個月,加起來也只有六十銅的收入。法國最低級的織工一個月就能賺到兩百鉑。
  「像她這樣清秀、知識好、溫柔勤儉的年輕女人,有資格尋求更好的生活,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同意。」
  「那麼請娶她吧。帶她到法國。」
  麥特停下腳步,接著轉身逃跑,沿途連回頭看兩人一眼都不敢,生怕伊底帕斯王會以那空濛而慧黠的盲眼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他跑過田埂,或許是查覺到雲霧聚集,在苦楝樹下嘰喳的兩位寧芙已經離開。早上還充滿生氣的平坦山塹頓時萬籟俱寂,彷彿這塊土地以其最古老的沉默從四面八方評判著自己。
  麥特躲回屋內,以身體壓上木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冰冷的灰泥地上。
  曾經一度忘卻的暈眩,在午後益發嚴重了起來。雪上加霜的是,風吼有如蛟龍吐息,烏雲飛快地聚集在山間盆地,不久便下起了間歇性的豪雨。赤腳踩在被朝陽烤暖的路面,再踏上半沉在蓮花池中的石橋,腳踝浸在冰涼透明的池水中,如今已成了許久前的記憶。
  夾帶斗大雨水的山風不斷呼嘯,不斷想要闖進陋室,搜刮一切簡陋的物質。麥特連開著門、觀賞稻葉在天國的滋潤中喜悅狂舞的辦法都沒有。只能躺在潮濕的床上,在陰雨壟罩的黑暗中發抖。
  即使冷得直打哆嗦,但他仍明確感受到,在渾身發顫的痛苦中,他的內心尚抱有一絲喜悅的成分。要是沒有下這場突然的雨,兩個姑娘會於四下無人時,在苦楝樹下親吻嗎?就算下了這場雨,她們倆還是會躲進屋內取暖,在黑暗中以十指摸索彼此吧?無論如何,看到兩個柔軟白皙的軀體和諧地交融在一起,麥特不禁覺得,就算世界上沒有剛猛的肅殺之氣,也可以運作自如了。
  受到嚴重傷害後,麥特曾經一度放任身體變得柔軟,直到認識了墨玉小姐,又亟力試圖將從軍時的剛強喚回心智和肉體。但他努力至今的結果,卻是四不像的奇怪身體和思想。今天所以突然染上了惡寒,一定是長期勉為其難的要求讓身體反撲了吧。
  這場雨摧枯拉朽地毀了他作為男人的自覺,但也洗去了肉體與精神間無法調和的痛苦,並且透過潺潺雨滴、一股全新的認識彷彿青草般滋長,這份全新的認識不帶著男人的強壯,也沒有女人的柔軟,像一道雨後吹過曠野的勁風。
  向晚時分寒冷不堪,麥特縮在蒙著桂花香的被窩裡打哆嗦。即使牙關咯咯打顫,他卻相信身體沒有大礙,只消睡一覺,明天就會完全好起來。或許是神經系統因為「變好」的願景突然映入視線而太過興奮、反應過度了吧。
  如果同樣沒有性別的觀音菩薩能夠理解這份衷情,想必也會庇佑自己,使自己免於受到癘病的戕害。極冷的昏沉中,麥特模糊地想著。要是明早起床時,所有苦痛皆消失無蹤,那他一定還受著祝福,沒有被生命完全放棄……
  無夢的一夜悄然流逝,麥特睜開雙眼,從床上坐起時,立刻回想起昨夜入睡前念茲在茲的身體狀況,卻無法判斷四肢與腦袋的沉重,是由於他真的染上惡疾,還是睡迷糊了所致。蒼白的陽光灑進小窗,在地上投下正方形的小小光之井。木門外頭規律地傳來啄木鳥的聲音,一大早便勤勞地擾人清暝。麥特起身,伸展四肢,開門要將找錯對象的啄木鳥趕走。
  從玄關退開的雖不是啄木鳥,倒也是隻體態勻稱、色澤烏麗的鳥兒。墨玉小姐手提著竹編籃,面露擔憂,但看到麥特出來應門後似乎稍有好轉。
  「早安,先生。」
  「早安,墨玉小姐。」麥特驚訝於自己語氣中的溫柔,補了句:
  「有什麼事嗎?」
  「啊,因為昨天下了大雨,你也沒有前來和我們一起吃飯,我有些擔心。所以拿了些早點要和你一起吃,我可以進來嗎?」
  「噢,當然。」但考量到屋室徒有四壁、空氣也不流通,「外面天氣不錯,不如我們在草地上吃吧。」
  墨玉小姐露出燦爛的笑容,溫順地答應了。他們來到古老的運河邊,坐上繫在草地邊的小舟。小姐從覆上手帕的竹籃中拿出方形粽子,一人一半分著吃。鹹味的糯米粽子形似豆腐,裏頭呈青白色,在齒舌留下淡淡的青草芳香。
  陽光灑在斑駁的船殼,透過木頭可以感受到暖意,但隔著船底的水流同時也傳來陰涼之感。墨玉小姐一面吃著,一面餵食水中的小魚。平時見她一副輕鬆愜意的樣子,麥特便不忍破壞她的閒適,但今天籠罩在她身上的平靜,卻彷彿是在遭到挑戰後仍然能夠維持的。
  「我還是個軍人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人。」
  麥特突兀地說,感覺到墨玉小姐豎起了耳朵傾聽。
  「那時候,我是個偵蒐獵兵,是一門既孤單、危險又疲憊不堪的差事,常常必須與大部隊分開行動。妳可以想像當我發現一個陌生的姑娘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站在我身後許久時,我的反應有多麼好笑。」
  墨玉小姐挑起嘴角,麥特忍不住要以「優雅」來形容它。他無意講一個笑話,卻連運河上的自己都微微笑著。
  「不知怎麼的,她養成了一身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找到我的功夫,特別是當我躲在某棵樹叢或石頭後,居高臨下監視敵軍的動態時。她總讓我以為是敵軍的偵蒐獵兵,讓我嚇個半死,這幾乎成了她熱衷的一種遊戲。
  「每當姑娘找到我之後,我都會試著不理會她,繼續透過雙筒望遠鏡和狙擊鏡觀察敵方動向,而她則會以聽不懂的語言對我說話,在我頭上裝飾些花花草草,為我增加生還的機率。
  「就結果而言,她表現得確實不錯,我沒有被殺死。而且……不,我絕對不會在她面前殺人。一天往往以我提著槍回到村莊,她在後頭摘些藥草,順便殿後作結。
  「妳能理解嗎?我可以每天只幹這件事,直到老得兩眼昏花、手腿無力,或是在某次巡邏時和她一起被敵軍逮個正著為止。我想過了,在那樣的情況下,姑娘會沒事的。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墨玉小姐眨眨烏溜溜的大眼,好奇地問。
  對呀,曾經形影不離的兩人,後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腦內依舊毫無頭緒。只知道自己被打了,而姑娘就站在一旁看著。是因為他在撤退時想將她強行帶走,結果引燃駐紮地居民的長期積怨嗎?還是她早已和革命黨人串通好,要給自己一記血淋淋的教訓?麥特真的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下腹的疼痛又隱隱湧上,嚙咬著,彷彿空了一塊。
  「墨玉小姐,」
  別無選擇下,麥特再度挑戰籠罩在小姐周遭的平靜。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卻又因此心亂如麻。我該怎麼辦才好?我是不是損壞了呢?」
  然而,清晨的薄霧聚攏在她身上所蒸出的微光,並沒有被陰鬱的頓挫所打亂。墨玉小姐笑孜孜地看著麥特,接著突然起身,解開繫在岸邊的繩索。
  小舟被她的突擊踩得搖搖晃晃,麥特因此錯失起身逃跑的機會,只能呆坐著,目視墨玉小姐從船底拿出短槳,船身開始滑行於運河之中。
  「坐好。」
  墨玉小姐敏銳地察覺了乘客的企圖,溫柔但堅定地阻止他。
  「昨夜下的雨讓水都漲起來了,我帶你去漂亮的地方。」
  即使聽來可能有些滑稽,他可是認真的呢……但是看著墨玉小姐專注於划槳的側臉,麥特又怎能厚臉皮地再次提起呢?
  承載著兩人的小舟輕巧地滑過靜止的水流,從山間盆地划向綻放的蓮花池,再通往灌溉溝渠。墨玉小姐說得沒錯,氾濫的溢流漫過狹窄水道的盡處,只消以槳輕輕拄向地面,小舟便越過被淹沒的稻田,落下湍急的小瀑布,進入另一道流動的水系。
  貼著山壁向前泛濟,墨玉小姐不斷以短槳擊打岩石,就像四十大盜在尋找著藏寶窟的洞口一般。或許是因為離家已久的緣故,她看來也不甚清楚目標的確切位置,甚至連它有沒有被水淹沒都不知道。麥特更是連她在找些什麼都不了解。
  最後,真的被她找到了一個半沉在水中的洞穴,水面上的高度只能容納一一葉小舟。墨玉小姐像個孩子般興奮地想要將船駛入,要麥特坐進船底,只露出一顆腦袋。她則彎腰覆向前方。意外地有重量感的兩辮垂落於麥特的肩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從岩壁上滴落的滴答水聲、髮鬢的緻密、和幾乎貼在背上的水衫布的觸感。墨玉小姐胸部的溫度和兩人所呼出的熱氣,在狹窄陰暗的水道中累積,幾乎要在腦袋裡起了薄霧。但一道波光粼粼的閃光不斷在前方指引著小舟,一路碰磕後,光芒越發炫目了起來,明確標示著出口的方向。
  重回光明之下,輕舟順水來到群山環繞的迂迴水路。寧平已經是個寧靜的村鎮,其中寧海又處郊區,這座水潭更是坐落在連綿山峰的屏障之後,杳無任何人跡。伸出山壁的龍眼結實累累,藍花草和白花重瓣木槿在珍珠項鍊般的連翹間盛放,木蓮與結出紫穗的野葛攤開在如少女的胸脯般潔白的岩壁上,兩岸傳來奇猿異鳥的啼鳴。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人,搭了相連的龍身,在一些相鄰的峰頂上,此時正於繚繞的山霧中若隱若現。
  「玩得還開心嗎?還適應嗎?這幾天有好多事要做,直到今天才能和你來漂亮的地方走走。真的很抱歉,先生。」
  「噢,沒事,我一點也不無聊。聽見妳這麼說真好,墨玉小姐。這裡真的美極了。」
  震懾於別有洞天的美景,麥特有些走神地回答。她的問暖讓他想起,朝陽驅散了寒意,身體也不再沉重,自己確實已經不感病痛了。
  小舟划過一旁底座沉入水中的老僧舍利塔群,墨玉小姐說道。
  「我昨天看到了,你和文文在田邊說話。」
  她突然說著,令人緊繃。難不成大費周章地來到這偏僻的地方,就是為了說這些?她不會也聽見姥姥的話了吧?墨玉小姐知道姥姥要這個異邦人娶她這件事嗎?麥特抓緊船緣,不禁胡思亂想。
  「他一定和你說了很多難懂的話吧?」
  「什麼?」
  「例如拋棄執念之類的……他最喜歡說這些話。我書讀得沒他多,對於禪宗的理解也不如他深刻,沒辦法把話說得像他一樣好聽,但對於採納他的說法,還請您得三思。」
  墨玉小姐似乎把這當成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麥特在僥倖地鬆了口氣之餘,不免覺得東洋人所專注的課題有其有趣之處,脫口逗弄了認真的墨玉小姐。
  「所以,這對你們來說,就像阿奎納的『神的存在性』一樣嗎?」
  「阿虧哪的……什麼?」
  眼見搖著櫓的小姐腦袋都歪到一邊,麥特擺了擺手,但仍沒有停止一本正經地挖苦她的念頭。
  「我倒覺得那小鬼說的挺有道理。如果不回過頭來看著自己,美的事物本身就構成了美存在的理由。反過來說,即使不想到自己,美的事物本身還是有其美麗的地方。如此一來,就不必傷春悲秋,一切都變得簡單,也不會痛苦了。」
  「這確實從來就不簡單呀。生命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少了內心的參與,所有美景都只是沒有意義的、嗡嗡作響的巨大虛無罷了。」
  聲音迴盪在峽谷之間,連墨玉小姐都嚇了一跳。她驚訝地摀住嘴,紅著臉垂下頭來。無盡的懊悔自麥特心中油然升起,他果然不是學禪的料。
  「昨天我拿香的時候,你看到了吧。」
  「是的。」
  「那是……我母親。」
  墨玉小姐暫時停下划槳的手,困擾地以左手摩娑著右臂。
  「哥哥離開以後,她喝得越來越多,最後連真實和虛幻都無法辨別了。她有時候會拿酒瓶扔我,有時候又要請求我的原諒。『妳狠心放著我不管嗎?』她常常這麼問。我知道她生病了,但能幫助她的除了她自己,還有誰呢?」
  「墨玉小姐,我很抱歉。」
  「所以當你向我提到一直以來默默承受的痛苦,我也很難過。因為一方面,我不想要你繼續痛苦了,但是另一方面,我覺得你必須正視內心的痛苦,找到痛苦的根源,進而面對它。
  「不,但或許這些都不是重點吧。或許你真的能夠永遠逃避這些創傷,這麼一來,硬要你撕開瘡疤的人就是我了。我好在乎你,麥特先生,在乎到不知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我好了。這幾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我其實應該是個自私的人呢。」
  麥特過於震驚,以至於只能微微仰望著墨玉小姐的側臉,未能及時吸收她的話語。她一定是貴族之後。麥特心想。只有貴族才能夠在說出這些話後,仍然絲毫不見被塵俗沾染的跡象。那副光潔的容顏注意到冒昧的視線,抗議般地微微別開。麥特這才能參透方才發生的事的本質:那是墨玉小姐第一次向他示弱、開誠布公地展示性格上的弱點,而自己的反應正被觀察著。這正是這麼一個重要的時刻,他卻盯著女人的臉到入了迷。
  一滴雨水懲罰一般地落上他的臉頰,接著敲響墨玉小姐戴在頭上的斗笠,最後整條小舟都成了宗廟朝會中的鐘鼓祭器,被斗大的雨珠打得咚咚作響。
  這波清涼的山雨,頓時打散鬱悶的暑氣,也替他解了圍。麥特和小姐各持一隻船槳,同心協力將船靠向位於湖心的小剎遺跡。越南人似乎有在湖中央建塔的習俗,在河內的還劍湖中也有一座龜塔。
  徒留四柱的亭子內,麥特倚著東北角而立。四周山色空濛,風生水起,每逢這種場景,麥特總是想像著隨時都會有蛟龍從平靜的河面竄出,每每令他心生敬畏。然而,比起內心的波動,長期野營在外的經驗、加諸原生於寒冷的修道院,讓他不畏衣物溽濕的寒意,相形之下,倚在西南角的墨玉小姐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由於得一直站著划船,她弄濕了頭髮,現在正兩手擰著方方解開的髮辮。她盯著無數小小的漣漪,彷彿正為剛才所說的話感到後悔。但仔細一看,她的上衫可不是完全濕透、正伏貼著透出健康色澤的肌膚嗎?她一定是為這副羞人的模樣感到不知所措吧。
  殊不知,她那如同湖中女神一般的胴體根本沒有什麼好羞人的。對於她方才不節制的表現,麥特在開心的同時也感到難受。他情願幫助墨玉小姐完成離鄉的夢想,又怕墨玉小姐所擔心的他的特質,終究會狠狠傷害兩人。
  此刻身體上的殘缺已經淡去了,再也不是造成痛苦的主因,而是他作為一個人的資質是否良善,也就是對「自己是不是個好人」的懷疑,令麥特掙扎不已。
  眼見優柔寡斷的性格又要盤據思想,文文強而有力的說禪強行闖入思緒。麥特將自己的形象從視角抽離,越縮越小、逐漸消散,最後蒸散在上升的溼氣中。屏除肉眼與雜念的干擾後,墨玉小姐──有如她的名字暗示的材質所斧鑿出的雕像──更是細緻與溫暖了。曾經,她被雨水所打濕的薄衫,黏在了皮膚上,但現在的麥特能夠以更多讚美的詞藻抒嘆美人所帶來的啟發:在她身上的雨水中,參雜了一些汗水那帶魔力的甜味與鹽分,也為不捨地沾附在甘美肌膚上的液體,滲入些許熱氣。而這些熱氣,則在伏貼的薄衫與肌膚之間疏通挾帶芬芳氣息的管道,彷彿一株美樹上最招蜂引蝶的樹液輸送脈一般,缺乏自覺地向外界坦露著。
  「墨玉小姐,我有件事想要和妳商量。」
  而一直壟罩在她身上的光芒,此時下降到了皮膚上,彷彿披上一層永恆的外衣……麥特一面在心中源源不絕地朗誦高歌,一面清了清喉嚨,向抬起頭來的墨玉小姐說道。
  「看來,如果想要到法國,和一個法國男人結婚是最快的途徑。看在妳的年輕與未來份上,阮氏墨玉,我想要……向妳提出婚約。如果我是妳最親近的法國男人,而妳又不完全憎恨我,請嫁給我吧。」
  意外地沒有任何困塞,這席話順暢而完備地表達了欲乘載的涵義。墨玉小姐愣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光是破壞包裹她全身的瞬間之美,還不足以令麥特後悔,只是讓他覺得困窘,對將善良的小姐拖入狼狽境地感到抱歉。
  墨玉小姐看起來也是一副既驚喜又痛苦的模樣。她低下刷白的容顏,別開視線,但即使是在最面無血色的時刻,耳根仍然保持紅透。這份酡紅將隨著時間,向雙頰蔓延,最後整張臉紅通通的,像是喝醉了。這麼說並不誇張,空氣中確實瀰漫著粉紅雪莉酒的甜膩,似乎是從面臨求婚者的女子身上所散出的自然香氣。
  「我接受你的請求,麥特。」
  她靦腆的表情像個懷孕的女人面對丈夫,麥特也感到心情不斷飄起,就像墨玉小姐給他的感覺中的對照組;即使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人本能性地會在確認配偶關係的一瞬間想到後代,真是奇妙。
  「我們到法國去,到陽光普照、依山面海的地方……」
  「普羅旺斯?」
  「噢,是的,普羅旺斯。在那裡我可以種點東西,還可以捕魚,到時候你還會在我的身邊嗎?」
  「我想會的,墨玉小姐。」麥特嚥下唾液,「我想會的。」
  在他心中某處,深知這不是墨玉小姐想要的。冰冷的利益交換不值得墨玉小姐,她有權要求更溫暖、熱情的追求。但她還是作出了終極的犧牲。這同樣有兩組解讀方式,其一便是她並不徹底地憎恨麥特,不然就是她實在太想要去法國了。
  冷酷無情的自己和放軟身段的少女,將會成為多麼委屈人的組合啊,麥特的心情再次陷入低潮,他坐上石板凳,緩緩挪向墨玉小姐身邊。年輕的未婚妻也接受了他,兩人依偎著彼此,為姑娘驅除身體上的寒冷,也為少年祛除心裡的寒冷。雨仍下個不停。
  河水高漲,肯定蓋過了半沉在水中的溶穴,在一時半刻之間,湖心涼亭中的兩人是走不了了。時間快速流逝,麥特感覺才走神了二十分鐘,天色已逐漸明朗。墨玉小姐查覺到依偎對象的躁動不安,在他狹窄的肩上摩擦著眉心。
  「再待一會兒,在夜晚來臨之前不剩下多少時間了。」
  午後雨過天青,寬闊的綠絲帶向四面八方的滲縫溢流而去,貼近水面的水草彷彿生物、又像是異星球上的樹林,星芒尖端的紅棕色小點在水流中婀娜地搖曳。靡蕪和白芷,如同薄雪般地覆蓋在水邊,反射著舞動的瀅瀅波光。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Kim tch hà tch hề? khiên chu trung lưu.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Kim nht hà nht hề? đắc d vương t đồng chu.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Mông tu b ho hề, bt hiềm cu s.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Tâm k phiền nhi bt tuyt hề, đắc tri vương t.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Sơn hu mc hề mc hu chi, tâm thuyết quân hề quân bt tri.
  返航路上,墨玉小姐唱了一首歌,可惜麥特只覺得悲傷,一點都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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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萊卡這次嘗試了與以往不同的敘事手法,整部作品散發著作者的另一部短篇小說"靠在我垮掉的肩膀上"意念的深入與延續,快慢交錯的故事進展下彷彿潛藏著暗潮洶湧,令人不禁想要揭開隱藏在帷幕後的命運與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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