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紅河日下(The Sun Runs Down to Red River)(下)


7

  近周新聞甚囂塵上。
  先是茶房街的日本人攻擊事件,兵役局又有職工遭受威脅,又因為法國投降的緣故,而使得人人自危。今晚的最新發展是,警方在紅河堤岸邊的一處天然乾塢中,發現了一輛陷在泥沙中的敞篷轎車。
  警方靠近這輛車時,它黯淡的車燈看來就好像安詳地沉睡著一般,右方的燈罩,還被發現它的孩童擲石子打破了。警方透過上頭的艾菲爾鐵塔吊飾研判,車主是一名法國人,正在研究和近日發生的各起案件之間的關聯。
  身披風衣的金髮少年一面聽著這些廣播內容,一面舉起盤子,稀哩呼嚕地嚥下摻滿沙蠶的煎蛋餅,他以袖口抹了抹沾上油跡的嘴,將桌上的檬籽冰茶一飲而盡,便搖搖晃晃地起身,摸透了身上的所有口袋之後,從胸前挖出兩枚發黑的銅板,扔在桌上離去。
  如睡著的獅子一般的轎車,就這樣趴伏在泥沙地中,即使經歷周遭環境的日夜變化,仍然安詳地越陷越深……在酒精的催化之下,他的腦袋中不斷重複出現偶然間聽聞的幻影,怎麼甩都甩不掉。是啊,那是誰的車子,又關自己什麼事呢?現在他的情形,和睡著的獅子可說是半點關係都扯不上。不知怎麼的,在車子與獅子的幻覺之間,似乎還有一個膚色黝黑的賽車女郎的身影在一旁圍繞著。雖然不知道那又是誰,但是她的存在戕害了心智,必須以更多酒精讓它再度恢復健康才行啊。
  少年意識到的時候,他從酒館的門前,被兩名酒友連拖帶拉地送了出來。他們之後又回去喝了,還把門緊緊堵著,這算是哪門子酒友哪!噢,不,他們大概是保鑣來著。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更輕了些。這是哪裡?他回到巴黎了嗎?他這輩子最窮的就是在巴黎的那段日子。不,街道上的女人,看起來怎麼這麼落魄呢?他是在河內,是在河內嗎?為什麼他還在這個地方?簡直和在讀經時睡著,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修道院中一樣不真實。這麼說來,河內也是他所熟悉的地方嗎?隱約之中……不知怎麼的,他的腦子裡似乎有著一張河內市的地圖。站在馬路中央,周遭的景象與記憶中的老巴黎緩緩割裂。走近一看,以雙手觸摸為證,原來眼前兩座高塔夾成的教堂,根本不是白色花崗岩推砌而成的巴黎聖母院,而是裝上灰泥飾板的聖約瑟夫天主堂!這麼說來,他果真是在河內了。
  成排僧侶從一旁的噴泉經過,手持膏油和蠟燭,禱念著「吾主基督,使諸安息」。這會兒少年才想到,自己是來河內做什麼的呢?總不會是來享盡各種街頭食物、喝光所有廉價酒的吧?畢竟好像已經沒有錢了。各種思緒彷彿電線接上又跳開一般,化為零落的火花。要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先弄清楚自己是誰才是必要的吧?少年自忖。他倒退了幾步,向後蹲踞而坐。一手撐在下巴,一手在地上的塵埃劃記。
  首要之處,就是摸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個男人。他伸手向下觸摸,卻怎麼樣都覺得似乎少了什麼。如果他真是女人的話,那這套披在短衫上的夾克,未免也太不合適了吧。想了想,他覺得還是先到市場買一件適當的衣服,再來思考更進一步的問題。回過神來,他已經在同春市場。真是方便呀,一閃神就到了想去的地方,如果人生一直都這麼順遂就好了。
  不過看著身後的軌道,他應該還是搭著有軌電車來的吧。早市的外頭已經擠滿了販賣各式繁花異草的攤販,電車經過時,還得減速鳴笛示警,人群才會從鐵軌上頭讓開。空氣中充滿濃郁的花香。而市場醒目的五道拱門就在眼前展開。裡頭,天花板鋪著鍍鋅的鐵皮,在販賣肉類、乾貨的走道盡頭,玻璃櫥窗後方,就是展示著各式襖黛、四身襖和企領衫的服飾店了。
  其中一件穿在假人身上的襖黛,呈現如乾涸的血跡一般的暗紅色,上頭還有黑色的花紋,少年看了甚是滿意。但假人和自己的身材,根本不能相比,這麼說來,他喜歡的,應該還是襖黛服貼在凹凸有致的胴體上的模樣吧。唉,為什麼當今所謂的流行,都只迎合最標緻的身體呢?他看著襖黛安在玻璃櫥窗中自己的倒影上,兀自感到氣餒。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個女人從後方接近他。
  他原先並沒有意識到對方是衝著他而來,但女人的臉部陰影輪廓越靠越近,將他完全籠罩。她似乎伸出手來,搖晃著他的肩膀。少年模模糊糊地睜眼,覺得自己只是在做夢,又闔上雙眼,想往更深的夢境去。
  「穆勒先生……」「是你嗎……」「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曾在哪兒聽過的聲音彷彿在遠處一般,但將眼瞼撥開的手指卻將他拉回現實。原來自己一站就站到了晚上,期間沒有人敢碰他一下。市場已經亮起了燈光。在玻璃櫥窗上的霓虹反光的包圍之中,他差一點就能認出那副逐漸聚焦的深邃五官。
  「妳是誰?連我都認不得自己了,為什麼妳會認得我呢?」
  女人噤聲不語,取而代之的是抓著他的手,摸向她隆起的腹部。似乎又比上次還要更飽滿了些。命運的這番嘲弄令他難過極了,他不禁別過臉去,暗自央求女人別再碰他的臉。
  「不要過來。別再讓我傷害自己了。」
  「穆勒」透過乾裂的唇吐露著微弱的氣音。但那女人卻不肯罷休,硬是要攙扶起他細瘦的肩膀。
  「在說什麼呢?你幫過我,現在我也要幫你,這不是應該的嗎?」
  無力抵抗的穆勒就這麼挨著她的肩膀,被帶出市場,沿途隱約感受到女人向魚販賒帳的對談、晚市散場的熱鬧氛圍、自行車行經的鈴聲以及迎面撲來的熱風。室外流動且免於酒精的空氣將籠罩著他的酒氣一掃而空。伴隨喧騰擾動的熱空氣,每次心搏與血管收束都將酒精打出腦袋。軟得如同斑斕糕一般的穆勒感覺到力量開始注入四肢,他總算得以操縱全身的肌肉,使自己帶離女人身旁。
  「不,」
  他睜開眼睛,發現兩人站在一處陰暗的騎樓下。由於他忽地停下腳步,女人詫異地回頭。少年晃著腦袋,幾名不捨離去的苦艾酒仙子仍然在周遭盤旋。
  「和我待在一起,妳也會遭殃的。」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也早就遭殃了。」
  女人笑著伸手安慰穆勒,但他卻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任何觸碰,只是以平靜的眼神靜靜看著她。
  棉行街的小販坐在矮凳上,在生意清淡的夜裡搖扇乘涼。汗流洽背的流動攤商只是低著頭使勁地推,將木推車推過兩人之間。幾台警車從還劍湖那一頭開來。穆勒從吊在一旁的棉繩串中解下一頂斗笠,背對著馬路戴上,並向前踏半步,伸手將女人護在牆壁與自身之間。
  警車經過時,強烈的頭燈打在穆勒的背上。從女人的角度,穆勒和他的斗笠就像日蝕一般,無法窺見全貌。但當警車疾駛而過,少年將斗笠放下時,她便明白,站在她眼前的少年和那晚沉默的守護天使,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現在的他,也只不過是個遭受通緝的普通罪犯而已。
  穆勒也心知肚明。隨著危機遠去,他原先冷靜的眼神悲傷地別開,放開扶著牆壁的手,轉身就要離去。但一道遊戲般的嗓音,卻將他從後頭拉住。
  「還記得你說過我們會在地獄般的場景重逢嗎?」
  即使說著可怕的話,霜小姐的臉上仍然掛著一抹輕佻的微笑。
  「我想這就是了……地獄般的處境。」
  她沒有穿著那件黛綠色滾橙邊的高貴旗袍,只以普通的開岔企領恤衫蔽體,雖然不可避免地沾上幾滴汗露,但仍散發著魅惑的芬芳。一經比較,穆勒才發現自己仍然穿著好幾天前的夾克、棉衫,不免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如來我家吧。你已經好久沒有洗澡了吧?」
  霜小姐百無顧忌地說,完全不給穆勒面子。但從上次見面至今,她的臉頰凹陷了些,眼窩也隱隱浮現出精力缺乏的黯沉,彷彿營養都跑到肚子裡去了。這樣的她仍然笑著,令穆勒感到安心,不知不覺間,他便頷首答應了闊別已久的霜的邀約。
  今天下午,也和往常一樣下起了傾盆大雨,以至於漆黑的道路上,仍然留有殘存的水跡。但是在這樣昏暗的夜,即使是在三層樓建築物夾道的陰溝,只要一抬起頭,就能仰望星空。銀河湛藍、赭紅、碧綠的光輝在女孩的眼中閃爍,會變得更加璀璨嗎?自從切斷與過往目標的一切連繫之後,少年首次覺得如此快活,遠離塵囂的空氣,也越發清新涼爽起來。現在的他,沒有工作,也沒有未來,每經過一個街區都是嶄新的體驗。霜也是這麼想的吧,所以才會露出輕佻的笑容。
  「我是麥特。」
  「什麼?」
  他自言自語,被霜小姐聽個正著。
  「我是麥特,不是什麼艾奇‧穆勒。那是德國人的名字,之前我騙妳的時候用的化名。妳這麼機靈,難道聽不出來嗎?」
  「唔,我對政治不大熱衷。」
  她答得沒有任何羞恥心,甚至也提不起勁。和上次相比,她的神智看來又模糊了些,卻踏著格外輕快的腳步將他帶往棉行街尾的一處分租公寓。
  這地方沒有麥特前一個落腳處悲慘,但基於某種殘酷的巧合,霜小姐也住在頂樓靠近走道尾端的隔間。房裡有著一張鐵床、一個木床頭櫃,還有一個衣櫥。即使物質匱乏,霜還是設法營造出有女人吸吐著這裡的空氣的跡象。至少牆邊的桌上有扇鐵窗,可以從中看到底下閒適的街道,但也無法看得太遠。
  「住在這裡的大多都是附近棉行的女工,應該很安全才對。」
  霜小姐安撫道。麥特到樓梯間的公共浴室洗澡。溫熱的水柱淋在麥特的面頰和金髮上,他仰起面,讓水淹過喉頭,化身人體湧泉以清洗身體內外的髒污。沐浴完畢後,他以霜小姐借給他的棉衫擦拭臉部,讓臉沾上她的體香,隨後換上女性衣物。麥特走出浴室,回到走廊尾端的小隔間。
  眼前的場景彷彿夢境一般。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女人閑靜地坐在床前,就著一點也不明亮的燈火,揀選手中的棉花。她熟悉地依據品質,將成色有別的棉扔入不同的竹簍。雖然手裡做著一成不變的工作,她的嘴角仍然泛著淡淡的笑意。燭光映照在她的側臉上,沿著額頭、鼻樑、唇瓣泛出微光。
  但事實上,他只是把眼前的景象,和過往曾經見過的情景誤認了。
  霜小姐的確坐在床前,卻不是在忙著手活。和她給人的感覺不符地,她反倒在看著書呢。她就著從屋頂上垂下的黃色燈泡,看著一本薄薄的、類似童書一般的《青鳥的故事》。不知道她是為了肚子裡的胎兒而讀,還是為了自己而讀呢?即使說著一口伶俐的法文,她在閱讀上仍有些吃力,帶著細框眼鏡,徐緩而偶有中斷地默念著。
  麥特躡手躡足地走近,在床邊坐下。然後將臉埋到她的肩上,以額頭摩娑著薄而粗糙的織料。
  霜小姐和他身高相仿,她的衣服穿在麥特身上,簡直就像孿生姐弟一樣。她注意到麥特穿著自己的衣服出來,卻對他視若無睹,任憑他利用自己的身體撒嬌。即使麥特沒有明說,她肯定也意識到自己不同於其他男人的地方了吧,所以警覺心也輕慢了。這些事情,是麥特怎麼也不敢對墨玉小姐做的,現在卻可以不受良心譴責、肆無忌憚地撒野。每當他的鼻頭擦過她散發著山茶香味的肩膀一次,便感覺自己對墨玉小姐的執念又輕了一些。
  霜小姐對於旁人的作為滿不在乎,這便是她的了不起之處。即使她有著自己的目標,只要麥特別做得太過火,打擾到她讀字,那麼就無所謂。她是個可以同床共枕、相擁而眠的人,這出乎意料之外地是個相當罕見的特質。也確實在第一天晚上,霜小姐讀累了、眼睛酸了以後,便拆下燈泡,拉上棉被準備休息。此時的麥特已經扶在她的肚子旁,聽著母子的心跳打起了瞌睡,但被大腿的移動搖醒。房裡只有一張床,霜小姐又沒有提出其他請求,他便投機取巧地也鑽進了被窩中,繼續抱著她,就彷彿永遠也不會放手那樣。
  麥特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依據總督府某處的檔案紀錄,他曾經是個強暴犯,換做是過去的他,肯定會忍不住傷害同床的孕婦。但他早就已經變了,並非是心理上,而是身體上強迫的改變。現在的他不會比霜小姐還有男子氣概多少,也早就無法再嘗男性的感受了。他之所以摟著霜,只是因為她肉惇惇的、又在悶了三個生命的溫暖棉窩裡出了香汗,抱起來相當舒服吧。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已經孤單太久了,霜也一樣。
  當晚,他們在僻陋的房裡聊起了天。
  麥特問起了他為什麼不找法國政府尋求庇護,她說道讓日本統治也挺好的呀,而且只要躲過九月就不會有問題了,到時候孩子大概也出生了吧。先忍一忍,就不用犧牲自己現在擁有的自由,也不會遭到秋後算帳了。
  「這裡是不是有一點熱啊。」
  沾了汗水的鬢髮服貼在太陽穴上,霜迷迷糊糊地說。時值溽暑,她說的並沒有錯。
  「可能是我在這裡的緣故吧。看到妳們母子,我實在太開心了,一直靜不下來。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唔,我想想。」
  此時隔板後方傳來關門的聲音,看來是鄰居於深夜回來了。
  「應該不用吧,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把事情處理好。啊,是伍德先生嗎?我正要和他交換呢。」
  她說著便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本《青鳥的故事》跳下了床,拍搭一聲把門甩開,整棟樓都可以聽見她咚咚的腳步聲。霜十足清澈的嗓音和一個聽來有點結巴的男聲快速地交談著,彷彿姊妹交心一般。不久後,霜抱著一本《夏爾‧佩羅集》回來。這本書比附有版畫的上一本還要厚重地多了,她搖搖晃晃地抱著,就像個女孩一樣。但是這女孩可是挺著大肚子呢。麥特滿意地看著她把書放上床頭櫃。「這是為了孩子,」霜小姐自豪地紅起臉來。
  「孩子出生以後,就可以念故事給他聽啦。而且學會法文,以後找工作也方便。現在還可以靠以前賺的錢勉強湊合著,以後可難了。」
  「但快要輪到日本人治理了呀,妳應該學日文才對。」
  麥特說道,霜沉默了片晌,突然爆出咯咯笑聲,趴回床上。麥特親了她露出睡衣的頸背,搔癢地她搖晃著雙肩。啊,墨玉小姐。麥特一面在心中念著墨玉小姐的名字,一面在嵌著於黑暗中閃爍的銀色鱗片的白皙裸肩上,看見墨玉小姐心碎地撇過頭去的顯影,不禁感到一陣酸楚,但仍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類似的情形,在之後的每天總是一再不停地上演。
  他總是挨在霜的身旁,不是從一旁依偎著,就是於後頭埋進她的沁髮。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他再也沒有辦法想像了。與此同時,霜小姐總是在讀那本童話,彷彿身旁沒有黏著一個過度依賴的室友一般。啊,要是兩人能一直維持著這種關係,直到自己死掉為止,那就太好了。麥特喪失了時間感,也逐漸喪失了自我意識,彷彿一隻吸附著雌鮟鱇魚的雄鮟鱇魚一般,只感到兩個生命緊密地合而為一的安心感。不,與雌魚血管相通的雄鮟鱇魚至少也還能發揮生殖器官的作用,他卻連提供精氣也沒辦法;既然母魚已經懷孕,霜小姐要的也只是不陷入完全的孤單而已吧,兩人的目標一致,沒有比這還要更幸福的事了。
  這肯定是對於過往一切由自己操刀的事,都由悲慘的結尾作收的反撲,要是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是不是就能得到安寧了呢。他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一個連白井先生看了都會結舌的廢人了,但又有何不可呢?
  為了徹底貫徹雄鮟鱇魚一般的人生,他連飯也不吃,連酒也不喝了,只是不吵不鬧地依偎著總是能找件事來做的霜小姐。為了不造成她的負擔,麥特只是在與霜小姐出門時,吃她幾口飯菜、喝她幾口湯而已,如此一來也能靠著她過去存的錢勉強生活下去了。在這方面,霜小姐倒是挺大方的,每次出門,她都會問麥特要不要多吃一些,麥特總是笑著搖頭。她這麼年輕,怎麼會明白心靈上的飽足,是遠遠勝過肉體上的飽足的呢?只要看著她吃,麥特也就飽了。而她的吃相實在好看。
  有一回,他們去了位於針線行街上的一間在當地人間頗負盛名的小館用午餐。鋪著白瓷的店鋪,雖然不若港式餐館般豪奢,深入的店面卻坐滿了三五成群的越南人,亂哄哄地好不熱鬧。店員送上了豬肉木耳春捲,在上頭灑上炸洋蔥和羅勒葉,又配上一碗澄清的黃色沾湯。回過身來,端上一疊精緻的盤子,上頭安穩地停放著兩隻大水蟲子。
  「這是什麼?」麥特問。是田鱉。霜小姐回答。
  店員接著拿了一個小嗅瓶過來,裏頭是更加流動、接近白色的液體,想必是田鱉的萃取液了。她將筷子探入嗅瓶,輕點萃取液,再於魚露沾湯中攪拌。店員離開後,霜小姐笑著抓起桌上的剪刀,將田鱉從頭到尾剪入沾湯的碗中,隨著青草色的汁液滲出,空氣中瀰漫著蘋果發酵的香氣。霜小姐再攪拌一會兒,就可以開始享用了。
  「吃吃看嘛,是什麼味道呢?」
  霜的指尖掐著一段田鱉屁股,在麥特眼前誘惑著他。他沒有想要吃的意思,但是女主人正期待著他的反應呢,即便他曾經是個自負的殖民者,也只能張著嘴、微微伸出舌尖收下了。一股濃郁的味道在濃稠的口感前便衝上腦門。那是……那是桂花的香味啊。一嗅到桂花香,他就要想到墨玉小姐身上自然的香味,更何況是現在嘗在口中呢?麥特痛苦地低頭摀著嘴。啊,墨玉小姐,他現在正在吃著墨玉小姐嗎?幻想一旦侵入,現實便逐漸遠離,他戰戰兢兢地咀嚼,咯吱、咯吱,墨玉小姐堅硬的肢體被他咬成一片片,嚥下口中。
  他總算成功地嚥下去了,抬起頭來,正打算看看霜小姐讚賞的表情,卻發現她正以混雜著擔憂和困惑的神情盯著自己。這太令他意外了,以至於連沮喪都來不及反應。
  「你還好吧?」墨玉小姐問他,她手中的春捲停留再沾醬裡,都浸透了。
  「還好……當然還好呀,很好吃,妳是什麼意思呢?」
  「沒事就好,但你剛剛看起來,一副很痛苦的模樣。」
  痛苦嗎?怎麼會呢?每天這樣敏感地擺盪下來,他已經漸漸失去對萬物變化的感受力,也不再傷春悲秋了。麥特想著,感到臉頰上有些涼意,撫摸著自己的臉,卻發現不知何時多了兩道淚痕。連哭了也不知道,豈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你有時候看起來好冷酷。」霜一邊說著,一邊兩手吃著春捲。「你靠著我,但是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彷彿你不存在一般,只是以空氣的視角凝望著我。在那天之後,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呀?是我把你害得這麼慘的嗎?」
  她問道,麥特願意對她掏心吐肺,但要他坦承自己的罪刑那部分,可能只會倒霜的胃口吧。於是他告訴她墨玉小姐的存在、為人,以及自己沒有辦法履行對她的諾言一事。
  「哇,她聽起來是很好的一個人呀,我想認識她。」
  眼見麥特面有難色,津津有味地嚼著剩下那隻田鱉的霜接著說。
  「倒是你明明有墨玉小姐,卻對我做了那麼多上下其手的事。為什麼不對她做呢?因為我摸起來比較舒服嗎?我勸你還是早點向她道歉的好,因為我是不會阻止你繼續摸我的。我沒有更多心思去管你的事情,況且我也不討厭那樣。」
  她以幼稚而跳躍的邏輯說道。霜那麼年輕,是不會明白的,就是她那渾沌的腦袋,讓她成了一個可以放心觸碰的人。要是她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她的魅力也將消失,變得和其他女人一樣令人避之而唯恐不及了。對於自己的身體被借走一事,她毫不在乎的程度令人訝異,但這並非自我輕賤,而是源自於一股絕對的自信,把外物當成附屬品的自信。就如同麥特把她當成一件可以於四下無人之際恣意觸摸的藝術品,霜也把他當成某種提供溫柔撫摸的從屬物了。
  但是就連這樣堅定的自信和牢不可破的關係,還是會出現破綻的啊,而且,破綻正是出現在兩人共同擁有的交集──霜小姐無瑕的身體上。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霜肚皮下的胎兒在兩人間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明顯。
  麥特第一次發現霜的身體似乎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適合哺育胎兒,是在某個異常燠熱、悶濕的夜晚。
  要是說霜對麥特貪婪的接觸有任何埋怨,最常出現的,便是於晚上同蓋著一條被單時,河內高溫溽暑的氣候和兩人的體溫,有時候會將不耐熱的她逼得汗水淋漓。過往,麥特總是會堅持悶著她,直到夜晚充滿山茶花令人迷醉而忘卻痛苦的香氣,才准許她踢開被窩。但是這天卻有些不尋常,霜不再發出香味了,只是冰冷而苦澀的無味,彷如佛語中清虛的氣息。霜也不像往常那樣抱怨著溫度,反倒微微顫抖地喘著氣。伸手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麥特被幾乎將她的髮絲浸透的冷汗嚇了一跳,叫喚她,她也只是痛苦地抽著冷氣。
  「叫陳婆婆來。」
  霜氣若游絲地指示麥特到樓下找這個人物。穿著短衫和四角褲的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躍下樓梯,找到婆婆時,卻發現不會說越南話的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對著門縫中年過六旬的駝背老嫗,他比手畫腳,上氣不接下氣而欲言又止。挽著傳統的球形髮髻,綁著一條頭帶的陳婆婆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但她嚴肅而銳利的烏黑雙眼,卻看透了那些他沒能說出口的話。於是她便自己扶著樓梯的木欄杆,吃力卻堅定地爬上了四樓。麥特在後頭跟著。
  矮小的她彷彿童書中的企鵝醫生一般左搖右晃地從走道上來到霜的床邊,將她的薄衫掀開,以耳朵傾聽她的肚皮。
  「愣在那邊做什麼?」她突然對麥特說法文,「去拿臉盆和毛巾來。」他嚇了一跳,但還是去浴室接水去了。看著水嘩啦嘩啦地沖著面盆,麥特不禁心想:霜要生了嗎?距離預產期還不及半途呢。他首次感受到和墨玉小姐截然不同,霜小姐溫順的美是這般脆弱。還好當他端著一盆滿滿的冰水回來時,情況似乎已經穩定下來。陳婆婆將一種醬油般的膏油敷在霜潔白的肚皮上,輕柔地揾開、塗抹,順手以浸了冰水的毛巾擦拭她額上的汗珠。
  霜小姐安穩地睡了。麥特隨著一語不發的陳婆婆來到門外,他們倆在門口有了一段交談。交談的前提是,從陳婆婆嚴厲的視線看來,她還以為那是麥特的孩子呢。原本就不喜歡外國人的她,看到家鄉的女孩承受這種命運,難怪會對他厲聲戾氣了。
  「霜會沒事吧?」
  「沒事?哼,什麼是沒事呢?端看你的『沒事』是什麼。要是說她能活下來,然後再想辦法把自己搞到懷孕,那她會沒事的。但要是她能夠安安穩穩地把胎兒生下來,再也別做這種自尋毀滅的事,那我可不敢保證。」
  「為什麼這麼說呢?」
  麥特問道。陳婆婆的臉頰抽動了一下。她透過微掩的門探望將兩手垂在身邊的霜,一股悲憫與生厭之情同時產生。或許之前每次被問及這個問題,她都袒護了這傻女孩,但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令人感到心寒。
  「不是一,也不是二,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陳婆婆的聲音因沉痛而顫抖。麥特不夠機靈,沒辦法聽懂她在說什麼。
  「這是她第三次懷孕。之前從來沒有成功過。我剛剛聽見了,小小的心臟在有力地搏動,或許還是個男嬰。但就算孩子是健康的,她的身體究竟能不能承受呢?你,就是你……」
  她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地皺縮起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來。
  「可以不要再佔她的便宜了嗎?」說完便低著頭下樓去了。
  麥特佇立在原地許久,久久無法錯愕中回過神來。原來在別人眼中,他一直都在佔霜的便宜嗎?不,怎麼會呢,他不過是喜歡挨在她的身旁、用她的錢滿足最基本的生活而已,怎麼會在無形之中對她造成了折磨呢?麥特來到床邊,在床沿坐下,掀開被單一角,輕輕撫摸著她蒼白、冰涼而柔嫩的手。他偶爾會摸到一些鱗片般的硬物,那是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魚鱗病。霜徐緩地呼吸著,就像沒有了生命一般,麥特側著腦袋,平貼在她微微隆起的胸脯上,感受著細微的起伏。忽然明白目前的姿態,似乎才真正說明了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霜在飼養著自己,不如說是他在挾持著霜。原來單純的審美也可以是一種暴力呀。就算審美物件不反抗,也不代表那不是暴力的。這世間,就算是毫無所求的依賴,也不可能毫無後果。
  在他貪婪地用霜的身體來填補內心的空虛時,她正因胎兒日益成長而飽受折磨。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難怪她早已習慣麥特的打擾。或許在之前的兩次,她那時的伴侶還會做出更令人困擾的事情呢。畢竟女人懷孕時,男人可不會就此閒著,反倒會對日夜相伴的女人所展現的嶄新媚態著迷不已……或許霜的身體,就是因為這樣才壞掉的吧。但即使如此,每一次失敗,都只會讓她的決心更加堅定……麥特不能再重蹈覆轍了,他不能這樣老是纏著霜,進而影響到她的健康。
  從這天開始,他有意識地避開霜的身體,克制對她那又白又淨的臠肉的貪戀,到了連霜都覺得奇怪而注意到的地步。
  「你又是怎麼了啊?」
  一回,像鳥兒一般站在鐵窗上晾完衣服的霜跳進窗內,兩手放在身後,傾著身體、踩著狐步旋轉著來到麥特面前。
  「怎麼都不理我了呢。」
  以一個從來不理會男人的人來說,這傢伙還真沒有自覺。麥特剛剛從隔壁的伍德先生那邊回來,正躺在床上,拿著一個纖巧的果蝠頭骨把玩。霜跳上了床,啃咬著他的肚子,麥特有時候真為她的孩子擔心啊。
  「陳婆婆說,妳已經不是第一次懷孕了,是真的嗎?」
  霜沉默了片晌,在他的肚皮上模糊地應聲。
  「這是第幾次了?第一?第二?」霜在他說「第三次」時點了點頭。
  「之前的胎兒怎麼了?」
  霜搖搖頭,側頭平貼著他仍有些許結實的腹部,看向窗外的陽光。
  「她說妳已經把身體搞壞了,這次也不會成功的,可能還對妳有危險。」霜此時又機靈了起來,蜷縮起短袍下的身體。麥特坐直身體,數天以來首次將她摟進懷中,霜掙扎著想要逃開,差點壓碎了果蝠頭骨。
  「現在還來得及吧?好姑娘。我們可以想其他辦法。」
  「噢!別說了!麥特。」
  霜發出野貓般氣急敗壞的嘶嘶聲,奮力跳了起來。她的聲情極富戲劇張力,不愧是曾經夢想在歌劇院演出的歌伶呢。
  「你是不會了解的,我剩下的,就只有孩子了呀。你只是因為拋棄了那個墨玉姑娘,良心不安之下,才以為自己能夠幫助我。但你忘了自己根本不是什麼好人,也只是在用我的身體……滿足扭曲的慾望而已。」
  她說罷,便把麥特拽了起來,從房裡頭趕出去,接著又想起什麼一般地,咚咚地跑進伍德先生的隔間,要他別收留麥特。於是,他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就得在街上遊蕩。霜應該不久後就會消氣吧,否則她早就把行李從窗外丟出來了。看著在鐵窗內飄盪的衣物,麥特心想。但回想她剛才說的話,不顧危險也要繼續懷孕的部分不談,對於麥特心裡的疙瘩,豈不是碰巧以孩童般的直覺做了一番精準的詮釋嗎?自從與墨玉小姐分離以後,麥特便刻意不去記憶滿月的時間,以至於在大白天的現在,連今天的日期都記不得了。一想起那久未見面而有些模糊的臉,歉疚感再度爬上心頭。得知過去的自己的真面目之後,他自認可以與之共存,過著寢食無憂的生活,或許只要偶爾借霜小姐美麗的背脊靠靠,但只要一和墨玉小姐扯上關係,他便失去了這般冷靜的確信。
  要是兩人就這樣不再相見,使上次共同遙望著北橋沙洲將紅河一分為二的回憶、成為最後共有的回憶,那肯定是一輩子的悲傷;但要是再聚首了,可能也只會有更多悲傷而已。到底該怎麼辦呢?還是交由命運之手吧。今夜,麥特決心去一次約定的棲旭橋上,無論遭逢什麼情景、橋上站的是什麼人、還是一個人都沒有,他都甘之如飴了。
  或許是天性或長久以來的作息使然,他總是要等到夜幕降臨才出擊。西湖像海一般,但位於舊城區東南的還劍湖,可就真是一顆水靈靈的綠色寶珠了。今天是星期幾呢?還劍湖周遭的榕樹下,擠滿了五光十色的攤販。造福鼻腔但戕害眼睛的炊煙,瀰漫在騷潮中。人群摩肩接踵,幸福感油然而生。啊,處在人群裡會覺得生厭的,肯定都是些過於幸福的人吧;渺小的人在人群裡頭,只會感受到藏樹於林、藏人於群的安心感,也只有渺小的人,才會明白人都是靠著陌生人的善意過活的。麥特從沒覺得自己那麼喜歡東洋過。要是今天並非另有目標,他真想鑽進路邊攤裡頭,狠狠以異國的美食灌醉自己呢。
  剛剛升起的下弦月掛在東南邊的天上,原來滿月早就已經結束了嗎?這下子,墨玉小姐大概不會出現了,這樣也好。但一想到數天以前,她一個人站在棲旭橋上,低著頭靜靜等待著自己的到來直到深夜,卻不知道他是不會過來的的,而且正和其他女人依偎著,就不禁感到萬分悲傷。棲旭橋在湖的東北一隅,連接著湖岸和湖中的玉山祠。紅色的木造斗拱上,孩子們踢著五顏六色的毽子,今天在橋邊也擠滿了人潮,和穿梭於橋底下、往返在玉山祠和湖南端的龜塔之間的竹筏相輝映。麥特來到橋上,穿過人群,看見彷彿被月光給特別洗禮的墨玉小姐就站在橋的高點。
  和他幻想中如出一轍,墨玉小姐垂著腦袋,兩手放在橋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被船跡擾亂的烏暗水面。她穿著一件深色長大掛,挽起了頭髮,彷彿一瞬間成熟了許多。麥特受她渾身散發的哀怨之美震懾,不禁駐足原地。霜小姐也彷彿感受到有個仰慕者在窺視著她一般,回眸與他對上視線。此時此刻,兩人感受到世界急遽收縮,從原本的整個宇宙,凝聚到橋面上的這段距離,但周遭卻偶有毫不知情的行人穿越他們之間。「我就知道你會來」,墨玉小姐沒有這麼說,從她迷惘而發紅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已經不確定麥特究竟會不會前來了。就連現在,被照料得白白淨淨的他出現在眼前,都還不敢完全置信呢。
  「我是來道別的。」
  麥特先說了。幻覺竟然說了話,墨玉小姐嚇了一跳。而且一開口就是說著什麼呢?她摀住耳朵,然後查覺到自己的作法無濟於事,因而放下雙手,虛弱地微微笑著,招喚麥特到身旁。他死命站穩立場,搖頭拒絕。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正確的事。我不是個丈夫,也不能帶你到法國。算我誤了妳吧,儘管恨我,那是我應得的。」
  他說,而且是完全真心誠意地說了。憤怒爬上墨玉小姐的耳根,但她閉上雙眼,深吸了兩口氣,再度恢復好整以暇的神態。眼睜睜看著她重新坐上談判桌,完全坐到了自己對面,把她逼到這一步的麥特只覺得痛快極了。墨玉小姐又恢復以往堅毅的神采,只是這次的對象並不是生命中的其他困境,而是麥特自己。透過成為她生命中的困境,麥特感覺自己完全與她合而為一;他之所以如此貪戀著霜的身體,其實也是出於想和某人身心合一的心情吧。或許有些靈魂生來就是為了傷害彼此,為彼此刻上留作紀念的傷痕。
  「我不出國了。我們不能一起逃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而已呀。」
  她突然這麼說,令麥特猝不及防。他無法自勝地想起和她依偎在一起的情景,連鐵石心腸都不禁軟化。不,他還得做更多的實驗才行。麥特沉默地向前,一手扼住她柔軟的頸子,一手從後方拽住她的腰,總是隱藏在尖俏的下巴下、引人遐想的咽喉,就這麼坦露在他的眼前。麥特的牙齒漸漸接近桂花香氣的源頭,然而卻在牙尖嵌入肌膚的前一刻,打了退堂鼓,從她的胸膛退開。為什麼任何接近她的企圖,都只會使他一再想起不堪的過去呢?
  「只要你對我誠實一點,一切就會沒事的。」
  「這是不太可能的情況。我犯了罪,再也沒辦法抬起頭來面對妳了。」
  「告訴我,麥特。有什麼罪是無法被原諒的呢?」
  墨玉小姐澄澈地凝望著他,不禁令人產生一股想要將身心全部託付於她的衝動。但這要麥特如何啟齒呢?他確實想到了一個可以將想表達的事傳達給她、又能夠將她嚇跑的方法,於是,他做出靈機一動的舉動:探出右腳,踩進墨玉小姐雙腿之間的空地,將她向橋的欄杆上壓去。墨玉小姐連忙退後,兩手撐拄著欄杆,背部都懸在了半空中,與此同時,壓迫她的人的膝蓋,正忙不迭地靠向她夾緊的鼠蹊部。
  這麼做讓麥特感到一陣噁心。他縮回身子,彷彿自己才是受害者一般地搓揉著手臂。這麼做,墨玉小姐肯定也明白了吧。他這麼想,卻在看到姑娘的反應後,錯愕地瞪大雙眼。
  獲悉他犯下的是什麼罪刑之後,姑娘即使並沒有受到什麼真正的傷害,仍然跌坐在地上,以失焦的眼看向往來行人的鞋底。從感到氣憤至今,她頰上的紅潮仍然沒有絲毫減退。她眼神空洞,似乎什麼都沒有想,比起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不已的麥特,她立即沖散了罪刑中不道德的成分,繼續不計一切地勇往直前。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側坐在地的她口氣顯得冰冷,幾乎已經不把麥特當人看了,單純只是某種橫亙在眼前、必須克服的阻礙。幾分鐘以前,這還是麥特想要的。但是墨玉小姐熟稔此道的速度,令人感到不安。彷彿她才是施暴者一般。她從大褂的內裡中掏出一道信封,由下而上交給麥特。以食指和拇指撥開一看,裡頭是白花花的皮亞斯特紙鈔。
  「在來這裡之前,我就已經想過了。你是不會恨我的。如果你不帶我離開越南,只是因為你自己也不得離開而已。」
  麥特透過信封上緣看著坐得像條美人魚般的墨玉小姐,這還是有史以來頭一遭:她的額頭上出了些皺紋。這些細微的、只令處在二十年華的她更添魅力的細微淺紋,一來可能是因為長期的憂慮所致,但會不會也和今天首次被察覺到的惡,脫不了關係呢?沒錯,這是墨玉小姐心中浮現了惡的鐵證。烏雲遮蔽了下弦月的光芒,跌坐著的墨玉小姐透過細微的手腕,將慾念之惡透過信封、施加於麥特身上。無辜地厥著嘴的她,如同深閨中的貴族千金一般,令她更加豔絕了。
  「無論如何,你都必須仰賴著協助,才能夠在這裡活下去吧。畢竟你不懂越南話,也不知道這塊土地呼吸的節奏。下個滿月,再到同一個地方來見我吧。如果這些錢撐不了三十天的話,提早一點來也可以,我每天都會在同一個地方等你的。下一次,我會為你準備更豐厚的禮物。」
  她這麼說,彷彿就像在說著「你是我的了」一般,令麥特不禁背脊發寒。他究竟是個人呢?還是只是絕望的姑娘辛勤工作的獎品?他已經混淆了,連這麼說,都懷疑有沒有資格。
  「我會把這些錢都花在酒和其他女人上喔。」
  墨玉小姐看著他兩條又白又細、就算合攏也會有縫隙的腿,垂著睫毛,茫然地說了:
  「那請你在看到酒和其他女人的時候,偶爾想想我就好了。」


  無論是對霜恣意的觸摸,還是墨玉小姐對自己的照拂,這些看似別無所求的好意,背後都蘊含著許多暴力的成分,麥特深深為此所擾,近日怎麼也睡不好覺。
  是的,他又回到了霜的住所,到頭來說她也只是在和他打鬧而已,就連他有如流浪犬一般夾著尾巴回去的那夜,睡迷糊的霜連門都沒有鎖上呢。這樣是多麼不智啊,要是有壞人溜了進來,那不就危險了嗎?麥特決定搖醒她,給她一個立即的訓誡,但那姑娘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就拉著他的手直往臉上蹭。原來她也像自己一樣,都是仰賴著陌生人的好意過活的啊。無論是麥特、租她房子的人、陳婆婆、伍德先生、還是讓她懷孕的人,霜只要見到手伸了過來,就會把腦袋擺在下方,這是多麼地可愛呀。然而她就要因肚子裡的胎兒而死了,麥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小炸彈不斷在霜的身體裡膨脹,還利用她的堅強,繼續狡猾地用她的身體來安撫自己。
  與此同時,墨玉小姐給她的,裡頭裝滿紙鈔的信封袋中,還夾有一封署名白井的信中信。
  白井先生肯定有特別叮囑過墨玉,要她夾帶這麼信,而且別拆開。但聰明的她會不會早就已經撕開看過,再天衣無縫地將封口糊上了呢?至少從外觀上看來,完全無法分辨究竟是何者。但有了上次的教訓,這回麥特很快就把白井先生的信拆開了。
  上頭寫明,發生了和麥特的過去有關的緊急要事,要和他見上一面,下頭還特別標註了是要幫忙他的。麥特把信紙撕碎沖入洗手台,再把墨玉小姐給他的皮亞斯特,放進武器櫃底。當他動身沖完澡,穿著有如床單般潔白的恤衫倒回床上時,霜仍然對著他的方向側睡。有些鱗片的光芒,從她白淨的鎖骨上映現了出來。靠近一看,她仍有著孩子一般的稀疏眉毛呢,唇瓣也像是沒有被碰過一般,顯示著透澤的紅色。這麼近地觀察她,還是第一次,麥特心中不禁溢起了關愛之情,伸手護住她的腰枝。這和過往單純用她來發洩和消磨時間不同,只想將她牢牢護在懷中,不被任何骯髒的事物所破壞。真奇怪呀,即使霜早就已經不是純潔之物了,為什麼自己卻會這麼想呢?難不成是麥特把自己的純潔套用在她身上了嗎?但比起霜,他肯定又更加不潔了。既然如此,純潔的情感為何能從兩個不潔的人身上誕生?又是從何而來的呢?而麥特和墨玉之間,不是也曾經存在這類似的純潔嗎?又是從那兒開始丟失的呢?
  不,與其說兩人間存在著類似的純潔,應該說墨玉曾經單方面給予過他這種純潔過,而自己……卻總是不正面回應,還執著地把她清純的一面也消磨殆盡,才會搞得像現在這樣一糰糟。是什麼使霜和墨玉產生如此的差別呢?難不成真的是像白井先生所說的那樣嗎?每個人的境遇不同,霜的境遇,其實是和麥特比較接近的;墨玉小姐擁有更高層次的靈魂,卻可悲地愛上了汙濁的自己,這便是兩人間所有痛苦與困挫的根源。既然他從今天開始對霜有了新的看法,能不能也對墨玉小姐產生新的觀感呢?
  回來以後,麥特改掉了過去總是從後方或側面接近霜的壞習慣,改為只從正面接近她了。霜對他忽然變得溫柔的態度感到反感,還屢屢罵他噁心呢。為了挫他的氣焰,一個烈日當空的午後,陽光將公寓的木材烤得劈啪作響,她脫去衣物,趴在床上,只在臀部蓋上一條薄巾,要剛從湖邊回來的麥特為她乾燥的肌膚上油。
  「你不知道在這種天氣,我這身魚鱗有多麼痛苦。好癢啊,幫我撓撓。」
  於是麥特拿了一罐米灰色、黏稠的油膏,坐在床上為她代勞。這也是他首次得以確認先天的魚鱗病在她身上的分布情形。據她所稱,她的狀況還算是輕微的。但或許真是如此,因為她的角質龜裂,大多相當方便地聚集在從風池穴到肩頸穴、手臂內側、兩顆剛好可供姆指停放的腰窩、膝蓋下方等令人迷戀的部位,彷彿人魚一般,在天氣濕潤又得到妥善保養時,於太陽下發出閃閃動人的銀光,以至於麥特首次見到時還以為是亮粉呢。
  乾燥的天裡,魚鱗彷彿被刀刮過一般有些凌亂了。受傷的部位呈現淡粉色,於白皙的肌膚上格外惹人憐愛。麥特慎重地為她撫平翹起的邊緣,一度忘記手指掐在她富有彈性的肌膚上的感受,直到工作即將告一段落時,霜小姐跳起身子,落下蔽體的薄巾為止。
  「你果然有什麼不對勁。為什麼不像往常那樣碰我了呢?我不要別的,就只要單純的觸碰而已,現在這樣根本一點都不舒服,好像我是個臨終的病人正等待著敷膏油禮一樣。」
  她泫然欲泣地說著,便跑出房門,到樓梯間的浴室洗澡去了。兩手泛著油光的麥特則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壁癌。過不了多久,霜回來了,卻彷彿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麼好事一般,笑孜孜地,一看就知道是鬼靈精的腦袋又生了什麼鬼點子。
  「你喜歡逞英雄,這會兒又當起了大男人了是吧?你以為你是誰?最近上映的那部電影裡的男主角嗎?」
  「哪一部?《亂世佳人》嗎?」
  「總之,我已經想好要怎麼報仇了,你等著瞧吧。」
  恢復過往的光澤以後,郝思嘉匆匆地說著,便隨便套了件寬鬆的洋裝,出門採買東西去了。這起事件顯然尚未告一段落,卻是兩人共同生活的一個精準切片:一連串缺乏前因後果與明顯邏輯聯繫的滑稽鬧劇,分別由一名多次懷孕、神經有些錯亂的失意年輕女歌手與同樣神智不清、卻妄想保護前者的兄長、情人兼騷擾者擔綱演出。讓這個小妖精獨自一人面對生產的風險,又要帶著孩子漫身於陰險的將來,就彷彿放任她在墓碑上跳舞一般。麥特想要幫她,又不願讓她心碎,或許是他能力不足所導致的侷限,這樣的人生就和壁癌一般,既沒有人要求他存在,自身也沒有半點作為,看了只是徒增厭惡而已。
  但生命的價值是由誰來決定的呢?在認為自己最沒用的時刻,總會有一些隨機的事件出現。某個不明就裡的人冒失地闖入,糊里糊塗地提出需要幫助的請求,這類事情也時有所聞,就彷彿人類即使身在低谷,也總會想著還有更深處的天性一般。自救也好,境遇也好,人,終究是不可能完全絕望的啊。即使是發生在霜小姐要求麥特幫忙護膚之前,這段遭遇已經足夠停留在麥特心中的一個位置,就像面臨乾旱之前,從濕潤的土壤中新生的幼苗一般。
  那天麥特腦子裡都是他如何辜負了墨玉小姐,回到樓下,被一個場景嚇得措手不及。
  有個流浪漢趴坐在地上,中間的頭髮已經脫落,以羊般渙散的眼盯著進門的他,還露出缺了牙的笑容。以流浪漢的標準來說,這老洋人穿得其實並不差,於風衣下,還體體面面地在毛背心內打上紅領帶。或許是他其貌不揚的外表和狼狽的姿態與一向被認為清秀俊美的麥特形成對比,他才會這麼認為。
  「先生住在幾樓呢?」
  麥特以法文試著問問看,事實上只是委婉地進行身分調查罷了。那說話有些結巴的老公羊以濃重的英國腔回答:
  「四樓倒數第二間房。可以幫我搬一下嗎?實在太重了。」
  他指的是那箱落在一旁的雜物。「提把斷掉了」,他補充。
  麥特彎下腰去,幫他抱起那紙箱,卻又被慘澹光線下、近在眼前的物品嚇著。那分明是一箱骷髏!慘白的、洗淨的各式各樣的骸骨散裝在箱內,還有浸泡於防腐溶劑中的蠑螈。麥特抱起紙箱,低頭看向拄著長傘、掙扎著想要站起的老爺子。
  「需要幫你找醫生嗎?」
  「不,不……我起得來,你先上去。」
  麥特抱著巫術用品般的箱子,發覺那不像男人說得那樣重,他在四樓倒數第二間房前停步,發覺那是扇熟悉的房門。霜小姐常常跑到這裡來叨擾這位年老的住戶,而《青鳥的故事》和《夏爾‧佩羅集》就是向這兒借來的,也就是說,這位就是伍德先生了。
  過不了多久,老大爺拄著長傘,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他一面開門,一面感謝麥特的好心。門開了,麥特堅持幫他將箱子拿進房內。老人還來不及招呼他,小隔間內的擺設便讓麥特睜大了眼。
  滿屋子堆滿厚重的書本,幾乎讓人找不到歇腳的地方。牆上最顯著的位置,掛著一個類似巨型馬一般的厚重頭骨,書桌上則放著地球儀,平攤著一張越南地圖,還有羽毛筆和厚厚的筆記。
  麥特彷彿走進十八世紀貴族的藏寶屋一般,逕直漫步於狹窄的走道間。一對相似的魚類脊椎骨,並排放置於放大鏡底下。奇珍異草各自依照適宜生長的環境,養殖於面向陽光的窗台或起霧的培養壺中。
  「有什麼發現嗎?」
  伍德先生從身後說道。他一手倚著房門站著,聲音也因呈現在專業上付出的努力而充滿自信。麥特伸手指向牆上的巨獸頭骨,好奇地轉向他。
  「那是一種爪哇犀牛,非常文靜且害羞,很遺憾我找到這頭的時候,牠鼻子上的角已經被割去了。不知道『瀕臨絕種』的法文怎麼說?可憐的野獸。」
  「你找到的?」
  「是啊,我是個博物學家。受皇家學會之託,來調查當地的物種。你是……霜小姐的同伴對吧?」
  麥特點了點頭。英國佬的多禮讓他問了要怎麼稱呼麥特,他回答,還順便說了自己是前法國軍人。
  「軍人?你是軍人嗎?那麼你對於越南的物種會不會有所了解呢?」他走了神一般自顧自地說著,敏捷地跳過重重書堆,來到窗邊的植物聚落,並伸手喚麥特過來。「這些,你知道這些植物是什麼嗎?」培養皿中覆蓋著苔癬的土壤上細心地栽植著一些少見的花草。在自然界中並不會並肩而生的小花兒們聚集在一塊兒,顯得繽紛且漂亮。
  伍德先生是個學者,不曉得軍人只認得血、迷彩、鋼鐵和土的顏色,但麥特倒是覺得其中有幾種似曾相似,努力拼湊曾經從當地人口中得知的名詞。
  「看起來像是一種毬蘭,葉子泡水來吃,可以治中暑……啊,這朵是獨花蘭,好久沒有見到了。還有這個,是一種只生在廣平省的耳蕨,你是在洞窟裡的石頭下發現的吧。」
  伍德先生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比對手中的英法語對照本,又振筆疾書地在上頭做下戳記。原來他並不是在考驗麥特,而是在發問。
  「看來你也是個博物學家呢。」對於少年知道這麼多,他感到又驚又喜。殊不知麥特只是因為在當偵蒐獵兵的時候為了活命,而知道一些野草的藥性罷了。但是博物學家可不一樣,除了通曉眼前的事物之外,還要知道事物之所以以現在的姿態呈現的緣由。麥特想到了些什麼一般,憑空問了他一個問題。
  「過去的事物,真的是可以重現的嗎?」
  伍德先生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定住,旋即露出修女讚賞虔誠的學生時一般的笑容,和麥特提起了過往的冒險經驗。
  「你有聽過ca ong嗎?」
  麥特搖搖頭,並且表示自己對於越南文不甚熟悉。
  「Ca ong在越南話裡,是『魚先生』的意思。有一回我到了西貢西南邊的一個漁村,調查流傳在當地居民口耳中的魚先生傳說。據說,古代有一種大魚將神的話語化為星星背負在背上,偶爾會擱淺到沙灘上來,以自己的生命為漁民消災解厄。但是魚先生已經上百年沒有出現了,我要上哪兒去找出真相呢?一天,我在沙灘的懸崖邊挖掘,發現了一個奇特的凹痕、彷彿是被埋在層層泥沙中的小淺坑一般。到了夏末,才沿著印痕的邊緣,將這塊奇妙的圖形完全挖開。猜怎麼著?」
  「你找到骨頭了嗎?」
  伍德先生拍著不甚靈光的腿笑著,搖了搖頭。
  「不,但卻更令人不敢相信眼前看到了什麼。那是一條完整的、巨大的鯊魚的圖形。從魚雷般的腦袋、鐮刀狀的背鰭、一對長長的腹鰭到尾巴,栩栩如生,比一列有軌列車還要長咧。這時我才明白,就算沒有留下骨頭,一條曾經如此壯麗的魚,總會留下些痕跡。」
  離去之前,麥特問了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老博物學家指著地圖上的安南山脈,輕輕一指,就離河內上百公里。
  「當地的村民流傳著那裡有一種鬼魅般的牛。據說那牛長著巨蜥的臉,還有獨角獸的犄角。」
  那天能夠幫上伍德先生的忙,純屬時間上的巧合,換做是別人撞見了這情形,肯定也會出手相助吧。然而即便如此,卻已經足以令麥特相信,至少自己的存在並非絕無意義了。
  而聽完鯊拓的故事以後,他也更加確信自己罪惡的鐵證,肯定還存留於世上的某些地方。
  伍德先生數天後便出發了,臨行之前敲了霜和麥特的房門,送給兩人一具纖巧、宛如小型犬一般的果蝠頭骨。這東西,霜是連碰都不想碰的,比起對自然科學和生物演化的奧妙,她將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肚子裡的胎兒和年輕的美貌上。伍德先生走後,沒有完全租罄的四樓更加安靜而封閉了,麥特更常和霜待在一起。換做是從前,他可能會更加滿意於這樣的情形,因為他可以花更多時間,賴在霜小姐令人艷羨的肉體上,不怕她忽然想起什麼,跑出房間和伍德先生交換東西。但是現在,只要麥特一動手觸摸霜,她的天真無邪就會令他感到內疚,而她腹裡胎兒的心跳聲,也變得和炸彈的定時引信一般駭人。
  由於麥特不再觸碰她了,寂寞難耐的霜近來也對他提起了更多興趣。坐在床上,縮著膝蓋看書的麥特偶爾會從向伍德先生借來的《小獵犬號航行之旅》中抬起頭來,卻總是發現,霜以一種接近獵食者般的眼神盯著他瞧。他立刻低頭埋首於書卷中,眼底也盡是獵食動物如何透過偽裝成弱小的物種來吸引獵物的案例。
  之前所有他對霜所做的不禮貌的事,總是絕口不提的她都記在了心裡,已經準備好復仇了。麥特被這類想法攫獲,反倒開始期待起兩人再次交手的時日。無論是膽怯的愛意也好,還是冷酷的恨意也好,這段時間,他已經於反覆無常的情緒中跌宕太久了。霜小姐肉慾的美消退後,身為一個軍人,他驚覺自己對這塊土地還是充滿敵意的,而這塊土地上的人也是如此對待他。長達百年的法國統治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霜和其他越南人竟然還視日本為救主,令麥特驚覺在最後的日子,殖民地的教育仍然沒有完成:他要規訓霜不檢點的身體。
  「喂,霜。」
  一個微雨的清晨,他忽然察覺行動的時刻已經到來,放下書本,向縮著兩腿坐在梳妝台前的霜發動攻擊。
  「妳也該是做決定的時候了吧?一個孕婦在懷孕的頭幾個月是極其美麗的,過了時機以後,所有美都蕩然無存了。妳肚子裡的胎兒,已經把妳的美都吸光了,接下來就是妳的生命力了。還說什麼要我幫妳抹油護膚呢,分明就是因腹脹而絞痛,而狡猾地找人上藥罷了。」
  聽見他突然這麼說,霜固然感到意外,卻也彷彿早就做好了準備。她仍然坐在鏡前,一手拖著消瘦的臉頰,從各個角度觀察自己灰暗的氣色。
  「我真的不像以前那樣美麗了嗎?」
  「是啊,所以快點拿掉孩子吧。少了孩子檔在中間,我才能像過去一樣地觸碰妳呀。」
  「我既當不成歌手,微賤的身分又無法留住男人,能夠安慰我的,就只有肚子裡的孩子而已了。」
  「霜,妳要是再生的話,可能連子宮也一起生出來了。」
  弱小的她在舉手投足間又生出了堅強的美感,但這畢竟是一閃而過的事,等霜小姐將側臉貼在抱起的膝蓋上,微微勾著嘴角看著麥特時,她又再度恢復成那個慵懶而妖媚的白色肉團,令人忍不住想要踩上幾腳。
  「聽說公獅子會把母獅和其他獅子所生的兒子咬死,就只為了和她交配。你也是公獅子嗎?」
  「霜,妳太不檢點了。」
  「好啦,我把孩子拿掉就是了。」
  仍保有初春的氣息的她忽然這麼說,不顧胎兒安危地躍下椅子,爬到了床上。她傾身逼迫著麥特,寬鬆的袍子遮住了腹部,眼裡閃爍著調皮的光芒。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明明不可能有人聽見,她還是一手摀在麥特耳邊,向他竊竊私語地說了。這種兒戲般的事,麥特一口答應,於是她拉著他來到梳妝台前,拉開抽屜,揭示數天以來一直於舊城區的各個角落四處收集的是什麼玩意兒。霜接著開始為麥特上妝,彷彿他是自己的洋娃娃一般。為了增加樂趣,她還拿了條手巾,將麥特的眼睛遮住呢。
  在黑暗中,被她的巧手四處摸索著,麥特開始感受到不自在了。輕輕擦過臉頰的粉底刷,也彷彿專門設計來戲弄人的道具一般。明明眼前一片黑暗,他卻可以看見從白色的兵役處要走向大門前的那段路,一直刻意避開的屈辱回憶再次湧上心頭,和過往所犯下的罪責一起,令麥特因自卑與歉疚而顫抖。與此同時,那雙過分的手仍然沒有停下,從腦袋按到了肩膀,甚至要他站起來,脫去原先的衣服,再換上一件質料輕薄透風、卻摩擦肌膚地嚴重的衣物。
  一切備妥之後,霜要麥特坐直身體,準備好,彷彿幕簾後方的是西貢市最大酒店的頭牌名姝一般,揭開他眼前的布條。麥特簡直不敢相信與自己面對而坐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她有著一頭輕薄的金髮,彷彿會在吹著微風的原野上迎風翻飛。碧藍的眼睛在長長睫毛的呵護下眨呀眨,就像剛誕生在這個世上的雛鳥。而她的唇瓣,則像霜雪之下的蓓蕾。還有那抹新月沙洲一般的頰彩……一時之間看到如此多彩的形象於同一張臉上浮現,令麥特感到發暈了。麥特,他是麥特,那鏡子裡的她又是誰呢?她倏地起身,發現霜為她扣上了一身漂亮的洋裝,這下她連路都不會走了,竟小心翼翼地顧慮起步調和服裝是否協調。啊……就連撲倒在床上的感覺都不一樣了,難道是服裝和妝容帶來的效果嗎?
  與此同時,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是對於自己完全消融於打扮下的事實,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只因為現在的他,彷彿與過往的自己完全割裂了。像這樣漂亮的女生,犯下那般醜陋的罪行,是人們所不能想像的。對於過往自己對他人所造成的所有傷害,彷彿不曾存在過,背叛了墨玉小姐一事,也是如此。麥特曾經什麼都不是,現在卻美過於霜和墨玉小姐,這要他怎麼接受這樣的事實呢?造物主總有著施暴於所造之物的慾望吧。霜小姐坐到他的身邊,彷彿抓小狗一般地一把揪起麥特的前髮,讓他的淚珠只能在臉頰上撲簌簌地流淌,無法直接為床單所接納。
  「別把床弄濕啦,我等會兒還要睡呢。」
  即便她這麼說,麥特還是哭個不停。但他流下的或許更多的是喜悅的淚水,誰知道呢,麥特已經神智不清了。被他的模樣所打動,就連成功騙他換上了這套裝束的霜,在繼續施以折磨時也不禁溫柔了起來。
  「你現在知道自己有多麼無能無力了吧?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你什麼都不是,既不是個剛勇的男人,也不是個強勢的主人。你現在的地位,其實也和我們女人差不多而已,所以別再叫我墮胎了,否則小心我找真正的男人和殖民者來蹂躪你唷。」
  如果霜說的是玩笑的話,這玩笑未免也說得太殘酷了,之所以殘酷,則是源於她說的全是事實。無論是守護霜的身體,還是自私地為她的美的淪喪做出干預,都已經失敗了。麥特感覺現在的他就像張白紙一般,只要微風吹來,他便甘心往風吹的地方飄去。於是,他開始了異裝的日子。
  過去他剛被徵召的時候,徵兵官還曾經因為他瘦小的身形,拒絕讓他到第一線打仗,還譏笑他別到海外丟法國的臉,但麥特仍堅持自己可以上戰場。真的被抽調到了前線,也仍每天辛勤地跑步,即使要跟上身強體壯的同袍並不容易,但他還是堅持地做到了,也曾因此受到長官的讚許。或許,他只是想要證明自己有殺人的能力,如此一來才能受到他人的肯定吧。
  現在,他常常要求霜將自己打扮成那個姑娘,上街尋求男性肯定的眼神。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呀。當他駐足於僻靜的街道一角時,眼前的搬運工人蹲下身來,搖動粗壯的手掌,從口中發出嘖嘖聲誘引著他,就如同誘引街邊的貓或雛鳥一般。而麥特只是冷靜地站穩腳步,冷冷地看著對他投以露骨的關愛的壯碩男子,心理一面想著:他不知殺過多少像這樣的人呢。他一方面希望得到讚賞,一方面卻又害怕起了男人來,而轉身逃開,與此同時便會聽見工人失望地起身嘆氣、同伴傳來訕笑的聲音。
  只要他閉著嘴,就可以自由穿梭在大街小巷,不受任何過去的鬼影糾纏,也不必思考未來的事。那是一股異樣地鬆懈的精神,墮落卻又純潔,清澈地彷彿久未體驗過的美,令麥特神智不清。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是美的,那過去痛苦的自己又算什麼呢?沒有比美麗的活著,還要更要緊的一件事了。在美之前,一切的傷害都可以被原諒,而尚未發生的傷害則都被預先赦免。他日漸快活起來,感覺到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圍繞在墨玉小姐身旁的朦朧光輝。墨玉小姐身在這層光輝之內,還能夠保持內心的清醒,更是令人肅然起敬了。
  一回他腳步太慢,結果被工人給抓住了,幸好在眾人圍上來之前,一個年輕的領班便吆喝著前來驅趕。跌在地上的麥特和肩上搭著一條毛巾的他對上了視線,他一把將他的胳膊拽了起來,將他帶離現場。後頭傳來胡鬧的口哨聲。
  他清澈的眼神、正直的性格和勤奮工作所養成的結實身體,都是麥特所嚮往的。從今而後,他便養成了來到這個工地旁,偷偷看著他的習慣,而少年當然也發現了,卻被自己的偽裝唬得一楞一楞,有一天終於紅起臉來。
  下工以後,麥特跟在他的後頭,想要確認像他這樣的少年,會走進的是哪一種酒店,但他卻回過頭來,與自己說上了話。怎麼辦?麥特一個字也聽不懂呀,但對方卻似乎也並不期望他聽懂似的,盡是一股腦兒地說。就這樣,麥特的身分被保全了。從那以後,麥特常坐在街邊的台階上,盯著少年爽朗的笑容和潔白的皓齒,聽他以溫柔又洋溢著活力的聲音說話,並且同時切斷一切雜念,只是專注於他是個多麼理想的青年上。靜靜看著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年,麥特不禁產生像對孕期尚久時的霜那樣的、「能夠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他」的心情。
  在日神阿波羅般開朗的他面前,躲在偽裝下、楚楚可憐的自己就像酒神戴奧尼索斯,即使兩人之間不可能達成任何有意義的對白,麥特還是將少年視為他真正的朋友,只希望對方也能和自己抱有相同的看法。好幾次,麥特都想要吼出來,拿一盆清水將臉上的脂粉擦去,向少年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但這是不可能的,真實的自己所能讓人了解的,就只有醜陋的一面而已。他之所以能夠擁有和這素昧平生的同齡人坐在街道旁或單車的坐墊上、無所事事地仰望著過分晴朗的天空的機會,就只是因為自己身上的那層偽裝而已,那一層將自己與屠戮、強暴、背叛隔開的偽裝啊。唯一不能隔開的,大概就只有欺騙而已了吧,所以說,欺騙才是唯一無法隱瞞的罪惡、一切罪惡之母嗎?
  就在麥特吊著眼想著罪惡的問題的時候,透過臉上那層脂粉所展現的,或許又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風景了。他好幾次放下視線,都和少年對上雙眼。他澄澈的眼神,倒也不像其他年長的男人,全然地令人感到害怕。應該說在他專注的眉宇中,竟隱隱透出一道嚴肅的氣息。少年伸手觸碰自己的頭髮、頸項,搓揉著他,從各個方面注視。他粗糙的手掌一方面讓麥特有些抗拒,一方面卻害怕表現得太僵硬,會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其實不是個女人,而強迫自己從同是男人的觸摸中感到羞臊,進而垂下別開的視線。溫柔卻徹底的檢視結束後,麥特回頭看向少年,他已經站起身子,拍了拍壓在短褲下的背心衣角。他脫下那頂白色的軟盔帽,壓在麥特披著金髮的腦袋上,便於夕陽下轉身離去。看著他的背影,他果然是日神啊,麥特如是心想,也戴著帽子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就連看見霜因為身體不適而更加慘白,抿緊了下唇,他也覺得女孩恢復了昔日的美麗。
  「你回來啦,又上哪兒釣男人去了?」
  身體微恙加上自卑心理作祟,霜近來對麥特的態度可說是更加尖銳了,即便如此,卻還是仍每天甘心地為他上妝,就彷彿他是自己的孩子一般。對於她彷彿腹部受創的刺蝟一般的態度,麥特沒有加以理會,反倒於在水槽中洗去脂粉之後,連同腹中的胎兒一起,抱住了她的身體。
  摟著渾身發冷而瑟瑟顫抖的年輕孕婦,他感覺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忽然間,所有關於變裝的事物,似乎都成了妄念。抱著那頂軟盔帽,少年將厚實可靠的手按在腦袋上的觸感仍未退去,他決定從明天開始再也不要扮成女人了,決心向那朝陽般的少年展示真正的自己,此外,更有了向白井先生聯繫的勇氣。
  麥特的力量,讓無計可施的霜也停止了掙扎,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身邊,彷彿冰天雪地中飛到窗前的鳥兒。
  隔天一早,他便動身前往使館區的電報派發間,稍了一封電報給帝國東方酒店,接著便於沙發椅上等待。他為什麼突然願意現身了呢?並沒有別的原因,純粹是因為相信此時的自己已經堅強地足以接受過去那起強暴事件的真相罷了,其他什麼也不必想,什麼也不必害怕。假扮成女人的那些日子,他已經體會了何謂純潔無垢的生命,想來也不過爾爾而已。瞥過了天堂一眼,在人間的生活就會變得容易許多,他不禁自忖,自己還算是幸運的呢。大部分的人成天都活在生活中所有細小罪惡的累積裡,因此也變得渾渾噩噩、昏昏度日。唯有在和過往的人生徹底割裂時,接受了德行高尚的陌生人的好意,才能重新擁抱面對生命的勇氣。
  他想起了寧海的文文。
  那早熟的孩子肯定也受過類似的恩惠吧,否則便不會派生出「殺死自我、以物觀物」的觀點了。但他說的,是在同一個時空中的物自觀,麥特現在所體會到的,則是兩個不同時空中、和過去割裂與否所造成的不同的物自觀。和文文當時教導他的比起來,如今的體悟是不是又高上一截了呢?麥特的人生,總是在如何殺死事物中的自己這個問題上打轉,足見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此時的文文看了他,是否將會收回「贗浮屠」之語了呢?不,他還必須得堅持下去才行哪。做為一個可愛的女人的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目標,現在回到了現實世界,考驗才正要開始,就如同墨玉小姐所說的:一個好人是因為持續不斷地做著好事所以才會是個好人的。
  一想到墨玉小姐,就算是無限多次、永劫回歸之後,心裡總還是會浮現淡淡的憂悵。麥特已經把這視為內心存在著良善的證明了,想要將這份情思裝到纖細的小紙盒裡,保存它,並且時不時拿出來鑑賞,無奈卻找不到像這樣材質纖柔、輕盈潔淨的盒子。
  正當麥特徜徉於扮女裝以來、所培養出的浪漫思緒中時,帝國酒店那邊的電報也捎來了。白井先生盛邀自己於晚間在竹安島的堤道邊見面。麥特心想,反正也無事可做,便包了輛人力車,先行於竹帛湖邊的咖啡座等待。湖邊雜樹成蔭,每隔幾步,就栽植著菩提樹、鳳凰木、橡皮樹、楊柳,彷彿當初栽植時,是拿著一盆核果沙拉灑種的一般。麥特於路旁的座椅上啜飲著以煉乳為底的冰咖啡,看著騎自行車的行人、湖濱的睡蓮、固禦堤上鎮國寺的尖塔,以及隱藏在塵霧之中、遙遠的帝國東方酒店那宮殿般的重檐。
  到了傍晚,遍布餐館與咖啡廳的竹安島,因為法國投降的緣故,而顯得有些冷清。街邊的煤氣燈亮起以後,一位渾身純白襌衣的僧侶頭戴著竹簍,一路吹著聲調悠揚的尺八,從路的一頭走了過來。他停在湖邊,自己一個人不知道禱頌著些什麼經文,又繼續吹起尺八。有如泣訴一般、卻和水波相互調和的曲調,讓周遭彷彿靜了下來。街邊如有行人經過,腳步聲也變得如同踏在砂石上一般清晰可聞。麥特對越南的佛教並不熟悉,但直覺告訴他,這並不是出自於當地僧院的僧侶。彷彿罪人一般的頭箍、潔淨高貴的袈裟和似是表達著吹奏者心態的尺八,都呈現出一副可供觀賞的美感。說到底,僧侶的作為和一般和尚不同,所作所為彷彿是刻意在詆毀佛家的教義一般,將刻意為之的虛無顯露了出來。
  待他吹奏到一個段落,麥特走上前去,白井先生揭開竹簍,讓隱藏在底下、流了頭汗的蓬亂黑髮透氣。
  「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麥特問他。白井先生掏出摺疊在內裡的手帕,擦擦悶得發紅的額面。
  「喜歡嗎?這是一種叫做虛無僧的藝術。聽說赦罪的貴族或武士如果成為了虛無僧,到處宣揚虛無的概念,就可以免於受罰。我覺得這挺適合我,你也想試試嗎?」
  白井先生遞出尺八和竹簍。麥特搖搖頭,不願再配合他的獨角鬧劇。
  「我想也是,要是我得裝成一個女人的話,也不可能自稱為貴族,更不是什麼武士了嘛。說到這個,我倒有些失望。為什麼你今天沒有盛加打扮一番再過來呢?對於同仁口中的盛讚,我實在是無比好奇啊。但既然都在當事人眼前這麼說了,肯定也破壞了扮裝的嬌羞,那麼也就少了點意思了。」
  「我來這裡,是為了解過去發生的事。如果你再這麼不正經,那我要走了。」
  白井先生是真的在嘲笑自己嗎?但是從他的話語中,怎麼像是為了嘲弄而刻意嘲弄呢?銳利的話語和倦怠的意念,令麥特感到疑惑,彷彿像這樣羞辱他,也不是白井先生所樂意的一般。既然如此,為什麼白井先生非得要折磨他不可呢?難道好好地談話很困難嗎?自從和少年交心之後,麥特開始認為對所有人都可以友善地交談了。從霜開始,他想將此擴及到墨玉小姐身上,但是白井先生,為什麼打從一開始便擺明了不接受他的善意呢?
  雖說如此,但白井先生對他做的一切,除了言語上的傷害以外,事實上也並沒有要將麥特逼近死胡同的意味……或許安排兩名刺客跟在他的車子後頭、打算殺他滅口那次是例外吧,畢竟他想要得到墨玉小姐,但誰不想要呢?除此之外,他甚至還出言提醒過麥特,要他想起自己的無力,甚至──這是麥特無法理解、卻怎麼也忘不了的──還在事發之前提醒過他,他是強暴犯這回事。為什麼麥特今晚要到此赴約呢?直覺告訴他,這應該不是另一次誘殺的伎倆,否則先生也不可能以這麼簡單的手法邀約了。即使如此,原先希望有個冰釋前嫌的對談的麥特,還是因為白井先生挑釁的言論而感到不解,懊惱不已。
  此時,他的心中所想,肯定一如往常地,一五一十地寫在臉上了吧。或許他已經扮習慣女人了,蹙起眉心、低下腦袋的模樣,竟讓白井先生感到彷彿不分青紅皂白地遷怒於孩童一般的愧疚感。
  「你難道都不會憤怒嗎?」
  他問道,麥特不清楚他所指涉的為何事。
  「憤怒什麼?」
  「對於未婚妻被別人強奪,自己還遭人羞辱這件事。」
  白井先生輕蔑地說著,從懷中掏出敷島牌紙菸,在沁涼的晚風中以手護著火點著,呶嘴吞雲吐霧起來。
  「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吧,你們正處在歷史的上升階段,我們正處在歷史的下降階段。說不定哪天輪到墨玉小姐起飛了,誰也說不準。」
  「我明白了,你是個狡猾的崽子。但難道你就不能拿出一些反抗的力道嗎?好讓我在我軍征服的過程中不無聊些。」
  「何必呢?就算你再怎麼強佔了她的身體,她的心都是屬於我這一邊的。」
  就算是白井先生成功激起自己那屬於男人的競爭意識了吧,麥特脫口說出,差一點說了更多可能會害到墨玉小姐的話。他指的當然是墨玉小姐把錢給了他這一點。有什麼是比直接送錢還要更專情的禮物呢?錢,是無形流動的金銀,想要付什麼,用錢就對了。直接送錢彷彿像是在訴說著無論對方如何花這筆錢,自己都會將自己所付出的時間、汗和血奉送給對方一般,一無怨言。所以說,送錢是世上最悲哀也卻最浪漫的事物了。一個男人活在世上,有一個願意默默送錢給自己的女人,麥特的幸運,恐怕是連在故鄉裡有個默默等待的姑娘的戰死軍人都無法承受的。
  白井先生敏銳地意識到了背後有段故事,將抽剩的菸蒂撢在地面,以草鞋踩熄。「開始熱騰起來了。」他不知在指涉著什麼地說,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吊飾,交付到麥特手上。
  時隔已久,麥特再次見到了這個小玩物,一時之間還無法認出它來呢。這是個有點氧化的金屬雕飾,麥特還以為是空彈殼一類,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吊在之前的坐駕裡頭的艾菲爾鐵塔小吊飾。這具象徵著男人尊嚴、它高聳參天的本尊的鐵塔吊飾,本應跟著那輛雪鐵龍一起淹沒在流沙裡的。但警方在調查時作為證物取了出來,又輾轉落入白井先生的手中,現在,透過他的授權,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在他忘我地看著掌上的小小奇觀時,白井先生抬頭望著多雲的夜空,兩手插在褲頭裡,前後搖晃著身體說:
  「我找到帶頭傷害你的人了,而那個人,剛好是個革命黨人,會對我們將來的治理造成威脅,如果你可以處理他,就可以從他口中問到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些是資料,接下來就隨你怎麼辦了。」
  白井先生將一封牛皮紙袋遞給麥特。他傳遞文件的動作俐落,不帶任何情感,令人好奇起他究竟這麼做過多少次了呢?但白井先生應該也不是一直都這麼無聊的吧?既沒有任何獎勵,也沒有任何處罰,這到底算是什麼呢?
  「為什麼要幫我?」
  白井先生將燕尾巴從乾癟的唇邊移開。
  「因為我想要看你戰鬥的模樣,想要看一個美少年在痛苦中喘息的樣子。所以你最好振作起來,好好表演一場用生命和熱情演出的戲劇。你要走了嗎?在走之前,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吧。我調查過了,你在新兵訓練結束時,即使體位不符合,也主動爭取到拿槍的位置。你也曾經想過要殺人吧?是一頭嗜血的野獸吧?既然如此,難道就不能把當時的感動給喚回來嗎?挺起你的胸膛,布羅伊,要知道,是你軍人的身分使你備受尊敬,而我也一樣。」
  白井先生在轉過身去的麥特背後這麼說著,言語中所蘊含的炙熱感情誘引了麥特的回憶,令他的彈震不禁又發了。他的眼前,重現起過往清晰的諸般影像,就彷彿他重回現場,置身於其中一般。穿著體檢袍的他和其他遭到徵召的年輕窮人們站在一起,其中一個比他的體格還要好上許多的人,在排隊檢查內科時回頭和他聊起了天,當時年輕人和他有說有笑地聊著,說著關於體檢現場的閒話,不知道聊到了什麼,他臉色一鐵,這麼說了:
  「我不想去當兵。」
  當時的布羅伊無法體會他在想什麼。或許他有了家室、馬子或他是個打鐵匠的大學徒,但到了東洋,不就可以成天揹著比身高還要長的步槍、比在法國更加抬頭挺胸地昂首闊步了嗎?更何況,那裏還有從未見過的馬子呢,布羅伊聽同袍說,東方的女人有著三個乳房。
  做著沉浸於成熟的乳房中的幻想,一名軍階少校的監察員彷彿看透了這群血氣方剛的少年在想什麼一般,突兀地開始了最重要的教育訓練:
  「記住,不要強暴。鋼盔可以保護的了你的上半身,沒有什麼可以保護你的下半身。這不是贊同她們會把你吸乾的說法,而是你會染的一身病回來,再把陰蝨和水蛭傳給我們純潔神聖的法蘭西婦女同胞。」
  麥特趕緊將過往的回憶甩出腦袋,才得以從強烈發作的閃回中脫身。白井先生衣就看著朦朧的月亮上升的位置,似乎在交辦完事項以後,便再也沒有興趣和現在的麥特對話了。
  「你走吧,她快來了,她很準時的。」
  「是誰呢?」
  不及麥特這麼問,白井先生便以筆直地交會為正角的下顎呶了呶橋邊的方向。即使頸脖因佳餚美酒而油膩了,他的下巴還是挺俊秀的,麥特望著入了神,直到白井先生說道「她來了」,才追著她的視線看去。墨玉小姐穿著一身於月光下發白的襖黛,正左顧右盼、似是在確認有無旁人目睹一般地向這邊走來。
  麥特不自覺地躲到了湖畔的一株楊柳樹下,兩腳都浸泡在了湖水裡。他背靠著楊柳喘氣,腳踝就像被冰涼的湖水攫獲一般,動彈不得。怎麼不經思考地就躲了起來呢?他是在躲著墨玉小姐,還是她和白井先生幽會的模樣呢。白井先生看到他這麼窩囊,一定也在背後恥笑著他吧。還是看看吧。即便知道會看見令人不禁難過起來的事,麥特還是禁不住內心的苦苦哀求,一手反摺著攀在樹幹上,彷彿被釘在歪斜的楊柳樹皮上一般,探出半邊臉回頭看了。
  令他意外的是,首先攫住他的視線的,並不是美麗的墨玉小姐,而是在月光下發亮的白井先生。
  他就像整個人被水洗過了一般,顯得光潔清爽,和麥特談話時那一股邪佞之氣,也折起邊角,好好地收納起來了。他一手牽著墨玉小姐,在她耳邊輕柔地說話,就連遠遠觀察的麥特,彷彿都可以透過晚風聽見他那挾帶著微微紙菸氣息的溫柔話語。再定睛一瞧,墨玉小姐的美果然細細顯現了,卻是麥特從來不曾想像過的形式。她畏縮著,就像一束被強摘在手中的桂花。看見她這副模樣,麥特覺得彷彿有什麼從心裡流失了一般。頓時間,他竟感受到雖然自己正處於這樣偷偷摸摸的不堪位置,但他與此時正強摟著墨玉的白井先生,竟是完全相同的,不只如此,兩人還是狼狽為奸地、從不同的角度欣賞著相同的墨玉小姐的關係。麥特有了她的心,卻沒有她的身體;白井先生則相反。無論先生再怎麼努力,都只是把自己安排到了同樣不堪的位置上而已,而他方才說想要看麥特在痛苦中喘息的模樣,完全不是假話;他對於濃烈情感與權力關係交錯倒置的需求,使他也將自己擺上了這個丑角演員的位置,並樂此不疲。
  此時,他做了一件令麥特更加錯愕的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褐色、方形的纖薄物件,麥特一開始以為那是要送給墨玉、好讓三人都更加痛苦的唱片盤禮物。但他奇怪地向柳樹下展現了物品的全貌,僅僅不出心跳間隔的時間,就讓麥特了解了他的意涵。那不是什麼唱片,而是真正的現金啊。
  理性似乎在麥特的腦袋裡崩潰了。
  他也從墨玉小姐身上收到過類似的信物。他曾想過,墨玉小姐怎麼會有這麼多錢,現在得知,那分明是白井先生送給她,她看了裡頭的內容物一眼後,再轉送給自己的。如此一來,藏在信封內頁的白井先生的手寫字也就說得通了。知道了這些,但理性仍然持續地潰散著,化為一張張紙片,被晚風颳捲在湖面上的漣漪中。
  照著自己先前的說法,如果白井先生明知她會轉送給麥特、仍然堅持送錢給墨玉小姐的行為,不就只能以不計回報的愛來解釋了嗎?
  她資助墨玉小姐,就如同墨玉小姐暗助著自己,這麼說來,難道她對墨玉小姐的情感也是真心誠意的嗎?還是說,她只是藉由墨玉小姐的手,折磨自我放逐的麥特呢?難道兩者都有嗎?人性的雙重性,令麥特感到錯愕不已,他抱著一種近似於冷漠的疏離,在樹幹後方目睹白井先生在將錢交給墨玉小姐的同時,藉機向前吻了她的耳後。墨玉小姐緊抓紙袋,以縮起肩膀來抵抗他的欺凌,至於白井先生的表情則隱藏在了陰影之中,無法看見他眼裡流露出的究竟是對佳人的深沉愛意,還是向柳樹後方投來的挑釁。眼前畫面的力量不禁使得麥特躲回樹幹後方,一手摀住嘗了花椒般發麻的嘴唇,一手摸在耳後發燙的顳骨上,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親吻人的,還是被親吻的一方了。
  他就這樣漸漸滑坐在池子邊,浸濕了整條短褲和衣角。無論如何,他似乎都感到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心中流失了。一度尋獲的平靜再度變得無影無蹤,兩條可怕的道路再眼前昭然若揭:不是他遭受羞辱,就是墨玉小姐慘遭侮辱。就在這一瞬間,他受創的腦子又發生了閃回,那是在新兵訓練結束,部隊聽候分發的時刻。驕傲的士官長一一唱名他麾下最新鮮、屁股還熱騰騰的新兵,從步兵到工兵團,宣布即將四散於共和國各個殖民地的新血的去處。
  當他喊道他的名字的時候,站在最前排,而且努力挺直身子、使得自己不會比他人還要嬌小的布羅伊,簡直興奮得要發抖,就像神經過敏的雪達犬一般。
  「布羅伊,你曾經待過修道院對吧?」
  「是的!整整十六年,長官!」
  士官長一面翻閱著手中的資料,一面深思熟慮地蹙起蒼白的眉頭,麥特見到他的模樣,以為是什麼涉險犯難的單位,而抖得更加厲害了。
  「很好,基督的愛子,你就到加斯柯涅的三十六師擔任隨軍牧師的助手吧。」
  麥特一聽,肩膀便垮了下來。他努力跟上了同袍巨碩的腳步,也在包含射擊和野外定向的測驗中拿了高分,要的就是一輩子遠離聖經的生活。而遠離了聖經以後,手裡還得拿著什麼,那就是他鍾愛並且寸步不離、獨一無二、脣齒相依的勒貝爾步槍。
  「長官!列兵有責向您稟報!」
  「快說吧,孩子。」
  布羅伊在空氣中比出步槍繞肩、槍托拄向地面的動作,同時右腳頓地,望著前方堅定地喊:
  「長官!列兵布羅伊想要上前線殺敵!布羅伊記得所有受過的訓練,絕對會確實殺死任何在眼前出現的敵人,而且不會犯下任何強暴罪!」
  眾人一聽都笑了出來,士官長倒是很欣賞新兵自告奮勇的態度,答應他會會再想想辦法。麥特從訓練中抽離出來時,白井和墨玉兩人已經消失。至於兩人是怎麼消失的?究竟是男的走在前頭、女的畏畏縮縮地緊跟在後,還是緊密地肩併著肩、連步伐都一致呢?他們又去了哪裡?這些都是他不會知道的。
  無意中,麥特幾乎要把本尊那堅硬的鋼骨結構壓爛一般,緊緊將握在手心的鐵塔模型捏壞了。扭曲的鐵塔,悲哀地在沾滿鮮血的手中衰頹著,麥特看著這幅場景,心中浮現的,竟不是對白井先生的憎恨,而是對墨玉小姐的怒意。
  她怎麼會這麼笨呢?以為光是憑著那點髒錢,就可以喚回自己嗎?他正想怪罪於白井先生,但立刻又想到,正是墨玉小姐對自己的執著害了她,這下子,真正該被摧毀的,恐怕是自己了。可是自我毀滅的過程,不是早在他不告而別的一刻便已經開始、在他換上女裝的一刻就已經完成了嗎?就算是毫不感激地收下她的錢,還宣稱要將這些本來就很骯髒的錢,用在更加骯髒的地方,對墨玉小姐來說還是不夠的。到底要做些什麼,才能讓她徹底失望呢?麥特總算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此時對她感到生氣了:因為她是這樣近乎愚蠢地等待著錯誤的對象。每當她對自己投以希望,都彷彿可以聽見白井先生在背後發出嘲諷,只因為麥特和他本是一體兩面,就算麥特再怎麼想要毀滅他,到頭來總會從對他的憎惡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晚之後,麥特又換回了女裝,在與擔任監工的少年相處時,總是想著這些事,也難以再愉快起來了。
  由於對自我的純潔喪失了確信,他覺得自己在清熒透澈的少年面前,就像白井先生一樣污穢。透過穿著洋裝來傷害的,也只是自己的身體和自尊而已,對於和他的靈魂融為一體的白井先生的嘲諷,仍然沒有半點遏阻之效,不只如此,他還覺得自己越來越像自命清高、心裡卻死寂一片的白井先生了。監工少年不知從何時起,便養成了帶一些糖果來給他吃的習慣,他兩指捏著晶瑩剔透的水果糖,麥特以舌尖潤了潤唇,彷彿親吻著一般,緩緩將之送入齒頰之內。少年躲開了他冰冷而責備一般的視線,但卻在以為他沒注意到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吃糖的模樣,工作到一段落而熱氣蒸騰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白井先生曾經說過,他吃東西的模樣相當煽情,對於自己完全成為了他所說的模樣,麥特也不禁感到一陣作嘔,壓抑著反胃的噁心感,摀著嘴逃離現場,當他總算逃到少年追不上的陋巷中時,眼角灑下的淚珠已經沾濕了荷葉邊一般的衣襟。
  他迫切地感受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定要將白井先生從自己的靈魂裡分離出來才行。但諷刺的是,要是說真的有這樣一種方法,那也是白井先生因為遊戲的心態賜予給他的。一個天色陰霾、不甚乾爽的早晨,側躺在小套房的床上的麥特睜開眼睛醒來,在涼被外頭的他一手伸進衣服下襬撓著肚子,坐起身來,就看見戴著細框圓眼鏡的霜在梳妝台前讀著他藏在櫃子裡頭的文件。
  她念念有詞的唇,看起來就像嬰兒在牙牙學語一樣,看起來還是無法流利地掌握法文。想起她在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麥特從床上跳了起來,想要把她手中的文件抽走,但霜卻靈敏地將紙張抬高,讓他撲了個空。
  「把它給我。」
  「才不呢,誰讓你要偷偷調查我的事情。」
  「妳的事情?妳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快還給我。」
  霜卻仍然不從,這次她將信件緊緊抱在她懷孕的身子前。麥特想要強奪,卻被霜甘心冒著腹裡的胎兒受傷也要抵抗的堅定神情逼了回去。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上頭寫的,分明是我之前的情人啊。」
  麥特簡直傻住了,第一個浮現在他心中的念頭是,難不成霜是和白井先生串通好的嗎?不過看著她因為隱私遭到刺探而生氣的表情,不禁讓人認為她也只不過是白井先生暗中挪動的一顆棋子罷了。尚未完全從睡夢中清醒的腦袋一陣涼一陣熱。知道那樁強暴實情的人,就是霜之前的情人,由於太過令人意外,反倒讓人感覺到某種真實感。這下子,麥特不再搶奪被霜占為己有的文件,反倒盤腿坐好,想要和她問個清楚了。
  「我正要找他,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你找他做什麼?要傷害他嗎?」
  霜又在坦然的時刻,刺出了孩童一般的無知之刺,令被她猜疑的麥特不禁感到渾身發涼。但她尚未完全隨著童貞退去的直覺,不正也猜測到事情可能的發展了嗎?找到他以後,又該怎麼做呢?麥特說不出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會帶著那把聖艾蒂安左輪手槍。他短暫的遲疑完全被霜給捕捉到了,她一把抓起枕頭,便往麥特身上砸去,彷彿千斤重擔一般的棉枕,落在麥特僵硬的肩上。
  這令麥特感到寬慰許多。
  小女孩般的直覺做出了正確的判斷,讓她得以透過心靈之眼,準確地參透眼前的人是好是壞。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即使霜總是和他鬧彆扭,和她待在一塊兒卻總是令人如此釋懷的原因吧。要是墨玉小姐也能夠看見真正的自己就好了,是啊,即使真實的自己是醜陋的,也想要被人給了解。人們想要的,不就只是真正地被理解而已嗎?
  除此之外,有一個同樣沉重的物體,跟隨在枕頭之後,往麥特的身上撲了上來。霜緊緊將臉塞進他的胸口,彷彿是想要透過她嬌小的身體連帶胎兒的重量,阻止他的行動一般。
  自從失去了對她的肉體那單純的慾念以後,麥特便再也沒有這樣抱過她。如今懷孕在她天生不適合的身體上留下了毀壞的痕跡,她把臉遮起來時,髮絲已經像個半老的娼妓,令人為她感到無限婉惜。
  「就算妳不告訴我,我也會找到他的。」
  即使嘴上這麼說,麥特卻不由自主地回報她的擁抱,伸手撫摸她變得分岔的頭髮。
  「所以可以節省我們倆的時間,告訴我要上哪兒找他嗎?」
  「在那之前,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才行。」
  麥特以下頷摩娑著她甚至開始有些花白的髮絲,心疼地接受了她的請求。
  「我果然還是不希望讓孩子孤單一人。孩子出生以後,你可以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做他的教父嗎?之前那樣嘲弄你,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會再幫你打扮了,所以別再扮成女人往外跑了,好嗎?」
  麥特聽了,深深吸一口氣,再和緩地吐出。她懷裡的姑娘,之前因為希望保住孩子、而不惜詆毀她的姑娘,現在同樣為了孩子,而反過來請求自己的原諒。母性以其最狡猾而堅毅的姿態,存在於所有雌性當中,如今赤裸裸地展現出來,一方面令人厭惡,卻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在真正的女人面前,自己所扮演的妖精簡直徒有姿容、不值一提。
  「我不會對傷害妳的身體的事做出任何擔保。」
  但麥特仍淡淡地說道,霜聽了氣得想要掙脫,卻被緊緊抓著,只好以無力的拳頭捶著麥特的胸,報復般地猛烈咳嗽,以表達對這個冥頑不靈的男人的不滿。
  「那如果我活下來、母子均安呢?就連這樣你也不願意祝福我們嗎?更不用說如果我沒有撐過來的話……放下那孩子一個人,你會安心嗎?」
  麥特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同樣的,我無法對一直極力反對的結果負責。如果最後真的變成那樣,我也會對自己無法阻止妳感到不安。」
  這次他鬆開了雙手。一直掙扎著想要逃脫的霜,這回卻沒有向後抽身,反倒緊緊抱著麥特的頸子,輕輕啜泣。
  直到最後一刻來臨之前,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目標努力著,即使那是微不足道的目標,或打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也仍執迷不悟地前進,豈不是人世間最值得稱道的價值嗎?再次確認了這一點,令麥特感到釋懷。沒有必要妥協,也沒有必要相互和解,唯有互相確認了這一點,他和霜才能找到彼此間的寧靜。好好發洩過後,霜抬起臉來,展露被淚水洗過而顯得輕快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我又不希望你傷害他,所以我決定了,要正式和他表白,和他一起照顧我們的孩子。你可以離開了,請別再插手了。」
  當晚,麥特便將所有行李收拾,真的搬離了霜的住所。
  直到最後,他都無法向霜保證不會傷害她的舊情人,因而也失去了所有談判空間。對於自己的暴行的目擊證人,麥特可以抱以敬重,但是至於是否要向對方展開殘酷的報復,就要看自己的罪刑是不是真配得上那樣血淋淋地對待了。知道了實情後,如果麥特自覺受的罰還嫌尚少,大概會到紅河邊舉槍自戕吧;但如果情況相反,他一定不會忽略將子彈打進腦袋的機會,只是這次的對象,就怕是有負於他、又無法斬草除根的劊子手了。
  離開霜之後,麥特發覺自己倒是可以忍住去找另一個膚色白皙、肉慾十足的年輕女人同住的念頭。他住進了霜的公寓對街的分隔套房頂樓,得以成天透過鐵窗觀察她的日常作息。窗邊的帳本上,逐漸寫滿了她出門、返家的時間,除此之外,麥特還設計了一道用來計算霜的食物消耗量的公式,以判斷她何時會出門。他還是個偵蒐獵兵時,就時常躲在樹林的縫隙中,觀察游擊隊兵營的一舉一動,如今觀察著這還無戒備的孕婦,令他感覺就像回到當兵時一般,只是當時還得忍受溫雨潮濕之苦,又怕隨時會有子彈射進腦袋、或有人從背後以槍口抵住他的肩膀;觀察霜的任務,沒有任何風險,只有甜蜜的獎勵,簡直就像幼獅的捕獵遊戲一般。
  對一個獵手來說,做夢都會夢見一個能夠自由打獵的獵場。霜是如此疏於警戒心的獵物,以至於麥特隨時都可以跟在她後頭、躲藏於任何一個街道的轉角,如此一來,真相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了。但他實在太熱衷於這場狩獵遊戲,不希望它就這麼輕易地結束,因此總是在霜即將到達與舊情人的密會地點前,放棄追蹤離開現場。日復一日,他帶著插在風衣裡的手槍,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然後在自責感累積到最高點時退縮,任由無處抒發的罪惡感咬嚙自己,這幾乎成了他感受人生的唯一一種辦法。
  每次要去見那個男人時,霜小姐眉飛色舞的神采,是他從未見過的。每每見她提著盛滿鮮花和水果的竹籃前往赴約,又帶著同樣輕鬆愉快的心情回來,摧毀她的幸福與否的矛盾,在麥特心中越發強烈。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一直不願跟到最後,並不是因為沉浸於自由的狩獵之中,而是相反的:根本沒有如同夢中一般自由的獵場,沒有乘在銀色馬車上、由咆嘯的獵犬開路的阿緹密絲在帶領著他,也沒有和他一起進行永恆狩獵的獵人夥伴,更沒有在灑滿月光的平原上奔馳的無窮獵物。月亮落下之後,從法國到越南,這個世界蒙上了一層相同的貧脊。幸福是如此稀少的元素,以至於如果麥特要尋求關於他的事情的真相,便會將幸福從一個人身上奪走,與此同時,卻還有另一個人的幸福需要他來拯救。少了墨玉小姐在心靈上支撐著他,也沒有霜小姐令人艷羨的肉體平撫他的不安,麥特驚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初無助的狀態,彷彿無助才是他的本質一般。就這樣,他成天病懨懨地側倒在床上,頭昏腦脹、忽熱忽冷,直到想起自己只是太久沒喝酒罷了。只消在舌尖沾上一滴氣泡酒,感受氣泡在舌尖上化開的刺痛感,讓腦袋暫時從盛暑的燠熱中暫時冷卻,一切都會好轉。他披上風衣、出發到法國區買酒去了。沒想到,卻在包圍著從水中亭亭升起的蓮花臺的靈沼池畔,恰巧碰見了正和舊情人來此求得生產順利的霜小姐。
  年輕的她穿著一件開V字領口的黑衣,和同樣年輕的對方倚靠在水泥砌成的欄杆上。他們正有說有笑地享用著霜帶來做供品的桃欖。霜瞇眼嘗著水果,看起來特別開心。不知何時與她相識的年輕人,則從清秀的微笑裡頭,隱隱透露出心神不寧,左顧右盼地,就像害怕著會被誰看見,又像是尋找著誰一般。麥特不認得他的名字,卻見過這張臉龐。年輕的工地監工,換上了墨綠色的襯衫,麥特只見過他穿汗衫的樣子或健壯的赤身裸體,差點認不出他來。少年彷彿感受到凝固的視線一般,看向他的方向,麥特躲回牆角,不知道該如合適從了。
  他奔回藏身之所,縮在棉被裡頭、瑟瑟發抖,正想找酒來喝,卻發現連酒都忘了買,於是抖得更厲害了,就像害了瘧疾一般。啊……難不成他是因為成天心神不寧而引發幻覺了嗎?眼前的所有事物,漸漸以醜陋的方式黏合在一塊,就像實驗臺上的合成怪獸一般,要區分哪邊是豬、哪邊是羊、又有哪些是人的器官,也成了一件痛苦而噁心的工作。那個少年,究竟是個男人還是個男孩呢?數年前傷害布羅伊的他,和現在對麥特說聽不懂的話、餵他糖吃的少年,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之前身著女裝和他獨處時,會感到如此的安心呢?麥特越想,越是對前一陣子的自己感到噁心了。要是連那樣純潔的少年都沒有辦法信賴,那麼這個世界,不就比想像中更加荒蕪且貧瘠了嗎?而且為什麼自己會偷偷對他抱著一絲好感呢……現在的自己,背叛了過往的自己,在麥特心中升起一把烈火,慢慢延燒向羞辱的來源。就在一個雷雨的夜晚,電光與雷聲同時大作,麥特明白了,少年必須被摧毀,他才得以獲救。
  抱著突如其來的確信,他坐起身子,在雷雨交加的窗戶前坐下,拿出小刀開始刮取斑駁的牆壁。隨著每道鼠輩咬嚙般的聲響,牆上都會落下一些於夜色中發出淡淡白光的石灰粉墨。一整個夜裡,石灰都在牆邊堆積,最後在角落堆成了一座小丘。東方既白之際,麥特蹲下身子,伸出三根手指,沾了沾白色粉末,便往雙頰上輕輕敷粉。就著上了荷葉色琺瑯一般的玻璃,他小心翼翼,不錯過任何一個角落地,有如霜小姐對他做的那樣,打上白色粉底。看著鏡中的自己,用最狠毒的材料做的彩妝,襯托出屍體一般的美感。唉呀,怪不得那少年會認不出他來。有好幾次,他伸手拖著麥特的臉頰,若有所思地與他四目相望,兩人肯定都察覺了對彼此有著一份既視感吧,或許是前世的緣分也說不定呢。殊不知,那只是把對死仇的複雜情愫給弄錯了而已。
  還有一點,是讓麥特現在想起來,就感到噁心的。為什麼以為他是個女孩的少年,會喜歡著這樣的女孩呢?難道他不覺得,眼前的姑娘和他當年和同夥重傷後扔在草叢裡等死的少年很相像嗎?還是說,難不成他在當時,就已經偷偷喜歡著這副臉蛋了,只是因為忌妒而假以強暴的罪名報復布羅伊而已。出發之前,麥特在浴室裡吐了出來,明明數天沒有進食了,正餓得發昏,還是吐出了一些像是水一般的東西,嘔吐完之後,心情卻完全沒有比較暢快,因為他也暗自欣賞著在工地監工的少年,是不爭的事實啊。這麼說來,噁心的就是自己了,既然自己本身就是噁心感的來源,那麼無論如何嘔吐,都是清不完的。
  兩顆純潔的心只因為一個單純的認識就被摧毀了。到頭來根本沒有陌生的好意可供仰賴,也沒有將自己交付出去的對象,一切都是那麼地模糊與朦朧,唯有摸索著向前,才知道前方有什麼正等著自己,但是當發現事情不對勁時,後方的退路又已經隱藏在五里霧中了。這天清早的天氣,就是使人如同深陷於五里霧中一般的。鐵支架間已經灌滿水泥,東洋特有的薄牆已經砌上。由於修葺的屋子已近完工,還不是工人們上工的期間,但認真的少年總是最早來到工地,巡查有無需要臨時補救的部分。麥特邊走邊咬開拇指,以幾近乾涸的血液在唇瓣塗上豔紅的彩妝。
  他於濃霧中出現時,少年果真正站在工地一角,仰望著成形的裸露民房。看到許久不見的麥特前來,他感到喜出望外,眉宇看起來甚至比和霜待在一起時還要開心許多,這令麥特感到心痛不已。不及他的招呼,麥特便牽起少年的手,將他往迴避人車的防火巷拉去。
  他的手是如此溫暖,不像自己,在早晨的微寒中打顫。將他拉進巷子深處後,麥特不等少年開口說話,便背牆面對著他,抓著他的手探向自己的鼠蹊部。這麼做令他感到叛逆的愉悅感與無比的恥辱,彷彿是在感受著,是否就是這隻手執著長刀,毫不留情地手刃了自己一般。至於少年,他的表情也有趣極了,先是羞地一臉緋紅,接著才慢慢感受到有什麼無力的物體帶來的出乎意料的異物感,臉色刷地變得慘白。這天以前的所有猶疑都被拋諸在腦後,麥特感到愉快極了。
  但光是這樣,卻還是不夠,他的目的並不是在兩人之間製造更多的驚喜,而是弄清楚兩人之間上下分際的關係,然後加以顛覆。即使少年得知了不可得知之事,看起來卻仍然沒有對麥特感到完全地失望,從他的肢體語言上看來,他正經歷著和數天以前的自己一樣掙扎的階段,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視線看待眼前如花似玉的金髮少年。但還沒完呢,麥特完全沒有在此打住的念頭,如果在這裡打住的話,那就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或許兩人還能繼許保持和之前一樣令雙方都心領神會的友誼,又或許他們之間純真的情感會變得更加炙熱也說不定……但什麼是純真呢?純真已經不存在了。麥特作為率先明白了這一點的先知,迫切地想要將這項道理昭示給無知的子民,然後從他們身上,得到恐懼與降服,再以此判斷自己受命的是不是真理。
  他緩緩以手背抹去頰上的石灰粉底,再擦去以鮮血為原料的唇膏,這一切,那名見狀的少年都靜靜地看在了眼裡,但烏黑瞳孔中的那一層戀慕卻絲毫沒有卸妝,甚至彷彿更加喜愛了,這一切,更加地令麥特感到心碎,也讓他質疑起現在正在做的事究竟有沒有必要性。還來得及,他可以隨時喊停,但是這樣,不就無法得知往事的真相究竟為何了嗎?麥特猶豫著,幾乎令他發了暈,他向前揪住少年的領子,對方也攙扶住自己的肩膀,但此時對方卻低下頭來,看向披在麥特嬌小的身子上的破舊壕塹夾克。
  就是在這一刻,麥特才驚覺大事不妙的。
  要是他們語言相通,他就可以向少年解釋,那並不是自己的軍服,而是向其他友人借來的了。即使這很牽強,卻至少算是一個嘗試,如今他的舌頭卻痛苦地打了結,連嘗試都沒有辦法。他想要護住衣領,不讓對方仔細端詳,少年卻難得地變得粗魯,一手將他虛弱的手臂揮開,也是在此時,他強而有力的力道,喚醒了腦海深處的一道隱約的印象,讓麥特得以確認:他就是率眾攻擊自己的兇手。即使已經過了數年,還是在單獨面對彼此的處境下,他的力量仍然抵不過少年健壯的手臂。他的頸子被按在了牆上,屈辱地讓對方檢視自己衣著上的細節,然後在將他釘住的手掌將力量收回的一刻,沿著牆面跌坐在地上,痛苦地乾咳。
  他的仇敵總算認清了自己的身分,臉色從慘白變得鐵青,有一瞬間,他向後抬腿,似乎想要對跪撲在地的麥特的腹部施予猛力一擊,但是在和他毫不畏懼地直視的眼神交會之後,又收腳向後倒退幾步,扶住冰冷的額頭,踉蹌地看著窄巷間的陰霾天空。接著,兩人的交情又取代過往的仇恨,重新浮現在腦中。少年再次與麥特相望時,麥特已經失去了迫切地想要復仇的神情,也再也讀不出傾慕之心,只是單純又複雜地、甚至有些怯生生地望著他瞧,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同時也是仇敵的好友,而少年自己看起來也是如此。失落,是最足以形容此時的形容詞,他們失落在陌生的世界中的一角、失落在時間裡,更失落在尋常的邏輯與人際交往之間。他們曾經以沉默進行心靈上的交流,但如今各自賴以溝通的語言卻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才讓他們發現兩人之間的隔閡有多深,就像不同星球上的物種一般,只能將深邃的情感隱藏在不斷翻攪的內心中。
  自己遭受暴民襲擊的時刻,也和現在一樣毫不閃躲嗎?麥特無法從少年的眼中得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此刻的他像個軍人一般,緩慢而挺直地站了起來,拂去沾上風衣的塵土。他以顫抖的食指從內層口袋中拿出牛皮紙袋,遞給了看起來同樣既哀傷又困惑的少年。他有禮貌地兩手接下,在麥特面前拿出文件,仔細端詳。上頭寫的是日本人要捉拿他的啟事。上頭有三國文字。
  他從頭到尾仔細端詳了一遍,又重新看了第二遍,然後緩緩抬眼,看向眼前的刺客。麥特右手插在口袋內,緊握著放在裏頭的聖艾蒂安左輪手槍,銀色的槍柄還微微露了出來,在陰暗的窄巷內綻現著不祥的閃光。他將文件按造原樣放回信封袋,交還給麥特,麥特以左手接過、夾在腋下,右手仍然沒有放開那把結訓之前士官親自交付給他的手槍。兩人就這樣面面相覷。因為麥特一直微張著唇,看起來似乎欲言又止似的,少年也一直盯著他那因麻木而紅透的唇看,根本連他手裡握的那把槍都不管了,這令麥特感到心痛和生氣,同時也給了他力量,讓他能從結結巴巴地開合著嘴,發出片段的聲音,到鼓足了氣一口氣說出:
  「四年前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是以法文說的,而少年臉上的困惑依舊不解。明知事情的真相就在眼前,卻又是如此遙遠,簡直要把人給急哭了。麥特掏出槍來,指著自己,再問了一次,這次明顯指的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自己所做過的事,但仍然得不到回應。少年彷彿與自己更加遙遠了。他已經放棄了理解他的話語,專注於他因痛苦而扭曲的細緻五官上,還有那耷拉地難看的唇上。他邁出腳步,緩緩走近麥特,槍口一直指在他的身上,他仍然一步一步、緩慢但明確地往前著。他就要走出巷口了。怎麼辦,要將他殺掉嗎?還是說要找人來為兩人翻譯嗎?不,即使行得通,那也不是麥特想要的,那是只屬於他一個人、只屬於他的受難和救贖。想著想著,少年已經回到陽光下,從防火巷中走出了。
  而麥特一路拿槍抵著他的背胛,伴隨著他回到那處接近完工的工程現場。時間仍然尚早,不像市場附近,此時這一區的居民大多還在睡夢之中,而其他工人也都還沒有前來,照理來說,這應該給了麥特充裕的行事時機,但他卻怎麼也下不了手。少年看起來倒也不在乎在他身後顫抖的槍口,只是抬頭仰望著公寓粗造的牆面,似乎在人生的最後,仍努力尋找著自身與自身的做為之間的關係,但仍一無所獲。
  他微微揚起了嘴角。他清澈的褐色眼珠中,那樣空虛美好的心情,令人心情激動、久久不能平復。麥特緩緩收回了槍枝,在他身後恍惚地站著,就在他垂下睫毛轉身想要離去時,少年察覺了他的意圖,從後頭牽住他的手,卻完全沒有施力將他拉住,只是鬆垮垮地牽著,麥特試著邁出一步,他便在後頭跟上。這讓他聯想到了寧海的文文,牽著盲眼的姥姥。就像牧童牽著瞎眼的伊底帕斯那樣,六神無主的麥特最後回到了他簡陋的租屋處樓下,而少年則在此時放開了他的手,兩人交換了最後的視線以後,麥特便上樓去床上躺著了。他此刻的心情雖然哀傷,卻彷彿有什麼清澈的事物從積鬱以久的心底流出來一般,令人感到釋懷。在最後一刻,少年的眼中也寫著和自己相同的感情,更令他感到說不出的哀戚而寧靜了。午時,太陽破除塵霧,曬得頂層的房間有些暖洋洋了,麥特從床上起身,透過鐵窗看著樓下,那少年已不見蹤影。
  過了一周,麥特再經過工地時,只有一幢敷上了紅河的金沙一般的外牆的洋房,和周遭的街訪緊緊相連在一起,掛著慶祝新落成的五彩張燈。少年帶著建築工人離開了,那附近還留存著那樣空虛美好的空氣,寄身在嶄新的樓房裡,路人經過,都不禁放輕腳步,抬頭看看那一幢以清甜而苦澀的心情搭建的屋子。麥特不忍心多看幾眼,又躲回了自己那彷彿獸穴一般的藏身之處。
  之後的數日,少年都沒有出現在樓下,看來是真的追隨著生意到其他城市去了。但是在第七日,信箱裡竟然投來了一具以捐巾包裹地嚴嚴實實的方形小盒子。這暗紅色雜有芙蓉花紋的絹巾,雖非上好的質料,但是古樸而不陳舊;看起來曾經被頻繁使用,卻被主人好好洗過了數次,而留下了些皺痕,儘管如此,邊緣卻沒有破損。麥特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絹巾,裏頭包裹的物品並不突兀,看起來與絹巾同為一個主人所擁有。
  這是一個上級的糕餅盒,麥特捧起來在掌心嗅聞,卻全無甜品的氣味,反倒有股曾經在自己的臉上嗅到過的粉黛香。或許是曾經盛裝著少女的妝紅的緣故吧,盒子的金屬邊緣,沒有銹蝕的跡象。搖搖箱子,裡頭輕盈的內容物,從一邊倒向了另一邊去。打開一看,裡面有好幾封手書,都寫在不同材質的信紙上,似乎是書信的主人好不容易從別處獲得了一張紙,便急著將內心的想法寫在上頭一般。
  麥特一封一封地試著閱讀,但是在收集起來之前,這些信紙似乎都散逸在別處,沒有得到充分的保護,因而有些遭銀魚所蠹、一些因為受潮而腐敗,上頭原本便以清淡筆力所寫的炭筆字跡,也因此而便得更加曖昧不明了。
  從這些顫抖的、歪斜的小小刻痕中,麥特猜想,這應該是由某個未受過教育的女人所寫的,而從她越發無力、每每於信紙後半段連刻痕都未留下的跡象看來,她似乎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處,而連下筆於紙上,都越發困難了吧。
  為什麼看著眼前空白的信紙,連同這古舊而受人寶貝的手絹,和散發著粉塵香氣的鐵盒,竟令麥特感到無比哀傷呢?他瞥見了盒子內部除了紙張以外,似乎還有著什麼東西,在他拿起盒子時匡噹作響。他顫抖著,以小指從裏頭勾出一個生銹的小吊飾,看到這個小吊飾,不禁令他湧出激越的淚水,滴濺在信紙之上。
  雖然印象中全無關於此物的印象,但這並不是什麼陌生東西,而是個小型的艾菲爾鐵塔。麥特曾有一個,總是掛在座駕上,但已經於數個星期前捏碎在掌中了。現在會再看到這東西被淹沒於信紙底下、放在化妝盒內、包在手絹之中寄來,只有一個可能:這些小物品,只怕是遭他強暴的那個女孩,所留下的遺物吧。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少年會牽著自己的手,跟著到他家樓下了。
  他回到故鄉之後,便整理了那個女孩的遺物,再託付信差送到了這個地址來。麥特怎麼會知道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人世了呢?因為他曾經試圖以紙筆刻下的凹痕,總是隨著文字綿綿流長,而逐漸喪失力氣,最後喪失在死寂的空白之間……
  就連真的被記錄下來的感情,也已經遺失在蠹蟲的腹中,模糊於潮濕的空氣中,或剝落於暖陽的曝曬裡。
  一個遭受他如此對待的女孩,拖著病體,撐著上半身,在病榻上留下註定不會被記錄下來的文字,只希望哪一天真正的實情與心意,能被對方給看見。但如今曾經面對著她的紙張、聽她訴諸感情的紙張就攤在麥特的眼前,卻是一面虛無的慘白,令他簡直要哀傷地不能自己了。
  那名後來到處做了監工的少年與麥特的女孩之間的關係,已經隨著女孩的離去和少年的足跡,浪跡於這塊古老的土地之間了。而她對麥特真正的想法,以及當天發生的實情,也註定隨著她嚥下氣息而石沉大海。
  如今,麥特除了一股空虛的美好之外,什麼事也想不了,什麼事都做不了了。他成天倒在床上,側臥在床的一緣,晨昏交替之時,總是在昏旦的微妙變化之間,幻想著女孩離去之前,睜著那曾經令自己傾心的圓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自己就要帶著所有的秘密消失了的場景。那時的她,是不是也如同現在的自己一樣,抱著一股空虛而美好的心情呢?這麼說來,兩人之間的感情,就是由空虛而美好連繫在一起的。只需要穿過足夠長的時間和空間,強暴也可以成為如此空虛而美好的事物,如此一來,世間還有什麼東西是不空虛而美好的嗎?螻蟻不是,但是將那病弱少女的文字吞入腹中的蠹魚,也成了空虛而美好之物了。那些蠹魚的孩子呢?牠們會將腹中的空虛而美好傳遞給下一代,代代流傳下去嗎?人生代代無窮已,但是從紅河上升起的江月卻永遠是如此相似。如果蠹魚之子會失去空虛美好的心,那人類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江月面前失去空虛美好的心情的呢?就麥特的情況來說,肯定是在一次次地背叛墨玉小姐之後,便漸漸喪失了吧,但是如今,又因為收到已故的女孩的舊物,而重新體會了何謂空虛與美好的心境。這麼說來,空虛與美好的事物雖不是永恆的,卻會在每一代的人之間偶爾產生,又緩緩消逝,這消逝的過程和流下的真空,以及對過往的回憶,才是真正空虛與美好的。允許著這樣隨興的美的世界,實在是太溫柔了。彷彿整個世界都是墨玉小姐、也都是在紙上訴說著不會被聽見的秘密的女孩一樣,令人難以承受。
  大概也只有霜,幼稚地不懂何謂這種空虛而美好的心境吧。她成天只想著肚子裡的孩子,還保持著一股幼獸一般的騷氣和野性。墨玉小姐曾經也有如她這種不假雕飾的美感,但是當他一頭栽進自己身上以後,反倒失去朦朧的魔力,徒留宮廷畫中嫁入豪門、卻仍眷戀著故鄉的鄰人的婦女之美了。少年離開以後,霜是不是也跟著他浪跡四處了呢?一想到可能永遠地失去霜了,麥特近日不得不想念起她來,頻繁地透過窗口望向對街、兩人曾經共同委身的隔間,那盞從天花板垂下的小燈泡,卻再也沒有亮起過。
  反倒是隔壁的伍德先生的工作室,卻重新亮起燈來了。
  數天以後,麥特便到樓下撿了顆石頭,精準地扔中了伍德先生的窗戶。他推開窗戶,向下觀望,看見兩手擺在身後仰望著他的麥特,便露出萎縮的笑容下樓招呼他上來。
  「你的工作結束了嗎?」
  「是啊,幾天以前才回來而已。真是趟辛苦的旅程啊,小腿肌直到現在還在哀號呢。」
  麥特的心兒砰砰地跳。他總算得以走上熟悉的樓梯間,等會兒就可以闖進霜的房間,將臉埋進她的肩膀上了。明明和同樣許久不見的伍德先生說上話,心裡卻想著這些東西,不禁令他感到相當慚愧,卻也因此更專心於與這認真的老學者間的對話。
  「還順利嗎?」
  「啊,順利嘛,即使很辛苦,但最後總算是完成目標了。要說有什麼不順利,大概也是回來以後的事情吧。」
  伍德先生接著又在門口說了他如何發現農人的稻田生了稻熱病,又如何教導他們透過移除落在水田中的稻桿和開鑿水田來預防此病。他說話的時候,眼裡充滿了熱情,但卻很難不讓經歷過空虛的美的麥特,從中看見相同的情緒,他不禁問他怎麼了。
  「你還記得我說過要找一種神祕的生物嗎?」
  「一種牛還是什麼的?」
  「一種鬼魅般的牛。那牛長著巨蜥的臉,還有獨角獸的犄角。」
  「你真的見到了嗎?」
  伍德先生點了點頭,開門引領麥特入內。研究室散發出一股藥水的味道,房間有個角落被黑色的布幕圍起,改造成沖洗底片的暗房。麥特在布簾外等待,不久後伍德先生掀開布簾,捏著三張相片,從暗房裡走了出來。麥特將照片捏在手中,一面聽著先生講述照片背後的故事。
  「那是在我們精疲力竭,準備下山的前一晚。於帳棚外野炊後,所有人都收拾起明天的行囊。這次雖然發現了許多新物種,但對於沒辦法找到這種稀有的生物,我仍相當不服氣,所以決定再獨自尋找最後一次。也就是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我在一處皎潔月光下的稀疏竹林中,發現了這一頭生物。」
  伍德先生回憶著那短暫的交會,眼神飄向當時,語氣也變得輕柔了起來,彷彿不願意嚇跑罕有的物種一般。看著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回憶過往,或許是因為自己連回憶的權利都沒有了吧,麥特不禁為他感到說不上的開心。
  「牠真是一種宏偉的生物啊……淺褐色毛髮中的白色條紋,使牠在竹林間的空地裡,就如同隱身了一般。牠沒有尾巴,四隻腳筆直地站著,就像四根壯碩的竹竿似的,兩條長而強壯的前肢尤為如此。脊椎骨則如同腕龍那樣,越是前端越是陡峭而高聳。而牠的頭部,則隱藏於月光投射在竹葉上、所篩過的斑駁月影之間。」
  「這是什麼意思呢?」麥特不禁問道。伍德先生彷彿再次見到了那生物,口氣因震撼而顫抖。
  「他的頭……根本不是牛或鹿的頭啊!而是如同恐龍一般的側臉。我看見了牠白森森的牙齒,在頰上交錯生長。而眼窩上,也有著和雄性腔軀龍一般的白色眉脊。牠聽見我向後倒退半步,踩在枯枝落葉上的聲音,然後將扁平的頭轉向了我。牠的兩根犄角直直指向天空,就像阿拉伯劍羚一樣,但是你猜怎麼著?在那張凶煞臉孔上閃閃發光的眼睛,卻是如此溫和而膽怯,在牠轉身逃跑之前,我拿出攝像機,拍下三張首次目擊的相片,就是你手裡的那三張。」
  麥特不解地甩甩手中三張幾乎空白的相紙,希望上頭有如水痕一般的圖像,能匯聚成更加清晰的形貌,但卻收效甚微。他不解地抬頭看向伍德先生,他嘆了口氣、聳聳肩笑著。
  「沒想到,相機在跋涉途中受了潮,那些珍貴的底片也跟著一同毀壞了。無論我再怎麼堅持自己的雙眼所經驗的巧遇,同僚也不相信我所說的話。」
  「那你的研究成果怎麼辦?這不就不能發表了嗎?」
  麥特交還沖洗失敗的底片,伍德先生彷彿說累了一般,挪開一座有橙色肚皮、藍色飛羽的雀鳥標本,倚在標本陳列架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啊,但是那樣美麗的生物,或許本來就比較適合活在人們的心和夢裡面吧。」
  「如果不曾記錄下來,那不就像是沒有見過一樣了。就算牠真的存在,和不存在之間不也沒有任何區別嗎?」
  「年輕人,」
  伍德先生的臉色忽然嚴肅起來。
  「我們不可能將所有事情都記錄下來。有些東西會被遺忘,有些東西根本不會為人所知,但是人們必須知道,在我們有限的視野和狹隘的心胸之外,有些美麗的東西是會永遠存在於那裏,而不為人們所知悉的。」
  「這些我都知道,但是這樣空虛的美感……我才不想要。為什麼會有寄不出去的信這種事?也為什麼會有信還沒有交到別人手上之前,寄信的人就已經死了這種事?為什麼會有被蠹蟲啃咬的信?又會什麼會有受潮的底片呢?這樣清淨的美感,簡直令人難以忍受。你也說過,就算是巨大的魚先生,也會在數千萬年之後,於山壁上留下痕跡,我只不過是要求一種踏實的美感,難道真的如此困難嗎?」
  麥特不自覺之間,便握起了拳頭。他說的太多了,而且淨是些關於自己,也只有自己聽得懂的事。然而,伍德先生卻沒有表現出一絲訝異或不耐煩的神情,反倒愧疚地鬆開了花白的眉。
  「那是我編出來的。」
  「什麼?」
  「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魚先生的故事,是我編出來的。」
  他垂著視線,以手杖拄著地板。
  「我當初只是認為,那時候和你說那個故事,會對你好一些。鯊魚的故事不是真的,但關於這頭竹林裡的牛羚的故事卻是千真萬確。如果讓你因此而產生錯誤的期待,我感到很抱歉。」
  麥特再次感到空虛的美感充斥了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差點因此而站不住腳。他向伍德先生致謝後,便點頭告辭了,轉而來到隔壁霜的房間。他的拳頭停留在門板上,猶豫了些會兒後,卻還是不敲門便開門走了進來。裡頭的擺設和上次最後離開之間,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唯獨原先便已缺乏的生活感,因房內空無一人而更稀少了些。麥特躺上那張還殘留著霜的凝香的床,一面嗅聞著山茶花的香氣,一面想像她與監工少年所結成的伴侶,此時正在與其他工人們結伴同行,在前往下一座城鎮的路上有說有笑、互相打趣的景象。就像伍德先生說的那樣,即使沒有親眼證實,那一股空虛而美好的情思還是源源不絕地湧入心裡,幾乎要將人淹沒。明明是最虛無的想像,卻也蘊含著最濃厚的感情,想著想著,更是令人難以壓抑了。無處宣洩的情慾,以扭曲的形式展現,於是他將手伸進了褲子裡面……但他所感受到的,卻是空虛而冰冷的觸感。再這樣下去,他的生路就要被活活截斷了。
  徒勞而令人疲憊的嘗試進行到高峰時,薄薄的木板門打了開來,是霜回來了。從浴室裡回來的她,毛巾還披在潮濕的頭髮上,腦袋一探進房門就嗅到一股不同的氣味,而提起戒心,直到看見側躺在床、正以薄情的視線盯著門口的人是誰,才敢放心地進門。
  「是你呀。」
  她畢竟還是做過歌妓的女人,見到這個場面,沒有展露多少害怕,反倒背對著麥特坐到了床上。從這個角度,見不到她隆起的腹部,她總算也到了不想讓人看見的時期了嗎?麥特心裡想著,不禁為看不見表情的她感到相當心疼了。
  「他沒有帶妳離開嗎?」
  麥特從她身後問道,霜沒有回答,然而垂頭喪氣的模樣已說明了一切。如果知道會被麥特給闖入的話,她會記得鎖門嗎?還是說,無依無靠地孕育著腹中的胎兒的她,已經走投無路了呢?麥特好想知道這一點,於是坐起身子,從後頭抱住了霜。除了肚子以外,她果然又瘦了許多,而且還不斷顫抖,是因為身體上的痛苦?被拋棄的挫折?抑或是對自己的恐懼呢?無論如何,她似乎都接受了命運的指引,任由這一名闖進她的房間、將他的床單弄髒的男人在其漲紅的耳根旁喘氣。這個女人果然不懂何謂清虛而美好的心境,完全沒有沉溺其中的自覺,抱著警醒羞懼的心情,她對於自己對麥特的感覺,感到困惑極了。這也是她可愛的一部份。
  沒有看見她的臉和肚子的時候,麥特可以輕易地從微鬈又溽濕的鬢髮和病態地消瘦的胴體中,看見那一名留下書信的早逝女孩的倩影。對待霜如同對待胞妹一般的私情,如今全部都已經消失了,霜彷彿成了一盤擺設繁縟的魚肉盛,散發出冰冷而有彈性的肉慾。
  「妳已經是我的東西了,聽明白了嗎?」
  知道答應的話,便能保住腹中的孩子,霜微微點頭,彷彿初次進到客人房間的娼家一般羞赧。接著,麥特便從肩頭褪去了她的衣裳,為渾身骨頭疼痛難耐的她敷上接生婆陳婆婆留下的膏藥。霜像一隻受驚的金絲雀一般,疲累地倚在緊抓著她的兩手中睡著了。看著她的睡臉,麥特才不禁感到自己就像做了殘害鳥兒之類的事。至於霜,肯定也不是真心地喜歡著自己吧,而只是相互依偎之間的關係罷了。
  只要在她的身旁,接觸著她濕涼的肌膚,麥特就會平靜下來。而也只有靠在他的肩上,霜才能暫時平復生命力逐漸被吸收所誘發的疼痛。看著她日復一日地消瘦下去,距離死亡越來越近,麥特也逐漸被這樣虛弱的美感所俘獲,對這隻日益憔悴的鷦鷯,採取放任的態度,她越是脆弱便越是依賴著自己,最後無論她喜歡與否,都會揪住自己的手臂,半瞇著眼倚在他的身上彷彿睡著了一般。即使明知對這樣的美的貪戀,有許多病態的成分,但他還是越來越喜歡霜了。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即便身體狀況日益惡化,霜卻還是像是一條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變化的懷孕母犬一般,完全沒有卸下心防、顯露出一絲清虛的美的氣息,只是拖著病體努力維持著意識。麥特所喜歡的,究竟是這轉化的過程,還是對腐敗的抵抗呢?雖然霜渾身散發的美感和空虛之間扯不上半點關係,但是這樣凝重且充滿肉慾之美,難道不也是有害的嗎?這世間真的存在於無害的美嗎?除了空虛清淨的和凝重肉慾的美以外,真的存在著第三種美嗎?
  麥特一心想要探察出最美的可能,卻意外地讓霜誤會了。一天半夜,在她嘔吐完,麥特撫著瘦骨嶙峋的背脊安撫她時,她向麥特表白了。
  「從今以後,也一直待在我的身旁好嗎?我願意把自己交付給你。」
  她喜歡自己的程度,遠遠超乎了麥特的想像,令他感到無語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做對──了什麼,讓完全受他擺布的姑娘如此地喜歡他,也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了。他最害怕的事發生了,卻同時也是他一直在察找的事不是嗎?比空虛清淨和凝重肉欲還要更美的事物,就只有輕言信賴所引致的悲傷而已了。
  霜在向他表白的時候,麥特伸出孩童般的手,戳揉著霜的頸子。她白皙的頸子就像某種脫了毛、剛受宰殺的動物一樣柔軟。指腹一用力,將血液輸送進腦袋的脈搏便在他的觸覺下獻媚;在心跳逐漸放緩後鬆開掐頸的拇指與食指,柔軟的肌膚又如同乳膠一般彈了回來。重新吸得到空氣的她發出細微的呻吟聲,好聽極了。
  麥特的手離開她的皮膚時,順帶撕下了幾張她頸項上的鱗片。沾黏在掌跟上的魚鱗,在漆黑的房間內,變幻著莫測的光芒。
  後來想想,此時,麥特就已經在計畫將來會讓她一病不起的事物了。
  望月節當天,皓月當空,麥特從沒在河內見過這麼皎潔的月光。這天霜似乎也受街上的節慶氣氛渲染,病情穩定了一些,甚至還可以下床走路。她讓麥特為她換上華美的衣裳,並要求要和他去外頭散心。出於憐憫和對欣賞久病的美人難得外出的期待,麥特點頭答應。他們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同走向了還劍湖邊。一時半刻之間,被對美的追求給吸收了靈魂的少年,與將全身的健康獻給了腹中胎兒的孕婦,竟得以在手持著鯉魚燈籠、滿街奔逃的孩童中藏身。望月節還真是童趣的節日呀。這些孩童,要是知道了自己晦暗的心的話,還會從他們的眼前跑過去嗎?即使自己沒有全然誠實,但孩童們卻把兩人視為節慶的一部份,圍繞著兩人追逐笑鬧,不禁令麥特感受到一股近乎哀傷的喜悅。轉頭看看,疲憊的霜也揚起了嘴角,沉浸於孩童們嘰喳的祝福中。她也正想著肚子裡的孩子,將來也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更多的祝福,救贖那些早已脫離童真、被身心的汙濁給拖累地幾乎無法動彈的大人。
  不只是麥特和霜,整個河內市的大人,都為孩童唱起童謠。
  口舌笨拙的人,也以精巧的手藝,在街邊明亮繽紛的攤位內,販售玩具、手持煙花和捕夢網。一個面貌醜陋的男人將方形的蓮蓉月餅放在桌前,孩子經過了,便一把抓起月餅往嘴裡塞,然後便逃之夭夭。男人也只是心滿意足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還不忘裝出無奈的反應,逗樂沒有惡意的小偷兒。
  這一切都令麥特感到頭暈目眩,感覺腳底好像踩著高蹺,腦袋也接近月亮許多。要不是有霜在旁撐拄著他,說不定他就要這麼飛到天上了。
  也就是在此時,她對霜肚子裡的胎兒,有了無限的同情。不須透過言語溝通,兩人便緊挨著彼此的肩,連腳步和陰影也同步了。他們就這樣來到了棲旭橋下。船夫在裝飾地閃亮的小舟上哼著歌,穿越了橋底。
  一道嫋娜孤挺的倩影,卓立於月光底下的拱橋頂端。
  墨玉小姐的輪廓邊緣在月光下閃耀著白金色的流光。她的面部情緒隱藏在漆黑的背光中,居高臨下地以沒有特徵的臉凝視著橋下的兩人,加之以皎潔的月光在她身後碎裂成的一道道光芒,使她彷彿就像尼泊爾神話中的難近母一般,又像是洛基與冰霜巨人所生的冥后海拉,迫使站在橋下的麥特再次認清自己的骯髒與渺小。
  穿著一套貼身和服的她,緩緩伸出被強烈的月光侵蝕地有如枯樹枝一般的手指,另一隻手則在寬鬆的袖口中,捏著牛皮紙袋的一角。麥特別開視線,更加緊密地摟著身旁同樣為墨玉小姐的美所震懾的霜。橋上的神祇將臉轉向了麥特的新女伴的腹部,倏地停下向前伸展的櫻枝般的五指,緩緩縮手,卻還是揪著藏在衣袖內的牛皮紙袋,猶豫著,躊躇著,不知如何是好了。
  最後,無計可施之下,孤獨的倩影將牛皮紙袋放置在地,便轉身向兩人的方向快步離去。她與麥特錯身而過時,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清楚看見反射在掛著兩行清淚的臉上的月光。和服限制了她的動作,使她只能踩著細碎而踉蹌的步伐離去。木屐在舖木板的走道上發出的喀搭聲,也隨著距離漸遠而逐漸為風所破壞了。
  待她完全遠去之後,有什麼東西打在了他的身側,雖然只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從霜扭曲的清麗五官看來,她是為了讓自己感到疼痛才出拳的。但是就如同和服侷限了墨玉小姐的行動一般,懷孕的身體,也讓她的拳頭再也沒有任何力量了。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她當然沒有愚笨到,和這個先前只聞其聲的女人爭風吃醋,事實上,霜還挺聰明的,聰明到提出了質問來:
  「你把我當成和她決裂的工具?我肚子裡的孩子還有我,對你來說就只是傷人的武器而已嗎?你已經預謀這麼做多久了?」
  從她頸子上的鱗片掉落在麥特掌上的那天起,他便已經在等待這天的到來了。霜的生命是有限的,藉由她有限的生命來截斷墨玉小姐永恆的妄念,為她有如蚍蜉一般的生命賦予了意義。麥特是這麼想。可是身在當下,笨拙的口舌卻打了結,說不出演練已久的好聽的話來,又或者,這說法連自己都無法說服了,又怎麼敢說出口呢?
  「又不是要讓妳拿掉孩子,有什麼差別嗎?」
  「你敢問呀?你敢問呀!」霜大力地推了麥特一下,他仍紋風不動,低頭看向吱嘎作響的橋面。「你把每個人都當物品一樣看待,又怎麼有辦法把自己當成一個人看呢?」無法推動麥特,霜踉蹌地向後退了兩步。她左顧右盼,眼裡寫滿了徬徨,最後看向麥特身後一處空白的夜空,彷彿看見了未來一般喃喃地說道:
  「你現在得不到安寧,未來也註定永無寧日。你的命運已經與你的性格一起釘下了。」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踩著拖沓的腳步,追隨著墨玉小姐逃跑而去了。一個孕婦拖著病體這樣逆著人流向後逃竄,自然吸引了人們的目光,她很快便消失在詫異的人群所分開的道路之中,隨著人潮併攏,鼎沸的人聲彷彿使得這意外的插曲未曾存在。望月節又回來了。霜說不能把人當成物品看待,但是她自己卻像一個無關緊要的異物,在當晚的人潮中,只留下短暫而無足輕重的記憶。
  麥特走到了橋上,墨玉小姐駐足等待之處,撿起她遺落的牛皮紙袋,以指頭撥開封口檢查,裏頭果然放著更多白花花的紙鈔。麥特一來替她感到哀傷,一來倚著欄杆觀賞著明媚的月亮,竟也讓他感到釋懷了。經此事件,墨玉以後也不會拿著從白井先生那裡得來的錢,痴愚忠貞地守候著他了吧?畢竟她可是連身體的貞潔都可以丟失,都要保有心靈上的貞節的女人呢。透過穿了白井先生給她的衣服,麥特知道她已經不是個完全的姑娘了。一個女人在同意男人取走自己的身體之前,是不可能穿上男人送給她的衣服的。
  又或者,那是刻意穿給麥特看的最後通牒呢?要是他再不接受她的話,她就要變成別人的東西了。而今她已遠去。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呀。
  就把這些錢當作墨玉小姐最後的貞潔吧。麥特忽然產生了一種想法:如果能夠把這些錢好好留在身旁,墨玉小姐就會真的死心了。因此,他壓抑住了把剛剛收下的錢全部拿來買酒,然後再到河裡游泳的念頭。也或許,是因為在他的內心某處,也知道自己要是真這麼做了,就會成為不折不扣的惡人了吧。而他之以留著這些錢,也只是不希望自己對墨玉小姐來說,成為不折不扣的惡人而已。
  就算他曾經說過,不要再給他錢了,墨玉小姐還是執迷不悟地在一個月後,做了一模一樣的愚行。她究竟是怎麼看自己的呢?是因為就算他會拿這筆錢來喝酒玩女人,她也心甘情願嗎?還是她打從一開始便相信,麥特會把這些錢好好留在身邊嗎?而只要看到這些錢,就會想起送錢的女人來,因而也越來越放心不下,最後便會回到她的身邊。一想到這可能是她所打的算盤,麥特又猶豫起究竟要不要把錢用來買酒了。但是既然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喝酒的時候也不可能不想起墨玉小姐來,這麼說來,或許在撿起她遺落的錢的剎那,墨玉小姐就已經贏了呢。
  麥特現在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將這些由白井先生送交給墨玉小姐、墨玉小姐轉送給自己的錢,再次轉交給霜,並且希望這筆錢能夠在她身上得到安寧。這確實是很荒謬的想法,畢竟他並不是墨玉小姐那麼虔誠的送禮人,但就算是偷偷地將錢放在櫃子裡也好,這是麥特唯一想得到的、能夠幫助別人的方法了。
  折回家的路上他才想到,或許墨玉就和他剛剛所想的一樣,在送給他錢的當下,已經將個人從送禮的角色中抽離,只是單純地希望這點錢能夠多少幫助到他的生活而已。但如果真是這樣,那墨玉小姐第一次送錢給他時,所說的「請你在看到酒和其他女人的時候,偶爾想想我就好了」又是什麼意思呢?難不成,這是她也在追求著哀傷的美的證明嗎?
  麥特一面回想著當時跌坐在地、無限地哀婉艷麗的墨玉小姐,一面想著自己是多麼喜歡她,總之,盡是想著一些和眼前面臨的現實絕無聯繫的事。折回來的路上,他只覺得節慶的熱鬧氣氛逐漸從背後消退,除此之外,竟感覺到穿梭在身旁靜謐的古街中,就彷彿回到寧海陡峭挺拔的山間似的。現實與回憶逐漸在眼前重合,形成一道道令人眼眶模糊的美景,逐漸分不清楚虛擬與現實間的分際的自己,是不是已經神智不清了呢?門沒有關,可能是從他身邊逃開的霜躲進來時忘了關了,麥特忽然有一種感覺,他在追趕的不是霜,而是受他強暴而衣衫不整的女人。諒上帝也不會相信的,但是他不是有意要傷害她的啊,想到這裡,他飛奔上樓梯,試著解開誤會,卻在頂樓走道的最後一間隔間裡,瞧見了那一名善良的監工正俯身在他的女人上,輕柔地撫著她微鬈的鬢髮。
  麥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彷彿被釘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直到那一名照料著她的男人轉過頭來,他才看清眼前的男人並不是英俊的監工少年,而是隔壁那一名老博物學家伍德先生。
  伍德先生蒼老的面容上寫滿了擔憂和驚慌,見到麥特返回,他張開了嘴,這一瞬間,世界運行的步調彷彿減緩了,直到他說出的話被麥特理解,才恢復正常的速度。
  「快去找婆婆來!」
  穿透骨髓的聲音強而有力地喝令道,眼前的景象也變得重新有意義了起來。麥特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一具蒼白的肉團,霜她坦露著劇烈起伏的肚子,額頭上蓋著冰涼的濕毛巾,清麗的五官因極端的痛苦而扭曲成一團。她臉上那樣刻骨銘心的疼痛,是連曾經受過閹割的麥特都無法想像的。
  他沿著身後的道路飛奔下樓。關於她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的前因後果,更是連想都不敢想。她來到一樓陳婆婆的房間前,前來開門的婆婆看到他的臉,也跟著臉色一沉,便二話不說地跟著上樓了。
  回到樓上時,霜的呼吸看起來已經平穩,或者確切說來,是胸腹的起伏已經不再那麼明顯了。毛巾也被拉了下來,罩住雙眼和半具挺拔的鼻梁。伍德先生心急如焚地於房內踱步。陳婆婆一進房,便在床前跪下,膝行著傾聽霜的心跳,以手心測量她汗濕的額溫,最後再移動到鼓脹的肚皮前方,格外仔細地傾聽、觸診著滿是傷痕的子宮內的情況。每變換一個測量位置,她的表情便變得越發嚴肅了起來。
  待她帶著近乎哀戚的眼神轉過頭來時,麥特相當確信自己要被責備,但婆婆只是要他載送霜到醫院,沒有其他表示。麥特從櫃子裏頭拿出之前墨玉小姐送給他的錢,和現在懷裡的湊一湊,也沒有細數,便交給了神色哀悽肅穆的陳婆婆。會住在這種小隔間裡,想必她也很缺錢吧,但她只是搖了搖頭,拒絕收下這筆錢財。
  「這已經不是我能解決的了,非得要去給醫生看不可。」
  於是麥特抓起一把起子跑下樓,挑了一輛距離最近的轎車,撬開車門後,坐在駕駛座上破壞方向盤根部的電門。我做了什麼?他一面懊悔,一面接上兩條拔出的電線,再以髮夾將鑰匙孔拉動,汽車成功點火,頭燈照亮了眼前的路面。
  我做了什麼?許久未坐上駕駛座的麥特鬆開煞車,將車滑行到公寓底下,與此同時,從肩膀和大腿抱著霜的伍德先生也出現在門口,他和陳婆婆將霜送進後座,麥特便踩緊油門加速駛去。一路上,他不斷透過後照鏡觀察霜的情況,從座椅的縫隙中只看得見右手的手背。她橫躺著,就像具屍體,手滑到了座椅下方,麥特暫停在路旁,俯身向後座執起她冰冷的手,讓她的手在腹部上交疊。握著她濕涼而柔軟的手,麥特實在感到內疚極了。
  「我很抱歉那樣對妳,霜。」
  他一面獨白般地懺悔著,一面從照後鏡底下察找路標。
  「妳既愚蠢又脆弱,可是卻真誠又勇敢。而這些,是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企及的。妳這麼堅強,現在卻被我給害慘了,妳一定也覺得心有不甘吧。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呢,霜。妳迎來了妳的命運,而我也得到了我的懲罰。我還記得和那女人說,要把所有收到的錢都花在其他女人上呢,看來現在真的要應驗了。所以別只怨我,好嗎?要怨的話,就連我們兩個一起怨吧。就算是被怨恨,我也希望能夠和妳在一起。」
  時值深夜,不知道墨玉小姐在哭著離開以後,究竟上哪兒去了呢?心裡想著她,車上載著奄奄一息的霜,麥特心想自己還真是幸福的男人啊。穿越車站附近的民居以後,再往南走,就會看到馬戲團的帳篷。直直往前,這條叫做泉路的縱貫道將七畝湖一分為二,在湖的南端就是另一個法國區。四年前,勒內‧羅賓醫院剛落成,麥特在這裡養傷時,還經常到湖畔看黑色的天鵝。
  「如果妳死後變成天使,一定會來向我報復吧。到時候,我一定會使盡全力抵抗妳將我帶走。但是我太想和妳在一起了,所以夢見妳,又不能白白跟著妳走,一定是件痛苦的事。最好就是我別夢見妳,而妳到了天上也不要再想著我了。」
  有如度假別墅般整齊地分散的醫院,還是一樣美麗。麥特在接待大廳前的圓環停車,將霜小姐背在背後,緩緩走上台階。霜依然俯在她的肩上,微弱地呼吸著,但是身子卻冷得像塊鉛一樣。為了不壓迫到她腹裡的胎兒,麥特幾乎用盡兩隻手臂的力量將她小巧的臀部往上托。這樣狹小的臀,該如何生產胎兒呢?麥特這麼想著的時候,黑鬈髮的護士便前來關切他了。
  簡單交換訊息以後,霜便躺在了推來的擔架上,又由同一批人給推了進去。儘管如此,麥特卻仍然覺得肩上一點也不輕鬆。在護士的引導下,他又到櫃檯去辦理手續,這遠非他所在行的,但是想起身上有墨玉小姐給他的錢可以用,那一種孩童和母親走失──或者說童年時在修道院外走失──的不安頓時沒有那麼強烈了。
  知道了他有錢以後,醫院甚至還向他推薦了訪客的住宿房間。時間已晚,加上他也有些懷念過去療養的時光,麥特接受了,還問身穿白袍的先生能不能在他的房間放上兩支氣泡酒,也獲得了對方的微笑做為承諾。
  房間就在將官小屋的一樓,草坪對面就是露天劇場。晚上沒有慢性病人的演出,剛好可以讓麥特安靜地暢飲兩支放在餐桌上的酒。粉紅色的氣泡酒,在暗夜的微光中透出不祥的光芒,麥特於黑暗中直接就著瓶口將酒灌入喉頭,二氧化碳的刺激幾乎逼出了他的淚來。深夜,他也不打算開燈了,只是將窗簾拉得緊緊的,獨自一人拉著棉被坐在床上痛飲。好不容易兩個酒瓶都空了,他縮回被窩裏頭,試著讓酒精照拂他寒冷的身體、帶給他寂夜中的溫暖。但不知怎麼的,沒有霜在身後倚靠著,灼燒一般的胃反而讓背部變得更加地寒冷了。麥特幾乎是在打著哆嗦的情況下勉強睡著的。
  隔天白天,身體彷彿受了火燒一般。明明知道是個大晴天,太陽也在草坪上烘烤著窗簾,將房間烤得像個暖爐一樣,卻還是提不了起身開窗的力氣,反覆在不同的夢境間變換跳躍,同時身受高溫的煎熬。但是只要一想到霜正在受著數十倍於此的痛苦,他便覺得應該要在更多的層面上傷害自己,於是又趁夜飛車到舊城沽酒去,喝了個爛醉,最後是怎麼回來的也不曉得了。
  第二夜,他反倒睡得特別香甜,直到太陽要落下才醒來。在已經快要不知模樣的單人盥洗間沖完澡,渾身散發出柑橘的香甜氣味,諷刺極了,但麥特嗅了嗅自己細白的手腕,卻感到很喜歡。因為如此一來,自己腐敗的罪惡,就只有自己明白而已。
  穿越夕照下的庭園走廊,他回到接待大廳,也和霜的主治醫師說上了話。
  聽完他的報告,麥特只想開車出去兜兜,便什麼也不想,直覺地往北向車站開去。或許是想要吸吸人的氣味吧。但是人太多,也不符合現在的心情,所以最後轉向西北去了自從法國人來以後,就被林立的使館和官署包圍的延祐寺。
  霜和監工少年就是在這兒約會的,或許也是兩人第一次和最後一次相見之處。今天麥特來到這裡,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自己能夠在這兒遇見墨玉小姐,就好像今天她也會渴望藏匿在人群中似的。這是一道沒來由的想法,但他還真是在靈沼池畔的灰泥護欄邊發現了墨玉小姐裹著一件鴉黑色錦衾的倩影,於是便來到了她的身旁,和她一同倚著欄杆,望著戲班在水裡搭建水偶布景。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出現在身旁,墨玉在轉頭時嚇了一跳,做出逃跑之前的反應,在察覺是麥特以後,才又抓緊圍欄,和他一同看向在最後的餘暉下粼粼閃動的池水。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我只是流浪,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就順著人潮到這兒來了。妳不也一樣嗎?」
  麥特回答。墨玉聽了,有些輕蔑地輕笑出聲。麥特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感到一股新奇的美。這和以往的她都不相同,就像把朦朧的光全數吸進那副身軀後,所散發出的單純的力量與美。麥特知道,有什麼東西將她身上的光給打破了,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今天,我從酒店裡被趕了出來。」
  「是嘛。」
  「其實倒也不算是被趕走,是我自己離開的,要是我再不離開的話,就要被抓了。」
  「發生了什麼事呀?」
  「還問呢。不都是你頑固地拒絕我的嗎?」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墨玉小姐竟然這樣酸溜溜地說話。這令麥特感到精神為之抖擻,過往與她相處時的頓挫感,也都一掃而空了。讓他想起孩提時代在修道院裡和同儕鬥嘴,最新穎的穢語都如同天使的吐息一般清新。
  「你把前晚那女孩送到醫院去了是吧?」
  「是啊。」
  「白井先生說,她原本是個通緝要犯,而你包庇了她。原本這件事還可秘而不宣,但是既然她被送進了醫院,病人紀錄很快便傳到了日本人那裡。一個原本應該在月前死亡的女孩竟然進了法國的醫院,這可說不通,於是白井先生決定營造另一個女人才是要犯的假象。」
  「所以才嫁禍給了妳嗎?」
  墨玉小姐微微頷首。對於自己的行為意外使他人的命運產生變化,麥特實在已經習慣,因而無言以對。墨玉小姐對他的冷漠倒也沒有太多反感,可能也覺得比起從前,現在的兩人,比較能夠敞開心房交心了吧。
  「你之前不是常常望我叫姑娘嗎?」
  「是啊,怎麼了?」
  「恐怕你以後不能再這樣喚我了。」
  人群聚集得差不多了,池子底的水偶劇便跟著開演。鑼鼓配上觀眾的讚嘆,頓時歡聲雷動。但是墨玉小姐輕輕流瀉出唇縫的話語,在身邊的麥特耳中卻是如此清晰,彷彿與周遭隔離開來一般。他已經猜到墨玉要說什麼了,但還是忍不住看著她這麼說時的表情。
  「在你拒絕我以後,昨夜,他得到了我,我也在他的身旁睡著了。今早,他一面著衣,一面和我說了我剛才告訴你的話。現在我什麼也沒有了。」
  麥特沒有應聲,只是淡然地看著自己的薄情所製造出的完成品:一個喪失純真的女人。他應該要表現得難過的,可是墨玉小姐本人,卻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失落感。不再天真以後,她倒沒有失去原先具備的勇氣,用身體體會到何謂男性的她的側臉,反倒變得更加成熟、更加無所畏懼而英氣瀟灑了。
  破除了桎梏她的天真之後,墨玉小姐成了一個自信而強大的美人,這是麥特從她身上看見,也渴望成為的。自從看了霜和墨玉小姐的遭遇,自己是不是也變得像她一樣麻木了呢?豐沛的情感加上下重手時的一點點麻木,比清虛的美好還要踏實,卻也能夠浮在凝重的肉慾之上,又沒有盲信的天真。美中不足的是,這種美有一點點哀傷。只要能超越這道哀傷,兩人就堅不可摧了。
  「看哪,水偶。」
  墨玉小姐彷彿刻意一般地,以下巴指了指乘著白色的圓筒浮標,於激起的波瀾間上下起伏的水偶。正演著文戲呢。裝扮華美的水偶排排站開,彷彿有生命一般地左右攀談、鞠躬作揖。而仙女扮相的人偶則在中間旋轉,河粉一般透明的衣帶,漂浮於打上強光的綠水之間。
  即使是在狹小的池中,操偶時所引起的波瀾,偶爾會淹過人偶的底座,讓他們左搖右晃、前俯後仰,實在有趣。就好像輪流受著這番童趣的折磨一般,每隔不久宮廷布景下的黑色布簾就會敞開,換上另一批水偶,原先在台前的則退回後台休息。
  「看著它們被人所操控,在淺淺的水中沉浮,來來去去,不覺得就和我們很像嗎?」
  墨玉說道,低垂在長長睫毛的視線下沒有任何暗示,嘴唇也閉得緊緊的。但麥特知道她所期望的,不只是同意而已。他兩手搭上欄杆,感受到口袋裡藏著什麼東西,左手一拍,差點沒有把纖細的金屬製品拍壞。原來是之前忘了放回餅乾盒裡的鐵塔吊飾。
  麥特將鑰匙圈勾了出來,把玩起生銹的艾菲爾鐵塔。
  「我覺得妳不只如此。」
  「那我是什麼呢?」
  「我覺得我們應該奪回妳應得的東西。」
  「我應得的東西?」
  麥特默不作聲。墨玉小姐從他的沉默中領悟了他指的是什麼,卻對遲來的決心感到不可置信。她毫不掩飾地揚起嘴角,至於麥特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沒有被露骨的輕蔑所逼退。
  「在你如此無情地將我拒於門外之後,現在又指望我和你一起行動?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麥特先生。我已經不會再仰賴你了喔。」
  「無論怎樣都好,我都會找到白井先生,然後讓他吐出通行證來。妳來不來,都和我無關。但是從妳的嘴巴裡問到他的位置,會讓我省心許多。」
  「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就不告訴你。再怎麼說,他都是我的第一個男人。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第一個男人,這違背了我的教養。」
  她話還沒說完,便發現有一個冰涼的硬物正抵著自己的腹部,低頭一看,是麥特握在手中的聖艾蒂安八毫米手槍。抬頭看向麥特,他仍然是一副缺乏情緒起伏的面龐。麥特在人群的掩護下揮了揮槍管,示意她走在自己的前頭。彷彿是為了表明立場一般,他重申: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
  聽了他的話,墨玉小姐震驚地瞇起眼睛,咬牙切齒但輕言細語地說:
  「你不是那個會對我開槍的人。」
  她說的沒錯。
  麥特垂下視線,將手槍收回了口袋裡面。
  「你還是愛著我,對吧?」
  墨玉小姐這麼問時,語氣中略微帶著哀傷。這要麥特該如何回答呢?某方面而言──當然是的。但是現在的愛,和以前已經大不相同了。經過了這麼多事件以後,麥特只想成為他的女士的殺人機器,為她做盡所有髒活。要是說這就是愛的話,那也是種深沉冷冽的愛意。但是麥特已經失去了他的信用了,所以現在再怎麼表明強烈的決心,也只是徒勞而已。他想要在追殺的路上載著與他同樣冷酷無情的女士兜風的夢想,也消失於早秋的晚風之中。
  「那麼,可以請妳至少告訴我白井先生的去向嗎?我只想幫妳拿回通行證,我發誓不會殺了他的。」
  麥特低著頭像挨罵的小孩一般讓步,但是墨玉小姐堅定的雙腿仍無動於衷。
  「我不相信你。你曾經是個軍人,殺起人來應該也是眨眼之間的事吧。」
  墨玉小姐直截了當地說,令人聽了不禁感到痛快。難道就像白井先生所說的:沒有什麼比讓在乎的人對你感到徹底失望,還要更令人痛快的了。他真的有說過這一句話嗎?還是說,這只是麥特心裏的白井先生浮現了上來。麥特得使盡全力壓抑這份痛快,才有辦法提出接下來的建議來。
  「難道妳真的不想要那張通行證了嗎?難道妳真的不想要離開越南?不想要到法國?」
  這回輪到墨玉小姐面有難色了,她咬著牙、痛苦地別過臉去,半張臉隱藏在瀏海的陰影下。飽滿的下弦月仍然相當明朗,墨玉小姐讓麥特想起了前天的棲旭橋上,將裝有現金的紙袋扔下時的她。
  「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到法國,是因為那裡有你的緣故。但是現在,你已經不存在了……」她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把話說完:「好吧,我還是想要到法國,但為的卻是離開現在的你。」
  麥特聽了,也不禁難過了起來,但是她至少仍有一股作氣的決心,這點和過往的墨玉小姐一樣。或許自己已經死滅了,但至少她還沒有死透。
  「那麼妳和我一起來吧。我幫妳拿回通行證,妳監視我,讓我別殺了白井。」
  墨玉小姐點了點頭。於是,兩人便離開水偶池子,就像前天的夜裡麥特和霜肩並著肩走在還劍湖畔時那樣,挨著彼此出發前往車上了。
  發動之前,麥特將從口袋裡翻出來的吊飾掛上照後鏡。坐進副駕駛座上的墨玉小姐,則嗅著車內不熟悉的空氣,以懷念的指尖撫觸陌生的人工皮坐椅。「不是台太漂亮的車。」麥特一面接上方向盤底座的電線以點火,一面說。「但是拿來追討債務已經足夠了。」墨玉小姐沉浸在往昔前往寧海的時光,沒有回話。當時兩人乘的還是雪鐵龍敞篷跑車,現在卻坐在一部家庭掀背車內。話說回來,麥特還沒有時間檢查這是輛什麼車呢。從簡潔的內裝、置中有如磅秤般的儀錶飾板看來,應該是一輛標緻。不過以漆黑的公務員座車載著兩個亡命之徒,開著也挺拉風的吧。從駕駛座看下去,汽缸前頭的水箱和緩地向下削切,就像將鼻子給削掉了一樣,使車頭就像骷髏的鼻骨一般。如同其他標緻,這輛車的兩顆又大又圓的頭燈,也隱藏在流線型的格柵後頭,就像蟄伏於斗篷下方的幽靈,不斷照亮眼前的路面。
  據墨玉小姐所說,今早酒店裡所有的黑頭車,都載著所有日本賓客,向東邊進發了。白井先生應該也在車上。從出行的規模看來,應該不是因為白井先生知道麥特遲早會追上來向他復仇,而率領著其他幕僚出逃的。他這麼大陣仗地出巡,一定另有目的,避麥特的風頭只是順便而已。
  麥特心裡計算著那群人的去向,一面抬頭看向從望月節留存至今的明亮下弦月光。一道被遺忘已久的資訊重新浮現在腦海,方向盤微微一晃,引起了墨玉小姐的注意。
  「怎麼了嗎?」
  麥特將視線從涼爽的月光移回方向盤上緣的路面,嚥嚥喉嚨。
  「我只是想問,白井先生有和妳說,為什麼那女孩會被追緝嗎?」
  墨玉小姐看向窗外,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倒不如說是在生悶氣。或許她以為麥特是被霜的危險性與不安定感給迷住了吧,但她有所不知的是,在會為了這種事情吃味的當下,墨玉小姐又重新坐回河內小姐的寶座了。而就算將這些話告訴她,也不會將她迷惑這一點,更使得她即使只是托著臉頰凝視著窗,那倚在黑暗中的倒影,也變得風情萬種。麥特忍不住告訴她越南將被日軍進佔的事,這使墨玉小姐聯想起自己的身體,以沉默向麥特的言語騷擾提出控訴。
  「這和我半點關係也沒有,我現在只想離開而已。」
  和仍然保有著濃郁情致的外表不同,墨玉小姐這話說的,確實有些冷酷無情了。她也發現了自己言談中所帶的刺,卻又一不做二不休地將對麥特的厭倦顯露無遺。她轉過身去,看著窗外因為月光而顯得無星而黯淡的夜空。漆黑的山就隱藏在夜空之下,明明巨大地就像屏風一樣,卻因為山的輪廓和夜晚的邊際互相滲透,而分不出距離來。夜晚和白晝有著完全不同的景致,令人不得不心生敬畏。麥特忍不住把身旁的墨玉小姐和漆黑的山與模糊的夜聯想在一起,對她的敬畏之心也加深了。
  這份敬畏,和過往不同,不是客觀審美下的自卑,而是能夠坐在身旁、能夠親手觸碰、與自己有著相同的高度和尺寸的親切感。他讓墨玉小姐討厭了自己,真是可惜。因為她是如此地看重她,以至於連自己也一起看重了,要是墨玉小姐也能夠從他身上看見相同的價值那就好了。如此焦急迫切的渴求之下,麥特忍不住於行車的沉默中,囁嚅般地微啟朱唇:
  「看看我吧。」
  他說。墨玉小姐聽見了,於窗戶前昂起頸子,但卻又不確定那是不是風聲、引擎聲或車輪駛過路面的聲音在作怪罷了。於是麥特在她轉過頭來時,再說了一次:看看我吧。這回墨玉小姐確實是聽見了,她快速地將腦袋轉了回去,繼續望向隱藏在黑暗中的遠鏡景物。但這時,她側著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以指頭撩動耳上的鬢髮。麥特以眼角看著,心中又癢又疼。
  當夜,墨玉小姐發了暈車以後,也差不多在未知的前途上趕了好一陣子的路。於是麥特將車子駛進到路旁的雜草地,關上車燈。漆黑的車身就這麼完全隱藏在夜母的懷抱下,從這點看來,黑色的車子也是挺不錯的呢。麥特彷彿聽見車底下的小草結上露水的聲音,又感覺伸手便可以摸見車殼外的清涼夜空。
  「就像躺在草地上一樣呢。」
  她對一旁的墨玉小姐說。暈車以及與河內的距離,讓她變得乖巧了起來,總算願意回麥特的話了。
  「只有屍體才會躺在荒郊野外的草地裡吧。」
  「我以前當兵的時候就常這麼幹,感覺也挺不錯啊。」
  「吶,麥特先生。」
  趁著蟲鳴靜下的空檔,墨玉小姐問了一路上一直憋在心裡的話。
  「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才變得可靠呢?」
  兩手夾在腦袋下,側臥在椅背上的墨玉小姐翻身面向麥特。她這麼說的時候,喉頭有些哽咽。
  「我說你還愛著我,你也默認了。但是現在,你和我之間的愛都已經要過時了,我也不再是當初那樣清白的姑娘,先是成了別人的女人,又變成了一個棄婦,再說這些不會太遲了嗎?」
  兩手交疊在腦袋後方的麥特轉過頭來,墨玉小姐的眼底於黑暗中閃爍著水光。
  「聽見你還愛著我,我不知如何是好。因為我也愛著你。從你狠心拋下我的那一天起,我對你的愛只有與日俱增。你也看見了吧,前天我將信封扔在地上的時候,我還是愛著你的。就連其他人在我的身上的時候,我還是想著你的臉,還有你的唇。但是我發現,我愛你越是深沉,對你的不解與憎恨便是越深。這樣的我,快要被心中的矛盾給撕裂了。你能明白女子的痛苦嗎?請別再閃躲我的問題了。」
  麥特既不覺得「這事無關緊要」,也無法說出「就請帶著這樣的心情繼續活下去吧」,因為他同時也對如此令人心碎的痛快感同身受。另一方面,即使哀怨的話語中完全聽不出有這層意思,但麥特還是能感受到,墨玉小姐並非全然是在傾吐內心的苦楚,反倒是被這樣令人心碎的痛快折磨地心神蕩漾,正在對朝思暮想的男伴抒發傷痕累累的心中的舒暢。
  沉浸在如夢似幻的氛圍中,麥特決定提升折磨的力道,給予兩人久違重逢後洩洪般的刺激。
  「那麼,妳認為該怎麼做,才能減緩妳內心的痛苦呢?」
  「減緩」這個字眼,既非消除也非抑制,其中帶著一股慢火燃燒般的挑逗。墨玉小姐咬著下唇,只差沒有因為撕心裂肺的心痛而哀鳴出聲來了。她忍不住伸出顫抖的手指,輕撫著麥特的唇。麥特盯著她的所作所為的眼神清亮而堅定,絲毫不為所動。
  「我所能做的,大概只有離你越遠越好了吧。」
  然而她所說的這句話,卻令他不禁因為貫徹心扉的刺激而渾身顫抖,微啟小口,輕輕咬住了墨玉小姐的食指。他的舌尖抵在她的指腹上,有如羽毛一般輕輕擦過。墨玉小姐弓起脊椎,縮回食指。
  「你這裡有酒嗎?」她爬起身子,撥開撩亂的瀏海,眼神渙散地搜索車內。
  「妳也喝酒了啊?」
  墨玉小姐搖搖頭,簡短地回答。
  「這必須喝的呀。」
  於是麥特也隨著起身,和她一起在黑暗中摸索著後座堆放的雜物,後來真的在地上摸到了一只半滿的酒瓶。是麥特從醫院裡帶出來的,雖然他已經不記得了。
  「啊,謝謝,就是這個。你不喝吧?我全喝了。謝謝,晚安。」
  她說完,便顫抖著旋開瓶蓋,撇過頭去將沒氣的氣泡酒一飲而盡。之後痛苦地摀著嘴咳了兩聲,便背著麥特沉沉睡去了。除了對她感到抱歉以外,麥特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隔天一早,他們繼續向海前進。麥特發動車子上路時,墨玉還沒有從醉意中清醒,被逐漸升起的太陽的熱氣以及鄉間道路的顛簸,弄得坐立不寧,痛苦地緊閉著眼、頻頻翻身。
  和麥特兩個人關在狹小的車子裡頭,一連十幾個小時,又是生平第一次宿醉,還忘不了昨夜發生的事,這一切都令墨玉小姐痛苦不堪。逐漸清醒之後,她回想起昨夜的醉態,還有於無意中向麥特洩漏了心跡這回事,感到羞愧難當。於是整條路上都看著窗外,兩手要抓皺了裙擺。麥特透過照後鏡,偷偷看向她的耳根,發現她從頸子後頭到小巧的耳朵全部都漲紅了。有那麼一瞬間,車內沉默的空氣、光影的交錯布置以及車外的道路和景物,彷彿和墨玉小姐第一次坐在他的身旁前往寧海那時重疊。在那之後,墨玉小姐已經不是個姑娘,而自己也才剛剛重拾了要將她送出國的承諾,兩人怎麼會變了這麼多呢?
  「你為什麼不讓我殺了白井先生?」
  麥特敲碎沉默的道路。
  「因為那是不對的事情吧。」
  墨玉小姐依舊凝望著窗外,淡淡地回答。
  「我感覺只有將他殺死,把玷汙了妳的所有不潔的源頭抹淨,我才能重新回到妳的身邊。妳不這麼覺得嗎?」
  麥特追問,墨玉小姐沉默不語。唯獨緊抓著膝上的衣料。車行過海防市近郊,地勢低平遼闊地難以置信。墨玉小姐忽然開了金口,回應數十公里之前的問題。
  「再讓我想想。」
  晴朗的天空中,從海面上吹來了幾片雲朵。工人在挖去了一半的山坡上開採泥煤。除了孤立在太陽底下的小丘以外,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平原和沼澤。搖下窗戶,海的味道清晰可聞,村落的屋舍間也越來越多水路,令人感覺仿若置身巨大的海洋與陸地交界處的模糊地帶。左方的砂岩被海風侵蝕地裸露,海還在右方的遠處,卻已經從薄薄的氤氳之中,看見了地平線上的群山。
  駕駛於通往神話世界一般的道路上,令麥特握著方向盤的兩手不住冒出冷汗,就連墨玉也一樣從座位上挺直了身,遺忘了有暈車這回事。詢問她,她也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彷彿寧海老家被群山環繞的河湖還不夠懾人心魄似的,當他們總算驅車抵達名為下龍的沿海漁村時,夕陽已經燒得如同火一般地紅。港外的群山,右半邊透出硃砂般的橙色,左半面隱藏於深邃的陰影中,有如聳立於海霧上的巨人,寧靜地包圍著豐饒的海洋。
  他們在碼頭邊發現日本人的豐田AA轎車。墨玉詢問了繫船工人,確定他們已於上午出發航向海上,會在那裏過上兩夜。接著,麥特便前去向魚販包了兩道春捲,拎了一瓶啤酒回來。墨玉小姐坐在了車頂上。從後頭看去,以遠方夕陽下的海上群山為背景,她在一株棕梠樹下的黑色剪影,顯得更是渺小與孤寂。她抱著膝蓋,頹著肩,看來有些沮喪。麥特從左側攀上車頂,向她分送相隔許久的晚餐時,墨玉向他說道:
  「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幻想著和你一同看著眼前的美景,其中包含了所有最瘋狂的想像,只不過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有時候事情就是會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麥特一面咀嚼著裹上蝦肉和木瓜絲的生春捲,一面回答。墨玉小姐看著半沉在海上的夕陽,若有所感地舒了口氣。
  「麥特先生,你覺得我是個無情的人嗎?」
  「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我可能是的。在寧海的時候,我拿香拜了媽媽。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妳好像和我說過。她因為失去了丈夫和兒子而酗酒。」
  「是的,但我有和你說過,我是如何無情地對待她嗎?」
  麥特閉上雙眼搖了搖頭,金色的捲髮在最後的餘暉下顫動,幾乎要奪去了墨玉小姐的光彩。
  「哥哥和爸爸犧牲以後,原本就不喜歡革命同盟會的她,變得更加地保守了。她成天將自己是華閭的貴族之後,爸爸是野蠻人,而我同時繼承了貴族和莽民的血統掛在嘴邊。但是連肚子都餵不飽了,還談什麼百年前的貴族呢?」
  「政治立場不同,哼?」
  「不,並不是這樣的,事實上,關於爸爸和哥哥的理想,我不能再不在乎更多了。這些事並不能分個正確和錯誤。但就是對必須將正確的和錯誤的事物分開的確信,害了媽媽……也害了我。」
  她將春捲放到嘴邊,接著又拿開。她已經接近一天都沒有進食了吧。這樣子不昏倒,靠得也是堅強的意志力。再撐一會兒,把話說完,沒有關係的……麥特在一旁看著她如此無聲地告誡著自己,一方面覺得敬佩,一方面又感到有些說不出的病態。
  「媽媽的酒越喝越多,最後甚至害怕起了不可怕的東西:夕陽。每到下午,她就要因為黃昏的到來而心神不寧,而晚上,也會想像著火辣辣的夕陽就在她的腳底下燃燒,最後就連早上,她也沒有辦法再忍受終究會落下的太陽了。她的精神日益萎靡,變得足不出戶,最後更是連路都沒有辦法走了。我告訴她,錯得不是夕陽,而是害怕夕陽的人,因為夕陽本身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你同意我說的話吧?」
  麥特點了點頭。墨玉小姐繼續說道:
  「一天,我才剛讀書回來,倒在床上的她又要我到附近的寧平去買東西。我實在受不了,激烈地威脅她。『就算妳躲到了天涯海角,太陽過去、現在、永遠都會在妳的頭上』,當時我是這麼和她說的,『所以只有不害怕夕陽,才不會成天提心吊膽。妳一直想著該如何逃避它,但是那根本沒有什麼好逃避的』。不顧她驚恐的反對,我還是把她的輪椅推到了夕陽下了。我可以聽見她劇烈的心跳,好像快要從喉嚨裡蹦了出來,直到夕陽隱沒在地平線下,才稍稍平復。」
  「墨玉……」
  麥特將手放到了她顫抖的膝蓋上。墨玉小姐兩手環抱著膝蓋,彷彿被亡靈給攫獲一般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泥地。
  「媽媽的情況快速惡化,不久就去世了。是我殺死了媽媽……我很想這麼想,但是時不時地,在我的腦袋裡,一道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卻會浮現,告訴我這並不是我的錯,錯的是媽媽的病,還有脆弱地無法戰勝病魔的媽媽。而我自始至終都是處於正確的一方,卻因此而受害了。對於這樣不肖的惡行,你還能夠產生同感嗎?」
  彷彿想要聽到貶損自己的回答一般,墨玉小姐自暴自棄地說。
  麥特想到了自己對那如今已經死去、卻留下許多情書的女孩做過的事。
  「我不知道,墨玉小姐。」
  他彷彿看見了過去一般,怔怔地回答。
  「我不知道。」
  她生氣地一扭,讓麥特的手從肩上落下。彷彿是明明期待著責備的嚴辭,卻對麥特連甜言蜜語也不願施捨而感到憤怒,墨玉小姐的淚水骨碌碌地湧了出來。她一面以兩手的手背銜去淚水,一面哭喪著臉,小巧的五官都因為感到背叛與孤獨而扭成一團,在從海平面上射出的最後一絲光線中,顯得好看極了。
  「變得冷酷無情了呀。對媽媽是如此……對你也是如此,所以才會又要再一次地失去你了。早知道,我就不該要你當個好人的。持續不斷地做著自以為正確的事,到最後會變成冷冰冰的傢伙呀。當個混帳也無所謂,拜託你當個混帳吧,麥特先生……」
  她哭著,又彷彿要將他撲倒一般地,投向了麥特的身上。
  「我確實做過一件非常壞的壞事,但是不是因此而讓一個女孩在死前得到了幸福呢?我不知道。」
  這個沒頭沒尾的簡短故事徹底地令墨玉小姐厭惡了吧。但是也足以安撫她的不安了。墨玉小姐離開麥特的身體,眼神變得與他一般冷酷而無情。兩雙漠然的殺手之眼,只是看著逐漸暗下的地平線後方,白井先生和他的日本黨羽在群山掩護下夜泊的方向。
  「或許真是如此吧。因為我明明受你這樣背叛,現在和你在一起時,幸福感卻不禁油然而生。」
  「那讓你賠上身體的白井先生呢?」
  「噢,你真的很在乎這點,是不是?」
  墨玉小姐頂了麥特的肩膀一下,忽而別過頭,看著右車頭前的黑暗。
  「或許有那麼一點,也說不定。」
  聽見她於漆黑的時間中的囁嚅,麥特也不禁側過身去,蜷縮著身體,在失去女人的幸福中打顫。
  他們分著喝完那瓶啤酒,付了點零頭,向漁民借住一宿。隔日天色未明,就駕著有如將鍋蓋倒置一般的摩托筏出海了。
  麥特在船尾操作那具由鋼和黃銅所製成的埃文魯德發動機的握柄,墨玉則在船首尋找著日本人的泊船的形跡。橫越隔開港口與島嶼的寧靜海域後,小舟闖入了由豎立在海面上的巨大巖岩所組成的迷宮。沒有一座島嶼是相同的,組成了一幅無窮無盡的滾軸畫。底部受到海水侵蝕、向上擴張最底頂端則生機盎然的岩嶼,使孤身泛行於其間的小舟更顯渺小。前天兩人還在有如一方綠手巾的蓮花池邊呢,現在卻在緩緩下沉的陸地和原始而遙遠的海洋上,一想到這個事實,不免令人覺得有些瘋狂。
  島嶼彷彿是從一場年代久遠的戰爭──一場海洋吞噬陸地、唯有堅岩殘存的戰爭──中倖存的遠古戰士一般,沉默地注視著小舟穿行於其間。每駛到島嶼的轉角,麥特便關上馬達,兩人改以雙手搖槳,避免驚動了可能躲藏於山壁後的日本人。
  在晴朗的海面上爬升地越來越高的太陽,投下令人逐漸難以忍受的溫度。操舵的麥特汗流洽背不說,就連海風和汗水也在墨玉的髮隙之間結出鹽粒。不同區域的海水在陽光的直射下,散射出不同的光芒。麥特伸手讓河澤般碧綠的海水滑過指間,吸飽了陽光的海水令人聯想到從澡堂流出的水溫。海面上鹹膩的潮濕空氣,沾黏在鼻腔和味蕾上,揮之不去。
  老鷹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盤旋時,於島嶼布成的迷宮中迷失的兩人,來到一處漂浮在山後的避風處的隱蔽村落。來自陸上的漁民,有的到較遠的地方捕魚,為了穩定漁獲而無法在一天內往返,便在外海搭建了這些建立於相連的竹筏上的簡陋飄浮屋。麥特和墨玉小姐在此接受了飲水和紫薯的餽贈,並且透過漁民之口,得知了有一行浩浩蕩蕩的船隊於昨日前往了東北方的拜子龍灣。
  他們於午後解開纜繩出發。越是往東北方行駛,船殼底下的海水變得越是更深,不知不覺間便脫去了富含藻類的綠色,呈現深海一般的灰藍,周遭的山勢,也便得更加疏落而巍峨。
  與此同時,天氣也起了變化。原先如火一般的太陽,隱藏在自己的熱度所製造的雲靄後方,但仍透過朦朧的雲氣,醞釀一場熱帶海上暴雨。雷電出現在左舷前方時,兩人已經知道無處可退。一望無際的遼闊海面,逐漸被遠方的雨霧所吞噬,就連巨人般的群峰,也在昏暗的天色中斷了聯繫,孤苦伶仃地準備迎接這場風暴。四面八方的天空彷彿輪流破洞一般,灑下一道道使前景模糊、後景遮蔽的簾幕。每一次雨區變換,都距離渺小又毫無掩蔽的船身越來越接近。最後,一滴斗大的雨點打在麥特的左眼瞼下方,宣布了暴雨的降臨。
  小船在惡劣的海象中劇烈起伏,船底因敲打著浪頭而高高彈起。
  雷電不斷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雨霧之中,四面一片蒼茫,只剩下雷聲、引擎聲和風聲,而顯得格外靜謐。依然半跪在船首的墨玉小姐,髮辮被強風高高拋起。子彈般的驟雨不斷落在她小巧而發亮的頰上,但她仍然不為所動地在前方導航。麥特見到她這副模樣,也維持馬達的轉速,逆著風於浪間前進。
  山的影子重新出現在地平線的另一頭。小舟緩緩減速,同一時間,來去匆匆的熱帶暴雨也逐漸退去。經過雨水注補、又受狂風攪拌的海水重新展現碧茵般的青綠色。海底不知出了什麼變化,竟從各處揚起沙子,雲朵般的海沙於水面綻放,像極了草地中的濕泥。暑氣被雨水沖散,兩人彷彿航行於雨後的水田上一般。
  他們在一處群山環繞的寧靜水域,發現日本人的船隊。
  裝上風帆的雙層渡船,彼此相隔約五十公尺,零星地停泊在有如火口湖般的寬闊錨地中。
  「多麼安靜呀。」兩人把筏子隱藏在低垂於水面上的松樹之下,墨玉小姐在樹葉的隙縫中說道。
  「好像沒有人的樣子。」麥特同意她的觀察。
  兩人決定等待日落時分小艇返回,再商討下一步對策。他們緩緩將船划向和停泊處之間隔了數重岩山的小島,將筏子拉上沙灘,以落葉堆隱藏。在黃昏之前,兩人於沙灘上漫步好些時分。墨玉小姐坐在沙灘邊兒,擰乾被雨水打濕的頭髮,上次從背後見她這麼做,是在寧海的湖心古剎裡頭,也是在那時,麥特許下了作為往後一連串煩惱根源的承諾。對於自己終究無法信許承諾這一點,他感到有些消沉,因而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
  「你怎麼啦?」
  墨玉小姐問他。
  「罪惡感又開始發作了。」
  「我以為你已經不像我一樣容易被迷惑了。」
  「難免會的。但那只是暫時的而已。我無法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也無法阻止自己繼續犯錯,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錯下去,然後告訴自己那樣是正確的。否則會瘋掉啊。」
  他伸直了赤腳,搖晃撥弄著時進時退的海潮。
  「但或許,這已經是一種瘋狂了也說不定呀。」
  「或許吧,所以人才需要有時間之錨的存在啊。」
  麥特說出忽然想到的名詞,歪著頭思索,為這道詞形象化地解釋一翻。
  「因為時間是如此匆匆易逝,在短短的一生中,人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思索自己做的事究竟是對是錯,所以才會如此輕易地感到罪惡感吧。唯有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與不同的人一同立下時間之錨,才能順著纜繩回憶起那心無雜念的美好一瞬。而且在那些瞬間,人對自我的感覺一定是美好的,所以才能作為在淹沒一切的罪惡感中,對於自己也有真正做為一個美好的人的瞬間,留存小小的證據。對一個無法回憶過去的人來說,自身的存在是無比可怕的,我就曾經受過這樣的苦,直到我在偶然之中,重新發現一個時間之錨為止。」
  麥特從口袋裡掏出從車上解下的生鏽鐵塔吊飾,在眼前憑空旋轉著,瞧了又瞧。沒有注意到墨玉小姐正在鐵塔後頭盯著他。直到她貼上他半埋在沙中的手,麥特才將焦點從吊飾移向後頭的墨玉小姐。她心跳的聲音簡直可以透過掌心打進麥特的心裡了。
  「既然如此,我也非得立下一個時間之錨不可。否則我會後悔到死掉的。」
  她說著,兩手抓住了麥特的臉,逼著他與自己相互對視。麥特驚嚇地縮起了肩,但仍深深望進了墨玉小姐烏黑的瞳孔。
  「看見了嗎?」
  她說著。
  「看見時間之錨了嗎?」
  麥特從中看見自己藍色眼珠的倒映,自己的瞳孔裡有墨玉小姐的瞳,如此層層疊映,在夕鑠的餘光下燁燁生輝。
  「看見了。」
  麥特被奪去了言語,墨玉小姐看著他愣愣的模樣,有些哀傷地笑著。
  「很好,那我們立下的時間之錨將永遠豎立在這,永誌不渝。」
  「我不確定它是這麼運作的。」
  墨玉小姐以指腹輕輕抵住了他的唇,接著像是若無其事一般地繼續梳理起頭髮,麥特也仍陪伴在她的身旁,看著夕陽在山後交織出濃淡不同的光線。
  在最後一絲餘暉徹底隱沒於地平線下之前,兩人就著摻雜著紫色的黯淡橙光,互相扶持著攀上沙灘邊的裸岩。他們爬到了可以俯瞰數重山後的錨地的高處。日本人的快艇,從附近的島嶼上成群結隊地返回母船。經過半個鐘頭的準備後,宴會各自展開。從遠方岩壁上的雜樹叢下,都可以聽見歡騰的樂音和佳餚的香氣。
  兩雙散發出陰冷藍光和不祥褐光的瞳孔,在黑暗中監視著宴會從開始到結束。舞樂漸歇的深夜,月亮升到東南方的山峰上時,兩人離開藏身處,從瀰漫出水氣的落葉堆下將筏子推入海中,緩緩划向遊船的停泊處。尺八的聲音從藏身於船隊最深處的渡船傳出。是白井先生在向潛伏於陰影中的兩人發出邀約嗎?還是那是他的時間之錨呢?兩人緊張地交換視線,不斷向著白井先生所在的泊船接近。
  海面與山谷之間,只剩下尺八時而高亢、時而低迴的嗚鳴,使得附著在海面上的寧靜空氣更加詭譎而令人毛骨悚然。他們划近船下,按照原先的計畫,墨玉小姐撕下一段衣袖,包裹住從箱中拿出的勒貝爾步槍的槍口,再交給麥特。他將槍管貼在墨玉小姐的肩上,瞄準於頂層站哨的士兵,然後在兩人的心跳重合的一瞬,開槍將之射入海中。袖子的布料抑制了子彈發射的聲響。隨著一個個士兵彷彿被勾走魂魄一般悄然落海,尺八的聲音也越發激昂而嘹亮。
  解除於船頂站哨的四名士兵的威脅之後,兩人將筏子划向船尾。協助殺人和失去衣袖的寒冷,令墨玉小姐顫抖著肩,嘴唇也有些發白。
  「妳不在這裡等嗎?」
  麥特將槍膛裡的彈殼排入水中,向墨玉小姐詢問。她搖了搖頭,從搖搖晃晃的小舟上吃力地站起,在麥特的攙扶之下,跟隨著他的腳步進入船內。
  沿著狹窄的底層走道前進,偶爾會撞見穿著黑色背心的越南侍者。在槍口的逼迫與墨玉小姐的說服之下,都又驚又懼地向後退下。要是撞見了身穿和服的隨扈和沙色軍裝的士兵,麥特便以從槍口解下的刺刀,無聲而迅速地從後頭摀住目標的口鼻、劃開他們的喉嚨和聲帶,或是有如潛伏於草叢中的獅子一般,等待獵物進入轉角,再撲上前去,將刀尖鑽入對方的心臟。
  隨著鮮血噴濺上麥特的臉,墨玉小姐跟在他身後的距離,也越來越遙遠了。但麥特殺紅了眼,忽視了她的觀感,只是全心全意地專注在下一個目標的鎖定、計畫的制定與獵殺。他像滿月底下的狼人一般,拖著染血的身體,躡手躡足地穿梭於各個隔艙之間,四處引發不互相串連的小騷動,當最後一名士兵順著麥特拖動屍體時留下的血痕、來到他設下的陷阱時,他從後頭被刺穿腰部、撐起身體。麥特緩緩將脫力的大型布偶放上地面,如此一來,就完成了一樓船艙的肅清。
  整個過程,尺八哀怨的嘆惋都未曾間斷,只是因為隔了一層樓板,又因身處於封閉的船艙,而使得笛聲沉悶而走調。到了這個分上,幾乎每個房間、每個轉角處都藏有屍體,所以墨玉小姐得躲到走廊上。麥特提著槍越過血跡走出房門時,她正保護著身後的越南人。
  「我要上二樓去了。」
  麥特一說話,她身後的侍者和船夫便一陣騷動。麥特感到大惑不解,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夾克和白衫上沾滿了血跡,活像個瘋狂殺手。墨玉小姐以越南話安撫他們,往前一站,渾身顫抖,以發白的唇向麥特說道。
  「答應我,不要殺了白井先生,好嗎?」
  他們談過這個問題的,當時麥特確實答允了她。但現在,他正在興頭上呢,要壓抑一個士兵,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事。與其說他活在當下,不如說他又回到了北圻與中圻分界的凶險叢林裡頭,在那裏,要不靠著嗎啡、要不就只能靠著腎上腺素過活。
  「關於這點,我已經想問妳很久了。」
  麥特拉開旋桿,排出彈殼,子彈清脆地落上地面。他看著眼前又急又氣的女人。
  「為什麼妳這麼堅持這一點,妳現在已經看過人是怎麼死的了,在我的手下,這很簡單。我保證會快速地取人性命,殘殺與審問不是我的強項。還是說,妳喜歡上他了?」
  面對麥特的問題,墨玉小姐只是繼續慍怒地與他對視。她咬著下唇,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讓人看了相當欣喜。
  「我們說好了。」
  「我會試著不這麼做。」
  麥特說著,便轉過頭去,沿著旋轉梯無聲地步上二樓,墨玉小姐低垂著腦袋,緊跟在他的身後。
  螺旋梯位於船身中段。整座船的後沿,都被改造成了全通式的宴會廳。麥特和墨玉小姐沿著走廊前進,那扇華美的對開門就在眼前。尺八的樂音不斷從門縫中模糊地傳出,在走廊上迴盪,使人產生空間開始旋轉的錯覺。這悠然的笛聲,會不會意味著在門的另一頭,已經有著許多手持步槍的士兵瞄準著門口了呢?麥特脫去涼鞋、踩著筆直交錯的步伐前進,將手放在漆金黑檀木門板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向內查看。
  白井先生自己一個人,仰躺在主桌上吹著尺八。
  他的身邊放滿了空酒瓶,聽見門打開的吱嘎聲,仍繼續吹奏。麥特仍舊小心翼翼地向前,每前進一步,都揣度著下一步有無設伏。他邊走邊拉開槍匣,確認卡彈的意外不會再發生,最後,總算來到了白井先生上方。
  他半瞇著眼,似乎正透過麥特漫不經心地欣賞著天花板上的幾何雕紋。麥特一把抓過他的尺八,將之扔在一旁,白井先生這才從桌上坐起身子。
  「是你們呀。沒必要這麼粗魯。我讓服務生端飲料來。」
  他接連又喊了幾次,但都無人回應。他這才彷彿恍然大悟一般,泛起近乎昏愚的笑容,從襦絆底下伸出食指,指著麥特發出訕笑。
  「是你,你把他們都幹掉了對吧?多麼野蠻──」
  「通行證在哪裡?」
  麥特一把抓住白井先生的領子,將他拎到眼前。他被勒得喘不過氣,驚駭地轉頭看向麥特身後的墨玉小姐求助。
  「是妳把他領到這裡來的嗎?」
  墨玉小姐低著頭,不敢看向他的雙眼。
  「為了讓妳有時間逃走,我告訴妳……妳會成為代罪羔羊的事,結果妳竟然反過頭來背叛我?」
  「說到背叛,你只是為了自己的仕途而犧牲墨玉罷了。」
  「這倒提醒了我,真是一石二鳥之舉。」
  麥特一把將他向下一拽,讓他的側臉重重摔在長桌上。白井先生被摔疼了牙,但仍含著血露出樂在其中的笑容。白井先生發出瘋子一般的笑聲,似乎絲毫感受不到痛覺。
  「好吧,為了這一刻,我一直將這個保命符帶在身上呢。我唯一的請求,就是再摸摸這位背叛我的墨玉小姐溫暖的死神之手最後一次。讓她過來吧。唯有那個地方,我只想讓她碰觸而已呀。」
  他忽然示弱,可憐兮兮地哀求著。麥特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仍然以上半身將他壓制在桌面上。
  「憑什麼我要相信你這個騙子?」
  「為什麼?你問為什麼?看在是我提供了你通往過去的鑰匙的份上!難道憑你一個人的蠻力,有辦法做到嗎?」
  「你只不過是以我的掙扎為樂罷了!」
  「那也是一石二鳥啊!要我說幾次才會明白呢?你們這些法蘭西人,怎麼就這麼野蠻……唉唷!別扭了!疼呀!再讓我摸摸墨玉小姐細緻的手背一次吧,算我求你了,你這個高貴的野蠻人。」
  就像此時才知道何謂疼痛一般,兩肩被反扭地幾乎脫臼的白井先生將臉皺縮成一團。咬緊牙關的麥特單膝壓在他的背胛上,因為複雜的心緒而渾身顫抖、滴下冷汗。墨玉小姐伸出右手,欲言又止,想要將兩人支開,又怕壞了事而又縮回光裸在外的肘子,看向一旁的地面。白井先生的呼叫與哀號取代了尺八的樂音,不絕於耳地迴盪在空蕩蕩的宴會廳。麥特將他的臉壓上了桌面,逼著他啃住硬木頭。門牙所受的壓迫,讓他的哀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
  「夠了!麥特!」
  墨玉小姐央不住這個聲音,從後頭試圖將麥特拉離白井先生,此舉卻讓麥特在他身上壓得更緊了。
  「妳就明說吧,妳分明喜歡著這混帳不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但我也不想看你這樣傷害他,畢竟他可是給了我錢呀。求求你放過他吧。」
  墨玉小姐的請求讓麥特一瞬間想起了這批錢的流向。要是沒有白井先生不懷好意的援助,他也無法輾轉負擔起霜的醫療費用。僅僅是一瞬間的心軟,便足以使他踉蹌地後退。墨玉小姐接替了他,緩緩走近趴伏在桌面上、胸腔劇烈起伏的白井先生,他聽聞墨玉小姐的腳步,狼狽地撐起上半身,然後低下頭來,讓墨玉小姐以她那纖細高貴、彷彿附有魔法一般的手指撫摸著一頭亂髮。
  白井先生閉著雙眼,五官看來寧靜極了,就像在接受剃度的俗人一般。而墨玉小姐的眼裡也流露著些許的同情與憐憫。女人就是這樣對待對自己入了迷的男人嗎?如同菩薩一般,簡直讓人不敢置信。方才粗暴地扭成了一團,使得向後退開、此時將一切看在眼裡的麥特和默默接受著撫摸的白井先生,彷彿成了下等人一般,明顯低於一直維持著柔弱身姿的墨玉小姐。墨玉小姐的左手持續地安撫著白井先生,右手卻緩緩地向在胸前打開的襦絆移動,啊,她就要得逞了。對女人來說,只要是想要的東西,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但是就在她纖細的指尖溜進他的領口的時候,白井先生卻忽然抓住了她瘦弱的手腕。這是令麥特始料未及,而且沒有自信能夠做到的。
  無人能夠來得及反應,他忽然將墨玉小姐拉進了胸懷。麥特以步槍瞄準著他的臉時,白井先生已經將錯愕的墨玉拉到了兩人之間,並從懷裡掏出手槍,從後頭抵在肉票的腰椎上頭。
  「我是個強壯的男人。這就是我和你之間的差別。」
  「放開她。」
  麥特屏氣凝神地盯著照門,在準心中間的,是墨玉小姐流下冷汗的額頭。即使被抓住,她看來沒有亂了分寸,仍冷靜地與麥特四目相對。白井先生有力的肘子將她勒緊了一些,她才痛苦地顛起腳尖、扭動身體,試著尋找換氣的機會。麥特舉槍的手變得更加僵硬了。白井先生注意到他猙獰的面目,不由得發出兀鷹一般的粗嘎笑聲。
  「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那就來呀,我等著呢。看吧,沒有把戲,你隨時都可以開槍。」
  白井先生將手槍從墨玉小姐身後拿了出來,平舉於身邊。縱使人質不斷掙扎,他仍緊緊扼著她,同時以露骨的輕蔑挑釁幾乎把牙齒咬斷的麥特。
  「你寧願縱放我,也不願犧牲這女人?還是說,就算我死了,如果她不在你的身旁,那也就沒有意義了?相當讓人驚艷啊,我得說。」
  白井先生緩緩放下雙手。
  然後朝著麥特的腹部開槍。
  彷彿踩破蛤蟆一般,彈殼中的火藥發出輕脆而短小的爆破聲。白煙從槍口散逸,麥特向後跌坐在地。他的步槍滑落到一旁,摀著腹部,以腳跟瞪著地板緩緩後退,一面直勾勾地盯著居然這麼做的白井先生。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緩緩鬆開墨玉小姐。她神情驚恐地伸著手向自己的身邊跑來,眼前的景象彷彿就像慢動作一般。
  「但卻不會為你贏來任何獎賞。」
  白井先生說著,將手槍藏回胸口。他緩緩從襦絆的交疊處拿出了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物品,放在眼前的地面上,又側過頭去,抽出敷島牌紙菸,以顫抖的手指點燃香菸,低垂著眼吞雲吐霧了起來。
  墨玉小姐跪在麥特身旁,抽抽噎噎地和他一同撕開破損的夾克衣襬,底下的棉衫被湧出的鮮血染紅,血漬不斷擴大。麥特以手心摀住傷口,伸出另一隻手撫慰著墨玉小姐垂下的髮鬢。她將額頭埋進了傷口上,麥特頓時覺得無比幸福,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她隨即又離開了麥特的身體,尋找起散落在一旁的槍枝。
  「余嘗遇旅於古國,
  「其言:兩巨石足立於漠,
  「旁有殘面掩沙中。」
  就在她重新裝回摔出槍機的旋柄時,白井先生忽然吟誦起了改編成日文的詩歌。麥特垂著視線看向以陌生的語言吟唱的白井先生,忽然想起,既然他聽不懂,那肯定是唱給墨玉小姐聽的吧。
  「蹙眉皺唇威嚴貌,
  「想得雕者諳其志,
  「妙手匠心傳其神。」
  墨玉小姐撿起掉落在地面的子彈,笨拙但堅決地裝進彈倉。
  「石足座上刻文現:
  「吾乃奧茲曼狄斯,王中之王;
  「但見吾功,能者折服!」
  她站到了麥特倒下之前的位置,將槍托枕在肩上,努力地以不標準的動作將臉頰枕在槍身上,瞄準因緊張而抽了口菸、繼續吟詩的白井先生。
  「而今偉業蕩無存,
  「殘石四面無他物,
  「唯有黃沙接遠天。」
  在他吟詠結束的沉默空檔,白井先生再看了天花板上令人費解、有稜有角的幾何形雕紋幾眼,想到這有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看到的東西,不禁嘆了口氣。他將菸尾巴撢到了地板上,以腳跟踩熄,抬起頭來,假意吃驚地看著美麗的刺客。
  「連妳也是嗎?墨玉?」
  他說著凱撒被行刺時的台詞。墨玉小姐不曉得有沒有聽懂,完全不受他的言語所動搖,仍然透過照門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無論如何,這似乎讓白井先生感到像孩子一般的開心。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不在乎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又忽然垂下視線,變得徹頭徹尾的冷漠。白井先生彷彿想到什麼一般地,緩緩蹲下身子,還不忘以裝出來的誠懇與墨玉小姐四目相望,防止她突然開槍。
  他手伸到了丟在地板上的紙張那兒,再將它扔遠了些。
  「拿去,通行證,我不想要了。給妳吧,我不需要。」
  墨玉小姐仍舊以槍指著白井先生,但確實分神踩住扔來的紙張。她學著對方緩緩蹲下,拿起折成明信片大小的令狀。法國就在這張紙上,令她睜大雙眼,但翻到了對面,眼神卻又立刻變得黯淡。她將信紙握在手掌和槍身之間,重新全神貫注於白井先生上。她英氣的眼神甚至變得更加嚴峻而銳利,緊繃的手指距離開槍只有一線之隔。
  「另一張呢?」
  「什麼另一張呀?」
  墨玉小姐朝著白井先生腦袋後頭的掛畫上開火,無法從白井先生的反應看來他有無受到驚嚇,他倒是重述了一次:
  「開玩笑的,我不在乎了。如果妳要另一張,就來拿吧。不,別真的傻傻地走過來拿,只要打準一點就好。我的腦袋可不長在肩膀上,就在這裡呀。
  「妳還不明白嗎?我就是第二張通行證。殆及我軍發動攻擊,提著我的人頭去找法國人,他們會免去布羅伊的罪狀。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所以殺了我吧,即使我沒有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也償清了所有債務。只要妳跨出那一步,墨玉小姐,妳就會證明我是對的……沒有是非善惡可言,什麼事都沒有意義:為了愛,就算是殺人也無所謂。來吧,反正無論如何我都會獲勝的,我的勝利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我準備好了,將以輕快的輕蔑迎接死亡的到來。」
  墨玉小姐依舊瞄準著白井先生,不斷在呼吸的空檔中等待射擊的時機,白井先生以崇拜者一般近乎入迷的眼神期待地盯著她瞧,知道自己死亡的那一刻,就是他以生命打造的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令他的神情展現出一種屬於男人的自信與寧靜。麥特在一旁看著,也不禁為他如此接近目標而屏住氣息。
  「我仍相信有著正確與錯誤之別。」
  但墨玉小姐卻緩緩放下槍管,將視線從型塑她的身體、教導她的性格的男人身上移開。
  「而只要我還相信,就不能背叛良知,直到凡事有個艱苦的結尾。」
  她背向白井先生,半跪在地扶起麥特的上半身。將他的一隻手臂環在自己的肩上,艱辛地讓他依靠著緩緩站起。麥特從墨玉小姐因為勤勞而顯得堅硬的肩膀上,向後望了白井先生一眼。從後頭看著相互扶持的兩人的他,眼裡呈現著完全的冰冷。既非失望、也非憤怒,而是悵然若失一般的蒼茫。他彷彿一瞬間瞎了眼一般,孤身站立於只存在他一個個體的天地之間。或許是在偏遠的海中瀉湖裡、船上的同胞已經死絕的緣故,又或許是墨玉小姐甩開了他從渾沌黑暗的世界中伸出、想將她拉進來陪葬的手。麥特從沒有見過如此孤獨的人,一方面讓他覺得害怕而別過頭去,另一方面,也覺得他有些可憐。
  「我活了!日本也要贏了!而妳和布羅伊不得不分開了!這是屬於我軍的完全勝利!天皇陛下萬歲!萬歲!萬歲!」
  墨玉小姐撐拄著麥特離開宴會廳後,模糊的喊聲仍然透過門縫,不絕於耳地傳來。他們走下迴旋梯,途經牆上與地上皆沾染著血跡的走廊,長廊令人毛骨悚然地旋轉著。離開彷彿在掩蓋著黑暗的秘密一般、若無其事地漂浮著的渡船,麥特在墨玉小姐的攙扶下回到筏上,墨玉小姐搖起船槳來,緩緩飄離墓所般的泊地。白井先生瘋狂的笑聲於夜幕之下迴盪,墨玉小姐漆黑的剪影中,石虎般的眸子閃爍著琥珀色的光芒。


  在那之後,因為側腹的傷勢以及殺戮的血潮退去所帶來的疲憊,使得麥特很快便在小舟上沉沉睡去。他醒來時,已經在陸地上漁民家中的床上,墨玉小姐在他的身旁照料著他。天才剛亮呢。
  麥特一睜開眼,看見她完好無缺的臉龐和潔淨的額頭,不顧她擔心的神情,便掙扎著坐起身子,差點使得腹部的傷口裂開。
  看來白井先生的那一槍,並沒有射進胃裡面,雖然不知道是有意地還是無意的結果,只是從側脇的軟組織穿過,沿途燒了些脂肪,扯斷了幾條肌肉和神經罷了。
  他堅持下床,走向停靠在港邊的車子。墨玉小姐跟在他的身後上車。兩人彼此之間不發一語,在漁民的注目下揚長而去。
  日本人此時肯定已經發現了那艘渡船上的情形,並結束遊船,在確認無財物損失後排除是海盜攻擊,而向著岸上展開搜尋了。另一方面,今天也是日軍的突襲日,大批軍隊此時肯定已經聚集在中越邊境,可能還已經挺進到錦普了。由於這樣的黑雲在後頭追趕,麥特不敢掉以輕心,以比受傷之前還要更快的車速沿著原路向河內奔馳,直到午後,才終於在半路上的海陽停車稍事休息。
  紅河的支流穿越這座遍布廟宇的美麗小鎮。要是兩人沒有在趕路,在這兒滯留半晌也不嫌奢侈吧。將車停在鎮旁的河堤上,居高臨下俯瞰著從綠瓦紅磚的廟庭中升起的香火,麥特輕輕揉著腹部的傷口,斜倚在車頭前方,墨玉小姐站在副駕駛座外頭,帶著花香與乾土氣味的暖風拋起了她的長髮。
  「妳做了正確的決定。」
  「或許吧,但如果沒有你的話,沒有決定是正確的。」
  墨玉小姐一面壓著頭髮,一面從後頭牽住麥特的衣角。
  「我不離開了。哪兒都去不了也無所謂,我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
  聽聞她這麼說,麥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對折兩次的紙張。是離開宴會廳時,墨玉小姐棄置在地上的通行證。
  「在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以後,請別再把我從身邊推開了。」
  淚水在墨玉小姐的眼眶中打轉了起來。那一層覆蓋在她晶亮的瞳孔上的透徹液體,反射著白雲和藍天的光景。麥特嚥下凝結在喉頭的動搖,噤口不語。墨玉小姐深深望進他的眸子裡,看見了他的過去。
  「是那個女孩嗎?」
  她問。
  「她需要我。」
  麥特點了點頭。
  「我已經完成了自己,該是幫助她的時候了。」
  「可是我也需要你呀……」
  「不,妳不需要的。我們還有時間之錨,記得嗎?」
  墨玉小姐沉默了片晌,緩緩鬆開捏著他的衣角的食指。回到車上,大哭特哭。麥特背對著擋風玻璃,看著雲朵不斷因著海風,從身後不斷吹向遙遠的天際。當太陽從雲際下方顯露出一段向水平方向延伸的鵝毛黃時,他回到駕駛座上,此時墨玉小姐已經停止了哭泣,正襟危坐地直視著前方。
  車輛倒退離開河堤,兩人在沉默中繼續前進。
  雲際變換得飛快。沿途不斷有法國的增兵車輛向他們後方挺進。快要抵達河內時,墨玉小姐平靜地說道,話語裡頭蘊藏著湧動的海潮。
  「我會帶著我們的時間之錨,試著在遠離你的地方生活下去。」
  麥特沒有回話,只是平穩地觀察路況,將她載往市區南邊的白梅機場。兩人抵達時,機場外頭已經高度戒備。手持新式步槍的軍人在營地的門前神情緊張地站哨,鐵絲蛇籠後方的機場裡頭,上單翼的萊米羅偵查飛機頻繁起飛,載滿撤離軍眷的運輸機則在戰機起降的空檔離開。
  為了避免衛兵的視線,麥特在距離大門五十公尺處停下。已經聽得見從市郊傳來的砲聲了。
  他和墨玉小姐到後座一同整理她的行李,期間兩人一語不發。墨玉小姐低著頭,以熟悉的手法將大小包裹綑綁在一塊兒。看著她滲出汗珠的後頸,麥特忽然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她手腳俐落地幹活,不禁摒住了呼吸。墨玉小姐背上行囊,從後座探出頭來,似乎又想起有什麼遺漏了一般地解開行李,從底頭翻出一只由高貴絲綢蒙成、隨著在夕陽下的角度不同,不斷於紫色和金褐色之間變換光芒的寬沿女帽。
  她緊緊抱了抱這頂帽子,兩手將之遞給麥特。
  「這給你。無論如何,無論到哪裡,我都會愛著你。」
  麥特竟無言以對。
  他回到前座,一把拆下掛在照後鏡下方生鏽的鐵塔吊飾,放在口袋裡從車內走了出來,將吊飾交付到墨玉小姐的掌上。這份感情雖無法言說,但他也不不想像白井先生,將濃厚的感情壓抑、扭曲,而留下遺憾吧。
  墨玉小姐將之放在胸前,深深一鞠躬,便跑向後頭的檢查崗哨去了。
  麥特也回到車上,隱藏於門柱後方,透過顯露出公務車身,營造墨玉小姐是官員家眷的印象。衛兵接過墨玉小姐手中的通行證,疑惑地盯著她瞧,再抬頭望望她步下的車。知道墨玉小姐也追隨著衛兵的視線在搜尋著自己,麥特躲了起來,直到此刻才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他仍躲著。數分鐘後,再往大門瞧時,墨玉小姐的姿影已經消失。停在跑道上的飛機坐滿了等待起飛的旅客,根本不可能從中看見墨玉小姐的身影。其中一個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拉以窗簾,一隻手拄著紅嫩的臉頰,無聊地看著逐漸燒得通紅的暮空。麥特沒有辦法再看下去了,發動引擎驅車離開。
  前往勒內‧羅賓醫院的路上,模糊的視線幾乎看不清夕陽下的路面,但他還是勉強抓住了方向盤,找到回醫院的道路。以墨玉小姐留下的錢付清住院費用後,他來到霜的病床邊。這女孩看起來還無法走穩,但確實恢復了氣色。以枕頭將上半身撐起、臉上貼著幾條紗布的她,一見到麥特前來,便劈頭就問。
  「孩子怎麼了?那幫穿白袍的傢伙都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麥特搖了搖頭。
  霜的眼神頓時變得黯淡下來,半垂著的眉睫,既有些哀傷,也隱隱流露出颯爽的氣概。
  「這樣啊。」
  她淡淡地說。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呢。」
  麥特想要背她,但她堅持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僅僅是用他的肩膀挨著,緩緩步下醫院的台階,坐進標緻轎車的副駕駛座。
  兩人直奔河內市西南方的小丘。煙硝在河的對岸瀰漫,滿載軍眷的螺旋槳飛機,嗡嗡地飛過頭頂,向西北方的暮空飛去。麥特將紫褐色的女帽戴在霜的髮上。帽沿上頭,有如火球一般發散著蒸氣的夕陽,落入紅河,滾滾燃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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