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登月失敗之時(關於月球災難)


  美有許多種,絕對強大的美是其中之一。
  農神五號,你知道,史上最巨型的運載火箭。高110公尺,可與最高的結構物媲美。分三節,第一節每秒鐘消耗二十噸燃料。發射後一分鐘,農神五號便已經超音速。第三節推進器關機時,火箭以7.75千公尺每秒的速度繞行地球,差不多是子彈的十倍快。繞行兩圈半後,火箭前往月球。
  它是人類建造過最強而有力的機器,只有理組才建得出來,文組在此唯一的工作是透過描繪白色隔熱塗層之閃亮與火箭升空時五具推進器搖撼遠心的戰嚎,歌頌工程師朋友。
  而我一個文組生就在車站大廳,等其它文組生到點。阿伯和天文社的女生比我先到,我在黑白磁磚和他們會合不久,又一些女生到場,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去外頭的便利超商買水。
  「吃過早餐沒有?」
  阿伯問我。他胖胖的又愛裝老,很適合這麼問。
  「在家裡吃過了。」
  我回答。是媽媽去難吃名店買的抹奶油三明治,但這我沒說。大廳時針指向八點,外頭開始出太陽。我出門時還挺陰涼。
  「今天天氣很好。」我說。
  「嗯哼。」阿伯應聲。
  「可是氣象預報說下午會開始下雨。」
  天文社的女孩說道,阿伯回她不會下的,我則說希望不要。幾個買完水和早餐回來的女生聚在一旁嘰喳笑鬧。我是在此時明白旅程要開始的。
  「那兩個男生不來?」
  「他們最後決定跟另外一組了。」
  「噢。」
  我會想念他們,事實上我已經開始想念他們了。噢,充當小丑的好相處輕佻男和祭壇男孩,沒有你們在,要怎麼平衡賣老阿伯和有些社交尷尬的男性?
  我盡量不讓阿伯看出我對那兩人沒來的想法。此時一名不可名狀的女生來了,是指引我的月光。
  指引之月沒有和我對上視線,逕行走到阿伯身邊和他聊天。天文社的女孩接了通電話──她的一隻手抱住持手機的手肘,平平的容貌看來認真──便發下火車票,帶領我們大約七名男女下電扶梯,下到月台準備搭車。
  我和阿伯負責殿後,跟著女生們從月台這頭到令一頭、從2A月台到1B月台。我疑惑為何如此複雜。阿伯向前去問,便沒再回來。我直到上了火車才聽他說是其中一名有錢人家的女兒遲了到,要與大家在某某站會合,搭的班次才臨時調整。我表示理解,坐下,看火車開動。十五分鐘後那位同學在途經的一站上車,又五分鐘火車出地下,城市已經遠去,我再次發現自己已經離開家了。


  我們先向北走,看到湛藍海洋,接著火車在繞到東北端後開始往南,海洋便時隱時現。阿波羅11號的指揮艙在載著柯林斯獨自一人返還時也是落在海中的,只要能看到海人多少也會變得安心一些。由於看不到海,我戴耳機聽音樂,睡著了兩次,中途醒來時阿伯也抱著肥大的胸睡。快到站時大家似乎全醒了;我們在下午稍晚抵達東南邊。
  民宿老闆開廂型車來車站外頭載人。他上了年紀,皮膚黝黑,理平頭,介紹著當地的景點和玩法,是個很好的人。我下車時從後車廂為我的指引之月提行李,民宿老闆似乎看到了。他的眼裡真正為我感到高興。
  「接下來去哪?」
  班上的W問話,我小心避開,不作回應。
  「這個時間可以去騎腳踏車,再晚可能就要開始下雨。」老闆建議。
  看得出來女生們有些人想騎腳踏車,有些人興致缺缺,我無法從指引我的月光臉上看出她在想什麼。我們決定先吃午飯。
  女生們選定街上的一間美式餐廳,裡頭賣火鍋和義大利麵。我的指引之月去斜對角坐下,我點了黃醬義大利麵。其他人陸續上菜,二十分鐘後我的餐點才來,是南瓜醬,淡而無味。麵太軟,料中無肉,以綠花椰和豌豆點綴。像太空人的食物。
  女生們問我如何,我面有難色地笑笑,她們被我炒熱了氣氛,說誰叫我要點這麼奇怪的東西。真要我說的話,大概是為了轉移注意力,當然這我沒說,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過得好苦。我吃得很慢,指引我的月光到我身邊,和我聊上幾句。為了轉移注意力,我觀察起餐廳的裝潢。沒什麼客人,大部分都是木製裝潢,頭上有液晶螢幕播放著新單曲。其中一首電子舞曲引起了我的注意,MV上是一隻白狗,在劃過天邊的槍彈流星之中向畫面右邊奔跑,歌詞中提到一個禮拜的七天中對愛情不同的追尋。阿伯較懂音樂。我看向他,他對我點了點頭。飯後我們便啟程回民宿。
  大半女生去轉角的小百貨逛逛,我們兩個男生和少數女生去電子遊樂場。指引我的月光在跳舞機上很有一套。輸了阿伯兩局氣動曲棍球後,我一路被他虧著回宿舍。老闆再次建議我們去海邊騎腳踏車,我們在堤防邊租車。
  「搞不好腳踏車出租店是他親戚開的咧。」
  牽車上車道時,我自作聰明地說,指引之月沒有多作回應,騎到隊伍前方。我負責殿後。隊伍越拖越長,指引之月一溜煙騎到我的視線之外,我得以慢慢騎,沿途撥開濕熱海風。
  以途經的一條被輾成扁平的蛇為基準點,我們又騎了一半,視野突然開闊,一畝人工湖在眼前展開。零落的隊伍沿著筆直的湖畔前進,在湖另一邊停下。這裡有鋪石磚的大廣場,許多攜家帶眷的家庭在此歇息。我停車時,指引之月和阿伯已經扠著腰聊天。
  拍完合照,我注意到一道標示牌。說這座人工湖是為了疏通暴潮而興建。指引我的月光到我身旁,我向她分享新知,感覺得出她其實不感興趣,我開始後悔了。念在時間,W和天文社的女生決定回頭,這回我騎在前方,跟在月的後面,很快便經過那條被輾平的蛇,還車回民宿稍作休息。
  我坐在床上看新聞不久,阿伯接到訊息,一行人再次出發前往夜市。
  天色已黑,夜市擠滿觀光客。我們被迫分散。指引之月牽著我,她的手溫暖、柔軟且滑潤,一直都與我不像同一個材質。她在空氣槍打靶的攤位停下,使我意外地,玩了一把。
  「令人驚豔。」
  定靶幾乎全數命中,旋轉靶大多命中。我從沒想過她有這種本事,我是說,除了跳舞機和畫圖那種可以想像的,她有許多我沒想過的本事,這是其中一種。我不禁想到韓國人在國際賽場上射擊項目的表現;月的祖母是韓國人。
  「你也來試試?」
  她提議,我本能性地否定。
  「我從沒玩過。一定會打得很爛。」
  「很簡單,只要瞄準準具就好。」
  我呼出一口氣,問她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指引之月指向獎品架上、白綠紅相間的兔型抱枕,我付了五十元玩一把。頭幾發沒有打中,她便在一旁訂正我的姿勢,後來果然開始中了。幾乎百發百中,只差月光一點。其實沒那麼難。
  我們打破許多氣球,總共花了兩百五十元後,老闆遞給我兔型抱枕。
  「給妳。」我拿給指引之月。
  「謝謝。」
  我們繼續逛,我買了章魚燒,吃一半,給月光。她一直提著沒吃。直到與阿伯和其他女生會合,她都提在手上。後來我們離開夜市,到音樂聚落。途中經過一條石板路,路邊掛滿當地學童彩繪的白燈籠,做工粗糙但富童趣。我們越來越接近音樂,直到看見小舞台與草地上的桌椅。女生們說要去廣場周遭的攤位買飲料,阿伯去買吃的,我逕自坐在後排石椅上聽原住民自彈自唱。
  一切都很好。是一整天最令人心滿意足的時候。指引之月在我身旁坐下,背靠著我的左肩,然後開始滑手機。這令我痛苦萬分。
  我壓根不知道原住民中年男子在唱些什麼,但他的嗓音實在好聽,因此在此時滑手機不妥。但我沒有那個勇氣說出來。聽了兩首歌,才發現是沒有那個企圖,所以還是算了。這音樂在殺了我的同時也救了我,實在不錯。
  比我預期的還快,女生們說要回去了。參道旁的彩繪燈籠白的淒冷,但蘊含無比平靜與溫柔。此時我身旁的已經不是指引之月,而是阿伯和其他幾個女生。她們和我說笑,我盡量回應。回到民宿,阿伯先洗澡,我再去洗,便躺在床上看新聞。
  不久,房門打開,指引我的月光探出頭來。阿伯叫她進來。她穿著短褲、條紋背心,手裡還抱著我們一起贏來的抱枕,令我備感窩心。
  她坐上床,和阿伯聊起我聽不懂的話題。她們總是聊我聽不懂的話題,可能是我沒看過的動畫那一類,反正我無法插嘴;我曾經試過,但就是一再失敗。幸虧他倆的對話持續不久,便轉趨安靜。阿伯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指引我的月光躺上我穿灰色棉T的腹部。
  每次她碰我,我從來沒有從容應對過,無論是勾手還是擁抱,我總是害臊的要命。像今天,我就開始轉台。台數不多,我轉到公共電視台,有交響樂的錄影。附庸風雅的感覺真糟,還好指引之月又開始滑手機,我才慢慢冷靜。她躺在我的肚子上,和別人打字聊天,認清這一點後,從容自在頭一次找上我。我將手攬上她的腹部,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感受她的柔軟,事情就是這樣。阿伯在裝睡的事實令我光火,但音樂挺好聽的,使我想起海邊的山。
  此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部分已經確定失敗了。我像尼爾‧阿姆斯壯和巴茲‧艾德林,上了月球,但由於登月艙推進器的故障,回不了地球。我意識到現在正是被留在月球上、等待氧料耗盡的時期。
  因為指令艙已經離我而去,有如天邊逐漸黯淡的一顆亮星,此時我的心中應是又怨又憤,但……
  在瀕臨崩潰的愛情邊緣,有某些事使我無法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心懷怨憤,我一時說不上來。
  不久,指引之月從我身上起來,開門離開。


  第二天早上飄起小雨,可能在半夜就下過了,我不知道。早上九點,我們到民宿樓下有名的早餐店。我、阿伯和幾個女生坐一桌,W、天文社的女孩和月坐在店門處。他們說在此要吃蛋餅,何不呢?我試了一份,餅皮柔軟厚實似泡棉,果然特別。飯後,我們先回民宿,討論下一步動向。
  原先的行程是上部落,但由於颱風進逼,開始下雨,W擔心落石。其他女生大多不表意見。有阿伯做代表,我只想躲得遠遠。
  他們討論半天,仍沒有結論,最後甚至有些要吵起來,我看結論已經很明顯。其中一名不要命的女生──願老天保佑她──問W真正的想法。小個子、留長髮的W兩手抱胸,坦白說她其實不是很想上去。她裁決時總是輕蔑地勾起嘴角。我曾經覺得她很漂亮,但現在指引之月好的多;想到這我又要鬱卒了。
  但好在大家順了W的意見。其實我也不是很想上山。
  天文社的女孩提議坐火車向北,去東南和東邊之間的糖廠。我去過那無數次,大多是一家三代同去的。糖廠中間有大魚池,裏頭滿是各色錦鯉,我弟從小愛看動物。我喜歡那個地方。
  收拾行李後,民宿老闆開廂型車載我們去火車站。這回我坐前座。他一路介紹市山和生態,還說我們應該待久一點。我同意。他祝我和我的指引之月順利,我笑笑。他人不錯。
  我們搭了三至四十分鐘的快車,再徒步去糖廠。道路寬敞筆直而無車,天氣悶熱,行至半路糖廠接駁車從後經過,按喇叭要我們上車。我們一行人幾乎跳上了小巴士。我頭一次感到快樂極了。
  到糖廠後大家吃冰,我挑戰芥末冰結果失敗,扔進了垃圾桶。接著大家討論要不要騎車。我和阿伯自告奮勇去租車店看看。我們去,租金不便宜。我自告奮勇手機聯絡指引之月,對話如下:
  「妳們還騎車嗎?」
  『她們說下雨了,所以沒有要騎。』
  「好,我們回去。」果然飄起了細雨。
  我和阿伯回到環魚池木迴廊,部分女生在小賣店買帽子和明信片。不知道我的指引之月哪去了。由於煩憂再次上門,我看著魚的流動。孩子們扔魚飼料,魚搶成一團,沒有半次飼料落在水中超過兩秒還沒有被吃進魚腹的。牠們是靠身體的側線感受水波,判斷飼料落在哪個位置,相當厲害,也蠢的可愛。我小時候一定會吵著要買飼料餵魚,長大身上帶了錢卻不再這麼做了,真慘。
  比需要的還要更久的時間後,女生宣布離開北上。天陰霾但雨沒下下來,悶熱難耐。這次沒有接駁車坐,我們徒步二十分鐘到來時的小車站,途中我與樸實可愛的天文社女孩聊起星座。她談到暑假時隨社團上山觀星一事,但我實在不好聊,她也不好聊,所以還是算了。我們坐半小時區間車到島的正東。
  出車站後,兩三個女生突然嚷嚷起車站可以寄放行李,還真的去寄放間問了。寄放間沒人,她們討論半天後,決定不寄放行李,因為民宿就在車站對面。
  來開門的是一年輕辣妹,曬得黑黑的,打扮雖不離俗氣但有品味。很難想像他沒有男朋友,事實上她提著包包,等會大概就要和男友外出。總之我們上樓檢查房間不久她便離開。女生們很喜歡這民宿,和昨天不同,房間與房間並非完全隔離,以客廳和走道相連。就像個家。
  我首先便拉了張椅子在客廳沙發前開電視,這回是有線電視。聽到女生嘰嘰喳喳,我便起身去看房間。原來是間小小的雙人房,雙人房裡有張雙人床,床上還有愛心枕頭。她們說這是我和阿伯的房間。我懂這笑話,但都是男生所以沒什麼大不了。我們畢旅就睡過了。那時小木屋似乎有老鼠,我們走避別組,我、他和那好相處的傳奇甘草人物擠一張床。畢旅還挺好玩。如果那時我對我的指引之月熱情一點,結果可能不同。
  回客廳看颱風動態不久,女生傳來尖叫。原來是浴缸邊緣爬有螞蟻,推測是從牆邊裂縫爬進來的。我倒無所謂,但女生主張用膠帶把縫隙封起來。我們為了買膠帶而下樓,女生被樓下的特產店吸引,進去買麻糬。我也買了一些。女生用三倍的時間挑選,買完後我們分開,我、阿伯和指引之月跟著兩名曾在此打工換宿的女生,走上一家開在轉角的大文具店。
  由於地價便宜,又處二樓,這裡店面極深,琳瑯滿目,讓人有身處北部的錯覺。女生們去買些小物件,我和阿伯找到放膠帶的貨架。我選了最小的黑色膠帶。
  「我先墊著。」我說。一捲膠帶大概三四十元。
  「好,你欠我的一杯飲料扯平了。」阿伯說。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好像總是欠他一杯飲料。
  離開文具店後,兩名曾在此地打工換宿的女生繼續帶路。其中一名女生是三年級才轉來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出現便將班上原先的女生全比了下去;當然這都是聽男同學們說的。我頭一次注意到她,是使其他女生不若她的清新氣質,再來她好閱讀,成績又好,因此在半年內就將我的文青頭銜搶了過去。當然,在名義上班上還是有兩個文青,一男一女,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誰的時代已經過去。我散漫、好寫作成績又起起伏伏,這是必然結果。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文青這綽號是個汙名(只有不懂我的人才會這樣叫我,但指引之月和阿伯都振振有詞,因此我不敢再想下去),這是真的。我對文青少女的反感並非由於她搶了我飾演的一角,而是因為她的氣質,基督徒般的虛偽。我敢跟你打包票,要是她真是無神論者,我就開始信上帝;因為祂要真的存在,才能造就這般奇蹟。而且她考上的是歷史系。
  但我怎麼可能討厭她呢?她是個漂漂亮亮的女生,人見人愛。她領著我們到靜謐巷弄的文青書店。裏頭專賣些二手書。以形而上學的書佔多數。我越看越不愛,況且我偏好擁有新書,就像偏好一清如水的女人,因此早早便放棄購買,假裝讀書讓阿伯和指引之月看。半小時後我們離開,文青少女果然包了兩本書,我壓根對她買什麼沒興趣。女生們說要提早吃晚飯,晚上有音樂節,還有她們──包括我的指引之月──喜愛的歌手。我不餓,但總得吃飯。
  街上賣許多吃的,我們一度找不到東西吃,直到最後才進一家我不會想進去的乾淨麵店。阿伯和我點牛肉麵,女生們點蔬菜麵。我禮讓第一碗麵給阿伯,之後蔬菜麵陸續上來,我的最後一碗牛肉麵等得特別久。總算上菜時,阿伯的湯碗已經見底,指引之月也吃了一半。阿伯夾我碗裡的麵,這在今天是件好事,因為我實在吃得太慢。麵粗有嚼勁,湯頭新鮮,肉爛。可惜太晚來,我幾乎吃到腹痛。
  我們分開結帳。
  「(我的指引之月)說她身體不舒服,我們先送她回去休息。」
  女生們說,三四個人跳進了輛計程車便離開。
  由於難得來此地,我和阿伯決定徒步回民宿。但在此之前,我們好奇夏季音樂會的情景,於是先赴府前廣場。彷彿全東部的人都在這了,但仔細想想大多是來自南北的遊客。我們只能坐在遠處的噴水池邊,感受衰弱的音浪。不久政治人物上台發言,我要離開,但阿伯不走,我們在他說到一半時離開。
  「你有沒有想過──」
  出於政治觀的不同,我挑起紛爭般地問。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尼爾‧阿姆斯壯和巴茲‧艾德林成功從月球上回來,這世界會有什麼變化?」
  他沒有因此動搖。看來他從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這不是重點。」
  怎麼會不是重點,這可說是唯一的重點。頭兩個登月的大空人無法找到回家的路,難道不是屬於人類全體的羞辱?
  「難道你從沒在人生的某一刻,感到事情不該是如此?」
  阿伯繼續帶路。這回他學聰明了,連應都不應我。他家有錢,老爸自稱教授,曾經突然在歐洲打卡,社群網站封面突然換上在紐約川普大樓前的合照。但我猜測他祖先在市中心有田產。總之,像他這種會將鋁箔包隨機棄置在騎樓或花圃的人,不會去想登月的事。
  還有一點!我突然想到──是因為登月失敗了!要是今天登月成功,他肯定又會去卡納維爾角的發射基地,打卡抒發半個世紀前登月的種種。
  「我只是覺得,太空總署應該把阿波羅11號的登陸地點改名為風暴洋。寧靜海實在與倒下的太空人格格不入。」
  我是說,他們是太空人。他們把人生投入遙遠而急速的風暴。光憑寧靜是當不了太空人、上不了月球的;太空人的靈魂應該是充滿風暴的靈魂。他們唯一的罪是回不了地球──是某條連接電腦與發動機的電線失效。
  我愈覺沮喪,因此噤口不語。由於深感此地與民宿的遙遠,不會認路的我開口問阿伯他是否認得路。
  「不用緊張。哥的方向感很好。」
  但我們最後還是在十字路口問了路。阿伯會本土語言,問路非常方便。雖然簡單的我也會說,但這點我確實不如他。我們走過陰暗無燈的巷弄,幾個市民迎面走來,與我們擦身而過,看不見臉上表情。走了一餘鐘頭,我們總算回到民宿。女生們還沒回來,只留兩個人照顧指引之月。
  「她還好嗎?」
  她們說還好。其實我問得有些心虛,畢竟我不是那麼在乎。況且即使我在乎,也幫不上什麼忙。無論是處境還是個性,讓我做這種事都太尷尬了。
  我從微微開啟的門縫窺探一眼。指引之月背對著門口,側躺在背窩裡頭。不知道她是否穿著昨天那件條紋背心?我輕輕闔上門,沖了個澡後倒在床上。此時的我才想起浴缸邊的螞蟻全數消失,既然如此,也沒有必要封住縫隙。我在神智模糊時聽見女生回來的聲音,她們一進門就分享起自己買了些什麼。要我從床上爬起來迎接她們實在太尷尬,所以還是算了。


  第三天,天空晴朗無雲。氣象報導顯示東部正處在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們的運氣不錯,會趕在暴風圈的前緣返回北部。想到今天就要回家,我感覺特別有勁。
  早上的行程是先去海邊。為此,我們在離開民宿後攬了兩輛計程車。我、阿伯、W和天文社的女孩坐一台車。由於有這三人的關係,這台應該算是前導車。司機是一名矮小、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戴著墨鏡。我們說要去海邊,他建議我們包車一天,還說我們的玩法不正確,應該照他的路線。我心想他想賺錢,是W否決了討人厭的司機沒完沒了的提議。好樣的,真是強悍;我有提過她美極了嗎?
  我們在鐵皮屋租車,沿著腳踏車道前進。整片藍和日光打在山脈以東的海岸線上,曬得皮膚刺痛、腦袋發昏。由於颱風將至,加上天氣炎熱,這裡不見攜家帶眷的遊客。我們騎到地標拍大合照後折返,回程時焚風迎面拂來,使人窒息,但我們這條長長的隊伍還是走到了最後,連協力車都成功回來了。昏昏沉沉之下,我為她們感到驕傲。即使之前她們是如此沒有效率,終究是運作著。我也一樣。
  還車後,我們找到冰店,坐下吃冰。這回我吃得挺快,很快便離坐到乾草坪看海。剛剛拍的大合照此時已經上傳至聊天群組,每個人都看得到,也正式成為回憶。照片裡我站在最左邊,旁邊是抬頭挺胸的阿伯,我的指引之月坐在矮牆上,戴著草帽、穿吊帶裙。我們笑著。但我駝背,頭髮剪短而未經整理。我不禁嗟嘆:一年前的自信都到哪裡去了?那時的我咬著筆如菸斗,如同即使外鬥雞眼卻無損氣魄的沙特。一年過後,我可以坦白地說,我和我的指引之月已經不再相配。她外向,會打扮;我的魅力都被她吸走了。
  但烈陽之下,海風之中,我竟還行動著。即使失去大半魅力,仍存在於此,沒有消散。和從前相比,或許多了痛苦,存在的真實性卻沒有絲毫貶損。我不敢說我更真實了,那或許不是事實,只能說我確立了某種騎士精神:這個基於真實的貴族迎戰現實,因無路可逃而可愛。
  不久阿伯來找我,和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我不記得了。之後我們去柴魚博物館。我好奇這行程是誰安排的,我壓根不會想去柴魚博物館。但認識柴魚是怎麼做的、看看深藍水族箱中的魚種,倒也挺有趣。而且令人意外的是,竟有許多家庭攜眷前往,更添熱鬧氣氛。在女生的提議下,我們參加手工章魚燒製作體驗;我和阿伯做的粗糙,後頭指引之月那一組的章魚燒均勻漂亮。要是在灑上柴魚片的此時──我不禁在想──我主動要求吃一口指引之月的章魚燒,事情是否還有轉圜餘地。其實事情好像一直都有轉圜餘地,只是有些事我就是做不來。我沒有辦法像街上的情侶那樣更熱烈地談戀愛。承認吧,我困窘得要命。
  買紀念品時,我們已經形同陌路。她難以捉摸,我不善表達,就是這樣。
  「你生氣了嗎?」
  回程路上,我想起第一天夜晚,我們逛完夜市、去完音樂聚落,準備回到民宿途中,我的指引之月這樣問我。她右手抱著白綠紅相間的兔型抱枕,左手提著一口也沒吃的章魚燒。我們已經沒救了,我心知肚明,但不知怎麼開口。
  「不要生我的氣嘛,路德維希。」
  她難得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歡她那樣。被這樣叫名字準沒好事發生。我自忖真的生了氣,但怒火很快便消退,留下困惑的矛盾感。但我再次遭遇表達上的困難,因而默不作聲。
  「不要討厭我嘛。」
  她是認真的。
  如果她的語氣中的那絲焦急與絕望是真的,我真的很抱歉。
  我並不討厭她,但要說喜歡恐怕也有些過分。我喜歡她皎淨的月面,但也僅止於此而已。我更不愛她。這是我們行程中最後一次正面交手。
  向北的快車上,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我不生指引之月的氣了:首先當然是我沒那麼喜歡她。再來她也沒做錯事,我更沒理由敵視她。到頭來,她還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不久之後便會被其她男生的特質吸引,如同當初我無意中不知怎麼做到的一樣。這一切都不構成令我生氣的理由,反倒極具精彩的欣賞性。反過來說,醜陋的野獸、恐懼的總和,被詛咒的路德維希來了。真正的導師、指引的月光一直都照耀在他扭曲而寧靜的背上。他哀嚎求救,但無法領受憐憫。這也沒什麼好生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過。路德維希也曾經是一位顯赫的騎士。
  我又想起第一天夜裡,當我發覺在我身上發生的事,部分已經確定失敗時。我想像自己像尼爾‧阿姆斯壯和巴茲‧艾德林,上了月球,但由於登月艙推進器的故障,回不了地球。我意識到當時正是被留在月球上、等待氧料耗盡的時期;指令艙業已離我而去,有如天邊逐漸黯淡的一顆亮星,我的心中應是又怨又憤。但在瀕臨崩潰的愛情邊緣,有某些事使我無法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心懷怨憤,我一時說不上來。現在阿伯與我分享過音樂後在我鄰座補眠,沒人打攪,我可以好好表達了。
  一旦顧念到那藍色彈珠正在月球極細似粉末的表面上升起,我便釋懷了大半。每個我愛的人、我認識的人、我曾聽過的人、以及每個曾存在過的人,都在那裡製造回憶,不久便以死亡加以塵封。每個膚淺的母親和平庸的兄弟、每個探險家和超級巨星、每個英雄和懦夫、每個暴君和他們的反抗者、每對愛侶、每場戰爭,都曾經在這裡發生。每轉一面,又日復一日地上演。我到最後一刻都會惦記著我默默接受的恩情。
  而倒下的太空人呢……關於此,前總統尼克森說的好:從前,人們仰望天際,在星座中看見他們的英雄。現在,我們也一樣,但我們的英雄都是有血有肉的。
  別人將會追隨他們,並會找到回家的路。人類的探索不會停步……(中略)當人們在夜空中看見月亮時,會知道總有永恆的人類在另一個世界中的某個角落。尼克森的講話到此結束。
  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此應歸功於勇敢送出她的子民到未知世界的地球母親,其可貴之處在於地球母親仍會以堅毅似鋼鐵的面孔放開她的孩子。畢竟太空船到月球,就如同精子到卵子一般必須。
  回程的車上,我很快便找到首日於美式餐廳聽到的那首歌。明明有一條狗持續奔跑,歌詞卻重複著等待愛情。事情總可以更好的,但歌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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