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天堂的獵犬(下)




  鶇,最近和教會的朋友們一起努力,將原先堆積於舊址的資產,搬進了新買下的聚會所。
  起先,這棟堅固方正的單層樓房連一扇窗戶也沒有,與其說是每周日進行禮拜的場所,更像是座堡壘。不過在眾人的努力之下,灰樸樸的建築已重新漆上白漆,雜亂的草坪也修剪平整。剛好可以趕在復活節前,讓社區信徒在上面活動。
  建築內部的牆後是一個龐大的隔間,鶇和其他年輕教友們第一次前來時,只有著一些灰塵、塑膠碎片和一座古舊但保存良好的講台;重新安放講桌和長椅後,倒也成了個安靜閒適的小教堂。坐在重新打點後的木質長椅上,鶇不禁想,這棟建築物原先是作為什麼用途的呢?
  改建後的小教堂後方,是互不相連的幾個小房間,法拍前,便幾乎被上一任屋主給搬個精光。靠近左側的房間,上頭有扇小窗戶,教會決定將它做為牧師的辦公室和休息室。右方的房間相較而言更大了些,呈L形,包裹著左方較小的房間。從較無汙損的幾塊鋪板看來,這個隔間以前放了張床,應是作為休息場所之用,但現在雅爾分會將之改為中年成員團契和置物所用。
  兩個房間之間的樓梯,通往面積接近半個地上樓層的地下室。裏頭原先也雜亂無章,充斥著破舊的木條和數次裝潢的遺存。經過改建,已鋪上木板、放入裝有玩具和繪本的塑膠箱,成為大人進行活動時,兒童與年輕志工玩耍的場所。除此之外的冗餘空間,則分隔成數個隔間,可供不同時段的讀經班使用。走道底部,還有一間較小的檔案室。
  新教會整體的裝修大致到此為止,鶇可說是付出了全副心力,也得以滿足地拭去額頭上的汗水。教會從北方的舊市區,遷移到靜謐但接近校園的梅德曼漢街,吸引了眾多新的信徒,性質也從原先的學生團契社團,成了地方教會。教會的氛圍頓時熱絡了起來,也使得身為牧師助理的鶇感到頗為光榮。
  打從在紐約州布法羅的一個韓裔移民家庭出生以來,她一直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她的小學畢業證書上寫著「對老師同學有禮貌、穩重、認真學習」,中學也在無風無雨中度過。對於學習,鶇並非特別感興趣,只是比起其他同學而言,她似乎沒有遭遇什麼誘惑,以致於能夠更專心於課業上。就是如此微小的差距,將害羞謹慎的鶇從德斯蒙高等中學,帶到跨了一個州的雅爾大學。
  要是沒有教會的幫助,她是無法高枕無憂地於此就讀的,因此,身為教會的一份子,她時時刻刻抱著感恩的心,也以主的事業為榮。
  鶇在學校讀的是財經相關科系,尚未畢業時便已經進入券商公司實習,之後更是得到試用的機會。一年後,試用期結束,鶇正式擔任助理行政人員一職。比起在前台闖蕩,她更滿意現今穩定且底薪較高的工作型態。另一方面,得益於她沉穩的性格,無論是文書工作、交易結算還是交割等帳務管理,都不至於出太大的差錯,也因此不曾受到上司太嚴重的刁難,甚至傳言有望在今年得到首個升遷機會。
  鶇,以這個方向努力著,這個週日也仍然上教堂做禮拜。
  按照往例,她坐在右邊第四排、查爾斯太太與考頓太太旁,低著頭聽牧師在講台上佈道。
  高挑而顴骨突出的查爾斯太太總是與矮小纖瘦的黑髮考頓太太竊竊私語,今天也不例外,而鶇也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據她們所說,教會最近似乎來了一名怪人,有如鬼影般出現,又默默地離開。據說每一次見到這位鬼魂的人都不同,更添傳說的神祕感。對於教會鬧鬼一事,鶇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首先,這是她奉獻心力的教會,要是真有小偷或闖入者,那可就不妙了。至於眾人為何把對方當成閃瞬即逝的鬼影,肯定是因為卻乏耐心,沒有從頭監控到尾的緣故。
  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上是不會有鬼的。既然教會的成員日漸增加,必然也會有些生面孔;可能各個成員都在指涉不同的人,只是穿鑿附會地賦予了其同一張臉。鶇一直想著這件事,直到自十點到十二點的佈道時間結束都想個沒完。
  在下午兩點的主日課程開始之前,志工們於講桌前方發放午餐盒。排在從佈道中解放的查爾斯太太和考頓太太身後,低垂著腦袋的鶇瞥見,一名年輕人從大開的門中走了進來。
  這天,外頭乍暖還寒。這人戴著鴨舌帽,穿著一身連帽外套,明明沒有人注意到他,卻掛著羞赧的笑容、左顧右盼後才敢踏進教會。他一進門,便排入隊伍末端,不停對著凍白的手呵氣,試圖讓它們暖和起來。
  這一帶偶爾也會有遊民前來尋求庇護,只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年輕的遊民就是了。排到前頭的鶇領完餐盒,便進到後頭的房間,與教友們共進午餐,遊民的事也被拋到九霄雲外。當下午的主日學課程將結束時,她才想起排隊時的那一幕。但她前前後後地找尋,卻沒有從長椅上發現打盹的無家可歸之人。
  直到這時,她才想起那一定是自己第一次見到那位鬼影先生吧。


  數個禮拜過去,鶇再也沒有見過同一個人第二次出現,但她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一個結束工作的深夜,鶇獨自赴教會,將二樓到地下室通通打理乾淨。她在灑掃牧師的房門前時,故意以拖把頂了頂門板,發出很大的聲響,接著便前往大廳,彎下腰來以抹布擦拭長凳。
  片晌後,牧師果然從房裡走了出來,身形高大的他探頭探腦,注意到助理竟然在教會幫忙。鶇能夠明白牧師的訝異,因為自己在時間表外主動前來教會,可能還是第一次。她繼續勤奮地在十字架下東擦西抹,直到眼角瞥見牧師露出和藹的微笑為止。
  「這麼晚了妳怎麼不回去休息呢?姜兒。」
  鶇放下手邊的雜事,隔著一張講台,和牧師對望。
  「我聽說最近教會有小偷出沒,覺得有點擔心,所以繞路來這裡看看。但是既然沒有發現可疑的人,那就順便打掃一下好了。」
  「姜兒真是好孩子。」
  「哪裡哪裡。」
  牧師慷慨地誇獎自己,鶇微微低頭,謝謝他的讚美。身為韓裔移民的後代,鶇打從有記憶以來便比其他同年齡的小孩表現得更有禮貌,特別是在長輩面前更是如此。雖然不明白樸素外表與言語的協調性從何而來,但既然對自己有利,也沒有必要特意更改。
  「倒是牧師,有看到什麼鬼鬼祟祟的人嗎?」
  溫馨的黃橙色燈光照耀著禮拜堂,牧師笑了笑,攤開兩手,向鶇解釋。
  「我不會用鬼鬼祟祟來形容『慕道友』,鶇。他可能只是得花一些時間來堅定自己的信仰,別帶給別人太大的壓力。」
  「堅定信仰」?打從出生至今,已經在教會環境中打滾了將近二十個年頭,鶇不知聽過這樣的說法多少次了,但她還是一次都無法搞清楚這句話的涵義。信仰是需要堅定的東西嗎?應該說,是能夠被堅定的東西嗎?
  某種程度上,鶇相信信仰是與生俱來的。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就繼承什麼樣的信仰;這就好比要鶇去信仰伊斯蘭教一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另一方面,要是鶇生在一個無神論者的家庭,她肯定也不會信仰基督教。宗教對她來說,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而已。
  「但他看起來不像是慕道者。我從他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來,基督徒的眼神不該如此閃爍飄忽。」
  「是嗎?」
  牧師瞇眼直視著鶇,鶇也毫無閃避的意圖。
  「就我看來,他只是個騙吃騙喝的流浪漢。」
  最後牧師笑著別開視線,伸手輕拍鶇的腦袋。
  「就算是又如何?妳要對人們更有信心,就如同對主有信心那樣。妳對手足同胞的愛(Philo),就是主道在人間的顯現,所以一定要時時刻刻惦記著愛人。」
  鶇接著又問牧師,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那個鬼影。牧師只回答,那孩子相當害羞,通常只願意在沒有人的時候前來;不過要是讓他覺得妳沒有害人之心,那孩子總有一天也會再度出現在妳的面前。
  那不就和貓一樣了嗎?
  活得像後街的流浪貓一般的男人,竟然還會想要加入教會,聽來真是可笑。鶇打從心底不相信牧師的說法,但是對他的包容心相當感佩。因而,也決定改變自己,試著讓冰冷的表情軟化一些。
  「鶇啊,妳最近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氣色特別好耶。」
  近來有許多人向她如此道賀,鶇則回以一貫柔和的笑容。教會的鬼影那件事,也已經被遠遠拋在腦後。當她注意到時,鬼影先生已成了教會的常客。雖然總是選擇在夜深人靜時前來,但停留時間逐漸拉長,甚至敢在此過夜。
  教會的大家也漸漸習慣了有這麼一位慕道友的存在。他不常主動和教友攀談,也沒有人知道其姓名,但由於年輕的外表和靦腆的笑容,眾人似乎都不覺得他礙眼,家長也放心地讓孩子和他玩在一塊兒。的確,即使可能並不富裕,但這個少年也不曾像流浪漢一樣,穿著散發異味的破爛衣服。每當鶇與他擦身而過,總是向他投以友善的微笑,少年則報以同等和煦的笑容,接著便快步離開,踏著匆匆的腳步下樓,直到用餐時間才會再度出現。
  「我有些明白您那天所說的『對人要有信心』,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一天夜裡,鶇在牧師的書房內整理資料,對著在窗前讀書的牧師說道。年邁的老先生停下喃喃覆誦著經文內容的乾癟薄唇,拿下眼鏡,以絲巾柔和地擦拭著鏡架。
  「很好,姜兒。主的孩子能夠相親相愛,是教會的福報。」
  牧師繼續埋首於書卷中,但又忽然想起什麼似地,伸手指向放在門邊、裝有三明治的餐盒。
  「說到那孩子,妳離開前可以到地下室送餐給他嗎?他的午餐一直沒有拿走,順便替我向他問候。」
  待及工作告一段落,鶇向牧師告別後,便拎起公事包和紙盒子出門下樓。
  地底狹窄的走道上,開著黃褐色的夜燈。走廊兩旁門板上的玻璃窗,皆呈現迷霧般的灰黑色,而無透出任何光亮。唯有廊道盡頭的儲物間,從門縫底下流露隱微的亮光。
  鶇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前,輕輕以手背叩門,半掩著面推開門板。
  十平方公尺大的隔間,堆積著各式各樣的雜物,唯有靠門的那一面擺著一張書桌,少年正坐在那兒就著黃橙色的燈光搜索枯腸。不知道是由牧師贈與,還是自己從紙箱中翻找出來,他披著教職人員的白色披肩;此外,還戴著細框眼鏡,將褐色的捲髮向後梳了起來。
  少年似乎並不在乎闖入者的身分,一手按著腦袋,另一手不停轉筆。
  「啊……請放在旁邊就好了。」
  對手中信紙之外的事物並不上心的他脫口而出。鶇點了點頭,照著少年的建議做。對方畢竟也是個明理的人,並不會提出意料之外的要求。正當她如是心想,而打算輕輕闔上門告辭時,少年忽然坐挺了身子,長吁短嘆一陣後看著桌邊的資料疊說道。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
  何等從容地提出如此唐突的回答,令鶇感到猝不及防。是手中的創作嗎?還是學位論文呢?無論是何者,鶇都沒有自信能夠幫得上忙,但又無法直接了當地拒絕,只好在門邊稍稍站一會兒。
  「我曾經聽人說過,生命的目的是幫助宇宙繼起的生命?」
  「妳真善良,姜小姐。」
  少年突然開口喊了自己的姓氏,令鶇嚇了一跳。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人類要這麼做?」鶇正想出言解釋,扶著頭的少年便繼續說道。「我指的不是個人的意願,而是當生命源出時,是什麼使一團化合物想要將自己的特徵遺傳給下一代?說到底,連人類都不明白到底為何要傳宗接代了,胺基酸和RNA又怎麼會想要複製自己的性狀呢?」
  那當然是因為上帝的旨意吧。
  既然是在教會的屋簷底下,鶇說什麼也得這麼說。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為她從未認真看待這般的庸人自擾過。鶇相信,有些事情是只有上帝知道的。像現在這個少年的胡思亂想,肯定也沒有個解答,只是為了博取鶇的眼球而已。
  「這個問題我已經擱在心裡許久,最近才有了比較令人滿意的答案。妳看,妳送給我的午餐,已經冷了對吧。」
  「是的。」但是這和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午餐的溫度,是源自於烤箱等器具,驅動烤箱的電力,又來自於太陽或地球內部的能源。星系生成的能源,又來自宇宙大爆炸後所釋放出的能量。整個宇宙所有具有方向性的能量,不都是來自於宇宙大爆炸嗎?」
  鶇大概可以猜到少年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宇宙大爆炸和聖經創世紀裡的世界起源不謀而合,所以上帝是生命的本源。
  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如此安全的設想卻得到游移不定的苦澀笑容。少年在案頭搓動筆桿,反覆捲起又撫平紙張的一角。
  「把眼光放在未來,午餐會隨著時間冷卻,最後降至周遭環境的溫度,地球也將在內部冷卻和太陽熄滅後成為一顆冰冷的岩石。宇宙的時間推進史,就彷彿不停降溫的過程,於是我明白了,生命的誕生、繁殖和演化肯定也和降溫脫不了關係。」
  他絕對不是什麼慕道友,也絕不可能成為基督徒。
  理智告訴鶇,她應該在此時奪門而出,但她卻只是挨著門,給了少年解釋宇宙降溫與生命之間的關聯性的時間。
  「無論是人是馬還是細菌,要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不斷獵食、進食和運動吧。物理學家薛丁格也曾經說過,生命是『一個有秩序的物體,避免自己陷入無秩序的狀態』;一個房間不花心思整理,也會隨著時間亂掉,可見保持秩序是多麼消耗能量的一件事。而我們生命,不就只是宇宙洪流中的小小紊流嗎?或許整個宇宙將大部分的能量儲存在恆星、岩漿等沒有生命的物質上,但只要在百分之九十九中,擁有百分之一的缺口,生命就能從中找到出路。」
  「鬼影先生」盯著牆上的一點,泛著淺淺的笑容。他褐色捲髮覆蓋的腦殼下,到底都裝著什麼東西呢?
  「無論是演化還是維持個體的生命,生物消耗的能源絕對不是同質量的非生物可以相比的。無數原子以史無前例有秩序的方式排列,就只為了盡可能消耗更多的熱量,說起來也真是件撼動人心的事哪。然而,光是一個人的力量,還遠遠不夠,所以才要製造後代以延續耗能的事業,就像大漩渦消散後,旁邊又會衍生出許多小漩渦一樣──這是我從達文西的手稿中得到的靈感。
  「地球生物經過漫長的演化,構造變得越來越複雜,最後出現像人類這樣擁有複雜大腦、能夠以前無古人的速度消耗地球資源的物種。除了繁殖以外,向外探索,也是人類純真的天性吧。我們的後代總有一天,會踏出這顆星球,殖民太陽系其他行星的衛星,甚至還會想出撤底吸乾一顆恆星能源的方法!屆時,人類之子就會往征服銀河之路邁進。妳我都在同一條船上,見證著人類成為加速宇宙死亡的一股重要力量,妳明白嗎?」
  少年語畢,便執筆於眼前,似乎正在集中精神,準備將方才的話語一股腦兒寄託於紙上一般。
  鶇明白,此時已經失去在此的意義。因此在闔上門之前,心懷感謝地說出感想。
  「因為不明白,所以才會想要了解更多。」
  此時,大夢初醒般的少年終於展露害羞的本色,不知該作何回答。
  「你是雅爾大學的學生嗎?」
  「是的……」
  「敢問貴姓大名?」
  少年骨碌碌地轉轉褐色的眼珠子,面露有些為難的笑容。
  「潘恩。德雷克‧潘恩。」


  潘恩說的話,即便鶇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從腦袋中抹去。什麼生命的意義呀?真是莫名其妙,簡直想都沒想過。與其把時間花在愚蠢的事情上,不如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吧。
  但什麼又是有意義的事呢?短暫地和潘恩交談以後,鶇驚訝地發現,這個身長六呎的男人,坐在書桌前時,竟然給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一般的脆弱觀感。像他這樣到底能有什麼成就呢?真是令人好生擔心哪。
  說起來,自己也還真是奇怪,說什麼「因為不明白,所以才會想要了解更多」,怎麼會跑出這樣上聯不接下聯的感想呢?越想越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無論是對潘恩還是自己,鶇最近一直感到放心不下。唯一令她比較得以安慰的是,潘恩看起來不像是個壞人,充其量只是個為畢業與將來操心的學生。
  但是對於文學院的課程內容,鶇並不清楚,也幫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旁靜靜觀察。然而,除了那意外之夜的短暫對談之外,鶇也不曾見過潘恩需要任何人幫課業上的忙;他似乎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也能夠將自己打點得很好。從那之後,鶇還和潘恩在教堂碰過好幾次頭,每一次少年臉上都掛著謙卑的微笑,彷彿無時無刻都將教會的收容之恩掛念在心頭,要道謝卻又太膽小一般。
  外人或許會說,「潘恩真是個完美的教會青年呢」。但就是這點使鶇感到擔心。明明這麼謙遜有禮,卻從不見他研讀聖經。
  「他曾經和我借過,現在應該還放在他的桌上。」雖然牧師這麼說,但鶇打從心底相信潘恩這種人只是為了參考或反駁,才會翻閱宗教書籍。就她所知,這種人常常會在言談中不知不覺流露出自傲,但潘恩一直都是如此謙遜,不禁令鶇懷疑起除了宗教之外,還有其他使他敬畏的力量存在。
  「牧師,是什麼使人心生畏懼?」
  鶇向牧師詢問。雖然在她心中,已經將神設定為震懾人心的力量,但教會的立場是神愛世人,因而鶇知道牧師的回答不會與她重複。
  「善良但沒有信仰的人,有時候會為自己的自由感到害怕。少了指引方向的牧人,純潔如羔羊有時也會迷途。」
  是這樣嗎?鶇在心中暗自嘀咕。
  還以為是魔鬼的誘惑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做壞事卻良心不安的人,應該不存在吧。如果潘恩真的如此坦蕩,那麼也沒有必要總是躲著眾人,不上到地面參與集會。他會這樣,一定是因為心裡有鬼。為了避免他在背後做傷害教會的事情,鶇決定要更緊密地觀察潘恩的舉止。
  最近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在下班後前往教會,藉著灑掃整理之名,為觀察對象送晚餐。但在發現潘恩並非每次都需要她代勞後,便改變策略,改為躡手躡腳、不驚動牧師地下樓,溜進走道尾端的儲藏室。
  即使在向她講述生命意義的第一晚風度翩翩,潘恩很快便展現出對小隔間中多了一人的不適應。大多數的時間,他都試著用功於紙上,鶇則坐在他身後的一張凳子上整理財務報表。有些時刻,潘恩會小心翼翼地偷瞥鶇一眼,然後在被發現後立刻回頭,重新埋首於紙張中。
  「我坐在這裡,你不喜歡嗎?」
  鶇總算忍不住如此問道。再怎麼說,讓一個女生感受到如此明顯的排拒,都是件很失禮的事情。鶇自認並不是什麼美女,但是應該不致於給人太大的壓迫感才對。
  「不,該怎麼說呢……絕對沒有不喜歡的意思。」
  沉默了片晌,潘恩才轉頭露出苦笑。他笑得困擾,纖細的頸背也彷彿在僵直已久後洩了氣一般垮下。
  「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是害怕吧。」
  「害怕?」
  鶇闔上工作用的資料,微微傾頭。
  「嗯,沒錯,就是害怕。」在椅子上轉過身來的潘恩撓撓後腦,看來更不好意思了。「因為喜歡,所以很害怕。害怕纖薄如玻璃的東西會在一瞬間破裂,害怕任何錯誤的舉動會招來自己的毀滅,害怕還有人關心著我;雖然如果連一個關心我的人都沒有,我只會更害怕而已……這不是很奇怪嗎?我表現得越好,這股恐懼感只會越深。究竟是為什麼呢?還真是捆擾呀。」
  「這些話,你曾經和其他人說過嗎?」
  鶇問道,潘恩搖了搖頭。
  「沒有,因為姜小姐看起來很可靠,我才向妳這麼說的。希望妳能夠諒解我,光是說出來,就已經讓我的擔憂消散了一大半。」
  真是個怪人啊。
  雖然挺奇怪,但是看著看著,鶇漸漸產生潘恩很可憐的錯覺。即使不知道他的心魔藏在哪兒,但整天怕東怕西確實是挺可憐的。鶇也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往後要對潘恩溫柔一些。
  「我可以做些什麼,讓你不再這麼害怕呢?」
  一天,鶇主動向潘恩做出表示。她一度以為是課業壓力導致,以為只要提供建議或替他分擔簡單的抄寫工作,就可以支撐一顆操勞的心。
  「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
  因此,當潘恩厚臉皮地腆著臉央求時,鶇直覺地認為自己因為太過友善而被戲弄了。但在她扳下嘴角、甩門離開前,卻從潘恩的眼中瞥見一閃而過的期待與緊張。
  不知怎麼地,鶇知道要是在此時退縮,那麼一切就結束了。她再也不可能抱著良善的心情自由進出這扇房門。潘恩會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甚至有些下逐客令的意味。雖然幾乎與摧毀一段關係無異,但在他的心中,或許真的只是想要一個擁抱罷了。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心願都無法達成,那麼讓死去的願望與殘酷的泡影一同在地獄裡燃燒,或許也是能夠讓他接受的吧。
  原來這顆心不只操勞,還傷痕累累、有著自我毀滅的傾向。鶇一方面感到作嘔,另一方面也不能放任他繼續沉淪下去,只好張開雙臂,試探般地緩緩與彼此結合。
  潘恩的身體雖瘦,卻不到瘦骨嶙峋的地步;缺乏任何有用的肌肉,彷彿只是將適量的皮下脂肪溫柔地包覆在骨架上而已。由後輕撫著突出的肩胛,鶇不禁覺得潘恩相當可憐,更是難以從這樣的身體上尋求慰藉。反倒是對方,低調而貪婪地以五指尋索著自己腰部的贅肉,還不斷在耳邊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仔細一聽,他不是正「對不起……對不起」地一直道歉著嗎?
  直到此時,鶇才能體會擁抱帶給她的溫暖,進而兩手攀住潘恩的背,將臉埋入他的肩胛。擁抱持續著,直到小隔間熱得令人受不了,鶇才想起兩人正在教堂底下,連忙推開薄薄的胸膛。
  「托妳的福,我已經暫時不感到害怕了。」
  要是說潘恩的行為舉止單純只帶著孩童依附母親或聖子依附聖母的感情,那肯定是錯誤的。他剛才帶著愛撫的細微手法,挑動了鶇從未被觸發的神經。離開潘恩的身體後,她檢視起自身處境,發現遍目所及皆是漆黑夜影,越是良久佇立,越是感到詫異而恐懼。她猜疑著,夢想著,夢想著從沒有生靈膽敢夢想的夢境。
  在被溫柔的黑暗所吞噬的彼方,一名天使坐在安樂椅上,向她露出眷戀於此的微笑。


  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親身觀察潘恩的情形後,鶇斷定,無論是牧師的說法還是自己的猜測都有其道理和漏洞。
  「善良但沒有信仰的人,有時候會為自己的自由感到害怕」,潘恩那沒來由的、無處不在的恐懼,或許真的是源自於此,但卻不足以解釋少年的一切。如果牧師是完全正確的,那麼潘恩應該展現出對信仰的興趣,遲早會加入教會;但是他卻寧願待在黑暗的泥淖裡,也不願向每周固定的禮拜伸手求援。
  另一方面,他也不全然如此善良。就拿隔間內的溫度急遽升高的那一夜來說好了,要是鶇表現得軟弱一些,肯定會被佔更多便宜。只要讓他掌握機會,潘恩就會善用所有資源去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而事實證明了,宗教並不構成阻撓他的力量。
  只有在他因傷害別人而心生害怕的時候,才有可能停手。
  結束工作的一天夜裡,鶇自個兒在紙上抄抄寫寫。她原先還想著工作的待辦事項,不久卻將潘恩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番。當她寫下這句話時,一切彷彿茅塞頓開。
  無論是神秘感、行為問題還是恐懼,潘恩的問題在於,在他心中,幾乎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這不意味著他什麼事都不做,而是「做什麼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當晚鶇輾轉難眠,發現自己有太多重要的問題想問,但是又怕太過躁進,只會把膽小的潘恩嚇跑而已。於是她只能繼續再訪教會底下的小隔間,靜觀其變。
  但沒想到時機會來臨得這麼快。
  隔天,鶇特別為潘恩準備了起司三明治。在薄薄的薄板門前,她敲了三下,但是無人回應。當她打開只能以鑰匙從外上鎖的門時,潘恩正趴在書桌上小憩,臉頰與手肘壓著四散在桌面上的文件。他睡著時像個天使一般,或許是因為這是他唯一不需面臨選擇的時刻。壓扁的臉頰、微啟的小嘴,在一旁看著潘恩毫無防備的睡臉,鶇感覺到自己的表情也跟著緩和了下來。
  鶇繞過潘恩身後,檢視起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內容,以試著了解少年最近在進行什麼樣的題目。放在一旁的十餘張手稿上寫有「生命最根本的原因既遺傳在宇宙學及熱力學上的本質與目的」,裏頭紀載著學期初時潘恩向鶇闡述的論點。鶇一邊回味那夜的奇遇,一面卻又覺得毛骨悚然。此時,壓在潘恩臉頰下的紙張吸引了她的注意。
  「崇高與偉大的文學審美風格與悲劇的統合」,上頭以花體如此戳記。

  「朗迦納斯關於『平凡』和『崇高』兩類風格的劃分依據,端看作者的心靈是否偉大。」

  起先,潘恩以謹慎而華美的字體寫著:

  「……在《論崇高》中,朗迦納斯提出兩種風格類型;第一,『卑微』、『冷淡』的平凡風格;第二,『莊嚴』、『激情』的崇高風格。他說,『用語言表達的思想和表達思想的語言總是密切相關的』。『美妙的措辭就是思想的光輝』。『崇高』,在於偉大題材與偉大心靈的結合:一種恰到好處的真情流露通過『雅致的瘋狂』和神聖的靈感而湧出,聽來猶如神的聲音。『一個瑣屑的問題用富麗堂皇的言語打扮起來,會產生把一個悲劇英雄的巨大面具待在小孩頭上那樣的效果。』」寫著寫著,潘恩的字體越發潦草而不可辨認了。
  「然而在亞里斯多德看來,在悲劇中,劇中人的性格不是最重要的。劇中人不是為了表現性格而行動,而是在行動的時候附帶表現性格。沒有行動不構成悲劇,沒有性格卻仍然不失為悲劇。如果有人把一些表現性格的話語及巧妙的言詞和思想串聯起來,他的作品還不能產生悲劇效果。因此,性格刻劃,在悲劇中只能占第二位,在情節之後。」

  鶇將視線從草稿移向潘恩的睡臉,再移回草稿。

  「不過,性格畢竟還是在悲劇中位居第二位的因素,亞里斯多德還是給予比較充分的討論,他指出,悲劇性格,第一,必須善良;第二性格必須適合人物的身分;第三,性格必須與一般人或傳說中的人物相似;第四,性格必須前後一致,即使詩人所模仿的人物性格不一致,也必須寓一致於不一致的性格中。」

  寫到這裡,字跡再度恢復平穩,筆調也變得切身而懇切。

  「調和兩者的說法後,我認為,悲劇的處境能賦予人物崇高的形象。情節先於性格,非自願的情節又先於主動的行動。即使是個孩子,只要戴上足夠厚重的悲劇英雄面具,也能擺脫卑微及冷淡,展現莊嚴且激情的崇高性格。而亞里斯多德的四個悲劇性格必要條件,應該濃縮成一點:只要人物呈現足夠的善良,便能展現悲劇發生時的良心拉扯,無論有無逆轉宿命的力量,都足以突顯其崇高與偉大。
  意即,深陷在悲劇中的角色是崇高的。深陷在悲劇中的善良角色,則既崇高又偉大。」

  文中差不多是這麼寫的。
  鶇一知半解,但還是從頭將文章看了一遍。她只看得出來這大多只是潘恩個人情志的表達,但讀著讀著,卻不知怎麼地笑了出來。雖然很對不起在一旁補眠的他,但是鶇卻無法憋住咯咯笑聲。
  什麼崇高跟偉大呢?明明是這麼膽小懦弱的一個人,真是太搞笑了。
  她對自己這麼想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想必連潘恩自己在落筆的時候,都曾經不由自主地對出自自身的文字笑出聲來吧。有些鋼筆勾勒的書法尾端有著顫抖的痕跡,肯定是此說的一大例證。
  鶇一邊抹去眼角的淚水,一邊閱讀更多潘恩所寫的雜文。貼在牆上的是「奇怪的生存狀態:對一切的恐懼」(對不變的恐懼、對變動的恐懼、對冷漠的恐懼、對親密的恐懼……),堆放在桌腳的是「民主的根本缺陷:溢出選票與關鍵支持者」(大致上是在述說超過當選門檻的選票如何被統治者用作與少數關鍵支持者利益交換的籌碼),此外還有「無政府自由主義與自然法的批判」、「最小責任範圍、無限分裂、城邦制度與放逐」、「基督教與女性魅力之聯繫」還有最新的「愛情中的性、暴力、自卑與背叛」……從人文科學到物理哲學,潘恩的研究所跨足的領域相當廣泛,鶇看著看著也不禁心生憧憬。
  但在她的心中一直有著疙瘩,隨著了解的越多,越是不安而躁動。
  不,這不是因為潘恩的胡思亂想涉獵範圍廣泛,而是因為就她所知,在大學的範圍內,沒有一個學科需要生產如此泛論而大量的文章。鶇飛快地交互檢視起每一張手稿,大致文體小至字跡,比較任何細微的差異之處。就在天衣無縫的相似度令束手無策的鶇放小手中的手稿之際,她無意間瞄到了簽於右上角的署名。
  這無心之舉,卻使她睜大了眼,久久不能會意過來。
  她觀察起熟睡的「潘恩」,在他身後踱步、打轉,身體因新奇的發現而打顫,最後乾脆直接搬了張凳子,靠著牆邊堆疊的紙箱坐了下來。亢奮到最後,睡意竟襲上身體,鶇在迷迷糊糊之間也趴著打起瞌睡。
  直到早了一步醒來的少年身手環抱住鶇的腰部時,她才從無夢的深眠中驚醒。
  透過鏡片,以眼角窺視著反光的上方。少年正將腦袋埋在自己的肩上,鼻腔貪婪地鑽進頸後的頭髮。一見到這一幕,鶇立刻便回想起自己要採取什麼行動。
  「德雷克。德雷克‧潘恩。」
  鶇突然連名帶姓地喊住自己,使得少年稍稍僵住,又輕柔地在烏黑秀髮中摩娑起額頭。
  「還是我應該叫你約瑟夫‧強納森、阿爾伯特‧潘德列克、金海仲、希夫伍茲涅夫或琴‧阿帕西?」
  面對從鶇口中冒出的一長串名單,少年停止了撒嬌的動作。鶇知道,他正狡猾地等待自己的下一步,以確認她究竟知情到什麼地步。面對狡猾的行徑,鶇省略許多步驟,單刀直入地攤開底牌。
  「你把錢放到哪裡去了?」
  她平靜地問,並無展現出任何慍怒。這並非因為她的修養好,而是因為根本沒有讓她生氣的理由。此外,她知道少年平生最怕的就是讓人失望或生氣,因此在牢牢握住主導權後,便像接近小動物那般溫柔地蹲低身子、伸出手來。
  「我全都花掉了。」
  少年嗅到了令他安心的氣味後,才膽怯地小聲回答。鶇眨了眨眼,柔和地繼續追問。
  「花在什麼地方?」
  或許回答令他難以啟齒吧,少年被逼出了淚水,搖了搖頭。鶇倒也沒有勉強他回答,只是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某一道汙跡。接著,她又問道:
  「行情價多少?」
  「學位論文的話,一個字二十分錢。」
  這回少年倒是直爽地回答了。想到堆放在四處的文章數量,鶇倒抽了一口氣。少年攢錢的速度可能比現在的自己還要快上許多,要花掉那麼一筆錢,憑著鶇的腦袋也只想得出屈指可數的幾個方法。但她搖搖頭放棄了追問的念頭。
  「你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真正的名字。」
  短暫的停頓後,「朱利安……」少年才游移不定地開口,「妳可以叫我于連。」
  于連。
  一個鬼魂般的名字,漂流在各個文化之間,有時周遭不只有一個于連,有時卻連一個都沒有,或許也曾經坐在鶇的辦公桌對面。總之,和鶇給人的驚奇不同,並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名字。比起待在熟悉的地方,永遠在新環境遊蕩、混入不認識的人中,反倒會讓他舒服一些。
  「那麼,于連。」
  鶇清了清喉嚨,鄭重其事地宣布。
  「你不能在教會裡賺代寫論文的錢,如果你真的要做這種事,請到教會外面去做。」
  「但是外頭又餓又冷……如果沒有這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撲簌簌的淚點讓于連長長的睫毛低垂了下來,看起來就像個女人似的,和以往叼著筆桿時意氣風發的模樣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關於這點,我當然不會讓你在外頭活活冷死或餓死,于連,我有一個提議,你一定要專心聽進去,然後審慎考慮,好嗎?」
  鶇兩手托起于連的雙頰,五指卻因為太過興奮,而彷彿緊緊鉗在頰肉裡一般。
  「我升遷,不再是助理會計師了。于連,你可以來和我一起住。只要你願意放下過往揮金如土的習慣,願意找份正當的工作,願意在遭遇困難時和我分擔,我們就可以試著一起生活下去。你缺少的飽食和溫暖,就由我來給你。我會成為你最堅強的後盾、你遮風避雨的居所、你的太陽和希望,只要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于連在鶇的眼前別開了視線,看向附近的地板。他的反應讓少女彷彿被潑了冰水一般,心情沉重得無法言喻,什麼都想不了。羞愧與懊悔佔據了鶇的身體,但理性卻促使她做出冷靜得不可思議的決定。
  她拿了隻筆,在桌上的草紙一角寫上住處的地址,然後便提起包包,向不敢正眼看她的于連鞠躬,輕輕掩門離開。


  關於自己一時魯莽的行為,就連鶇近來也不禁感到擔憂。
  她最怕的反倒不是錯認對象,而是將于連嚇跑。縱使有著唯唯諾諾、不信神、不務正業、花錢如流水等等陋習,于連還是有著任何男人都無法取代的優點:他是個孤兒,有著柔軟的氣質與姣好的臉蛋,還有涵養,而且(她相信)在循循善誘之下也能展現善良的本性。因此,鶇完全不擔心自己識人不明;她要的只是一塊乾淨的畫布,一個不受任何人打擾的作畫空間。
  她開始衡量起于連登門拜訪的機率,還為此蒐集了資料。上個禮拜天,她向牧師詢問于連(潘恩)最近有沒有前來教會,結果發現自從兩人彼此攤牌後的那天晚上,他便再也沒有出現。這消息真是令人一則以喜,一則以憂。首先,要是于連繼續厚臉皮地待在地下室內的小隔間,鶇可能得採取情非得已的做法:向牧師稟報少年的惡行,逼迫他失去庇護。這把雙面刃的後果難以估量,于連可能會在走投無路之下轉而投靠鶇,也可能察覺是她從中作梗而與她徹底決裂。幸好在于連不知去向的同時,鶇也不必走到這一步了。
  令她擔憂的地方則是顯而易見的:要是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的于連就此人間蒸發,那該如何是好?無論他是凍死在街頭,還是找到了另外的棲身之所,對鶇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為少年都不在自己的身邊。近來夜裡令她輾轉反撤的,說白了就是這件事。
  難不成是自己在男人面前表現得太過強勢了嗎?還是自己的外表不夠吸引像于連這樣的美學鑑賞家呢?前天夜裡,實在無法成眠的鶇於天色未明之前於床上驚起,兀自坐於梳妝台前,與鏡中的自己無語對望。然後,她挽起了烏黑但尾端分岔的長髮,細心地抹上硃砂色的口紅,再托起頸子就著窗簾外朦朧的月光看了鏡子裡的女人一眼。細小可吻的人中、鵪鶉蛋般大小的下巴、慵懶堆疊的臥蠶、在收尾時略微下傾的眼角……
  他會回來的。
  就如同她看得見他的潛力,他同樣也看得見她的可能性。但為了保險起見,鶇還是決定從天亮起開始改變形象,每天頂著嶄新的妝容去上班。單單的變換髮型和抹上口紅,就已經讓她得到足夠多的讚譽,更是讓她深信,他會回來的。
  因為確信著于連會回來,鶇又得以專心於工作之上。她有預感自己在其他方面的運勢,絕對不會辜負在工作上取得的成功。
  要是說教會生活給了她什麼,那就是一個又一個如今已經滾瓜爛熟的故事。在所有聖經寓言中,年幼的鶇最喜歡的角色,莫過於《啟示錄》第六章中的白馬騎士。鶇背下了形容他的短短經文。

  看哪,有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拿著弓,並有冠冕賜給他,他便出去,勝了又要勝。

  後來鶇才知道,原來白馬騎士是世界末日的第一個徵兆,還是個基督的偽裝者,所到之處,將帶來死亡與瘟疫。她因而不敢告訴別人,自己對那句「得勝又要得勝」的嚮往。
  失敗不會帶來成功,成功的目的就是下一個成功。對生活的掌控是全面的,沒有漏網之魚。
  數周過後的休假日深夜,鶇獨自一人在家中倚著窗框小酌,門鈴響起。她接起對講機,確認對方的來意後解開門鎖,不久那個男人便出現在套房門口。
  是于連,但是已經不像在教會時那般整潔。他穿著破舊的羽絨衣,戴著毛帽,半張臉埋在圍巾下,兩手插在口袋裡就像個流浪漢一般。鶇讓他進門,直接指出浴室的方向,不久浴室便傳出盥洗的流水聲。
  鶇則來到房間,取出預先為這一刻準備好的乾淨衣物。她跪在浴室的門前,放下整齊折疊的睡衣,雖然明知這是意料中事,心情卻依舊因喜悅而顫動,但又怕這份情緒會被門後的少年察覺,於是躲進廚房,加熱晚上的昨夜剩菜。
  于連一口一口地將沾過自己唾液的飯菜收入口中,而鶇則揪著衣襬,坐在他隔了一個空位的身旁。直到用完餐之前,兩人的視線都沒有交集,也沒有說上任何一句話。直到鶇收走餐盤,在流理臺前清洗時,才從餐廳飄來一句話。
  「謝謝妳,姜小姐。」
  鶇暫時停止搓洗的力道,豎直耳朵傾聽微弱的道謝。
  「能遇見妳真的太好了。沒有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也很高興你能夠想到我。」
  鶇感覺到自己的臉都紅了,更是隱藏不住揚起的嘴角。
  「雖然你終究還是沒辦法一個人過活,但是這至少證明了你已經擺脫過去代寫論文的行為。歡迎你,于連。從今以後我們一起加油吧。」
  當晚的氣氛是多麼溫馨啊,即使是如此懸在一根線上的溫馨,卻是真實地足以令鶇感受到的。由於早就料到于連得暫時睡在沙發上,鶇在此之前,便已經將客廳的雜物全數收拾乾淨。看著蒙著棉被熟睡的疲憊少年,鶇在進臥室前,不禁要懷疑起今夜的進展是否只是自己的幻想。但燈一關,一切紊亂的思緒頓時一掃而空,鶇又再度恢復成精明冷靜的夜梟,提醒著自己今晚的溫馨是多麼得來不易,以至於可以用「不自然」、「反常」來形容。
  一片黑暗之中,她將拇指輕輕按在門鎖上。拇指一用力,便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響。她放手,回到床上躺著,盯著漆黑的天花板。門其實並沒有鎖上。
  隔天上午的上班日,即使空氣已經因為多了一個男屋主而全然不同,鶇照往常一樣得前往公司上班。離開家門之前,她先向于連確認今日的行程。由於已經不再從事代寫論文的不正當工作,于連答應回去學校上課。他預計今年夏天便可以得到學士學位。而鶇,則力圖在波克夏‧夏海姆控股公司坐穩職位。晚上,鶇會帶吃的回來。雖然沒有詢問于連,不過他應該不會做菜,否則應該會說「交給我來處理也可以」才對。
  「姜小姐最近的氣色變得很好耶,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工作時,無論是上司、客戶還是同事,都常常像她這麼說。鶇聽了,雖然在外表上只是靦腆以對,但她的內心何嘗不是如滿面春風的外表一般呢?鶇工作得越來越起勁,希望可以帶給兩人更好的生活。等到于連踏入社會的同時,自己差不多也將迎來人生中的另一次升遷了吧,一想到美好的未來就要在眼前展開,鶇怎麼能不喜形於色呢?
  「我回來了。」
  但她提著晚餐回到住處時,卻看見早了她一步回家的于連兀自翹起一隻腿來、坐在沙發上,搖頭晃腦地嘆著氣。問他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嗎?也答不上來。
  「托妳的福,見到妳還在我的身邊,我就放心多了。」
  但是就算原先再怎麼喪氣,于連都會在門打開之後對鶇展露和煦的笑顏。他看起來,是發自內心地開心了些。即使在自己打開這扇門之前,房內陰鬱的迷霧令人心生疑惑,但是只要自己一出現,就會為另一個人帶來涼爽的空氣和鼓舞的力量,確實灌醉了鶇的心智,令鶇只想好好坐在少年身旁、度過與他的愉快晚宴。
  用完餐後,于連通常會自發地整理杯盤,讓忙累了一天的鶇好好休息。不再代寫論文之後,于連看起來是真的輕鬆了許多,也不復見他苦咬筆桿爬格子的模樣。鶇出浴時,于連總是已經打點好家中的一切,端著切好的水果笑臉迎人地等待鶇品嘗。鶇之後便會坐在床上,一邊閱讀雜誌一邊等待睡意湧上。當她熄燈側臥在床時,又總是會想著于連現在在做些什麼呢,就這麼在極度的疲累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于連從來沒有搖醒過她,雖然門一直都沒鎖上。
  兩人相互扶持的生活,存在著一些變種。有時候,鶇會回來得比于連還要早,而于連總是直到三更半夜,才渾身酒氣地回家。每當遭遇這種不堪的情況,鶇也不好意思和于連說什麼,只盼望自己能早早入睡,開始明天的工作。何況,于連看起來也沒有表現出狂歡後的瘋狂,反倒只是在客廳來來回回地踏著憂心忡忡的腳步。
  另一些時候,他們會在外頭吃飯。NH市有一些不錯的餐館,無論是去墨西哥小館,還是中國菜餐廳,于連都是一個相當稱職的男伴。比起在家裏頭,在外頭用餐似乎還要更能令他放鬆。談笑風生、態度一派輕鬆的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用完餐點後,鶇便前去結帳,之後再到外頭與等著他的于連會合,坐上由鶇駕駛的韓系小車回家。
  雖然仍有些謎團尚未解開,但鶇已經確切地感受到自己步上日後美好生活的軌道。于連曾經不只一次地和她提過,等到他日後有謀生能力時,一定會回報現在的恩情。要是他真的只是一個愛情騙子,絕對不會每天為經濟上無法獨立而唉聲嘆氣的吧。于連一定也想要快點畢業,找到工作為自己及兩人盡一份心力。
  「你對我最好的回報,就是一直留在我的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一回,兩人喝了點薄酒之後,在牽車的路上,鶇忽然從後方抱住于連的背,這麼說道。令她意外的是,即使自己感性地將臉埋入于連的肩後,他的肌肉卻在一瞬間變得如同石塊一般僵硬。鶇有些挫折地離開,沿路偷偷觀察于連的表情,他的笑臉變得更虛弱了,面無血色的瓷製五官在月光下也顯得相當慘白。
  「我辜負了妳,小鶇。」在車上,于連忽然這麼講。「我害怕我會辜負妳。」
  「只要你在我的身邊,你就不會辜負我。」
  「不,就是因為妳是如此善良又堅強,我才會害怕要是哪天連這樣的妳都辜負了,我就真的完了。我會一直留在妳的身邊的,還請妳千萬要接納我的不足,包容我直到最後一刻。」
  即使于連這麼說,鶇在內心中還是感到相當不安。回家後翻閱了心理學書籍,發現物質和精神上的相通只是愛的一環,在其他方面也必須緊緊相連才行。但是在這方面,鶇實在無從下手,只能等于連來碰觸自己。希望那麼做,能夠消除少年的警戒心,但警戒心偏偏又是使他無法那麼做的原因。面對深陷其中的泥沼,鶇驚覺提供放行的暗示的責任在自己身上,偏偏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真是急死人了。
  四月,天氣一夜之間熱了起來。一天傍晚,從午睡中模模糊糊地醒來,鶇套上一條短褲和運動背心,到流理臺前準備煮一包泡麵來吃。等待水煮開的空檔,她以唇瓣銜著髮圈,兩手挽著黑髮,正要綁起馬尾,卻感到來自門外的視線。原來是于連躡手躡腳地跟著來到了廚房。
  鶇原先以為于連是來冰箱翻找點心的,並未加以理會,因此在從身後被環抱住時驚訝地將方塊狀的麵餅掉到砧板上。
  要是是撒嬌也就算了,鶇卻一會兒感受到髮根被嗅聞的觸感,一會兒感覺到頸子上的汗珠被滾燙的舌頭舔舐。接連而來的刺激幾乎讓她連站都站不穩,只能紅著耳根、低垂著腦袋,徒勞無功地試著繼續手中的工作,直到異物的牴觸感開始摩擦自己的臀部為止。
  就是現在,這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時機了。鶇噗通噗通狂跳的心想。
  但不知從何而來的,她卻靈機一動,有了新的想法。
  鶇使勁推開強而有力的于連,轉身告誡像條夾著尾巴的小狗般的他,要他接受鶇所提出的妥協方案。雙頰紅透的于連彷彿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但還是含著淚水答應。於是,鶇將麵餅放入滾水,垂著視線,右手向臀部後方滑動。在接觸到于連時縮回指尖,但最後還是牢牢抓住,開始套弄。
  麵煮開後,鶇才發現自己心跳飛快,使她得靠在流理台上,無法挺直身體。鶇一手撫著嘴唇,快速回顧剛才發生的事。
  「教會的立場是禁止婚前性行為的」,鶇這麼和于連說。但作為獎勵,鶇還是盡了自己所能地安撫他。在女性短褲上留下溫熱的體液後,于連已一溜煙地跑走,躲進房裡去。鶇希望她沒有傷到于連,於是擔心地進房查看。
  從窗框透入的夕照,被衍架分割成四格,投射於地面上。鶇以往只注意到溫暖的白色四方,卻忽略了中間的黑色十字架。
  鶇做的,是有利感情穩定發展的事。有朝一日,這份男女之愛(Eros)一定也能化為不求回報的純愛(agape),將于連導回信仰的正途,而屆時鶇就是他的傳教士。鶇希望于連能夠理解。
  「于連?」
  她走進臥室時,膽小的男孩正縮成湯匙狀,躲在被窩裏頭。鶇在床沿坐了下來,將披著鬈髮的腦袋抱起、讓他貼著自己的胸哭泣。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呀?難道真的是那麼糟的經驗嗎?這會兒就連鶇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似乎感應到了她的困窘,蒙著頭不敢見人的于連才嗚咽著道歉。
  「我玷汙了妳。像妳這麼堅強又偉大的女生,值得更好的人。為什麼妳要選擇我呢?為什麼妳要對我這麼好呢?為什麼妳要給我機會,讓我們走到這糟糕透頂的一步呢?噢,小鶇,我真的覺得好高興,但是我越高興,隨之而來的痛苦和憂慮又越來越喧囂。妳願意原諒我嗎?」
  「前提是,」鶇感到不明所以,玩鬧似地輕笑出聲,「你要有讓我可以原諒的事才可以呀。」
  「不,那根本不重要。我哪裡辜負了妳,哪裡對不起妳,即使妳感受不到,卻是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妳感受不到最好,這麼一來便可以發自內心地原諒我了,快說妳願意。」
  「願意」,又像是婚禮中位居要角的一個詞。說起來,為什麼婚禮時牧師最後詢問是否「願意」的人,通篇一律都是新娘呢?難道所謂的「願意」,其實真的是指「妳願意原諒我」的意思嗎?這倒也不是為了某件特定的事或將來要發生的事而徵求原諒,而是因為一個善良的男人,永遠都奢求得到淑女的諒解的緣故吧?就連這麼問,都會讓他們感到痛苦萬分。為此,一個足以與之匹配的女士除了全心全意地將那三個字說出口,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
  「我願意。」
  鶇笑了,因為感覺自己懂得更多了些:無論是于連,還是善良的樣貌。
  「我願意原諒你。」
  「謝謝妳。我應該讓妳受更好的對待,而這是我窮盡一輩子都無法負擔得起的。為了激勵我,妳可千萬不能對我太溫柔唷,這樣我的心會承受不住的……」
  于連說著,漸漸模糊不清,緩緩闔上雙眼,沉沉睡去。
  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呢。在一旁輕輕擁抱著如嬰兒般柔軟的情人,鶇不禁這麼想。確實,或許于連之所以抱持著永恆的憂懼,就是因為換作是其他女生,肯定忍受不了他的優柔寡斷的緣故吧。但是如今陪伴在他的身旁,鶇卻覺得相當幸福。唯有對于連而言,鶇才是「非她不可」的。鶇心知肚明,在工作上,只要自己一時失誤或表現不佳,隨時都有被替換的風險。沒有什麼人是重要的,也沒有什麼人是不可取代的,所有人都只是社會中的一顆零件,報廢了,也不會有人為此心疼,甚至為此眨眼。
  唯有在無能的于連身旁,鶇才是獨一無二的。
  她緊緊摟著于連,直到他在懷中發出小小的鼾聲,才輕輕溜下床,到浴室沖去「被需要」的副產物:體液、汗水、油脂、污垢、體香。仰頭看向窗框,十字型的衍架投下背光的陰影,鶇瞇起眼睛,回味自由的餘韻。
  之後,她裹上浴袍,來到陽台。屋外正是風清氣朗的好天氣。鶇注意到租屋處前草坪上的集合式信箱中,402號房的信件已經多得滿了出來。她帶著鑰匙下樓。選舉文宣、房地產廣告、汽車保險,甚至還有自己任職的波克夏‧夏海姆公司寄來的傳單,然後在信箱深處發現一封滾紅藍斜紋邊的白色大信封。鶇從來沒有收過這樣的信件,因而還在信箱前愣了一下。她從左下角的戳記,辨識出這是張航空郵件,奇怪的是左上角並沒有識別寄出國與寄信人,僅僅只有右下角寫著「麻薩諸塞州,NH市,艾許力街93號」。
  姜鶇申小姐收。


  鶇在單人床緣緩緩坐了下來,回頭看看背對著她側睡的于連,再拆開手中的信封。
  「自由的滋味」,以此作為開端,信紙上以繁複漂亮的花體書法寫道:

  「一隻美麗的鶇鳥每年秋天都要去吃那桃金孃樹上的果實。有一年,桃金孃樹上的果實還沒有成熟,鶇鳥便每天跑到桃金孃樹上歌唱。
  「『美好的生活就要來臨,我的心裡多麼歡暢,望著那兒的花兒綻放,我的心是多麼嚮往。』
  「現在的妳,肯定正受到如此期待感的圍繞,而雀躍不已吧。
  「踏出學校,獲得第一份穩定的工作,正準備開創嶄新的人生,近期的妳和過往的妳最大的差別,就是妳已經不需要等待了:桃金孃樹上的果實還沒有成熟,而妳相信自己的歌聲有催熟的效果。在妳日夜不斷的歌聲之下,桃金孃肯定也會感受到妳的喜悅與誠意,希望自己早日結出豐碩的果實吧。
  「我懂等待的感覺。但是,還得請妳多加忍耐才行唷。」

  看起來似乎不像是層壓式行銷,難不成只是單純的騷擾信而已嗎?一想到住處地址攤在陽光下,鶇便覺得毛骨悚然。但是當然,這更可能只是不分對象無差別寄出的騷擾信罷了;再說信件的內容籠統且含糊不清,應該只是隨機尋找稍微符合所指涉狀況的目標,再加以詐騙的把戲。

  「現在的妳,可說是陷入一場耐力的競賽了呢。究竟是妳會先叫啞喉嚨,還是桃金孃樹會先結果呢?誰也說不準。如果妳的耐心真的能開花結果,那也何嘗不是美事一樁。只有一件事,還請妳牢牢銘記在心:鶇鳥的叫聲只會造成桃金孃結果的壓力。
  「不,應該沒有人比妳更清楚這一點。
  「為了寫這封信,妳不知道我已經揉掉了多少稿紙,只希望帶給妳最好的第一印象。猜測是徒勞的,我們沒見過面,但是也別緊張,我只是想和妳交個朋友。預祝 成功。」

  署名,一株健康的桃金孃
  鶇將信紙折成未開封前的狀態,放入梳妝台的抽屜。
  一樁騙局,一個瘋子,沒有其他的解釋了。要是事實並非如此,那麼鶇所認定的事實就會反饋到自己身上,換成她是個瘋子,而她的生活是場騙局。在自己的上頭竟然還有一個全能的天神在監視著自己,這太不正常了;鶇立刻便想到教會,教會一定透過著眼線監控著她與于連的一舉一動。考頓太太!一定是考頓太太!她那甲蟲般的黑眼珠老是四處游移,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
  但是在心中某處,鶇卻明白,無論是怪罪給考頓太太、查爾斯太太──甚至是差點怪罪到牧師頭上,都是徒勞無功的發洩。她是氣炸了,但是可沒有被憤怒奪去心智,沒有漏看信件的執筆者自稱是與鶇素未謀面之人一事。怪裡怪氣的筆調反而讓鶇相信對方說的或許是實話,但如果不是的話……
  鶇回頭看向縮在被窩中的少年。現在的他安靜地睡著覺,過不了多久,或許又會喝個爛醉地跑來床前哭鬧。
  這才令鶇豁然驚覺,自己似乎真的沒有那麼了解于連呢。
  「男人們在人生的某一時刻,發現自己上了名為恐懼的列車。這班列車一旦開始運轉,就只會不斷加速前進,沒有停下來的一天。」
  數天之前,鶇和于連一起到學校周遭的酒吧喝酒,因為被隔壁桌的水煙管薰得有些暈眩,又因為已有醉意而打道回府的路上,兩人每走一步便要將前腳錯置於後腳前方。于連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美國小說家馮內果曾經引用過一句來自……來自佛洛伊德的話,在所有的生物當中,沒有一種生物必須面對和人類一般駭人的處境,因此人類發明了笑。我認為在這之中,尤以男性的笑為最。」
  「這話怎麼說?」于連又開始貶低女性的言論,鶇在一旁聽了忍不住微哂。酒精在上,上帝在上,明明就沒有什麼好笑的啊。
  「思考方式不同呀。文豪太宰治不也曾經說過嗎?女人家,沒有什麼幸或不幸可言的,但是男人可不一樣;男人啊,終其一生都在與痛苦奮鬥,宛如在泥漿中打滾一般,永世不得翻身。
  「男人,只有成為最強,才能獲得快樂,並且在無窮無盡的痛苦中喘一口氣。每個美國男孩都有夢到過自己成為美國總統,每個俄羅斯男孩都有夢到過自己成為俄羅斯總統,又有幾個女孩做過相同的夢呢?孩提時代的夢想遲遲未完成,要怎麼打從心底快樂起來呢?先不要提美國總統和俄羅斯總統了,成為富商巨賈,又是多麼難的一件事呀?至少要前百分之五的人才能做到吧。也就是說,只有百分之五的男人能夠感到快樂,而不怕處處遭人看扁而痛苦不已囉。
  但是要擠進那百分之五,除了持續不斷的努力與能力外,依我看來,也必須放棄人性中某一部分的善良呢。心狠手辣的人容易成功,善良溫柔的人傾向於失敗,我看這就是我之所以什麼也做不好的原因吧。」
  「也有善良溫柔的女人啊。」鶇忍不住插話。
  「是啊,沒錯。」于連絆到了自己的腳,踉蹌了一下,鶇這才發現他沿途一直避免踩到地磚的縫隙。「女人都是善良溫柔、同時又心狠手辣的;這兩種特質同時存在女人身上,以至於她們沒有什麼幸福或不幸、真正的快樂與痛苦可言的。女人啊,無論老幼,總是一副喜孜孜的模樣,彷彿下一秒隨時都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似的,看著真令人汗顏又擔憂哪。面對不順心的事,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臉蛋,似乎絲毫感受不到痛苦,更是令觀者感到毛骨悚然。」
  于連的這番話不乏武斷與自我陶醉之詞,鶇忍不住以韓語嘀咕了句「都是你在講」,卻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于連的話了。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于連之所以在弄髒鶇的身體之後,頻頻表示內疚與歉意,早就可以從數天之前的那一席話之中看出端倪了。
  「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自己生命中的冒牌者。」
  兩人走到半路時,于連停在一處水漥前,兩手撐著膝蓋盯著水面。
  「在『于連』的美好人生中的某一天,某個惡靈突然挾持了他的身體,又把自己的惡行忘的一乾二淨。『于連』他長著一副漂亮的臉蛋、就讀於人人稱羨的學校、身旁不乏女友相伴,然而這個醜惡的生物躲在他的身體裡,只能發揮他原先實力的百分之一,簡直令人想吐。」
  于連乾嘔著,就像在山路中下車的旅客,黏稠的唾液垂入水漥,打散了沉靜的倒影。
  「好奇怪啊,我明明就是于連呀,可是卻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不配成為自己,這是什麼樣奇怪的心態呢?我曾經遇過個怪人,猜怎麼著?『我的祕訣在於』他竟然這麼說,『不要去想它,不要去想自己是個冒牌者這件事,如果你是個冒牌者,就以冒牌者的方式過活。』妳不覺得他很奇怪嗎?」
  「我覺得,」鶇頭暈腦脹,或許她喝太多了。
  「你一定做了什麼壞事,所以才會有罪惡感吧。」
  幾乎在吐出口的剎那,鶇便反悔地摀起了嘴巴。她是說……這只是她一直以來的猜測。但是她還沒有解釋的機會,于連便轉頭與自責的鶇對上視線。
  「也是。」
  幸好于連並沒有生氣,僅僅只是露出呆瓜般的笑容。
  「或許我並沒有誣賴自己,我犯下的罪孽,真的是數也數不清啊。要是換作是其他人,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吧。這麼說來,除了自覺的善良,我或許還有勇敢的一面呢。」
  鶇伸出右手,還想說些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
  于連已經回過頭去,幾乎要跳起來般輕快地躍步前進。雖然成功讓于連的情緒一掃陰霾,但是不知怎麼的,當時的鶇就是覺得心裡相當不踏實。是自己用的方法錯誤了嗎?這份不踏實,竟然一直延續到鶇將越洋信件搜入抽屜的四個月後。
  這段時間,兩人在NH市艾許力街的平價出租套房中過著意外平淡的生活。從四樓窗外,可以看見枝葉枯黃的公園。鶇和于連有時候會到那兒運動散心,一路走到學校外圍,再走回來。每隔幾天,當工作上的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時,鶇便會為于連做和那個昏沉午後相同的事。
  有時事後,于連還能於枕邊與鶇交握著雙手,聽她甜言蜜語一番。但是他真正縮起身子滿足的那幾次,卻總是一溜煙跑下床睡在沙發上,或以棉被蒙住頭,翻過身去一句話也不想說。
  一回清早,剛從床上睡醒的于連從冰箱拿出麥片和牛奶,坐在鶇身旁調配。透過報紙邊緣,鶇可以瞥見他的指尖顫抖著。她忍不住問道:
  「你還好嗎?于連。」
  「托妳的福,很好。」
  于連虛弱地笑笑。鶇闔上報紙擔心地追問。
  「你看起來有些壓力。」
  「我不知道曾經聽誰說過:愛致壓力,性是解藥哪。」
  浪漫的于連反射性地給出文學般的解答。但是他幾乎在脫口而出的瞬間便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將牛奶從碗中濺了出來。
  「你覺得什麼是愛情?」
  鶇的口氣突然變得冰冷,于連刷白了臉、支支吾吾地搓揉指尖,難以回答。你有經歷過愛情嗎?你想談戀愛嗎?一連幾個問題,他都沒有辦法給出答案。直到最後被逼急了,才嘆了一口氣,顧影自憐地自白。
  「我不相信愛情。在我的生命中,上一刻發生的事與下一刻發生的事總是缺乏聯繫,而愛情的建立往往需要仰賴這種聯繫。情感上,我還沒有習慣幸福的溫暖,背叛的冰水便將我從頭浸濕。床上,上一刻我覺得自己還是世界的帝王,至少在一瞬間擁有一切,下一刻就發現自己只是隻細瘦的小蟲,所作所為只是四處噴灑著噁心的汁液。這樣的我要怎麼談戀愛呢?」
  從他的一席話中,鶇隱約感覺到自己過去的做法出了錯,因不知道究竟錯在何處而神經緊繃。
  「噢,于連,我很抱歉,我只是想要幫你。」
  「不用內疚呀,小鶇。妳親手為我釋放了自己製造的壓力,為此我還得謝謝妳才行呢。只要妳提供的性一直多於對我的愛……」
  于連無法繼續說下去。他捧起麥片牛奶,笑了笑,便如同小妖精般躲回書房,留下感到震撼與挫折的鶇一個人坐在高腳椅上,故作鎮靜地握著報紙的兩邊。
  這天稍晚,鶇總算想通了,自己是一個無藥可救的性慾倒錯者。
  比起親身涉入其中的性愛,鶇更喜歡看著少年被她掌握權柄,淚眼迷濛的場面。這也難怪她會讓于連感到困擾了。
  她捫心自問,卻發現光是靠自己,沒辦法阻止事態惡化。因為于連實在是太脆弱、玩弄起來也太令人心神蕩漾了。鶇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唯有于連更強悍、更像個男人,她才能從墮落的樂趣中得救。
  想著想著,一股席捲全身的惡痛襲來,鶇得咬住被單才不至於尖叫出聲。即使之後疼痛稍有好轉,當晚她還是在熟睡的于連身旁輾轉難眠,隔日上班時的精神不濟又引發間歇的劇痛。鶇被迫求診。
  看過的醫生,都說是由於緊張所引起的嚴重頭痛,也用了許多手段催眠鶇,試著讓她放鬆一些。但從外表上看來,鶇確實不像是個容易緊張的人,反倒沉著冷靜地無以復加。對此,醫生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先處以少量的地西泮(diazepam)錠鎮壓頭痛和緩解失眠症狀。
  而藥效相當神奇,也沒有明顯的副作用。整體而言,就像將咖啡濃縮成藥錠一般,僅僅只是偶爾使鶇感覺手腳較為乏力罷了。
  她從三月開始使用地西泮,過了一個月,醫師卻開始逐漸減少藥量。一問之下,才知道長期使用地西泮會導致藥物耐受及依賴。鶇遵循醫囑,逐步減少地西泮的使用,頭幾天還適應良好,但是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失眠夜,深達骨頭的肌肉疼痛又伴隨著灼熱感與盜汗回來了,這回就連太陽穴的脈搏都如同大槌一般撞擊思緒。鶇在忍無可忍之下,找上一名老藥劑師,拜託他提供自己地西泮錠。這位開著同名藥妝店的老紳士莫爾,原先還不願意賣給鶇這種成藥,但是看在鶇表現出一如既往地一副完全自制的沉著神態,最後還是將藥賣給了她。舌上含著藥錠,鶇佇立於窗前,看著孩童於公園玩耍,覺得自己的人生深陷布滿迷霧的低谷。
  這樣的她,能夠成為合格的戀人嗎?
  她應該是那樣的,也致力於成為那樣的存在,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是如此。此時的焦躁不安,都是因為眼前還有事務待她完成,因為她還沒有跨過那道疆界。過去她自己前進,今後則要與于連攜手向前。


  解決了頭痛與失眠問題後,鶇工作得更起勁了。不只如此,春夏之交,她已經學會在于連有求於她時,隱藏自己赤裸裸的慾望,以機械般的手活維護于連的自尊心。畢業在即,鶇認為此時讓他心煩意亂會連帶動搖踏入社會的信心。
  比較文學,是于連就讀的學系。不知道像這樣的科系將來能夠從事什麼樣的工作。鶇為于連調查了一下,大多都是些編輯、記者、文字工作者、學者之類的玩意兒。鶇看過于連寫的文章,知道憑藉著他的文采,要勝任其中一兩項工作並非難事。但她同時也心知肚明,求職成功與否,看的主要是一個人有沒有一顆堅強的心。于連太脆弱了,把他放到社會的汪洋中游泳,一定會被大魚咬得遍體鱗傷。他的優勢在於不必負擔太多責任,他沒有小孩要養,也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雙親的問題,更別說鶇可以為于連分擔一部份的壓力,因此他只需要負擔「少於一個成年男人」的責任。
  因此,當在「畢業」前夕離家一週的于連捎來一封信,向鶇坦白某事時,她雖然感到相當意外,但是並不絕望。
  手書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于連其實並沒有真的畢業,事實上他也不可能畢業,因為他早就因為代寫論文一事而被退學了。過去四個月來,他要嘛躲躲藏藏、要嘛佯裝無事,針對這一事欺瞞了鶇。現在畢業季將至,他只是個沒有大學文憑、徒徒浪費了三年的年輕人罷了──是的,他的歲數其實和鶇相同,並沒有比她年幼多少,這是于連另一個對不起鶇的地方──由於這些話實在太過令他難以啟齒與汗顏,于連無法當面向鶇訴說,為此他深感抱歉。他謝謝鶇近半年來的關照,再次對耽誤了她的時間道歉。並請求她不要恨他,最後再一次地鄭重道歉。
  這次鶇像之前那樣深信:他會回來的。
  在那之前,只能以拼命工作掩飾心中的不安。
  說也奇怪,像這樣令人喘不過氣的生活,竟然治好了鶇失眠的毛病。最近,她也不再感到像從前那般疼痛了。雖然相當忙累與辛苦,日子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工作表現與在公司內的評價也蒸蒸日上。
  于連不可能離開,從還會記得寫信這點看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逃脫鶇的掌控。他還沒有準備好在坦承人生的一大挫折後,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此時,他比之前的任何時期都還要依賴鶇。等到自我放逐到認為自己受了足夠的處罰,他又會哭著回來。鶇心知肚明。
  因自卑而離家出走後的一個禮拜,于連重新出現在公寓的門前。那晚,鶇下班回家,發現一個髒兮兮的少年正背靠著門板坐在門口。鶇的絲襪和低跟鞋在低垂的眼瞼前停了下來,于連緩緩抬頭,伸手遞給鶇一件物品。
  乍看之下,鶇還以為那是一個香菸匣之類的小禮品,猛一看才發現是手槍塑料滑套的後部。于連正握著槍管,將一支格洛克公司生產的手槍遞給鶇。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鶇其實也不是不能了解──「如果我再讓你失望的話」──這把槍就如同定情物一般,背後隱藏著這段箴言──「就請妳用這把槍斃了我吧」。
  鶇小心翼翼地握住握把,將手槍藏入公事包中,就像收下戒指盒那樣。接著再扶起于連,靠著門板抱住他的身體。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已經沒事了唷。」
  鶇扶正于連的臉,讓他好好看著自己的表情,她在溫柔中帶著堅定的微笑,浮現在于連的瞳孔中,也讓他顯得稍微安心了些,回過頭來將整張臉埋入鶇的肩膀,放聲大哭。
  鶇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淒厲的哭聲,唯一能用以形容的,大概就是像個小孩一樣吧。從成年人的身體發出的孩童哭聲,仔細想想,似乎也並非從未聽過。或許鶇就曾經發出過這樣的聲音,也曾經在學習過程的初期聽過,但是後來就從生命中徹底將之遺忘了。滾燙的淚珠浸透套裝外套,鶇感受著肩上溫熱濕潤的觸感;感覺真好,鶇又覺得自己重新像個人了。
  和于連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乏甜蜜溫馨的時刻,但總得提心吊膽著他會不會又惹上什麼麻煩。沒有他在身旁,工作起來也更加無後顧之憂。要是問鶇是什麼使她願意繼續與于連生活下去?一時之間,她也很難答上來。或許讓兩個破碎的人圓滿一些,這就是愛情吧。
  短暫的離家出走期間,于連似乎對自己的人生有了一番新的體悟。他倚著鶇的肩大哭一場後,便洗去過往惶惶不安的神色,舉手投足中流露出想闖出一番大事業的年輕人的神情。
  「對我來說,人所能犯下的最大罪惡,就是貧窮了。」
  于連返家一周後的早餐時間,趕著上班的鶇正在流理台清洗餐具,聽到來自後方的聲音。才剛起床、批了個披肩的于連手上拿了杯水,正襟危坐、面色嚴肅地說道。
  「這是共和黨觀點嗎?」鶇打趣地說。她對政治興趣缺缺,卻知道男人都喜歡政治。
  「如果從古典自由主義的角度來看,可能算是吧。我不怕帶給別人負擔,怕的是折磨自己。即使偶爾便需要過著物質貧瘠的生活,無論發生過再多次,我都不會習慣的。妳為什麼要賺錢,小鶇?」
  鶇語塞了。
  「不是為了榮耀天父,也不是為了成就自己,對吧?特別是後者,我知道妳不只如此。我剛被退學時,曾經在偶然間聽過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賺錢不是為了學習經驗,而是為了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這句話大大點醒了我,讓我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我要錢,而且不是一些錢,我要很多錢,至少足以讓我過著物質寬裕的生活。有了目標之後,光是長吁短嘆是沒用的,我還得鼓起勇氣來賺錢才行哪。」
  鶇真的得趕去工作了,但于連直到她出門前,還是說個沒完。
  「貧困是人的最大罪惡,那麼妳知道什麼是排名第二的罪嗎?就是勞碌。人生苦短,還得為了生計一天到晚不停地忙碌奔波,等到發現自己身陷日復一日的苦行時,人生已虛度了大半;還有比這還要悲慘的事嗎?既然如此,人為什麼要犯下第二大罪的勞碌呢?終究是希望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能夠避免『貧困』啊。犯了次大的罪,只為了避免犯下最大的罪,人類這種動物過得還真是艱辛哪。難怪基督教有原罪的觀念。人生在世,無時無刻不都是在犯下大大小小的罪過嗎?既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別人。所以,我一定也要以犯下次大的罪,彌補最大的罪。」
  鶇一路上都在思索于連所說的話,最後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幫于連找找工作吧。
  工作時間長短、賺的錢多寡,都無所謂,重點是讓于連磨練磨練、幹幹活,無論是對他的身心還是兩人的關係,想必都有正面且長遠的影響。
  一個大學輟學生,要找到腦力活恐怕是難上加難。還是讓于連先打打工吧。
  鶇近來總是特別注意店家張貼的徵才布告,與于連在一起時,也總是指指點點,告訴他哪一間店鋪正缺人手,也為他分析工作的利弊。對於她的建議,于連只是露出窘促的微笑,一再重複說他會考慮看看。但要等他主動出擊,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於是,鶇決定為他做得更多。
  她走訪各類商店,請求與經營者面談。當店主們看見她整齊的深藍色套裝、有禮的言行舉止和東亞裔血統時,反應都相當友善,但是一聽見面試者並非鶇,而是她不克前來的男伴時,卻各個都遲疑了。
  鶇不怪他們。誰叫明明是個大男人,于連卻窩在家裡連求職的第一步都不敢踏出呢?應徵者很怕生,還請多包涵,讓他盡量先從簡單容易又輕鬆的工作做起。他應該很機靈的,只是有耐力不足的毛病。工作時間什麼的,也請由短至長、循序漸進。是這樣嗎?還真是麻煩您了。
  鶇向許多不同的人鞠躬了許多次。大部分的店主在她的引導之下,都把于連當成了一個需要特別關懷的社會適應不良者。在先降低了雇主的期望的前提下,缺乏自信的于連一定能夠面試成功吧。如果第一次毀了,那于連就等於是在鶇的手中,整個人如同陶瓷娃娃一般碎裂了。所以無論如何,即使在背後貶損情人,鶇一定也要保證他的成功。
  幾經篩選後,鶇發現一間開在舊城區的墨西哥料理店的老闆,似乎對這樣一個「難用」的員工頗有興趣。青年才俊、身材壯碩的他,表示樂於讓年輕人在他那兒跨出生涯的第一步。他與鶇可說是相談甚歡。一回鶇聊于連的事聊得太過起勁,沒有發現老闆的臉上已經掛著憂傷的笑容,而他臉上的笑容,仔細一想,不就是從鶇那兒轉印過來的嗎?一提到像于連那樣的年輕人,兩人就只能哀傷地笑著,除了哀傷的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幫你找到面試機會了。」
  晚餐時間,鶇提著外賣中國菜回來。于連經她這麼一說,原本就很白皙的臉頓時刷白得一如床單,讓說話的鶇不經摀住嘴巴,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
  「在城西,坐電車十分鐘就到了。老闆人很好。」
  「啊,是、是這樣啊。」
  鶇接著解釋,于連似乎也因此鎮靜了些,恢復了些微血色,面露感激的微笑。
  「我立刻出門面試。」
  于連站起身子,隨便套了件連帽外套就要出門,連工作的內容與性質都沒有問。鶇感到相當擔心,也跟著起身。
  「我開車載你去吧。沒關係,我才剛回家,連衣服都沒有換下來呢。」
  接著,兩人便跳上韓系小車出發了。
  一路上,于連都在後座不發一語。鶇透過後照鏡觀察他,發現他只是手肘枕在車門上,托著下巴凝視窗外。十分鐘後,于連下車。鶇在車道上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于連在櫃檯後方找到了老闆,老闆到後場拿了些表單出來,便與于連一同坐在用餐區。于連一邊填寫表格,兩人一邊做輕鬆愉快的交談。不到五分鐘,陰霾的天下起了滯悶的細雨,于連推開兩層大門走了出來。
  「還挺像個樣子的嘛。」
  開車返家時,鶇向後座的于連搭話。
  「是呀,多虧了妳。」此時于連總算擠出笑容,靦腆地回答。
  「接下來只要等待結果就好了。」
  由於要注意路況,鶇漫不經心地說。于連嘆了口氣,又陷入愁雲慘霧之中。事後回想起來,那天晚上開車出門又回來的過程,大概是兩人幸福最後的迴光返照了。一回到家門,等待著兩人的只剩下一桌涼掉的飯菜。


  等待的過程既艱辛又漫長,至少對于連來說是如此。至於鶇,因為太忙碌於工作,這段時間無法分神關心于連的狀況,回過神來,于連已經接到聘書、又做完體檢準備報到了。
  得知這些意料之中的好消息,鶇和于連上市區一間日本人開的館子享用一頓自助火鍋。都要工作了,再這麼繼續慘白下去可不行哪。
  「敬,工作順利。」
  杯觥交錯之下,兩人幾乎已經將于連不久前才揭露的荒唐事拋諸腦後了。
  「當妳說幫我找到面試的時候,」于連切割著牛排,別開視線,「我還以為是文字方面的工作。不過如果讓我自己來的話,肯定一輩子找不到工作吧。明天就要上班了,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奇蹟。如果沒有妳,這些奇蹟是不可能發生的。」
  「噢,沒有的事。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
  「光是這樣,就已經是我所聽過最了不起的事了。」
  「別這樣,你只是打個零工而已。」聽見于連的恭維,鶇不禁嗤嗤笑道。但于連卻一臉嚴肅地握住鶇的手,要她正視自己。
  「我知道對妳來說或許沒什麼,但是對我而言相當重要。我這輩子都在自我懷疑中度過,真的很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好好地完成一件事,而不把自己和自己要做的事搞砸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是說……唉,或許妳不讓我繼續寫東西是對的選擇。畢竟我每寫幾句話,就必須站起來走走、找人說說話,才有辦法寫得下去。但那已經是我最擅長的一件事了(「于連,」)還是說妳願意告訴我(「于連,」)其實我也是很能幹的。我只要妳真心真意的這麼一句話就夠了,下一秒鐘就死掉也無所謂。所以告訴我,我其實也是很能幹的,對吧?」
  「聽我說,于連。」
  鶇輕輕壓下于連僵硬的手腕,與他的手交疊於桌面上,同情地看著他。
  「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沒有人是第一次就能把事情做好的。何況,這只是你人生的一小步而已……而且你一週只工作三天,還有一天只上半天班。你總不能永遠待在櫃檯後面,對吧?」
  「我不……能嗎?」
  于連怯生生地回答,他的話讓鶇的心跳漏了一拍,同時也嚇著了自己。
  「說實話,或許有人也是這樣過一輩子的……我不是很確定」鶇收手,撫摸著自己的肩膀,然後故作鼓舞地擺動雙手,「但是你應該不願意就此停下腳步吧?我們要執起彼此的手,一同前進不是嗎?」
  「是啊,妳說的沒錯……」
  于連嘆了口氣,縮回椅背上。
  「妳說的沒錯。」
  當晚,于連咳聲嘆氣地,輾轉難眠,弄得鶇只能服下好幾片地西泮錠,再抱著于連的腦袋安撫他入睡。次日,由於逼近第二個季度的交易截止日,鶇得忙著調節波克夏‧夏海姆控股公司底下兩間持股企業的現金交割項目,忙到了晚上九點才回家,此時于連也已經回到家中,手裡拿著一罐威士忌可樂發呆了。
  「還順利嗎?」
  洗澡前,鶇向呆坐在沙發上的于連詢問。
  「喔,妳是指工作嗎?簡直不能再幸運了!店長相當關心我,同事也對我很好。店長一見到我,便請了一個資深的員工來指導我。除了妳以外,我還沒有見過像她這麼友善又可靠的人。客人也對我很溫柔……大部分的客人。」
  「那真是太好了。你會越來越熟練的。如果遇到挫折,千萬不要灰心喔。」
  「我不是說『簡直不能再幸運』了嗎?既然我都這麼幸運了,就請別為我擔心了吧。」
  雖然被黑暗遮蓋了臉孔,于連的聲音卻冰冷而嚴峻了起來。鶇的心臟也隨著情人的語氣降至低處,但她仍裝作一副安心的模樣,踏進浴室,不料此時又從黑暗中傳來于連的聲音。
  「小鶇,妳看過我寫的文章,對吧?」
  和數秒鐘前不同,此時的聲音不再冰冷僵硬,反倒給人怨慕泣訴、彷彿盛滿水的花萼般的感覺。
  「看過呀,我還滿喜歡的。」
  「誰不是呢?但是妳看得懂嗎?」
  于連追問,鶇在門檻前愣住了。在她的左方,正是打開的衣櫃內的全身鏡。鶇避免看向鏡中的自己,向右方拋出仔細自忖後的回答。
  「老實說,我並不是很了解。」
  于連保持沉默。鶇覺得有必要多加解釋。
  「文筆是很流暢,但是其中的某些概念和隱喻,我實在無法追上。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要關門了。明天還要早起,我們都還要上班呢。」
  「但是妳其實懂的對吧?」
  明明已經結案了,原告卻硬是拖住法官,令人不耐。
  「妳了解我的一字一句,就如同了解我這個人一般,但是妳卻強迫自己、逼自己不認得我。妳不認得任何人,鶇,妳連自己都不認得了。妳把自己隔絕於自己的認識之外,只為了可以拋下一切、不顧一切地向眼前狂奔。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妳的身後沒有任何東西,沒有過去、甚至也沒有現在,只有未來。」
  耳鳴得嚴重,鶇只想洗個熱水澡,到床上去躺著而已。為什麼于連要在現在和她說這些呢?
  「太複雜了,我真的聽不懂。我只是做好我該做的事,千萬不要回頭。如果後悔無濟於事,那又何苦費神回頭?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會帶上你,于連。如果你不亂動,我就會給你獎勵。」
  抓著一條浴巾的鶇轉身,走向兩腳縮在沙發上、拎著一罐空傑克丹尼威士忌可樂的于連,親吻他的額頭。于連渾身發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之後連續一周,鶇都在忙著交割結算,無暇關注于連的工作情形。有時當她回家,于連早已入睡,隔天一早情人還在枕上,又得出門工作。還好雖然總是咳聲嘆氣的,于連的工作能力卻似乎高於鶇原先的預期。或許是得益於聰穎的天資吧?即使抗壓性低了些,于連的工作也日益步上正軌。
  果然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願不願意的問題嘛。壓力會陶冶一個男孩,使其成為一個男人。看著于連每天都往男人的路邁出令人驚詫的一步,鶇一方面震撼於男女之間的差別,一方面又為他感到驕傲。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因此而對于連傾心了,但蛻變過程的艱辛與美麗,每每如此撼動人心。
  「我已經和店長溝通了,從今以後每周工作四天,而且可以連續上班、不需要每工作一天就休息一天了。」
  今天鶇回家時,于連興高采烈地到門口迎接她,並且向她宣布喜訊。鶇感到意外與高興,但是卻注意到于連在說這話的同時,兩眼並沒有看向自己。或許是工作壓力與身體上的疲勞在一瞬間湧了上來,鶇竟感到撕心扯肺的劇痛。
  「噢,這一切都很好啊,于連。我不想要聽起來掃興,但是在對我講話的時候,你可以看著我的臉嗎?」
  原本還不會這樣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于連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鶇了。還記得她們在教會地下室的時候,明明還能望入彼此的眼睛聊天的呀。但是自從兩人開始同居,情況卻每況愈下。話雖如此,于連在完全靠著鶇過活的日子,還能偶爾和鶇交換愧疚的視線,但就在兩人的生活總算再也沒有任何欺瞞、正要步上正軌的當下,視線交流卻中斷了。
  聽見鶇近乎倒抽一口氣的懇求,于連才肯稍稍看向她的方向,接著便別過視線,額頭上滿是汗水。
  「我的臉難道有這麼不堪嗎?」
  鶇彷彿被重捶砸向胸口,絕望地問。
  「不,不堪的是我。我愚蠢的所作所為在妳的臉上刻下了歲月的痕跡,讓妳比同年齡的女生看起來還要成熟了幾歲。現在想起來,好像是我拿著一把刀在妳的臉上刻上的一樣,讓人喘不過氣。」
  「可是你才剛得到第一份工作。」
  「我的工作根本是個笑話,」于連垂著腦袋搖搖頭,「實際工作過之後,我才體會到大人的世界是多麼辛苦,而『工作是為了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則是鐵錚錚的事實。我之前就曾經設想過類似的情境了,只是沒想到實際上會比想像中還要糟。我會繼續工作下去的,鶇,但是這不代表我有一天會喜歡上工作。我之所以講這些話給妳聽,有很濃重的示弱義涵。和妳這樣可以面不改色地長期承受巨大壓力的人在一起,我只是在連累妳罷了。看,我又給妳壓力了,在妳旁邊我只是徒增妳的壓力而已。抱歉讓妳不舒服了,如果妳要我看著妳,我會的。」
  「你愛我嗎?」
  「我在乎妳的快樂,關心在妳的眼中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在其他人面前,我還可以若無其事地戴上堅強的偽裝;唯有和妳獨處時,卻抬不起頭來。我想這就是世人所說的愛吧。」
  這天鶇學到了,本性善良、但犯下不少令人良心不安的錯誤的男人,如果喜歡一個人,會悲傷地注視著她──一旦真正愛上,反倒別開了視線。
  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他犯下的錯會每日每夜地咬嚙著他、侵蝕他一輩子,直到遺忘或逃避為止。
  由於某些潛藏在心中、不可道人的恐懼,鶇揣度著于連的心態忙累了數週後,總算得以喘一口氣。她留置於家中休息,泰半時間都裸著身體蓋在棉被下,清醒時,便服下大量地西泮以再次入眠。入睡、惡夢、驚醒、頭痛、服藥、入睡,當她收到公司的來信時,一周已經過去。
  廣告傳單、兩封信、還有另一封巨大的紅藍邊航空信件。鶇側臥在床,梳著頭髮,將廣告傳單扔到一旁,拆開素雅的米白色信封,裏頭只寫著短短兩行字。該是下床尋找于連的時候了。
  「于連。」
  鶇摸索著床頭的眼鏡。
  「于連?」
  拖沓著沉重的腳步。
  「于連,我要去紐約了。」
  喉嚨乾疼、眼眶浮腫、頭痛欲裂,找遍了各個房間卻遍尋不著于連的蹤跡。翻看日曆,沒有排定上班行程。手機裡也沒有于連留下的資訊。這天外頭悶熱,籠罩著厚重雲層,使室內有如夜晚。此時一陣疾風吹進窗戶,撩起窗簾,一張亂床彷彿不曾有第二個人睡在上頭一樣。
  鶇感到疑惑不已,在床緣坐了下來,拆開第二封信。

  原本只是因為很害怕,所以才工作得比別人更努力。沒想到卻被視為一個有能力的人,還因此受到敬重了,最近店長也對我有了更多期待。
  說來諷刺,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把責任推到我的頭上,沒想到卻因此被賦予了更多責任,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讓大家失望的。

  耳朵脹熱、臉泛潮紅、心跳像是快要停了一般,思考倒是完全中斷了。
  每當妳貼近我的肩膀,這些事總會一再發生。
  對於越是喜歡的人,越是會產生這種反應,每每令我困擾又挫折不已,時至今日都無法改善。好煩啊!明明是喜歡,卻表現得像個傻瓜一樣,這樣不只是羞辱自己,對方也會覺得相當不禮貌吧。
  妳就問過我,我愛不愛妳?妳的臉會不會不堪?無論我再怎麼說明,心裡想的和表現出來的,永遠都是說一套、做一套的。自己究竟是不是真誠的?是不是正打著陪伴的旗糟蹋妳?我已經再也無法說服自己了。

  小學時,老師要我們在課堂上寫作文。我拿到稿紙就睡著了,直到敲鐘前五分鐘才醒來,只能匆匆寫下兩句,結果被罰了留校察看。
  我的願望:
  讓愛我的人討厭我,討厭我的人遺忘我。自此我才方得安眠。

  看來,這封信是在三個不同時間寫成,代表著信封上之前,寫信者已經為此困擾至少三次了吧。
  除了信紙之外,信封中還裝有一疊百元紙幣。鶇大概算了算,與于連工作三個月所得的薪資相當。
  鶇在感到意外之餘,淚水不禁湧入眼眶。啊,多麼純潔的一張信紙,竟然是由一雙沾滿如斯罪惡的手所寫成;如此溫柔含蓄的情感,竟深埋在如此駭人聽聞的內容之中。鶇也不責怪于連;她是說,要是她陷入相同的處境,肯定連一封信也不會捎來吧。
  和上次、上上次都不同的是,撫摸著于連的筆觸,鶇知道這是她不會回來了。她騙了于連,一直以來她都知道他在寫些什麼。這是她咎由自取。
  但是另一方面,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把于連找回來。雖然有很多瑕疵,但是果然還是相當善良的一個孩子啊。
  于連,于連,有人見到于連嗎?他很怕生,有混血的品種,挺而小的鼻子,耳朵也小小的,沒有戴項圈。是是,說的是,當時真應該幫他戴的,這樣上面就會有我的電話了。還應該去獸醫院植入晶片的。
  鶇吃了幾錠地西泮便駕著韓系小車出門,在校區和住宅區的街上盲目亂逛,逢人便停車向他們詢問有沒有見過于連。在她沒有特別註明的情況下,大多數的人都把于連當成了一條狗,說也奇怪,鶇竟然就順其自然地與他們聊起這條狗于連了。即使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根本沒有一條叫做于連的狗,鶇卻時而面帶微笑、時而面露擔憂地和他們聊得彷彿有這件事一般。搖上車窗離開後,鶇偶爾會想起自己是不是已經失控了呢。她開著開著,便在轉彎時翻車了,從打開的車門跌下來,才發現一切都很好──沒有長長的蜿蜒煞車痕,沒有碎玻璃、汽油味和鮮血,她是把車停妥在人行道旁才跌下來的。
  原來如此嗎?自己的身體已經學會在腦袋失去控制時,做出自然而然又安全的動作了。
  上班時,鶇全力以赴、或至少仍能擺出全心全力的模樣於工作上,然而一旦下了班,她便不想回家了,流連於外尋找任何與于連和流浪狗相似的蹤影。直到夜深人靜,才回家盥洗、倒在床上昏沉睡去。然後第二天,再重複一次同樣的行為。
  西黑文、奧蘭治、謝爾頓、哈姆登……不久後,鶇覺得再這麼翻遍附近的動物收容所也不是辦法,轉而將目光投注於失蹤兒童的協尋海報上。曾經有無數次,她在路燈令人暈眩的照耀下,於海報的正中心發現于連的蹤影。那是個孩子,還是個孩子,唇瓣厥起,褐髮微鬈,有著長長的睫毛和憂鬱的暗色大眼睛。天知道一旦某個不知好歹的戀童癖抓到了他,會對他怎麼樣!
  孩子,我的孩子。鶇握著手機,於海報前垂首踱步,但是又苦苦無法報警,深怕一旦報了警,警方便會查出她才是那個戀童癖綁票犯。直到行經的車輛對她鳴笛示警,鶇才驀然回首,發現根本沒有什麼戀童癖或小于連:只是個在八年前失蹤的女童罷了。
  又過了幾天,鶇才拆開最後一份航空信件:

  一年秋天,一隻夜鷹停在一株桃金孃上,整理羽毛、舔舐傷口。
  「為什麼你要在我的身上停下來呢?」
  桃金孃問夜鷹,夜鶯打開尖細的嘴,有氣無力地回答。
  「因為我的肚子餓了啊,已經再也飛不動了。」
  「那麼,你就在我身上過冬吧,我有好吃的東西能夠給你吃的。」
  桃金孃一邊開心地允諾,一邊哼唱:
  「特別的鳥兒到訪,我的心裡是多麼歡暢;鮮豔的花兒綻放,我的心是多麼嚮往。」
  桃金孃每天都想著要趕快結果,讓小夜鷹飽足地度過冬天。
  但是桃金孃啊,錯估了自己的能力。它以為自己是多果的石榴,沒想到卻是株營養不良的桃金孃,光是開出一樹漂亮的花,就已經消耗它全部的力氣了。桃金孃啊,原本想藉著一段又長又燦爛的花期,讓鳥兒停駐在自己的身上……多啼叫一天也好。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夜鷹越等越不耐煩,最後氣呼呼地在桃金孃身上啄出一個個小洞。
  「你在做什麼呢?小夜鷹?」
  「在妳的樹皮底下挖蟲子來吃啊,反正妳本來就結不出果子,而我又是吃蟲的。」
  就這樣,整個冬天,夜鷹在桃金孃身上啄出一個又一個小洞。春天來了,吃飽喝足的牠在某天早晨,便一聲不響地打開翅膀、振翅飛去。
  留下受傷的桃金孃,花瓣凋零、垂頭喪氣,孤伶伶地站在雪地裡。

  問題在於,究竟誰是桃金孃?誰又是夜鷹呢?」,內文以此做結。
  鶇幾乎無法看完整封信。她讀這張匿名信,並非為了滿足文學上的需求,而是用作提供線索的依據。她從抽屜中拿出數個月前寄來的第一封信,與手中的信仔細比對,發現無論是信紙、信封、風格還是手寫痕跡,都如出一轍。難道兩封信都是由于連寫成的嗎?他對鶇的憎恨難道使他在離開後,還特地寫一封充滿謎團的信來羞辱她嗎?可是既然如此……他為什麼又要將錢留下來呢?難不成這也是羞辱的一部份?鶇想著,身體感覺不好了,於是便停止這些瘋子般的莽撞行為,陷入深思。
  鶇仔細想過了現在最想要做的事,果然,她還是想找到于連。
  要她出發去找于連,其實也並非不可能。鶇原本隨時可以跳上她那台暗藍色的起亞早晨(KIA Morning)出發,只是現在她的手裡握著一紙升遷通知書而已。
  紐約嗎?並不是說NH市不好,但是在鶇對未來的設想中,她本來就遲早會到紐約去的。如果放棄了這個機會,那她還會有下一次機會嗎?下一次機會,又會是什麼時候的事呢?鶇不想在NH市待一輩子,就像她的親戚一輩子待在布法羅的亞裔移民社區一樣。
  晝夜困擾後,從地西泮中醒來的鶇坐在床上,打電話給公司,提出延遲報到時辰的請求。
  『不得不說,姜小姐,您突然的決定造成了我方和紐約之間的困擾。但由於您是公司的寶貴資產,有點彈性應該是可以容許的,我想。』
  鶇掛上電話時,到任時間已經延長了一個月。她有二十九又半天的時間找到于連,然後在半天之內飛到紐約。到時候于連也會在飛機上,為了慶祝新生活的開始,可以訂好點的機票,再訂個四十街上的好餐廳。
  想是這麼想,但鶇的心底還是相當不踏實。她已經是個孤家寡人了,是個棄婦,還整天想著跑掉的情人的事,會不會太不知羞恥了些。
  明明就要出發去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有些事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靠人力挽回的。
  這些日子以來的矛盾衝垮了鶇。打包完之後,她拎著行李上教會去了。
  自從將于連從地下室接走之後,鶇便漸漸減少到教會的次數,最後甚至不上教會了。工作繁重,她很少見到過往的團契夥伴、查爾斯太太與考頓太太,以及慈祥的牧師。雖然已經斷了聯繫,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其實都是些挺不錯的人,至少比私奔的兩人好多了。
  于連肯定也這樣想吧,因此才會在某個美南教會槍擊案發生的晚上,於電視前,一邊看著槍手被捕的新聞,一邊向鶇說道。
  「我們不回去看一下牧師嗎?」
  等等吃一錠地西泮吧,鶇心想。
  「不。」然後搖了搖頭。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鶇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信過基督教。就像她所說的,鶇相信信仰是與生俱來的,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就繼承什麼樣的信仰。信仰不過只是生產的副產物,就像胎盤和臍帶。盡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鶇自己把臍帶給剪斷了,她的心靈已飽足。
  現在她失去于連,又得回到教會了。她在手提袋裡插了把槍──于連授權的格洛克17──正準備去找牧師聊聊。嘿,老先生,好久不見。不,我不想坐坐,也不想告解,你最近有看到我的男朋友嗎?是你們把他藏起來了嗎?我可以去地下室瞧瞧嗎?如果不行的話,我可要射你了唷。
  昏黃的夕照下,步伐在人行道上拖出長長的陰影。鶇拖著行李箱,一遍又一遍,低頭預想對話的內容。沿著梅德曼漢街走到教會,無論對峙時發生什麼事,這可能都是最後一次了。想著想著,鶇竟然也為自己感到悲哀起來了。
  她在教會的台階前停下腳步,與停在人行道前的賓士車主對上視線。這個女人有著一頭搶眼的金色長髮,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她戴著墨鏡,抹口紅,身材嬌小,有如少女雜誌中被成年讀者所暗自戀慕的模特兒一般。鶇在與穿著件藍黑色塹壕大衣的女人擦身而過時,雙雙不由自主地盯著對方的臉。
  「不好意思,小姐。」
  走了幾步後,鶇停下腳步,回頭向拉開車門的女人問道。
  「妳在找什麼嗎?」
  明明是自己的心理,卻無緣無故地投射到了別人身上。但是仔細想想,讓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感到奇怪,造成別人的麻煩,其實也沒那麼壞。鶇是那種會緊攀著岸邊嫩草的落水者,她現在才明白。
  那女人淡色墨鏡下的纖細五官抽動了下,才撇頭示意鶇將行李放入後車廂。裏頭已經擺著捆起的樂器袋了。
  「所以,妳怎麼想?」
  一邊試圖為老爺車點火,少女一邊扭頭向坐上副駕駛座的鶇詢問。
  「妳認為朱利安……噢,該死(oh, fish),于連會在哪裡?」
  然後撥開瀏海扶著額頭,不耐地嘆息。


  陌生的女人為鶇省了麻煩。「裏面的老頭說不清楚慕道友的去向。」她說,看來已經先登門拜訪過了。
  她們決定到城西的墨西哥料理店,探查任何蛛絲馬跡。
  兩人進門時,店長正換下衣服準備打烊,見到鶇的到訪,一開始有些意外,卻又立刻露出彷彿是意料中事的神情。三人在清空的用餐區坐下,就像數個月前鶇從玻璃窗中看見的于連那樣。
  「啊,是的,于連先生。已經在上週辭退了。」
  年輕的店長過份有禮地說,鶇兩手放在膝蓋上聽著。
  「如果兩位對他的工作表現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替他理直氣壯的說,于連幾乎是我們這裡最努力認真的員工。無論是客人還是同事,都很喜歡他呢。
  「大多數的人啊,打零工只是為了賺點零頭而已吧。但在他收銀的時候,你可以從他眼中看見專注的神情,就像把自己一生的事業都奉獻在了這之上一般。身為一間小店的店長,我沒有辦法提供他更好的機會,說起來還真是令人汗顏啊。話雖如此,我倒是建議過他轉任正職,但是于連先生卻彷彿在一瞬間露出驚詫而恐懼的神色,接著便避而不談。我想,像他這樣曾經在雅爾大學就讀過的學生,恐怕還是對此看不上眼吧。」
  不,在鶇向于連提到有面試機會那晚,于連也曾有類似的反應。鶇不禁扶住額頭,回憶起過往的細節。
  「但是像于連這樣盡責的員工,卻宛如有什麼厄運纏身一般,不斷地被身旁的人所拖累。」
  店長說到這裡,連靠在沙發旁的新旅伴都聽不下去了,吊高眼珠子,看著以橘色和紫色為主題的裝潢。她的眼睛彷彿在哼唱著古老的靈歌,歌詞是這樣的:
  女人是很爛沒錯,男人更爛──
  兩人爛在一塊兒,誰也怪不了誰。
  店長接著解釋了:
  「在我們店裡有一對可愛的情侶,他們把于連看作是上進的後輩和私人朋友,總之關係可說是相當親密。至少在我眼中,他們可說是像一家子那樣親,誰知道於此同時正有一場慘烈的風暴正在三人之中醞釀著呢?我也是在于連遞出辭呈以後才知道的,原來于連和情侶當中的女方纏上了──我很抱歉,鶇小姐,為了讓他留在這裡工作,我並沒有告訴妳這些──三人還因此而鬧翻。究竟是因為那情侶中的男方對于連說了什麼,還是他自願離開的,這我就不曉得了。」
  事情開始向
撲朔迷離的方向發展,有如一記悶棍重重敲在鶇的腦袋上。
  問到一些對繼續追尋有幫助的線索後,鶇便偕旅伴起身向店長道謝,並感謝他數個月以來的關照。
  「或許于連離開是對的,畢竟在這裡,他的笑容似乎是勉強撐出來的,他的心中應該也不快樂吧。」
  店長最後自言自語般地這麼說,便回頭繼續準備打烊。
  鶇和模特兒般的金髮少女回到車上,點燈繼續前進。
  「妳知道嗎?那個渾球應該有跟妳說過吧?他是個孤兒。」
  驅車使過數個街區,等待杳無行人的紅燈時,年輕女人對副駕駛座上的鶇這麼說。這讓鶇回想起了于連曾經於酒醉後三番兩次與她述說的故事。
  我的祖父是一個在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場上奮力殺敵的大兵。于連坐在沙發上抱著用第一份薪水買來的春田步槍,一手還提著傑克丹尼的瓶頸,一邊哭著說。
  他在諾曼第登陸時攻佔懸崖上的碉堡,殺了裏頭的十二名德軍。可是在接著的突出部之役中,遭到埋伏的狙擊手攻擊。而于連手上拿的槍,就是祖父掉落的槍。
  這明顯與事實不符,除非于連透過一些管道追蹤到了這把槍的編號,而又恰巧在某次民用武器拍賣中得到了它,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總之,于連說他為了報祖父的仇,決心成為一個納粹獵人,用這把春田步槍擊殺父輩的仇人。
  鶇問他仇人是誰?如果見面了還認得出來嗎?于連想了一會兒,只說是一名戴著白色骷髏面具的將級軍官。如果他死了,于連會認得他的孫兒,「他們身上有納粹的餘臭」。
  「所以他的故事可能真的是由孤兒的遭遇胡謅的,沒錯。」
  鶇說。在駕駛座上開車的金髮女人的肩膀垮了下來,看來既沮喪又疲憊。
  「那麼妳知道他說要去找爸爸媽媽,都是鬼扯一通吧?」
  這女人指的,是店長最後提到的「于連先生說要回老家幫爸爸媽媽的忙」一事。關於這點,其實鶇的內心也早就有譜了。
  「我知道他去找我的家人。」閘道口閃爍的霓虹招牌下,鶇的長髮被打成藍色,女人的金髮染成澄色,鞘翅藍的車殼則浸泡在軍綠色中,有如進入另一個世界。
  「他之前就問過我家人的狀況,現在我總算知道他要做什麼了。」鶇接著說。
  「那我們最好快點趕去。」
  女人說著,將車駛上向西的34號郊區道路。
  「妳知道我們要去哪裡?」鶇感到有些意外地責問。
  「知道。」
  可疑的駕駛半闔著眼瞼,瞥見鶇還是半信半疑,繼續在空中描繪地圖。
  「走81號州際公路、17號紐約州道,再接86號和390號州際公路,最後到布法羅。其實有更快的路,但是我不想再往北開到春田一趟了,會勾起我不好的回憶。」
  實在不曉得這女人在指涉什麼。鶇只希望她是個安全的駕駛,將自己載到于連身旁。當然,她還得符合外表──機警地足以幫得上忙;否則鶇根本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上陌生人的車。
  兩人啟程時,已經是黃昏時分,車子開了三四個小時,天色完全暗去。由於紐約州蜿蜒的郊區道路毫無照明,兩人遂停駐在半路的賓漢頓一處拖車廣場。女人下車去便利店買點東西充飢。鶇看著她兩手插在口袋裡下車,又提著兩包零食回來,步伐雖堪稱輕快,卻給人急匆匆的粗魯印象。
  「吃嗎?」
  女人原本還想坐在引擎蓋上享用簡便的晚餐,但似乎又像是意識到車上有個人會盯著她的屁股瞧,只好回到駕駛座,向鶇打開袋口。鶇搖搖頭,但是接過遞來的水。
  「不去外頭吹吹涼風嗎?」少女模特兒一面嚼著威化餅,一面滿不顧忌地問。
  「拖車公園的治安不好。況且我也不是來兜風的,找到于連以後,我們就要搬家了。」搬離這鬧鬼的城鎮。鶇別過臉去飲水,輕聲回答。
  「妳可真是塊硬餅乾,可不是嗎?」女孩嘻皮笑臉地說道,接著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為什麼我遇到的都是一些難吃的餅乾啊?」她邊說邊吃,邊吃邊說,毫無反省之意;明明嚼著難以下嚥的工廠貨,也沒有停止的打算。
  少女操著一口古怪的英文,聽來像是南方口音與法國腔的混合體。嘰嘰喳喳的聲音,像口教堂的小鐘,像個裝成熟的小女孩,乍聽令人煩躁,久了卻不生厭。而她的咀嚼聲之所以會這麼大,或許是因為這裡十分安靜吧。說到底,她或許是個擁有高貴身分的人呢,說不定是某個南方大莊園裡的千金一類的。鶇不禁猜測。
  「妳也找于連有事嗎?」
  鶇問道。做為一個女人而言,這孩子在各個方面,或許都比自己還要更有魅力的多。要是于連在和自己同居的同時,有了第三個女人,鶇並不會感到太意外或受傷。畢竟換作是她的話,可能也會這麼做吧。
  「噢……是啊,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想要在離開之前,再和他敘舊一次。」
  從來沒聽起于連說過他有什麼老朋友,更何況兩個人乍看之下毫無共同點,真不曉得兩人怎麼會結為好友。
  「妳在哪兒高就?」
  不敵好奇心的驅使,鶇主動問道。
  「工作嗎?我是個藝術品。」
  少女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鶇不禁失笑。
  「妳真的是模特兒嗎?我原本也這麼想。」這也難怪于連會接近她了。
  「不,不。我的未婚夫是個藝術品掮客,在加州聖塔芭芭拉。他稱我為『不可賣的藝術品』,我猜這就是我的工作了。」
  少女盤著腿將薯片送入口中。或許是因為與想像的有出入吧,鶇一時之間想不到要說些什麼。
  「妳呢?」藝術品說話了。
  「我在波克夏公司任職。」一提到自己的工作,鶇感覺自己又恢復了對一切的掌握,「負責調控東北地區各持股單位的短期資金。」最近她才完成了交付給她的這麼一項重責大任呢。誰知道少女比起鶇的工作,似乎更關心將垃圾食物的殘渣從袋中倒入口中一事。她舔抹著因微辣而散發牡丹紅的唇瓣,隨口應聲。
  「聽起來很無聊。那不就是提著錢跑來跑去而已嗎?妳有沒有想過工作夥伴是怎麼看妳的?看哪,姜小姐抱著錢來了,又走了。」
  她說完,就抱著屈起的左膝咯咯地笑,鶇實在覺得這麼說無理得很。她伸出食指,原本想就「提著錢跑來跑去」這點作出反駁(事實上都是紙上作業而已),但一股混合著無力與悲愴的強烈情緒卻湧上心頭。別過頭去一想,難道少女說的不是事實嗎?或許自己奉獻一生的工作,在旁人眼中真的只是個大笑話而已。不只跑了男人,還染上毒癮……染上毒癮,這四個字頭一次浮現在鶇的腦海,她不禁摀住了嘴,熱淚盈眶。地西泮,地西泮,頭又開始痛,又睡不著了。回到工作上,回頭想想正經事吧。
  于連也曾經說過的吧──他的工作,是個笑話。鶇這才明白,這無關乎工作的貴賤,而是凡是工作,皆為戲言呀。工作了一輩子,只為了「讓自己在這個殘忍、無情、陰鬱、不懷好意的世上生存下去」,仔細想想不也挺好笑的嗎?
  但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要是生存不了,那就一切都沒有了。人,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要生存下去呢?鶇靠自己一個人,是怎麼也不可能理出頭緒的。但她唯一可以仰賴的于連又只盡是說些什麼「就宇宙的尺度來說,人存在的目的就是消耗宇宙的熱能」,雖然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要讓人活下去,似乎還少了些什麼。
  某個文豪曾經說過,天主沒有理由懲罰為愛而生的人,大眾也常說「人為愛而生、為愛而活」。但如果鶇是天主,看著為愛而生的人,一定會想要好好折磨他們。因為天主一定是個很小心眼的人啊,看到人們相愛,怎麼能不出手阻撓呢?總之,緊緊依靠愛而活,遲早都會像那個文豪一樣再也活不下去的。不夠,不夠,算盤一敲,只有愛是怎麼也不夠的。這個世界上的愛太少,大多都將自己抵銷了。
  「妳茫了。」
  回過神來時,藝術品已拿著小玻璃杯,仔細注視著注入的波本酒。
  「那是好事,妳已經跨出了第一步。」
  于連就是被這種人養成一個酒鬼的啊,難怪兩人會臭味相投、發出同一種氣味了;死人的氣味。前幾天藥效發作時,鶇夢到自己一個遠房叔舅死在家中,面容乾枯、呈現褐色。要是夢有六味,她夢見的就是這種味道。
  「波本威士忌好喝嗎?」
  鶇問,一口飲盡的女人抹抹嘴唇,生氣似地瞪大了眼。
  「不好喝!辣疼我的舌頭了,我喜歡甜一點的。」
  「那為什麼要喝呢?」
  「不知道。或許因為我是肯塔基豪俠(The Kentuckian)。」
  女孩想了想後,除了那部老電影名的雙關,再補充道。
  「或許讓我可以睡得著。」
  「可以讓我喝一點嗎?」
  女孩把扁平的酒瓶遞給鶇。鶇別過頭去,摀著嘴,像喝茶那樣就著瓶口啜飲。隨著液體滑入喉嚨,彷彿整個食道與胃部都著了火。牧師總說,基督教是要帶給人生命的精氣,但鶇感覺這口酒比過往任何經驗都還要令她注滿火焰。
  「我該怎麼稱呼妳呢?」
  睡意逐漸湧上,鶇靠著窗,問了拉下椅背、轉過身去的少女。她彷彿硬是被從意識邊緣召喚一般,扭動著身體發出不悅的咕噥。
  「準奎迪夫人。現在妳可以叫我懷特小姐。」


  隔天早晨,兩人在賓漢頓一間咖啡廳用完早餐後,便繼續驅車前往位於紐約州西北方、鄰近加拿大的布法羅。
  「跑不掉啊,跑不掉。」
  清晨雖然有些寒冷,此時天氣已轉趨清朗。但驅車於筆直的近郊鄉林小道上,戴著墨鏡的懷特小姐卻仍酸溜溜地滿口怨言。
  「怎麼跑,都是東北方的小角落,要不就在加拿大邊境穿進穿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陽光帶呢?我想念坦帕的姑娘們。」
  「見到于連後,妳就可以回聖克魯茲了。」鶇脫口而出。
  「聖塔克拉拉。」懷特小姐糾正,「而且那不一樣!」她像個小女孩似的一般鬧彆扭,車子也跟著突然加速。她和于連一樣,都只是個小孩。或許應該讓鶇來開車,鶇卻從來沒有駕馭過大車的經驗。
  「先別提我的事了,妳真的不打一通電話嗎?」
  因為即將到達目的地,懷特好奇地向鶇詢問。
  「不用麻煩了,進門時問聲好就好,反正一找到于連就要走了不是嗎?」
  「妳說了算,是回妳家又不是回我家。」懷特嗤之以鼻,聽來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過了個十字路口,兩人來到寧靜的市郊。回家之前,鶇要懷特在一處掛著韓文招牌的小賣店前暫停一下。在懷特靠上引擎蓋,將昨晚剩下的幾口酒飲盡時,鶇提著塑膠袋回來了。
  「買了什麼呀?」
  懷特兩手將酒瓶藏在身後,傾身向鶇盤問。鶇不予以理會,逕直回到車上,但還是讓懷特小姐從薄薄的塑膠袋中看見透出金色的方型盒子。
  「欸?明明連一通電話都捨不想打,還捨得買人參禮盒孝敬爹娘嗎?韓國人的文化還真是奇怪耶。」
  鶇命令她繼續開車。懷特鼓起臉頰,按照鶇的指示拐了幾個彎後,停在一處簡約的維多利亞式民房前。這房子原先是車庫的地方,似乎被改裝成了餐廳,此時正亮著招牌。兩人推開玻璃門走進去時,正值午餐前的準備時間,店裡頭沒有客人,老闆正忙著開張。
  在POLO衫外頭套著圍裙的老闆和鶇及懷特對上視線。這個男人有著肥碩的身驅、稀疏的髮量。他膚色黝黑、五官嚴肅、法令紋深。
  男人訝異地撇著嘴角,瞪大雙眼。手中的餐盤也不由自主地鬆開,輕輕落在桌面上。
  「我回來了,爸爸。」
  鶇向前走去,兩手將伴手禮交給父親。高了她一截的爸爸收下禮盒,低頭看向桌面上的餐盤,然後抬起頭來,對著鶇微微點頭,用韓文向她問候,再用簡單的英文問候站在鶇身後的懷特。
  二十分鐘後,一桌韓式家常菜就在眼前燒開了。四個人圍著方形桌子的四邊,分別是鶇的雙親、鶇以及她在教會和工作上的朋友──準奎迪夫人。
  家常宴上,三人大多以韓文溝通,身旁的懷特小姐也樂得自個兒吃吃生菜包烤肉、喝喝海帶湯,在鶇偶爾和雙親提到她的事情時,也懂得點頭微笑。未來肯定是個好媳婦。
  「媽媽真是一點也沒變,還是個有趣的人呢。」
  鶇向爸爸提到,爸爸點了點頭,傾身舀豆腐羹。身穿紫色家居毛衣的媽媽就坐在鶇的右側,她有著比鶇更為嬌小的身版、挽起的黑長髮。五官和鶇相似,但是多了些皺紋。
  媽媽看起來和懷特小姐還挺合拍的,雖然語言不相同,卻還是會相視而笑,甚至還會舉起碗來相互致意。相對的,鶇和爸爸在這種情況下就比較放不開了。鶇匆匆吃完飯後,便拉著懷特小姐到二樓看房間。
  「這很有趣。」
  懷特將樂器盒隨手一扔,便往床上倒去。
  「這很有趣。我以為妳的名字是姜鶇申,沒想到妳的家人卻鶇妍鶇妍地說不停。」
  懷特在背後這麼說,蹲在床腳整理物品的鶇停頓了會兒,不予以理會地繼續將需要的東西拿入行李,不需要的則放入房間。
  「還有個有趣的地方。」
  鶇可以感受到懷特在她身後十指交叉,有如獵食動物一般盯著自己的背影。
  「原來妳的媽媽是個傻子呢。怪不得妳不想回家了。朱利安會怎麼看待妳的家人呢?我現在只好奇這點。」
  直到懷特說出這席話,才算是在某些程度上真正觸怒了鶇。鶇將摺好的睡衣放在床上,回頭對著狡猾的壞女孩微笑。
  「我的媽媽不是笨蛋。」
  「那麼她為什麼要裝成一副笨蛋的模樣?我不會韓語,但是誰的腦袋不好,我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
  「妳或許高估了自己的本領。」
  依然掛著微笑的鶇將剛才拿出的衣服放回行李箱,才發現自己拿的根本不是睡衣,而是些大衣和內衣褲。思緒一團混亂時,手腳就是俐落地動作著,也絕對不能讓外界看出內心的苦惱。
  「欸?到底有什麼內情,告訴我嘛。」
  鶇不理她。
  兩人輪流洗完澡後,有空閒在房間裡休息幾個鐘頭。其間鶇在書桌前方檢視赴紐約就任所必須準備的一疊資料,懷特則坐在鶇小時候的床上,從她的書櫃抽出十年前的《讀者文摘》隨意翻閱。接著又來到晚餐時間。
  桌上的菜色比午餐時豐富了些,多了年糕、五彩繽紛的煎餅等鶇以前愛吃的菜色。
  「請用,鶇妍的老師。」
  母親依舊穿著紫色的家居服,為鶇盛了第三碗飯。正好,她從昨天開始就沒有享用過完整的一頓飯,於是也就欣然接受了婦人的好意。
  「鶇妍在學校聽話嗎?還是會常常帶給您麻煩呢?」
  「您實在太客氣了,鶇妍是個聰明乖巧的孩子,將來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鶇看著自己以扁平的鐵筷夾起飯粒,微笑著答道。
  「唉呀……您這麼說真是太令人欣慰了。等那孩子從夏令營回來,我一定把您的誇獎說給她聽。不過倒也挺巧的,竟然遇到了同是韓裔的老師。如果鶇妍長大以後能像您如此優秀,那就太好了。那孩子將來也想當老師,說起來,她長得還有些像您呢。」
  晚上,輪到媽媽和鶇健談起來。爸爸依舊扳著一張臉,懷特小姐則喜孜孜地夾了許多醬菜。吃到一半,懷特拉開座椅起身,說要到外頭去兜兜風,謝過鶇的雙親的招待之後,就踏著大步出門去了。
  與會的一人離開後,這頓飯在相對安靜中結束,鶇接著又回到樓上的房間休息。應該讓懷特為她帶點地西泮回來的,但是又怕毒癮被她發現。一旦事跡敗露,會受到怎麼樣的恥笑,鶇想都不敢想。現在她的雙親應該在廚房裡清洗碗盤,她隨時可以起身下樓幫忙,以盡棉薄之力,但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晚間九時許,一道煞車聲在屋外響起。應該是爸爸為她開門的,懷特小姐拖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回來了。她像顆違反地心引力的石頭一樣往樓梯上滾,一推開房門便握著門把、以手中的酒瓶指向在床上坐起身來的鶇。
  「妳……妳真是個狡猾的丫頭。鶇妍?真虧妳說得出口。」
  懷特說沒兩句,就倒在地上,仰面笑著看向鶇。她的笑容一經顛倒,更添神秘的魅力。
  「妳有個早死的姊妹?沒錯吧?快別當我是瘋子,妳很清楚妳才是。」
  鶇頓時啞口無言。她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皮笑肉不笑地跳動。
  直到此時她才明白,自己和家人的詭異互動不自然到某種程度,就連聽不懂韓文的人坐在一旁聽五分鐘,都能聽出什麼不對勁來。在她領悟到這些的同時,也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逃避這個問題了;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她多年來第一次向外人道起。
  「不是早死,而是失蹤。」
  鶇眨了眨眼,沒發現淚水已經沿著鼻翼滑下。
  「我的姊姊姜鶇妍,在六歲的時候,於參加夏令營失蹤。那時候我甚至還沒出生。我只知道從我有生以來,媽媽彷彿不曾存在。她永遠陷溺在失去第一個女兒的悲痛之中,漸漸地發了瘋。」
  鶇甚至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這些話就這麼從滿提的邊緣溢流而出,彷彿她曾經在鏡子前練習過千百遍一般。而懷特則兩眼緊閉,躺在地上、呈漢字的大字形。
  「媽媽的時間,停留在失去女兒的那一年。為了記住第一個女兒,她甚至可以否認第二個的存在。在六歲以前,我是親戚託付的女嬰;在我六歲時,曾經短暫地扮演過鶇妍一兩年;六歲以後,我成了鶇妍認識的高年級學姊。但是隨著年齡漸長,我發現扮演姜鶇妍的親朋好友,對我來說成了越來越困難、以至於幾乎不可能一天天地瞞下去的一件事。」
  「於是妳逃走了?」
  懷特一針見血地說。
  「逃走?對,逃走,說的真她媽對極了。換作是妳不會逃嗎?特別是在妳有本事的前題下。像我,我的越獄工具就是我的好成績。我一直都是特別努力的好學生,打從十五歲就到了別的郡的私立高中就學,經濟上也靠著四處依附教會一個人活過來了。」
  彷彿被韁繩勒緊的野馬一般,鶇意識到時,她又變成火爆且徬徨無助地掙扎著的那個自己。
  「妳以為自己是上帝,妳要掌握一切,但妳只是個逃兵、叛徒。」
  「我只是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鶇語調顫抖地反駁。
  「但妳不可能,有些事物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無論是向上天祈求,還是自己成為上天,都是不可能的。這就是妳,姜鶇申,有些人生來就是破碎的,汲汲營營地從身邊搜刮幸福與快樂,以無濟於事地填補他空洞、破漏的心靈;在他人生的某一刻,他會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的兩手什麼也沒有握住;環顧四週,只有沿途留下的破壞;身旁空空如也,愛他的人早已不在身邊。」
  懷特小姐將兩手放在肚子上,半開著眼吐出如夢般的囈語。鶇聽著聽著,一股強烈的情緒忽然湧升,使她轉身一撲,將整張臉埋入枕頭。為了不讓樓下的爸媽聽見,她必須壓抑自己的哭聲。一直將臉悶著令她呼吸困難,彷彿落入黑暗的泥淖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泥淖才轉為半吊子的懷抱。原來是懷特小姐跪在床邊,粗魯地按住了鶇的腦袋。
  「但那又如何?反正只有愛,是不足以使我們活下去的。再怎麼愛妳的人,總有一天都會離妳而去,這甚至不能算是妳的問題,每個人要不做個離開的人,就只能做個被離開的人。妳應該很清楚吧?我也不需要多說了。我們只能振作向前,逆水行舟,浪潮不斷,將我們推回昔日的岸邊……」
  懷特重現《了不起的蓋茨比》這本美國經典的結尾後,便打起微弱的鼾來。放鬆的手臂一直垂在鶇的頸子上,讓鶇覺得實在太重了,只好將她的上半身推下床去。但是俯視著醉癱在地上的少女,鶇又覺得她實在太可憐,又試著將她抱起來。她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看似輕盈的懷特扔到床上,自己則靠著床緣,精神再也支撐不住了。
  鶇的思緒斷片了好長一段時間,當她意識到時,已經身處繁忙的紐約地鐵之間。她提著公事包站在月台上,迷失了方向,無數陌生的面孔與她擦身而過。請問一下──她問行人──于連路要怎麼走?哪個出口上去是朱利安街?沒有人理會她。而路牌上只寫著1號出口:逃兵路、2號出口:叛徒街、3號出口:破碎廣場與內疚大道。
  她赫然發現,紐約白領階級都長著肉食性動物的臉孔;大多都是犬類,有些意氣風發的是狼,還有些肥碩的大貓、獅子和老虎。鶇萬分驚恐地看向地鐵車窗上的折射,發現自己是這裡唯一的有羽動物──一隻瘦小的鶇鳥,彷彿在來這裡的路上沾了柏油一般漆黑。
  剎那間,她看見在肉食動物竄動的腥臊之間,一抹幾乎被人海吞噬的微光乍隱乍現。
  是個女孩!或是個女性化的男孩!她在髮根別了一束桃金孃,被某個人海中的傢伙拉著走了。鶇伸出羽翼,出聲叫喚,但聲音已變成沙啞的鴉啼。她摀住鳥喙,拔腿追逐,眼看就要握住女孩向後伸的手,卻在翻過地鐵閘門時落入一個無以名狀的空間。
  純白的空間中,鶇失去了對自身形體的認識,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一齣詭異的劇目在眼前上演。無數的幾何圖形,在方形、圓形、三角形之間轉換,他們跳著緩慢而一致的舞蹈,滾動、躍動,同時變換鮮豔的色澤。唯獨一個小幾何圖形,不知是怎麼的,怎麼變形、變色都無法跟上同伴的步調。不斷遭受推擠排斥,格格不入。
  看著這場景,觀眾感到有生以來最強烈的恐懼佔據心思的任何一吋角落。她心跳飛快、冷汗直流、想尖叫卻叫不出聲來,只能在純粹的恐懼中隨波逐流。這感覺就像是將靈魂活生生地從肉體中扯出來一般,又像將頭探入黑洞,令智性瘋狂而扭曲。像沒有海怪的海、無夢的睡眠一般貧脊,又像惡魔的噩夢一般超越經驗。一覺醒來,渾身汗濕,恐懼並沒有像尋常夢靨一般逐漸消失,反倒清晰真實,令人震撼,久久不能平復。
  彷彿是人類的單細胞先祖就會做的惡夢,是無生物轉為有生物時第一個見到的景象,對於自身處境完全孤獨、徹底無助的初悟──生命的元初之惡。
  任何存在所能感受到最強烈的恐懼,也莫過於此。
  一個男人趴在桌上沉睡,身後規律而多彩的幾何夢靨圍繞著他。鶇原來是一幅掛在酒店牆上的抽象畫。題名為《理性沉睡,心魔生焉(El sueño de la razón produce monstruos)》。
  飯店外頭是乾燥冰冷的沙漠。深夜時分,各式演出的喧擾聲響從筆直的大道上傳來,透過牆壁,還可以感受到飯店底下的賭場和馬戲表演捎來的震動。沙漠的玫瑰城中,歇息著一朵特別嬌嫩的玫瑰。年幼的金髮公主躺在紫色天鵝絨被下,瞪大藍色的眼珠,看著掛在牆上的抽象畫。
  「我曾經很害怕死亡。」
  懷特小姐睜著水亮的藍瞳,輕聲細語但清楚地說。剛洗完的濕潤髮絲在枕頭和空蕩蕩的床上散開。
  「事實上,直到今天之前都還是很害怕。
  「所有人看起來都活得好好的,但是總有一天會死去,這個概念深深驚擾著我。因為在知道這些時,我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
  「我所擁有的一切,總有一天都會回歸塵埃,這個念頭令我困擾而不安。感覺到和身處的宇宙比起來,我的生命是如此渺小,而我的愛又是如此容易被忽視,夜深人靜時,我總要為此獨自啜泣、驚駭得夜不成眠。
  「直到來到這個地方,看了華麗演出的舞者、在輝煌的賭場進進出出的大人,我才終於能夠發自內心地讓他們的笑容染上我。
  「就算我和我的愛總有一天終將凋亡,我也有足夠的勇氣活下去。因為這個世界上無論如何,都還是有其他東西值得這麼一回的。
  「我等不及想看看明天的早晨是什麼模樣……我甚至該起來看看今夜的窗外是多麼璀璨。但是安心感……有如黑暗的懷抱般的安心感圍繞著我,使我起不了身。
  「晚安。」
  隨後,懷特小姐便閉上了眼,嘴角浮現淡淡的微笑。她在枕頭上披散的金髮,使她看起來就像漂浮在淺溪上的奧菲莉亞(Ophelia)一般,令鶇這幅掛在飯店床頭的粗糙抽象畫實在是自嘆弗如。懷特到底有沒有和她說這些話呢?還是這只是自己在夢中的幻想呢?鶇想到這裡,便醒了過來,外頭已是朝陽高掛的好天氣。
  而懷特小姐正側臥在床上,裸著背喝酒。
  法國藍的被單有如絲綢一般延著腰與臀部的嬌俏曲線輕輕流瀉。盤起的金髮中,幾根雜亂的髮絲如石楠的枝葉般亂翹。陽光下金色的波本酒,沿著水晶般的玻璃觸及石榴果肉般水嫩朱紅的唇,滑下象牙白的喉。這就是鶇在夢中見到的那個女孩子,她已經長大了。
  鶇揉揉眼睛,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夢境中。穿著軍服時,鶇只覺得懷特小姐比自己美了些,但直到此時像男人一樣默默盯著她的裸背,鶇才覺得無論構圖還是肌理,眼前的場景就有如維拉斯奎茲的那幅名畫《鏡前的維納斯》一般。
  「妳醒了?又在想些什麼呢?」
  和畫中一樣,懷特正透過手中玻璃酒瓶的反射,興味盎然地瞧著鶇睡迷糊的臉。鶇嚇了一跳,心知肚明眼前的狀況不是可以以一句「沒事」應付的,於是在不至於穿幫的前題下冷靜地說出:
  「我只是突然想到畫而已。」
  「什麼畫呢?」
  「我想到哥雅的《1808年5月3日》裡的構圖,似乎和大衛的《荷瑞希艾之誓》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伸手授予長劍的老父變成了驚慌揮手的平民、行羅馬禮的兄弟變成舉槍的士兵,唯有在一角哭泣的老弱婦孺沒有變動。哥雅究竟有沒有參考大衛的名作、又是否在藉此提出對民族情操及愛國心的諷喻呢?我只是在想這個問題。」
  鶇忽然想起工作之餘翻閱的雜誌,藝文欄上,曾經討論過這麼個問題,連忙以此搪塞過去。懷特看起來有些被弄糊塗了,不悅地鼓起粉紅色的雙頰。鶇可以瞞過于連,而只受到可以忍受的良心譴責,沒想到瞞騙懷特,卻讓她感到痛苦得要命。
  「我漂亮嗎?鶇小姐。」
  鶇嚥下唾液,沒想到自己正在聽著這句話。
  「我美嗎?」
  類似的話,懷特小姐不知道已經問過多少人了呢?但她這次卻沒有撲倒在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小女孩般混雜著尖叫的怪笑,只是側臥著靜靜地問。
  「怎麼了?妳有些不對勁。」
  「不不,我是說真的。如果妳是男生的話,我要提防妳嗎?這和愛不愛的沒有半點關係,我只希望自己的身體和氣質吸引人,妳懂我的意思?」
  鶇頭一次聽到有人承認自己的外在優點都是營造出來的,而且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妳是個漂亮的女人,美得像具屍體。」
  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鶇只好誠實說出想法。
  「怎麼說?從來沒聽過。」
  懷特小姐輕佻地笑道,要鶇接著解釋。
  「或許有些美是在愛死掉以後,才會浮現的。就如同我現在看著妳,感覺妳像是一具死屍、一幅繪畫或冰涼的大理石雕像,完全不覺得妳是個活人一般。妳死掉了,或許還會比一直說話時還要美。」
  「我只是個沒有愛的禽獸,但妳又明白了什麼?」
  懷特對此嗤之以鼻,但還是想聽聽鶇的說法。
  「我只明白我的愛就在前方。我相信上帝的光芒年復一年在我眼前閃耀,帶領我走向喜悅的未來。愛暫時避開了我,但那無所謂──明天我會跑得更快,將手臂伸得更長,然後一個美好的早晨……」
  鶇沉浸在光明的願景中,但懷特小姐似乎沒有被她的情緒感染,只是看著透過風吹簾幕,撒在地上的碎影流華,神情漠然地喝酒。喝完了,便嘆著氣兩腳下床。
  「我可以把妳的話理解成『妳願意出發去找于連了』嗎?」
  「更像是,『妳願意見證我,目睹我成功的那一刻嗎』?」
  「好哇……但是先說好,我不可能一直陪著妳。」
  懷特小姐坐直身體,扣上襯衫鈕釦,半推半就地厥嘴說道。
  「找完于連,我就要回西岸去了。妳說妳要上哪兒工作去?」
  「紐約,我接下來會和于連一起到紐約工作。」鶇立起行李,向懷特眨眨右眼。「在那之前,我會一直向前看。」
  懷特小姐說要去外頭繞繞,順便將行李提上車。
  這個時間,鶇的媽媽還在睡覺,只有爸爸一個人在廚房準備開張。鶇洗完澡便下樓,和爸爸在餐廳坐下,用一頓簡單的早餐。
  「妳們等會兒就要走了?」爸爸似乎看到懷特小姐將行李上車的舉動。
  「嗯,吃完早餐就走。」鶇低頭攪拌加了許多糖的咖啡,左手握在右手的手臂上。「對了,你們最近有看到奇怪的男生出沒嗎?一個瘦巴巴的混血兒,長得像女生,有一頭金棕色的亂髮。」
  爸爸聽她這麼一說,不禁愣了一下。他兩頷的肉跳動著,當他感受到敵意或壓力時就會這樣,這導致了他不可能在鶇前方隱藏自己的情緒,而他本人或其他人,似乎未曾察覺此一明顯的特徵。
  「是有這麼個人。他之前每天都會過來,和一個年過三十的貴婦人一起。似乎都是由那個女人幫他付錢。由於他幾乎每一餐都會出現的緣故,我和妳媽媽還以為可以認識一位熟客。但他卻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連點餐時都顯得猶豫不決。不久前,他在座位上留下一個裝著現金的手提袋,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妳知道這號人物嗎?」脫口說出現金兩個字,他似乎有點後悔。
  「噢,他是公司原本的合作夥伴。因為侵占交易額的緣故,棄職潛逃了。我們正要前去和他協商呢。他肯定是因為良心不安而把一些錢留了下來。你聽說過他到哪裡去了嗎?」
  鶇將在心中擬好的草稿一字不差地說出,就連記得將于連說得如同跳樑小丑、以不讓父母起疑都做到了。與自己的表現相形之下,她更在乎父親的答案。
  但這老人卻只是皺起眉頭、支支吾吾地,一副召喚不出記憶的模樣,令鶇怒火中燒。當然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就是了。
  「我明白了。」她說,「我和我的同僚會另外想辦法。」鶇起身靠攏椅子,向父親道過謝,「謝謝爸爸兩天以來的照顧,我僅代表公司感謝您的款待。」語罷,便走向門口。
  「要常回來。」
  爸爸在身後說,接著又說道。
  「媽媽很希望妳多回來一點。不用每次都帶禮盒回來,妳媽只要見到妳就很高興了。」
  「是嘛。」
  鶇駐足於門前,確保從後方沒有人能看見她的表情。
  「真的是這樣嘛?我已經不再是可以模仿姐姐的年紀了,可能再幾年之後,連姐姐的老師也無法模仿了;到時候,如果手上不提著些什麼,我還有臉回到這個家嗎?」
  「鶇申……」
  用不著回頭,鶇就可以感覺到爸爸兩頰上的橫肉如同鼓面般搏動。
  「姐姐的夢想是要當老師啊,我卻像是叛逆一般地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我知道無論在這條路上,付出什麼樣的努力、獲得什麼樣的成功,對您倆來說,和鶇妍當上老師的那一天都是無法相比的。」
  「姜鶇申──」
  「爸爸,我是個不肖的女兒。但即使再怎麼明白這一點,也無法讓我變成一個孝順的孩子。或許有些人生來真的是破裂的,又或許我只是不小心把自己摔破了而已,但無論用再多的膠水都無法修復了。爸爸,請原諒我的遺棄吧,雖然身為女兒的這麼說很不知羞恥,但無論如何都還得請您原諒我的遺棄。媽媽就算了,希望唯獨爸爸可以明白我的痛苦。鶇妍走失的官司不是也讓你們拿到了一筆經營餐廳的經費嗎?就當作是我和她,兩個沒辦法陪在你倆身邊的不肖女兒,所給你們的報答吧。爸爸。」
  「姜鶇申!」
  「別衝著我吼!你知道那麼做是沒用的,而我討厭徒勞無功的事!」
  心跳衝擊鼓膜,彷若爆炸發生一般的耳鳴淹沒腦袋。媽媽再過不久一定會下樓,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你不懂我,如果我要變美,所帶給您們的就只有哀傷。我的愛留下一具美美的屍體,一經碰觸便會釋放腐蝕皮膚的毒液。你不懂我,我只能向前看,拋下身後被腐蝕的死亡景象,用乾淨的自己擁抱未來。」
  「妳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妳根本沒有對家的心。」
  「或許吧,」鶇狠下心,把長久以來一直憋著的話說了出來,「在你把媽媽罵到哭,自己也丟失任何尊嚴時就沒了。」
  她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在電視機前看球賽,爸爸和媽媽卻在電視機兩邊朝著彼此大吼,有如反目成仇的《創造亞當》。鶇永遠記得,當時她支持的球隊大比分領先,但球員卻顯得無精打采,敵隊更是表現得荒腔走板、要死不活。電視上和電視兩旁上演的情景,讓年幼的鶇申留下心理陰影。
  離開家門前,鶇忍不住回頭看爸爸一眼。她的父親下彎著嘴角、左頰肉抽動,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表情。要是讓他重來一次,他會想辦法留住這唯一的女兒嗎?無論如何,都已經太遲了。
  鶇轉開門把,忽然想起十年來每次回家時,總要說上的一句話。時日已久,這麼說已經失去了意義,成為儀式性的祝禱詞。
  「我看過尋人啟事了,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接著她便離開。
  時間之箭如同鶇的腳步,不裹足不前也不後退,她只是前進。
  回到車上,懷特小姐一面吃著擱在腿上的、從速食店買來的早餐,一面隔著車窗欣賞夏日的美妙天氣。直到鶇少見地坐上後座,她才透過後照鏡和鶇對上視線。
  「噢,該死,這就是為什麼我不留下來吃早餐的原因。」
  她拉下掛在額頭上的墨鏡,催下油門、換檔發車。
  「收拾心情,女孩。我們去一個讓妳忘卻淚水的好地方。」

10

  原來懷特小姐指的是布法羅最大的複合式商場──一棟窗明几淨的嶄新四層樓建築,擁有挑高的中庭和數千平方公尺的樓板面積,從一樓的美食廣場、二樓的精品到其他樓層的各式商品應有盡有。鶇還依稀記得在小時候,媽媽的病還不嚴重時,爸爸曾經帶她和媽媽來過這裡,當時這兒還是一個專賣過季名牌的暢貨中心。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改建了。
  兩人先到一樓的冰淇淋店大吃一番,再上二樓買衣服。由於兩人還得結伴而行一段時日的緣故,鶇買了與懷特風格相近的卡其色風衣,接著兩人再買下整個商場內最貴的兩副太陽眼鏡、兩頂費多拉帽──彷彿是在暗中較勁誰比較富有一般。但是在內心中,兩人都心知肚明,這麼做並不包含任何幽微的心機,只是因為兩人都是有錢的女人了──而身為有錢的女人,奢侈品的消費是免不了的。
  男人只要一有了錢就會玩女人,女人只要一有了錢就會玩奢侈品。相形之下,女人的格調要高雅輕緻多了。人活在世上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會賺錢也要懂得花錢,更何況鶇才剛剛對爸爸說了可怕的話,如果不買些什麼,實在說不過去。
  她們提著大大的紙袋回到骨董轎車,發動骨董引擎,便駛出充斥著平價車款的賣場停車場,飆向通往布法羅外環的筆直道路。
  途中兩人一語不發,只是搖下車窗,任帶著微溫的晚風颳捲黑色和金色的髮絲。鶇手肘擱在車門上,壓低帽沿,透過寶格麗專櫃的褐色太陽眼鏡望向西方的斜陽。而戴著Persol男款墨鏡的懷特小姐,則按下卡帶播放鈕;老式黑頭車修長的剪影,就於饒舌歌手DMX《兇悍街頭》的激烈節奏中,在美加邊境的林蔭大道上飛馳而逝。
  當晚,她們跨越和平橋,來到加拿大,途經伊利堡,於尼亞加拉瀑布城下榻。深夜,鶇於臨河最前排的賭場飯店第三十樓觀看於夜幕中蒸騰著水氣的奶白色簾幕,心想著幾天之前,她還在四百五十公里外的NH市。脫掉鞋子的懷特盤腿坐在床上,敲打著從櫃檯借來的電腦。(「只要妳有錢,什麼都可以弄到」,她說。)
  「妳不看看這個嗎?」
  瀑布底下打著的燈光換了個顏色,簾幕從碧茵綠變為夢幻般的紫紅。
  「水氣竟然衝到八百呎高了,不,可能突破一千呎了吧?」
  「早就看到不想看啦。」
  懷特擺了擺手,一個勁兒地對鍵盤敲敲打打。
  「妳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去樓下小試一手呢?」
  「首先,賭場沒有長腳,老千才有。再者,我在做調查,認真的調查,不是規劃走覽風景名勝那種調查。」
  鶇看著懷特將方圓數百里內的城市列在紙上。由近到遠排列:

  哈密爾頓。麥克馬斯特大學。
  多倫多。多倫多大學。(懷特在後頭寫上「科研」,然後將整排劃去。最後於後頭補上「密西沙加」。)
  羅徹斯特。羅徹斯特大學。
  雪城。雪城大學。(打上星號。)
  伊薩卡。康乃爾大學。(打上星號。)
  匹茲堡。匹茲堡大學、卡內基梅隆大學。
  克里夫蘭。克里夫蘭州立大學。
  底特律。韋恩州立大學。
  ……

  「或許,」
  看到她這麼做,坐到懷特身邊的鶇立刻便明白了她的企圖,於是也提出自己的建議。
  「于連不太可能會自己到俄亥俄或密西根州。他甚至幾乎一輩子沒有踏出過NH市。」
  懷特想了一想,動筆將克里夫蘭和底特律劃去。
  「妳說的對。」
  「妳要怎麼做?調查每份學報裡的每一篇文章?」
  「然後透過筆風來猜測哪篇是由朱利安代筆代筆所寫。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會是大工程。」
  鶇的臉色不禁沉了下來。
  「也不盡然。大部分的文章只要看開頭前兩行就可以直接跳過。」
  懷特的臉上倒是閃過一絲欣喜的神色。同樣是女人,個性真是天差地遠。
  「我下個月的第一天就得到紐約,」鶇依舊愁眉不展地說,「所以我們絕對要在月底前找到他。」
  「安啦,只要兩個人同心協力,沒有什麼難得倒我們。」
  於是,鶇和懷特過起了日夜相反的生活。
  懷特小姐從早上十點負責到晚上十點,鶇則填補剩下的十二小時。晚上,懷特小姐會到樓下的賭場小試身手;白天的開頭和結尾,鶇會沿著川流不息的尼亞加拉河,慢跑到桌岩的遊客中心再跑回來。為此,她還在當地買了跑者機能衣,以融入來此度假的旅客,使自己看起來不像隻發狂的獵犬。
  每天,她都對著瀑布扶膝喘氣。
  瀑布還真是偉大呀。鶇心想。我跑一會兒就累到不行了,卻從來沒有看見瀑布喊累過。想像嚴冬河面結冰時,瀑布一定也是發出低沉的怒吼,渴望著突破凍結的河水吧。一旦氣候稍稍和緩,積蓄的能量又將爆發而出,將厚重的冰塊打碎,重新發出雷鳴般的聲響,揚起三千英尺的衝天水柱吧。
  鶇現在每天晨跑的原因,是為了將來在紐約的工作,率先培養體能和堅定的意志。
  她的家庭破碎、愛情碰壁、腦袋冥頑不靈,唯有不下於任何人的勇氣和拼勁。但就連她的勇氣與拼勁,在瀑布的勇氣與拼勁之前,都是這麼不值一提。
  破曉時分,遙望著對岸屬於美國的公羊島,和這頭的桌岩一樣都只有稀落的旅客。鶇好幾次想過:如果要跳下去,就趁現在了。
  但在行動之前,又想到這個世界上似乎還有什麼逼著她活下去。
  她想通了,並不是「想不想死」的問題,而是只要還有一個東西讓人「活得下去」,自盡就成了極度困難、幾乎不可能的事。拿鶇的例子來說,她被社會擁有、骨子裡卻像于連那樣無法適應社會,讓她活得痛苦;但是一想到晚上懷特小姐會拿著她贏來的錢,請鶇在足以俯瞰馬蹄、美國、新娘面紗三座瀑布的景觀餐廳請鶇一頓好吃的,她又活得下去了。
  瀑布的偉大,也成了無論如何非得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可愛的小動物,也可以是活著的理由。
  鶇夢到這裡,忽然被懷特小姐搖醒。
  此時不知是黃昏還是清晨,客房內只有窗簾外透入的乳白色微光。屏幕的螢光打在懷特小姐掛著雜亂髮絲的蒼白臉蛋上。她笑著將從被窩中坐臥而起的鶇拉到身旁。
  兩人一同看著雪城大學第六學報其中一篇文章的內文。
  看到結尾,懷特以混合著自豪與肯定的語氣問道。
  「妳覺得呢?」
  「嗯,」睡意全消的鶇也想不到任何反例,「很有可能。」
  「就是這篇了。我們洗個澡、吃個飯就出發。」
  從她的口吻中不難聽出滿溢於胸的興奮之情,懷特小姐整個人也變得容光煥發。此時她發現了鶇正盯著自己的側臉瞧,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將臉湊了過來,在鶇微啟的唇前停駐了一下。
  呼吸著迎面撲來的胡梔子香氣,鶇被突然其來的舉動嚇得動彈不得。
  「如果我告訴妳,」
  懷特小姐在極近的距離說,芬芳的氣味都撲到了臉上。
  「朱利安在第一次離家出走時,就和我搭上線了,妳會怎麼想?」
  鶇頓時感到意亂情迷,設想如果自己是于連的話,事情會如何發展。
  「你們做愛了嗎?」
  「不,我不准他碰我的身體。」
  懷特小姐咯咯笑道,離開率直的鶇。
  「還好沒有,」
  鶇也立刻恢復過來,看著懷特小姐一如看著藝廊中的石雕像。
  「不然我肯定要殺了妳。」
  聽她這麼說,懷特小姐笑得更開心了。
  「為什麼?因為我做到了妳永遠做不到的事嗎?」
  「因為這代表妳的心智和肉體一樣色情,消滅妳只是替天行道。」
  懷特小姐語帶譏諷地起身,伸了個懶腰。她的腰從短背心底下露了出來,相當輕蔑基督精神。
  「那我可以去洗澡嗎?把我罪惡的身軀洗乾淨。」
  「可以。」
  懷特慵懶撩人地抱起浴衣,踏著交錯的腳步進浴室。答答水聲中,鶇躺回柔軟的大床,領悟自己和于連的關係又更複雜了一層。如今她可以說是當局者迷,又是旁觀者清。
  但之後雙人組間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下樓吃完早餐後便上車,再度穿越邊境,向東方頭也不回地奔去。
  停留在尼亞加拉期間,懷特小姐在梅賽德斯重型轎車的副駕駛艙門把上方,請人鍍上了「天堂的獵犬(The Hound of Heaven)」幾個銀字。不知道是為了嘲諷鶇,還是喝醉之後的產物,反正時間之箭朝東方頭也不回地奔去。
  藍色獵犬於正午抵達羅徹斯特,向北繞到安大略湖畔的鄉間小路,貼著於陽光下閃耀的粼粼波光行駛。五大湖中最小的一座,沿著湖岸線從各個角度看來,都如同無邊無際的海洋一般。尼亞加拉河的河水悉數注入於此,難以想像如此平靜的湖面在不久前還是隻兇猛的巨獸。
  她們於一處無人的小艇碼頭停車,徒步走在碎石灘上。湖水清澈,就連從被圍困的碎石漥中,都可以看見一絲幽深的湛藍。
  在微風輕輕吹拂之中,懷特小姐挽著翩舞的金髮,讓冰涼的湖水淹過裸露的腳踝。她彎下身子,掬起安大略湖啜飲了一口,再將湖水撥到臉上。
  「呼哇!」
  她瞇著眼睛回頭笑道。
  「要不要下去游個泳──」
  槍聲在身後大作。
  藏匿於周遭樹林中的鳥兒全飛上了天,動彈不得的懷特小姐由下而上看著從鶇手握的手槍口冒出的硝煙。
  雖然肌肉僵硬而有些顫抖,舉槍的鶇仍然眼神鎮定。格洛克手槍的槍管直指水平線後方遙不可見的對岸,彈頭已然沒入澄澈的湖心中。
  懷特小姐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淺水中,弄濕了衣物,怒氣沖沖地質問旅伴。在切入正題之前,還用夾帶著種族偏見的歧視語罵了幾句。
  「妳是趙承熙嗎?」她還提及另一知名韓裔人士,「這裡是維吉尼亞理大嗎?妳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要兌現諾言。」
  鶇垂眼看著懷特,顫抖著把槍放下。
  「于連給我這把槍,就是希望有個人能在他步入歧途的時候終結他的苦難。」
  「所以妳打算就這麼斃了他?」
  「不,看情況。我比較有可能斃了攫走于連的她。到時候我們就會知道有沒有那個必要。」
  「妳也玩槍?我以為亞洲人都是民主黨人。」
  「我只是個竭盡全力保護所有物的人。而且我知道,有些事情光是靠光鮮亮麗的工作和口舌,是保護不了的。
  「我只是個瘦弱的女人,要怎麼樣才能擁有足以與一個幫派匹敵的力量呢?如果因此而要我當個壞人,我也願意。妳也看到了,雖然目前為止我還很不熟練,但是我很快就會適應的。我已經將開火的震動、掌心的麻木與炫目的火光烙印在腦海中了,我很快就會適應的。這會變成我的第二本能。」
  鶇將格洛克手槍收入風衣口袋,語氣誠懇有如州長參選人。
  「很好,壞女孩,謀殺一個白種女人,讓世界知道別惹妳這個悍妞。」
  對於子彈差點在腦袋上爆開這件事,懷特依舊忿忿不平。她一邊從淺水中站起,一邊無望地擰著衣角咒罵。
  「走吧,這裡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對!因為妳做的傻事!說的傻話!這風光可是國家級的,不,國際級的耶!難道妳不以身為美國人為榮嗎?」
  「美國甚至不是個好國家。」
  「我們怎麼能不熱愛自己挖出的坑?」
  在一片油畫般的風景之前,鶇和懷特小姐像兩個幼稚的八年級生那般吵嘴,一路回到車上。
  「要我駕駛是可以,」懷特在繫上安全帶時不忘抱怨最後兩句:
  「但是妳可別像個鄉巴佬那樣拿著槍把玩。關保險,丟去後座。」
  鶇照做。
  她們於紫色雲層以及靛色天空的掩護下進入雪城近郊,在奧內達加湖西側的汽車旅館暫時住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沒有那麼值得一提了。經過兩個禮拜的跟蹤,鶇和懷特小姐在十分鐘車程之外的雪城大學逮住了論文的買家。那是個從事亞洲研究的研究生,紅髮白膚,非常靦腆且友善,但是一看到鶇亮出槍來便暴露了論文作者的身分。總之,兩人總算是得到更多于連的資訊了。
  原來他一直住在鄰近校區南方的廉價租屋處。這裡環境清幽,和校區之間僅隔著一處名為「橡木林」的墓園。鶇看了一下網路上的評論,大多數訪客都給予這座墓園相當高的評價。有人感謝偉大的工作人員維持家人死後生活的乾淨,更多人稱讚此地為擺脫城市交通的休閒慢跑場,還有人感性地說祖父無處可葬、是工作人員樂於在這座巨大的公墓中找到他的位置。還有人提出警告,別在天色暗下時接近這裡──很多無家可歸的遊民。唯一的一顆星評級引人發噱:不要去!那裏到處都是死人!
  在所有留言中,鶇最屬意的是一名在地人簡短的評論:一個可以走走的漂亮地方,讓人體悟到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她自然而然地將此與于連的命運聯繫起來。

  獵犬的獠牙,永遠朝向最多汁的地方。
  你可以跑,但是跑不過時間、真相、信仰、我。

  兩條獵犬在數天中勘察了場地幾回,看上了墓園西南一角,被橡木林遮掩的廢棄禮拜堂,決定以此作為和于連重逢的場合。
  除了杳無人煙之外,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兒和遠在NH市的教會有些相像,對鶇和于連兩人來說都更有紀念意義。至於懷特小姐為何也對這裡情有獨鍾,除了獨特的審美觀之外,鶇實在想不出任何原因。
  她們已經設局誘使于連前來此處,用的是「當面提供交易細節」的名義。在等待那個鬼影寫手來此的空檔,鶇和懷特在人去樓空的禮拜堂中乾瞪眼。此時懷特從隨身攜帶的背包中掏出一張骷髏面具,緩緩將它扣在臉上。當她抬起頭時,鶇幾乎認不出她來,只覺得那雙有如地中海般熱情的藍瞳忽然變得冷淡而嚴厲。鶇想和她搭話,只為了確認戴上面具後的懷特小姐說起話來會不會也像變了個人一般。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妳說妳和于連是老朋友。但妳們究竟是怎麼認識的?」
  「老天,妳一定要現在問這種問題?」
  果然沒錯,她連人格都變得惡劣,原來小女孩般的急躁也變得更加缺乏耐心了。
  「我就告訴妳好了。妳們那間破教會原本其實是一個歷史悠久、生產許多美國菁英的聚會所;敬拜上帝的地方,原本是我們討論撒旦學說的地方。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一點也不尊重所謂的信仰。」
  可能是因為距離于連說好赴約的時間越來越近,懷特才會如此地焦躁起來吧。其實不只是她,任何人只要感受到于連的氣息就在身旁,便會不由自主地煩躁,鶇也是如此,只是表現得比較含蓄罷了。
  遠赴加拿大,甚至還回了布法羅的老家一趟,最後來到雪城,有如費茲傑羅的早年。排除了各種阻礙,最後總算回到于連身邊。要是說不令鶇激動,絕對是騙人的。但另一方面,事情還遠非結束,如今鶇所要保持的態度,應該像政治人物被問及任何不利發展時的表態一般:「不容樂觀」。最好的狀況是,于連一見到她便哭著撲上來,乖乖跟著她回紐約,如果事態發展一如預期,鶇也有其他讓他回心轉意的方法。
  約定的時間差不多已經到了,男方卻遲遲沒有出現。說到底于連也是個聰明的人,或許他也嗅得出這樁不具名的買賣背後有什麼不對勁,但長久以來的自我懷疑已經麻痺了他的心智,讓他覺得這只是「典型的于連式擔憂」罷了。
  不出所料,于連在正常人忍耐範圍的最後關頭出現。他推開遭受破壞的木門闖進來時,鶇甚至不用檢查他的模樣,只要透過誤闖般的腳步就知道是他了。
  于連一進門,身後的門板立刻被靠在牆上的懷特小姐拴上。于連還沒有抬頭確認鶇的身分,便先轉頭和骷髏面具下的碧眼四目對視。他看起來受到了相當大的驚嚇,向著屋子中間倒退了兩步。然後彷彿感受到屋內還有其他人一般,倏地回頭。
  他眼前的鶇沐浴在透入殘破屋瓦的陽光中。鶇仔細選擇了這個位置,向前踏上灰燼與塵埃,伸手讓羽毛般的灰塵在日光下舞動,落上指尖。她同時給予于連一個最溫暖的笑容,凡是不告而別的人,都不可能奢求的笑容。
  同時讓于連和兩個熟人待在一起,肯定帶給他莫大的壓力,于連竟然摀住嘴巴,哭了出來。
  鶇看著斗大的淚水有如荷葉上的雨水一般落上地面,不禁覺得相當心疼。她伸手拉住于連,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和我走。」
  她垂眼看著于連瘦弱的脊椎說。
  「等我們去紐約,一切都會好轉。過去所有不愉快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紐約不會虧待努力的人。」
  鶇緩緩鬆開于連,含情脈脈地望入他的雙眼。但出乎她意料之外地,于連竟然還是不願與她對上視線,閃閃躲躲地看向空無一物的別處。
  鶇刻意選擇了這個破地方,就是為了確認于連沒有什麼其他東西可看。她忽然想到自己有什麼忘了說,連忙補充。
  「好嘛。我原諒你,我原諒你,這還不夠嗎?這不就是你想聽的嗎?說過只想被原諒而已的人可是你呀。我,姜鶇申,現在宣布永遠原諒于連過去、現在、未來所犯下的所有錯誤。所以不要有壓力,好嘛。」
  沒有效果。這下可把鶇給逼急了。
  「你到底還要我怎麼樣?我愛你,我為了你千辛萬苦來到這裡,而你卻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你倒是負點責任啊,你知道嗎?我懷上了你的孩子啊──」
  這句話還沒說完,于連便抽離了她的身旁,奪門而出。
  塵埃在陽光下飛揚。錯愕的懷特和迷茫的鶇,良久才回過神來。
  「走吧。」
  鶇說。
  「去哪兒?」
  懷特拉住她的衣角,然後又嫌棄般的放開。
  「追上去呀,走囉。時間之箭可不會等人,我前一陣子還和于連住在同個屋簷下呢,現在竟然要去捉拿他了。時間之箭很快就會溜走,一時的痛苦,也是為了將來的幸福。」
  「聽著,妞兒……」懷特小姐躊躇地揉著上臂,「我不知道……」
  「妳還在等什麼?我和妳結伴而行,可不是為了看妳在這時候扭扭捏捏的。妳假裝要吻我的時候的決斷力都到哪裡去了?別讓我──……」
  鶇說到一半便無法再說下去,因為她被懷特小姐的右手嚇了一跳。她的右手上全部都是血。這相當奇怪,因為鶇不知道這些血是怎麼來的。她是說,懷特的手上並無傷口,她剛剛還用這隻手抓了自己的衣服。
  被懷特抓過的地方,傳來陣陣酥麻刺痛。好癢,不知道懷特小姐在她身上抹了什麼。
  鶇也伸手撓撓自己的腰側。濕答答的觸感,還真的被抹上了什麼液體嗎?鶇將手掌拿到鼻子前端嗅嗅,再看了看。手指上全是鮮紅的血液。
  「什麼時候?」
  鶇對自己的身體竟然如此不爭氣感到相當光火。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妳瘋了不成?剛才妳被捅了一刀,妳都不知道?」
  懷特小姐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但鶇實在沒有任何印象。
  「誰做的?是妳嗎?」
  「朱利安!我的老天!他在掙脫妳的時候用藏在袖子裡的小刀幹的。看妳的表情,妳想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嗎?因為妳這瘋婆娘,先對他開了一槍!」
  鶇依然毫無任何印象。
  但在她心中,卻有一股聲音告訴她「這是真的」。鶇真的有可能在無意間幹下這種事來,她就是如此不信任自己,更何況,昨晚她為了睡上一覺嗑下了數量堪稱史詩的地西泮錠。
  這下子輪到她感到想哭了。
  「但我們還是要跟上去。」
  「為什麼?明明就已經是一盤死棋了。妳難道不知道什麼是放棄嗎?」
  「我不知道,」鶇一邊接受懷特的攙扶,咬牙切齒地說,「我想我只是無法忍受自己待在自己身邊,無法忍受裹足不前的自己。」
  他們走出布滿煙硝味的小教堂,外頭正是陽光普照的夏日午後時分。鳥蟲皆靜,也沒有交通的噪音。這個世界仍然以自持的一面哂笑著發生在它其中的倒灶事,讓鶇羞怯地抬不起頭來。一時之間,她覺得自己背離了尼亞加拉瀑布的教誨,又做了一隻微不足道的鳥兒會做的事,陷入了和同類間的爭鬥。但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每隔數公尺,草地上就會出現一滴硃砂般的血跡。看樣子鶇未經訓練的槍法保住了于連一命,只讓他受了可以拖著腳步回家的輕傷。相形之下,鶇受的傷可能還嚴重一些。懷特小姐先是幫她撕開了患處的布料,取出自己的胸墊充當紗布押入傷口,再撕開貼身背心、充當繃帶緊緊纏繞受傷的腰部,最後為鶇披上那件法軍藍的壕塹大衣,攙扶著虛弱的她走在橡木林墓地旁的石板路上。
  「所以妳真的懷孕了嗎?」懷特小心地問,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沒有。」鶇說,「我騙他的。」他們根本沒有做個愛。她消耗謊言、製造謊言,也以謊言為食。
  「妳覺得我側腹上的傷口,是不是讓我看起來有點像耶穌?」
  身體受了傷,又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讓鶇的腦袋有些昏昏沉沉,幻想起自己是虛構人物。
  「你一會兒是童貞受孕的聖母瑪麗亞,一會兒是基督,可以拿定主意嗎?」
  懷特抱怨著,拖動半具屍體。
  道旁過者,似乎都沒有發現地上的滴滴血漬,以及鶇受的傷。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要過,鶇也不希望自己太引人注目,而在此時被擋住了去路。血滴橫越停車場,轉進廉價公寓的樓梯,最後消失在三樓的一扇門內。鶇和懷特走進去時,已經將肩上的槍傷草草包紮的于連,正以春田步槍的槍口指著兩人。
  鶇向前一步,于連便抬高槍管的角度,增加食指扣在扳機上的力道。奇怪的是,他突然想到什麼一般,緩緩放下槍械。兩手交握舉在胸前,做出一副像是在祈求的模樣,然後將左手的食指輕輕抵向唇瓣。
  安靜。
  他明確地以唇語和顫抖的齒列如此表示。但突然被丟進恐怖片場的鶇仍然以手中的格洛克手槍直指舉起雙手的于連。直到一道不熟悉的聲音無視于連的警告,有如遊魂一般盪入沉靜混濁的空氣為止。
  「尤利安……先生?」
  鶇立刻將手槍指向聲音來源。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顆散發著溫潤光芒的暗褐色寶石無聲無息地移動到沙發後方。
  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從臥室出來,也無法確定她下一刻的動向,深褐色的小美人兒環顧周遭,接著逕直地走向鶇持槍的手。在她光亮的額頭即將抵到槍口時,又輕巧地變換腳步,打著赤腳來到于連身旁。她握住于連顫抖的手,在于連身旁坐下,抬頭看著依然站立的他。
  「有什麼事不對勁嗎?」
  她眨眨眼。那雙眼睛是全然的青白奶霧,在湖泊上沒有瞳孔。
  「沒有,貝兒。我回來了,然後現在……我要開始工作,所以去旁邊玩,好嗎?」
  于連輕輕推動貝兒的細小身子,然而女孩卻宛如橡木林墓園中的小草,外力當前,柔韌而不倒下。只是緊緊抓住于連的手臂,將臉靠在他的肩上。
  于連嚥了嚥喉嚨,向鶇和戴著面具的懷特遞上紙張和鋼筆。要她隱藏在黑暗之中?當然可行,但學著他那樣摒住氣息,對自己到底有什麼好處呢?就在她將槍口指向天花板,準備再次開火時,懷特小姐卻從後方壓下她的手臂,要她接過于連遞來的橄欖枝。
  “求求妳,不要奪走我剩下的事物。"
  于連顫抖的筆跡卑微地在稿紙上展開懺悔的道路。
  “我就是你所剩下最有價值的事物。在我從你手中拯救這無辜的女孩之前,說服我,給我一個不這麼做的理由。"
  鶇壓抑著滿腔怒火,同樣以顫抖的手握筆,不敢相信自己在此時竟然真的得靜下來寫點東西。
  “貝兒是一個孤兒,沒有我根本活不下去。我也不會欺負她。"
  “那之前的其他人呢?那個和你一起打工的女生呢?和你一起到布法羅的貴婦人呢?"
  鶇覺得一旦這麼問,就等於是承認自己敗下了陣來。但如果不這麼做,又無法確切了解于連離開的原因。為什麼自己非得要知道這些不可呢?噢,心哪,別再把我當笨蛋耍了。鶇越寫越覺得自己陷入無助的境地,淚水也無法自勝地浸透紙張,模糊了字跡。
  “維儂妮卡是美國第一輕佻女子(無意冒犯,白)。至於卡洛琳,是因為我在算帳時出了紕漏,多找了她一筆不小的錢,才厚顏無恥地竊用顧客資訊聯絡到她、拜託她還款的。沒想到她除了為我解決煩惱之外,還帶著我去了布法羅找你爸媽。我對妳犯下太多錯誤,想藉由至少為妳的家人做些什麼,來泯除我的不安。話雖如此,卻直到最後都無法開口。後來我們分道揚鑣,我也不可能再回到妳的身邊,於是就來到這兒了。"
  “這太蠢了。"鶇摀著臉,胸腔因嘆氣與壓抑的念頭彼此擠壓而繃得難受。
  “是很蠢沒錯,但卻是我唯一剩下的事物。"
  “為什麼要離開我呢?我就是妳剩下的東西呀。我也很年輕呀。我不漂亮嗎?我聰明,又有一份前途無限的工作。我要搬到紐約去了,你知道嗎?你以為你有資格向我說不嗎?選擇你的應該是我……應該是我挑選你才對呀。"
  “但是妳太強悍了,我只會拖累妳而已。"
  “可是我明明一點也不強悍啊……"
  “那又為什麼要裝出一副強悍的樣子呢?"
  于連哀傷地垂著視線,似乎猶豫著該不該相信鶇的這番宣稱。原來在他心中,自己竟然是能夠為了營造軟弱的效果,而裝出軟弱的模樣的人──也就是所有人中最堅強的一類。難道鶇真的是這種人嗎?還是她已經堅強太久,以至於無法察覺現在柔弱的自己只是個偽裝?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或許有些人是那樣,但鶇不喜歡陷溺於悲傷中的感覺;自怨自艾的她實在太可悲了,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因為我太脆弱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我距離倒下只有一線之隔而已呀。"鶇說著,將手槍交還到于連手中,幫助他握好握柄,將他的食指扳上槍機。“看哪,我已經向你投降了。我認輸了,你贏了,這對你來說還不夠嗎?回到我的身邊吧。我愛的不是你的錢,我愛你,于連,我要你工作,只希望你能夠在我身邊活得問心無愧。"
  “我們之間不是太早,就是已經太遲了,小鶇。"垂眼看著將額頭抵在槍口上的鶇,于連癱著肩膀遞過稿紙。“妳在認識我之前,便愛上了我。而如今我們太過了解彼此,看到了彼此最醜陋的一面。"
  他接著補充。
  “我明白,妳希望周遭淨是些比妳還要脆弱的人。
  “妳恨自己,所以不得不恨別人。
  “這就是妳,小鶇,這就是妳毒害世界的方式。"
  冰冷的文字深深刺入鶇的心,使得她收回前言,重燃怒火。
  “你不也是嗎?
  “口口聲聲說自己害怕女生,其實是厭惡在女生面前一無是處的自己。少在那邊冠冕堂皇地說什麼我毒害身旁的人,你心知肚明自己對周遭的人所造成的傷害,才會避開所有熟人,也離開了我。"
  「尤利安先生,這裡真的沒有別人嗎?」
  貝兒──鶇猜是這個名字──膽怯地拽著于連的手臂,不安地問道。她或多或少也感覺到了吧?眼前的黑暗中,潛伏著兩匹呲牙垂涎的凶險野獸,隨時都可以撕破薄如紙張的微小幸福。不,鶇才不是野獸……站在盲眼女孩前方保護她的勇者才是不斷流亡的逃犯。又或者,她是野獸,于連也是逃犯;如果睜開眼睛的世界真是如此醜惡,那她該如何向女孩啟齒?
  「沒有,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沙沙作響的紙筆聲。」
  “我的確曾是如此,如今或許也沒有任何長進。但我已經決定對自己的脆弱與有害的人格誠實。"
  于連在面前一邊說謊,一邊書寫誠實,鶇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透過豢養一個未成年少女?"
  “她需要我,一如我需要她。至少在她身邊,我是個有用的人。我不能繼續受妳的恩賜了,小鶇。再這麼下去,我會不行的。"
  “你註定會失敗的!"
  美女與野獸的故事在眼前真實上演,但野獸無毛且陰險,貝兒盲目且無知。看似庇護,實則為囚禁,或剛好相反,要旁人怎麼給予這段扭曲的關係祝福?
  “或許吧。但是我那麼地崇拜妳,妳難道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嗎?"
  鶇還是覺得有哪些對方不對勁,但卻無法開口。如果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于連也可以做出善良的事,那會不會只是進一步證實了自己的刻薄與壞心眼?
  散落著滿地紙張的客廳陷入良久的沉默。就在沒有人知道開如何繼續不愉快的筆談之際──
  「一隻美麗的鶇鳥每年秋天都要去吃那桃金孃樹上的果實。有一年,桃金孃樹上的果實還沒有成熟,鶇鳥便每天跑到桃金孃樹上唱歌。」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窗邊的懷特小姐自顧自地說。少了那件披在鶇身上的排釦大衣,她似乎覺得再也沒有必要以那副可怕的面具示人,此時正兩手將它捏在身後。
  「『美好的生活就要來臨,我的心裡多麼歡暢,望著那兒的花兒綻放,我的心是多麼嚮往。』」
  所有不愉快的回憶頓時湧入心頭。牽繫著一切的根源,那張受詛咒般的信紙緩緩浮現。
  「就這樣鶇鳥每天都去,每天都唱。一隻老鷹發現了,便守候在那。等果實結出的那一天,鶇鳥興高采烈地飛上枝頭,終於被老鷹給抓住了。老鷹尖銳巨大的利爪深深嵌在鶇鳥的肉裡,牠又唱:『桃金孃的果實是如此甜美,把我害苦的卻也是你。因為我太貪戀你那無比的香甜,因而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故事原本是這樣寫的,但是過程中卻有了出乎意料的進展,使我不得不改寫結局。
  「營養不良的桃金孃刻意不結果,氣了走鶇鳥,只願提供不吃果實的盲眼歌鴝一個棲身之所。鶇鳥認為少了果實生命便不可能精彩,但問牠何謂精彩,牠又說不上來。偷偷觀察著他們的老鷹體悟,想要讓自己的人生有意義,也做出認為有意義的事,並不代表人生就會真的有意義──有些人生來就是破碎的。所有向裏頭傾倒的幸福都消失殆盡,所有快樂都無法透過縱身一躍來達成,這些人生來就是個無底坑和懸崖。無論他們多麼想改變自己、伸手追尋,都無法改變比起其他人來,幸福與快樂更少長久地降臨在他們身上的命運。」
  懷特小姐走近沙發,只見于連嚇得僵直身體。纖細五指的陰影投在貝兒不停顫抖的小臉蛋上,接著懷特猛一使勁,掐住了女孩的頸子。別說是于連了,連鶇都悚得毛髮倒豎。
  「怎麼了啊?你要保護的人,正在眼前嚇個半死,還被扼住了咽喉。你的手上還有一把槍,牆上也有一把,怎麼不立刻射殺我呢?朱利安。還是說你所謂的保護只是薄紙般脆弱的承諾,根本不值得拿來說嘴?」
  她彷彿恨不得鶇看得更仔細一般,轉向她的方向,展示深陷在沙發中、痛苦地乾咳的少女。
  「還有妳。我怎麼就沒看到妳對女孩做出這樣的舉動呢?如果真要展示決心,直接瞄準女孩不是更好嗎?對我而言,妳們都只是搖尾乞憐、說一套做一套的高知識份子。喂,打開我的袋子,把裏頭的東西拿過來。」
  鶇竟然言聽計從地打開擱在一旁的樂器袋,此時她終於明白懷特一路上都在計畫著什麼,也相當佩服她可以背著這麼重的物品展開旅行。
  裏頭全是烈酒。干邑白蘭地、波本威士忌、琴酒,甚至還有龍舌蘭酒和散發出幽綠色光芒的苦艾酒。
  鶇將一支檸檬薄荷利口酒遞給懷特,懷特咬開瓶蓋,將瓶口堵在貝兒的嘴邊,捏住她的鼻子,逼著她一口氣灌下半瓶酒。當著目瞪口呆的于連的面,懷特小姐向後癱上沙發,腳翹上矮桌,摟著摀嘴啜泣的貝兒,喝掉剩下那半瓶甜酒。
  「你們能做的,我都做到最好了,也擁有可以輕鬆毀滅世人所謂『重要事物』的意志。」
  懷特小姐平舉右手,像是在對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行羅馬禮一般。
  「然而我的堅強卻還是無法帶給我幸福快樂。無聊,無論做什麼都沒有意思,既然如此,就來喝酒吧。我來這邊就是為了和大家一起喝酒的。今天我們暢飲狂歡(go on a bender),讓世人知道勉強地活著、羞辱地活著、假裝快樂地活著,才是真正的勇敢。」
  鶇和于連僅僅遲疑了一會兒,便各自從樂器袋中拿出一支酒,輕輕敲響瓶身。

  鶇發現自己在一間辦公室。或是,看起來像辦公室的房間。
  百葉窗半闔著,以遮掩西曬的陽光。燈光透露出溫暖的自然光色。眼前的桌上放著兩盞茶杯,兩支筆,幾疊紙張,一旁擱著幾本整齊排列的書。
  「妳可能已經發現,」
  鶇很驚訝自己對著眼前身著白袍的女人說話,彷彿這事曾經發生過一般。
  「我並沒有填上『對於自己的三個形容詞』,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填。」
  「沒關係,不用勉強,我們還有很多可以聊。」
  體態豐滿勻稱的女人似乎已經遇過類似的情況不下數十次了,翻看著鶇自己填的資料。
  她提起鶇所讀的那所不錯的大學。是很不錯,但是改變不了什麼。後來又聊到興趣。藝術鑑賞和心理學,鶇就長期訂的雜誌做回答。總不能回答馴養少男什麼的,這也是她為何對進行諮商一直興趣缺缺的原因。要不是公司忽然給發員工保健金,又列出合作單位名單,鶇也不會坐在這裡。
  幾乎不做思考地,「妳是個觀察型的人呢」。梳著整齊金髮的女人給了鶇一個身分。
  觀察型的人,是什麼意思呢?坐直身體的鶇微微輕身,試著問好聽一些,而不是直接了當地說這些名詞一點意義都沒有。知道自己是觀察型的人,並無法改變什麼,有說和沒說一樣,這是鶇暗自觀察的結果。
  之後,她們進行到鶇來這裡的原因。
  「妳工作多久了?」
  「加上實習期,兩年有餘。」
  「滿分十分的話,目前為止,妳對於工作生活的滿意程度打幾分呢?」
  女人推推無框眼鏡,鶇也學著將眼鏡推高了些。
  「我想想……七分吧。」
  鶇原本是很想要說六分的,但看到醫師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她不禁覺得先私下抬高分數的自己實在太聰明了。
  「我可以問問為什麼嗎?」
  為什麼嗎?雖然沒有明說,但總不會是嫌分數太高了吧。
  「六分,是我的標準分數,因為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好了。至於剩下的四分,其實應該說三分才對,因為滿分十分對我來說是不太能夠想像的分數,所以我把滿分訂在九分。剩下的那三分,為什麼只拿到一分呢……」
  不知不覺間,鶇開始認真地思考。
  「可能是因為日子過得並沒有想像中精采吧。」
  「所謂的精采是指?」
  這女人一邊動筆畫圖,還不忘把答案問得更仔細。
  「我想,以劇情來說,恐怕不算是部精彩的劇本。應該說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充滿刺激的挑戰……」
  鶇語塞了。只能做出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籠統回答。她頓時覺得自己既幼稚又無助,簡直像個小孩一樣,於是順勢對醫生撒嬌。
  「這麼說來我也是挺不知好歹的。」
  「怎麼說?」
  如他所願,勾起了女人的興趣。
  「怎麼說嗎……口口聲聲說自己過得不精采,真要我說究竟是哪裡不精彩,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也沒有做出改變的實際行動,這樣是不是幸福過頭了呢?」
  鶇自我解嘲,但結果出乎意料地令她感到作做。就連醫生也沒有另作表示。當然,她可能不是因為感到作做而無語,只是想到了進行下一步問診的方法。鶇一個人覺得難堪極了,還好醫師的鋼筆尖立刻停佇在空白處。
  「妳可以列出工作上三個最要好的朋友嗎?」
  略作思索後,鶇給出三個名字。
  為了某些自尊,首先就提了男性。
  其實都並不怎麼要好。但世人所謂的朋友大概也就是這種程度吧,只是鶇在胡思亂想而已。
  「第一位是,維瑟先生(Mr. Withe)。妳喜歡他的哪一點呢?」
  「他很堅強。」
  「第二位是,茱莉娜女士(Mrs. Julina)。妳喜歡她的哪一點呢?」
  「她很脆弱。而且她失蹤了。」
  「第三位是,艾比小姐(Ms. Elbe)。妳喜歡她的哪一點呢?」
  鶇愣了一下,左思右想,發現自己和那人實在沒有什麼交集,真要說的話:
  「她瞎了。」
  鶇看不見了。燈彷彿熄了一般,而外頭又從白晝變成黑夜,一片黑暗,只聽得見醫生在紙上抄抄寫寫、畫圈、連線,最後將紙張遞到鶇前方的聲音。
  「有時候,我們可以從交往的朋友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妳為什麼會被對方吸引,就是因為你們擁有某些共同點。妳說找不到形容自己的詞語,現在三個給妳參考。姜小姐:妳既堅強,又脆弱,想著逃跑,而且是盲目的。」
  不只瞎了,鶇還無話可說。
  「妳根本不在乎我。」
  想了許久,才這麼說道。
  「沒有人必須在乎任何人,鶇小姐。我因為收了妳的錢,才會和妳說話。」
  這就是她討厭心理醫師的原因。

  當鶇發現自己身處於某個在軍事法庭上搭建而成的劇場時,才終於察覺,她已經脫離了時空的束縛。
  她坐在原告席,不知怎麼的,旁聽席、記者席也全都是自己。鶇們無語地並排而立,彷彿一道在陰影中蠢動的黑牆。從鶇們隱藏在瀏海下的陰沉視線看來,這即使不是一場世紀大審判,對鶇們而言也是場重要的裁決。
  庭上坐著懷特小姐。
  她戴著假髮,手持木槌,披著法袍,兩腳翹在木台上。
  「被告XXX‧XXX‧XXXX,罪名為陣前叛逃,在陪審團宣布議決結果之前,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列兵XX‧XXXX,編號36896415,承認自己從美國陸軍開了小差。」
  列兵XXXX已經沒有退路,因此站穩了腳步。
  「我逃走的時候,我們正在法國的埃爾伯夫,我作爲補充兵分隊的一員到了那裏。當時,他們正在炮轟那個鎮子,我們則被要求挖戰壕以熬過夜晚。第二天早上,他們又來炮轟我們了。我被嚇壞了,緊張得發抖,以至於其他的補充兵上路時,我都仍然根本不敢行動。我呆在散兵坑裏,直到四周都靜了下來,我才敢從裏面出來。隨後,我到了鎮子裏,但卻沒有看見任何的同隊夥伴。於是,我在一家法國醫院裡又過了一夜,在第二天早上,我遇到一支加拿大憲兵兵團,並與他們度過接下來的六周。之後,他們把我移交給美國的憲兵。他們釋放了我。我把我的事情講給了我的指揮官聽,我說如果我必須要再次上前線,那我就會逃走。我的指揮官說他根本不能幫我,所以我再一次逃走了。我會再一次逃跑,如果我必須再上一次前線。
  列兵XX‧XXXX還背著從家鄉帶來的毛毯、圍巾、毛衣、外套、鐵鍋、羊毛襪,穿著那件髒兮兮的陸軍軍服,既鬆垮又不合身。列兵看起來與其說是從前線逃出來的,更舒服得像是從家裡出來的,再加上他從圍巾和鋼盔中露出的眼睛很像一個人,讓鶇們發出紛雜的議論聲。
  鶇忽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站在U字坐席的中間,控告這名XXXX大兵。她頓時覺得一震驚慌,想要揮手叫停審判,但看來周遭雜雜嚷嚷的鶇們已經做出裁決,交由前排的一人起立,宣讀判決內容。
  推事懷特聽了,也覺有其道理地點了點頭,然後便坐直身子,引喉開嗓。
  「臨陣脫逃,好樣的!賞大兵一瓶上好的干邑白蘭地,以提醒他應該保護的村子。」
  懷特小姐托著腮幫子,缺乏耐心地擺手說道。
  「及其醉也,列隊槍決。」
  木槌落下和鶇們發出的轟轟聲,壓過了鶇喊停的聲音。列兵於兩個小時後被綁在外頭一間廢屋牆邊的柱子上,由十二人組成的行刑隊開槍。第一波射擊,有十一發子彈命中,至少有四發是致命傷。一位軍醫斷定其沒有立即死亡,正當行刑隊準備再次射擊時,列兵離開人世。死時二十一歲,和在前線的同袍比起來,已不是個孩子。

  倏忽之間,鶇再度回到NH市,佇立在教會的門前,仔細檢查著儀裝,希望待會兒在牧師面前,能展現出到紐約以來的進步。
  牧師出現在門口迎接她,臉上堆滿和藹的笑容。他們到辦公室裡坐下,就像以前那樣。那時鶇還是牧師的最好幫手,直到她忽然消失在所有教會活動中為止。
  「看妳的衣服,我就知道妳有辦法。」
  「謝謝牧師。」
  今天之前,鶇還因為自己的不告而別而一直感到良心不安,如今聽牧師這麼說,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
  「牧師,我一直都不是個虔誠的信徒。」
  「我知道。」
  老牧師微笑著點了點頭。
  「或許對多數美國人來說,只要有信仰就足夠了,但那對我來說是遠遠不夠的。我知道我得做些什麼,我一直都很努力,所以才找到了宗教以外的人生目標。」
  「我知道。」
  「牧師,這麼說絕對沒有不敬的意思。但是你有你的路,我也走出了自己的路。這兩條路是截然不同的。一旦走上這條路,我就不再需要信仰了。」
  「我知道,姜兒。妳是個特別的孩子。」
  牧師在膝上交握著十指。他的指節纖瘦而突出。
  「妳比任何人都還要聰明、努力,如果說誰最有資格走出不同的道路,絕對非妳莫屬。」
  牧師的讚譽讓鶇喜出望外,激動得摀臉啜泣。牧師垂著慈愛的眼瞼,接著說道。
  「那麼,和妳在一起的德雷克‧潘恩呢?」
  腦內一片雜訊。
  「……誰?」
  鶇不禁要問道。
  「之前寄居在我們地下室的年輕人呀,他沒有和妳一起走嗎?」
  「不……」
  雜訊轉為洪水,淹沒記憶。
  「妳的道路上難道沒有帶上他嗎?他不在妳的道路之上嗎?既然如此,妳的道路上還剩下什麼?在終點又有什麼呢?」
  雜訊風暴颳捲記憶,一切都在流逝。
  「還有,在妳離開期間,妳的家人寄了好幾封信過來。或許妳會想要知道他們的近況。聽說他們找到妳的姊姊了。最近的舊案調查比對了03年加州的一具女童遺骸,原來她在當時就已經遇害。我很遺憾。」
  牧師起身,打開隱藏在牆後的保險櫃,雪花般的信封飛湧而出,掩蓋視線。鶇被銳利的雪給埋了起來,只消一動靜,就會被信封尖角劃得遍體鱗傷。

  蘇丹王、亞述王、波斯王在煙霧瀰漫的宮殿席地而坐,在他們中間,是一名隨著音樂舞動的盲眼少女。
  「跳啊,跳吧,來自某農村的清純少女,被亞述王召入宮中,學習七藝,如今卻被蘇丹王喚入宴會,灌醉獻舞。」
  摟著坐墊的蘇丹王狂放地大笑。目睹迷茫的少女被迫踮起赤腳、不停轉圈,沉醉在宴會氣氛中的亞述王也只是咯咯笑著,絲毫阻止不了活生生在眼前上演的污染過程。
  眼前的兩人是多麼大的毒坑,令波斯王感到駭異。但她也只是獨自品酒,命運的事,就交給命運吧。
  關於這點,暴虐的蘇丹王也有類似的看法。
  「我們不能說是少女的錯,事實上也不是任何人的錯,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是有害的,我們只是好心為世界幹髒活,讓無法看清真相的少女看見了真相而已。她遭受欺侮,卻沒有任何人幫得了她,這就是事實。跳啊,跳吧,旋轉直到暈過去為止,要知道我們這些明眼人每天都是這麼過的。」
  外頭,巴比倫軍已經攻打至尼尼微宮之外。被圍困在這裡的三個帝王,原本都是要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但如今卻只能以縱情酒樂詛咒這個曾經以燦爛前景承諾過他們的世界。所有他們所做的事,都只令人感到沮喪、令人感覺與社會脫節,別說是帝王了,連個普通人也當不好,最後只能聚在四面楚歌的宮殿內,幽幽唱道:
  「夜鷹之星就這樣持續燃燒,永永遠遠地燃燒。」
  鶇一唱便摀住了嘴,窩在沙發上的于連瞪大了眼。有如邪教祭壇人體擺設般平躺在桌上的懷特小姐,則發出貓一般呼嚕呼嚕的笑聲。
  「還是穿幫了啊。」
  她將苦艾酒匙上的方糖點燃。燃燒的方糖墜入玻璃杯,引燃杯中的綠仙子。
  「傑斯伯‧卡羅爾有幸在雪城第六學報的研究生專欄博得一席,全要多虧你。」
  正是那篇關於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分析,暴露了于連的行蹤。
  夜鷹之星,講述著一隻醜陋的小鳥,在遭受同儕冷落、老鷹威脅後,一路向天空飛去,祈求四方星宿收容,遭到冷言冷語拒絕,化為燃燒的恆星的故事。
  雖然和三人的處境有著天壤之別,但他們還是你一言我一句地朗誦起:
  「就算全宇宙都燃燒殆盡,夜鷹之星也會散發青白光芒,燁燁生輝。」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種關係,叫做『人際關係』的存在。人受限於觀察事物的方式,頂多只能感受到自己和周遭的關係。」
  「愛是種人際關係,美是自己與周遭的關係,是這樣嗎?」
  「所以愛是假的囉?」「是的,愛只是美的幻影。是美片面的、滿足私慾的一部份。」
  「所以有時候,愛是醜陋的。」
  「但我愛妳!我是個怪物,但
  「我愛妳!我的愛是怪物的愛。」
  「我也愛你!就算這世界沒有愛,
  「我愛你!而我們之間只有背叛。」
  「我愛妳!雖然只會帶來傷害,
  「我還是愛你,就算我的愛醜陋、片面、只為滿足私慾、而且不值一提。」
  「這樣的愛,不存在也罷,
  「只要有美就行了。」「如果美不存在,
  「我們也還有自己。」
  「所以夜鷹之星就這樣持續燃燒,永永遠遠地燃燒。」
  「就算全宇宙都燃燒殆盡,夜鷹之星也會散發青白光芒,燁燁生輝。」
  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朗誦著,根本分不出來是誰發出的聲音。
  要上哪兒找?才能找到三個自私鬼呢?
  享受當下是最重要的,一切都將流逝。所有人都一樣。但光是知道這一點便足以讓三人感覺高人一等,就像共享秘密知識的菁英集會。三人彷彿又回到梅德曼漢修道院的方形天井之下,透過厚牆中的窗口窺覽繁星。夜鷹之星究竟在哪兒?星星明滅既起,一切都將流逝,享受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我太早知道這些了,」
  于連說,抱著膝蓋翻了個身。
  「我還沒有準備好,被嚇個正著,所以才會一直都長不大。」
  「真慘。」
  懷特接著說道。
  「我也太早領悟了這些道理,所以從不曾年輕過。」
  她停會了會兒,補充道。
  「有些人是未老先衰的。英年,早逝,這話分成前後來看倒有些意思。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我們的精華歲月已經過了。」
  鶇頗有同感。
  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氣骨頓衰了些。
  年輕氣盛的事,以後還是少做為罷。一切終將流逝,既然如此──鶇眼角含著淚──又如何能夠享受當下呢?

11

  不知過了幾個晝夜,鶇在沙發上醒來,外頭是蟲鳴鳥叫的好天氣,翠綠的樹枝探到了窗邊,而于連側臥於自己的大腿上。
  一旁地上的是靠著沙發坐臥的懷特小姐,還有擱在她肩上的貝兒。壓低的大盤帽沿掩蓋懷特的半張臉,從微啟的嘴和起伏的肩看來,兩人都還活著,而且還在睡覺。
  如果這時拿不知為何大喇喇地放在桌面上的手槍射殺那兩人……如今光是起這種念頭,都令鶇感到相當疲憊。她低頭看向于連永遠長不大的睡臉,感覺自己宛如聖母懷抱聖嬰一般。
  即將離開聖嬰的聖母,她和于連構成了一尊聖母哀子像。
  就在此時,感受到晃動,于連揉著眼睛緩緩起身,也如預言般地離開鶇的身體。此外兩人也並非獨處,周遭還有數十只空酒瓶、各種垃圾,甚至還有被砸壞的吊燈。
  「或許,」鶇若無其事地說。
  「我可以幫你收拾,再走。」
  「不,小鶇,」于連回答。
  「妳又開始想方設法了,我知道,因為我也會想方設法。」于連抹了抹臉上的壓痕,那是鶇的大腿印子,柔軟的大腿,于連要將它從臉上除掉。
  「想方設法是不好的,只會造成毀滅。妳們該走了。」
  鶇向後靠在沙發上。于連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貝兒,將熟睡的少女抱入懷中,轉頭略帶嚴肅地說。
  「有害的人格應該在我們這一代停止。事實上在昨天晚上就已經停止了。我不希望再見到妳們,數天前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雖然很老套:但這樣對誰都好。」
  鶇依然靜默不語。
  于連面露有些擔心的表情,將貝兒送回她首次出現時的那扇房門內。此時,靠在掩體上的納粹黨衛軍屍體動了一下,懷特小姐彷彿殭屍一般復甦了。
  「狗娘養的……」
  納粹殭屍一甦醒便以不靈光的手壓著腦袋,詛咒愛逞英雄的美國少年兵。
  「妳都聽到了?」鶇問。
  「多多少少。」
  但她接下來的反應一反鶇的預期,很快便拖著發疼的身體,兩手岔在皮帶上,起身扭開苦命的腰。
  「還愣在那裏幹嘛?妳也聽到啦,我們收拾行李,準備走人了。」
  話是這麼說,酒都在肚子裡面了,根本沒什麼好收拾的。兩個女人提起包包,踩著踉蹌的腳步走到門邊。
  離開之前,懷特突然朝裡邊喊了句:
  「對了,朱利安,忘了告訴你,我要結婚了。」
  看似空蕩蕩的屋裏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於是懷特小姐清了清喉嚨,提高音調說道。
  「對象是南加州聖塔芭芭拉的藝術仲介商,他姓奎迪。以後到西岸來,可要叫我奎迪夫人。不准你再『白~白~』叫的,太不像樣了。」
  語罷,他們便離開租屋處,永永遠遠地離開了于連。
  來到停車場,她們跳上「天堂的獵犬」,永永遠遠離開了于連。
  「妳剛剛是在幹嘛?」
  鶇不禁質問。
  「不知道。氣他?讓他難過?還是讓我自己難過?還是毀了一切,最後再毀了他一次,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太累了。」
  戴上墨鏡、兩手握著方向盤直直開上路的懷特小姐平靜地說。從塗上冷粉色唇膏的唇瓣和亂鬈的髮尾,無法判讀她的表情。
  除此之外,一路上,鶇和懷特都沒有吵嘴。行車似水流,沿著八十一號州際公路,向南流往紐約市。
  由於較遠離城市的緣故,八十一號州際公路成了貨車司機避開車流、於安大略省和田納西州之間南北奔馳的首選。原先屬大型轎車的骨董梅賽德斯,在這些三萬三千磅重的巨獸之間,不過是條小魚。但懷特還是穩穩地開著,一點也不畏懼身旁的美國貨車、美國硬漢還有他們手上的美國起司漢堡。
  「關於他曾經和我說過的『生命的意義』那檔事。」
  無聊之下,鶇和懷特小姐聊起了和于連有關的話題。
  「那是妳灌輸給他的嗎?」
  分別之前,鶇想聽聽懷特小姐對於某些深奧問題的看法。于連偶爾還會興奮地與她分享自己寫的東西;懷特小姐一閒下來就往外跑,要不就喝酒麻痺自己,沒有什麼留給別人了解的窗口。
  「或許吧。」
  懷特從照後鏡看了看另一條車道,接著突兀地說。
  「妳有沒有聽過阿拉斯加的薊花的故事?」
  鶇搖搖頭。於是懷特開始娓娓道來。
  「每年繁殖期,鉤吻鮭都會沿著蜿蜒古老的育空河逆流而上,回到四年前牠們出生的地方。牠們被故鄉河水的香甜氣味迷住,一路上不吃不喝,張著嘴巴、盲目地拍打尾鰭。一路上,被越來越粗糙的石頭劃得滿是刮痕,只有少數鮭魚能回到出生的地方。有什麼在前方等著牠們呢?只有湍急溪流下的碎石河床。母鮭魚用尾鰭挖出一個洞,在裏頭產下數千顆卵。接著雄魚覆於其上,撒下雲狀精霧。雌魚盡最後的力以尾鰭撥打石礫,覆蓋受精卵,便與雄魚雙雙睜著死魚眼側翻在牠們出生的地方,失去生命力。沒有魚能回到大海。
  「牠們的屍體那兒都不會去。數百隻棕熊早已在一旁等著牠們死亡。棕熊從溪流中叼起新鮮的屍體和奄奄一息的父母親,走進一旁的樹林大啖海味。這些魚頭一次來到了陸地上。然而,棕熊是浪費的饕客,牠們咬掉最喜歡的部位後,便留下剩餘的殘骸、任其腐爛。
  「這些充滿腥味的殘骸,是麗蠅的最愛。麗蠅舔了舔腐肉,確認自己喜歡,便將數千顆卵產在肌肉與骨骸之間。數天後,滿滿的蛆將細肉啃得一點也不剩,便鑽入土中。等到牠們變成麗蠅,又鑽出土壤,飛向森林的各個角落。等牠們死後,無數的麗蠅死屍又成了薊花最重要的滋養。
  「阿拉斯加春天滿山滿谷的薊花,竟是靠著數百英里外的海洋供其生長。妳覺得這樣的世界如何?」
  鶇閉上眼睛,想像阿拉斯加粉紅色的山丘。植物的葉脈裡,流淌著海的氣味。
  「聽起來不錯。」
  萬物有其目的,生命幫助繼起的生命,每個靈魂都能找到自己的歸宿。
  「像這樣盲目循環,只不過是為了讓宇宙更快燃燒殆盡。所謂生命的本能就是這麼簡陋,沒有什麼好炫耀的。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根本毫無重要性可言,所以我最討厭那些冠冕堂皇的傢伙……」
  懷特小姐加重油門,一次超越了好幾台貨車。
  「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有攻擊性嗎?」
  「為什麼?」
  「因為我在做一個社會實驗,試試看粗魯無禮、甚至兇惡地對待每一個人,會對彼此造成什麼影響。一開始我還以為這個實驗必將以失敗告終,沒想到十年過去了,我還是過得這麼好,甚至越是粗暴嚇人,越是橫行無阻。於是我明白了,面對任何人事物,妳需要的只是跨過那條線的勇氣、不顧後果的態度,以及一些個人魅力。」
  「但妳所在乎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鶇側過臉來的一句話卻讓漂亮的懷特小姐啞口無言。
  「妳還不明白嗎?我們都是塵土,沒有什麼好在乎的──」
  「真的是如此嗎?」
  鶇將十指交握在腿上,看著手部這奇怪的器官。
  「或許生命和宇宙真是如此蒙受詛咒又無藥可救,但即使是在今天,我對於自己仍保有選擇的權利,仍然是相當看重的。」
  「妳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懷特絕望地發出近似哀嚎的聲音,油門稍稍鬆了些。
  「當然有。」
  鶇堅定地說。
  「妳不就選擇了粗魯待人,把在乎的人一個個趕走或嚇跑了嗎?以至於最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我什麼都不想要,妳不懂我。」
  「或許妳只是害怕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後果。」
  車子突然慢了下來,周遭的景物也不再模糊地流逝。左邊是隆起的丘陵,右邊是落下的窪地,兩旁盡是顫楊、紅楓、楓香和大花四照花。車子正準備行經賓州拉克瓦納縣縣治斯克蘭頓。鶇記得她在五年前的某一期《生活》雜誌中看過,賓州斯克蘭頓是情境喜劇《辦公室瘋雲》的拍攝背景。
  「軟弱的人,擔心自己的選擇無法改變事實。堅強的人,害怕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後果。妳只是害怕傷到了別人,傷到了自己,所以寧願把一切過錯往身上攬,也要保留對無情宇宙的最後一絲希望。但是在妳內心深處,卻明白前方沒有任何希望可言,所以漸漸學宇宙擺出嚇人的面貌,詛咒了別人,也詛咒了自己。」
  鶇說完,便向後靠在椅子上。
  「于連也一樣,他一點也不軟落。我也一樣。」
  懷特透過墨鏡看著前方,沒有回答。
  八十一號公路就像一條污水處理帶,沿著邊緣劃過不怎麼願意與之交流的斯克蘭頓。這座南北長東西窄的城市,就像其他美國小城,以鐵道博物館、礦業歷史、當地名人文物陳列館、小聯盟球場與周邊獨特的自然地貌──如瀑布、地洞──著名。
  「妳紐約的工作,時間控制得怎麼樣了?」
  「向東」的路標出現了幾次後,懷特以生硬而不自然的語法向鶇搭話。
  「今天是約定好的最後一天,先找好旅館,明天就可以開始上班。」
  「酷。」
  「向東」的牌子再過去,兩個多小時就可以到達光鮮亮麗的大蘋果。鶇會在那兒當隻小蟲,鑽進取之不盡的果肉,享用一輩子。
  「果然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罷手。」
  「嗯?」
  快要到交流道了,懷特對於鶇在說什麼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要做出最後的反抗。」
  「什麼意思?」
  懷特小姐有些察覺到異狀,握住方向盤的手不住顫動。
  「我一直都把手握得太緊,以至於從來沒有將時間留給身旁的人。現在我要把手放開,倒在命運的懷抱中。」
  「嗯,等等……」
  懷特小姐從後照鏡下方查看路況,前方將有個岔路。回頭咀嚼鶇難懂的話後,她大為驚駭地張嘴,手中的方向盤也不住左右飄移。
  「喂,妳這個瘋子,該不會是要……?」
  鶇直視著前方。
  左線上頭掛著『向東,84號州際公路─380號州際公路,往卡本代爾─芒特波科諾─紐約市』的路標。
  右線只寫著向南,其他什麼都沒說。
  「所以妳到底想不想去紐約工作?鶇!不准這樣把燙手山芋丟給我!」
  分隔島逐漸逼近,「天堂的獵犬」開上了減速帶,但效果奇差,因剎車而打滑的車子還是以高速向岔路移動。鶇甚至可以聽見從懷特小姐那邊傳來的心跳,有如鼓聲一般砰砰作響。
  「噢!天殺的!」
  最後一刻,懷特把方向旁向右一橫,堅實可靠的車身偏向了前往南方的道路。但她們並沒有立刻與原先要走的道路漸行漸遠。僅僅隔著一道低矮的護欄,各式各樣的私家車與兩人並肩而行。原本她們也應該在車流之中。
  數分鐘後,車子轉向前往南方、寬闊筆直的81號州際公路,在四面紅霞、幾朵捲雲和噴射機的凝結尾之間前進。
  「沒有回頭路了?」
  懷特小姐問。當然,還有307號縣道、502號縣道……但她不是在問這個。
  「沒有回頭路了。」
  鶇垂著睫毛,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
  「我感覺……」
  懷特小姐手握方向盤,焦躁地扭動身體。
  「我感覺又活了過來。」
  然後發出十三歲女孩的尖叫,咯咯笑道。
  「就像我把妳擄了一樣,叫人好生刺激。或許妳說的對,重新掌握實權的感覺真好。」
  她嘆了一口氣,然後故作正經地提高嗓門,就像個風度翩翩的種植園主。
  「但還是要有個限度。例如投票什麼的,我就絕對不做。妳少用這招讓我投民主黨,我的家族自從雷根時代開始,便是自豪的共和黨人。」
  「不會,我尊敬你們驕傲的傳統。」
  「但事實上,投票日那天我哪裡都不會去,只會像這樣陪在妳的身旁。」
  陣陣笑語自車內飄盪,在微風中飄往南方。

  沿著95號州際公路南下,途經七個大州、六個大城、無數個小城,看過繁茂的混合林轉為細瘦的火炬松、相互連接的雲層轉為隨風疾逝的零散雲朵。橙色的陽光打在南方平坦的大地上,一掃灰白光景。
  懷特和鶇兩人,前一天下榻在邁阿密四季酒店,俯瞰碧綠色的淺海潟湖。今天便驅車向更南方走,開上七哩長橋,離開美國本土。
  這天距離兩人離開雪城,已經過了一周的時間。
  離開北方之前,鶇先在哈里斯堡一處萊特愛德藥妝買了些割傷應急藥,再到一處私人診所縫了十二針。
  其餘每天,她們每天開三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沿途最高檔的旅館享受頂級服務,不然就泡在商場專櫃,因此兩人在晚霞之下駛上七哩長橋時,身上穿了新的訂製西裝、寶石胸針、袖扣以及成對的鍍金太陽眼鏡。
  天空紫金各呈半片,水面下的島礁呈現碧綠,長橋的護欄被經年海風蝕出紅褐鐵鏽,此時的佛羅里達亮度低、對比度高、色調飽和。
  兩人將車窗搖下,手肘探出窗外,面無表情地駛進於夜晚甦醒的基韋斯特。路上所見有殖民風小酒館、因一陣熱帶驟雨濕透的地面、來自一百英里外的哈瓦那骨董車、以及植栽的和野生的棕櫚樹。
  酒館外的當地人熱情地向名車上的妞兒叫喊,懷特點點帽沿以示回應,然後轉頭向鶇,嘴角還浮現按耐不住的笑容。
  「看來該學學西班牙語了。」
  她說。
  兩人駛過熱鬧街區,在沙灘邊上找到停車位。她們下車時,正巧到了漁夫們出海的時間,近處有年輕人划著底部鑲上霓虹燈管的獨木舟。天蠍座的尾針在墨西灣的海平面上閃耀。
  兩人在關上車門後,不約而同地來到引擎蓋前,佇立了好一陣子。
  「這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突然間,懷特小姐這麼說。當她這麼說的時候,墨鏡下的眼裡閃爍著感傷的光彩,鶇看了也覺得有些難過。
  「妳好像不怎麼相信美國夢。」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會想,要是我履行了婚約,那才是夢醒的時刻。現在的我是不是其實還在尼亞加拉賭場飯店打著鼾呢?無論如何,妳那邊如何了?」
  她是在問工作,當然。鶇也惦記著工作,直到不再需要為止。
  「大前天,留了一封措辭強硬又嚴厲的語音訊息。」
  她只是冷靜地陳述。過去已經埋葬──這是鶇一直以來都知道的,但她現在還明白──未來之犬正在她的腳下打鼾。時間之箭不會停下,不會倒飛,只是前進,甚至越飛越快……但那終究只是錯覺;時間之箭柔和的飛行軌跡不曾改變。
  「這兩天已經比較少打電話來了,或許是放棄了。」
  「噢,好女孩,和妳在一起給了我莫大的勇氣。但妳的陪伴正是讓我感到難以置信的原因之一。我只擔心一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會回到結婚會場,婚禮策畫人正為我挑選玫瑰色的口紅,以襯托白紗般的肌膚。」
  語罷,懷特還真的閉上雙眼,從三默數到一。
  睜開交織的睫毛,她人還在基韋斯特,隔了個車頭站著的鶇,卻已貼近了她的身旁。
  「妳和于連真像,但我們能做得比他更好。」
  「為什麼,因為我們有錢嗎?」
  鶇遲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因為我們是天堂的獵犬,所能做的只有抱著愛追尋。」
  「我的牙已經開始癢了。」
  懷特小姐露出哀傷的笑容,鶇想必也是這麼一副不討喜的表情吧。
  你在哪裡?
  來自天堂的獵犬,日日夜夜搜捕獵物,夢想著一個美好的清晨……牠將犬齒沒入獵物溫暖的後頸,感受濃郁的血腥味在口中散開。
  人哪,你在哪裡?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將獵捕你,只要你還在逃,我就會一直獵捕下去。

留言

  1. 有些事情是永遠無法改變的,像是糟糕的個性或是悲慘的家庭,但我們依然能夠活出更美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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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第一個讀者留言

      謝謝你看我的小說
      我想說的正是這個
      事在人為,光是想著要成為更好的人或放手是不夠的
      還得抓住其他什麼才行

      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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