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天堂的獵犬(上)
前言
由於我一直活在持續的恐懼中,因此必須寫點東西,以在世界拿著刀向我逼近時,能夠絕望地搬出這紙情書,試圖保存我於世間。
情書。確實,雖然個性驚人地不浪漫,但我的確試著以幼稚羞澀的方法,向世界傾訴自己的愛慕之意。當世人別過頭去注意其他更值得注意之事時,我在背後以流露著傾慕的視線偷看它,但這麼做似乎又引起了敏銳的它的注意,立刻憤怒地轉身詰問我在做什麼。此時,唯一能證明我對世人並非抱著加害之意與惡意的,也只有這紙在匆忙間寫成的潦草情書了。
講來講去都是自己的事,真是慚愧,但那也是我唯一知道的事了,畢竟「他人」在我眼中不會比地獄的樣貌或天譴的概念還要好懂。每天生活在世上,都要與成千上萬的世人錯身而過,日久肯定也會發生意外,更別說是我這種容易得罪人的性格了;或許此時此刻已經得罪了不少人,還嘻皮笑臉地度日,也說不定。要是自己因為某些可怕的誤會或不幸的巧合、抑或是單純的憎恨,總有一天栽在世人的手裡,也不是什麼荒誕的確信。到時候,我寫作就真是為了消災解厄,就如同積累財產以花錢消災一般了。說穿了,我這個膽小鬼只是害怕看到那種被人打從心底憎惡的表情,只要瞥上一眼,我就幾乎要慌得發狂。與其說是害怕被人討厭,我尤其害怕被人當面羞辱與難堪(別看我一會兒笑一會兒冷靜,我其實也是一直很害怕你們的),因此這本書有一半是作為感謝寫給那些偷偷討厭我、而沒有讓我知道的人。感謝感謝。反正我這副德性大概也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的了。
1
得知自己的前女友竟然在和自己分手之前就已經有了別的男人,年輕的于連近來感到特別不是滋味。他是說,即使兩人並沒有正式交往,但是看在那名叫德‧露娜的女人當初是如此露骨地追求自己的份上,他的自尊膨脹到危險的高度,如今從朋友口中得知她其實只是把自己當作備胎,或閒來無聊的玩具,更是讓于連有如從天堂落入地獄,滿心不調適之感。
現在,于連就坐在教室後方靠窗的座位上,講台上億萬光輝的球體正不斷行自我分裂又重合之能事。不知怎麼的,他可以從球體閃爍的模式中得知他確實是在傳授給台下的學生知識。這無關乎學生聽不聽課,球體多少都能將知識勉強打入于連的腦袋。但人類記憶的運作方法尤其巧妙,只要不是會用到的東西,過不久便會通通忘記,否則便會融入潛意識中成為潛移默化的思想源流。因此,聽不聽課便無所謂,一切只要順其自然就好。由此一來,于連自然是不會多麼專心地聽課了。
更何況,比起課堂而言,此時對他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他必須和心裡那些負面情緒調解。首先,要從自我批判開始,有效的自我批判會讓其他一切都變得好過許多。于連捫心自問,自己真的給了露娜她應得的回應嗎?在女人面前,自己一直都太木訥且畏縮,或許一開始可以憑藉著寫作的才華引起女人的好奇和崇拜,但如果沒有更積極的表現,個性活潑的女生可能便會立刻又失去了興趣。可怕的是,或許露娜從來不知道于連是怎麼看她的,也因此一直活在不安與恐懼中。更可怕的還在後頭,或許她的擔憂真是正確的!畢竟即使事情演變到如此覆水難收的程度,于連竟不會對露娜突然的疏遠感到一絲可惜之處。
打從一開始,于連便不認為露娜是個與他相合的女人,如有選擇也不見得要交這麼一位女朋友。如今他對其感到的怨憤,也並非因為情感上的背叛──這點他甚至在隱約中早有預期──而是基於道義和沒有占到多少便宜的心態。所謂道義其實相當單純:一個人怎麼可以先有了容易得手的穩定對象,再讓另一個人以為自己是唯一的被追求者?矛盾之處在於,她會願意追求較難得手的對象,便是帶著某種程度的尊重,或是至少要讓對方感受到這股尊重,但她在這麼做的同時卻於背後早已留了退路,並沒有盡到告知的義務,這樣她所表現出來的尊重,不就只是個欺騙行為嗎?這樣不尊重的行為不符合道義,是讓于連最生氣的。最後他可以不被愛,但是自始至終都要受到尊重,因為尊重是愛的基礎,沒有尊重就不會有愛情。
至於佔便宜的心態,就是建立於道義背叛上有些復仇意味的想法了。于連心想,早知道自己會遭到不仁不義的背叛,他應該多佔一點露娜的便宜的。他不要錢或愛情,只要佔有她的身體一次,便可以為自己建立龐大的征服感與自信心。早知道不要那麼窩囊就好了!從一開始手被她牽起來,到最後也只是在畢業前的同學聚餐時,兩人偷偷溜進餐廳廁所,把她按在牆上摩娑她柔軟的背部、以膝蓋抵向她裙襬下的股間……在那之後過不了多久兩人的關係竟然就沖淡了!或許是於潛意識中預料到兩人的關係就要畫下句點,于連才有了必須討點什麼東西回來的危機感,但他畢竟還是沒有一鼓作氣打破那道薄膜;說來好笑,或許是因為他及時想起兩人的關係就要結束,才會起了具制止作用的仁義之心。但天知道呢!要是他當下就豁出去了,讓露娜用身體知道自己的膽量,或許她又會回過頭來黏上自己。有時人心真不可測,最大的污辱也可以是莫大的恩惠。
億萬光輝球體所發出的嗡嗡聲將于連拉回現實之中,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於筆記的一角壓斷了一枝鉛筆芯。石墨迸裂四散,有如墨水一般玷汙了周圍的白邊,甚至力透紙背,壓出隕石坑般的凹洞。自己在無意中展現出的喧騰怒氣,讓于連幾乎是大驚失色的放下自動筆,以指腹搓擦紙張,卻把石墨粉暈開,弄得到處都是污黑的痕跡。這下必須要靠橡皮擦來洗清自己的罪孽了。于連心想,伸手要拿右側的黑色橡皮,但就在此時,一道燒灼般的視線卻刺得他縮回手指。他被迫與其對視。
是一直坐在自己右邊座位的怪人白骷髏。人如其名,打從開學時上台自我介紹的那一刻起,她──億萬光輝球體是這麼介紹的,在這方面沒有人敢戲言──便從沒拿下過那白色的骷髏面具。此外,她明顯擯棄了制服的設計,穿著一件納粹德國黨衛軍制服。不知道眾人是出於無知、不願惹麻煩或單純沒注意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被勒令換回制服過,也可能是勒令對她來說無法生效,要不就是有權勒令她的人都以為別的有權者勒令了卻還是起不了效果,因此便不再積極主動地追究了。
明明是這麼奇怪的一個人,本該帶給周遭許多壓迫感的,但或許是當一個存在突兀到一個程度時,反倒會把屈身於此地的壓力都奪去了──而且即便承受了許多壓力,卻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與白骷髏在一起時于連竟感到特別自在。
「喂你,就是你,朱利安。別裝作沒聽到的樣子,你的心中有什麼不滿嗎?」
即使有些巧妙地叫錯了名字,白骷髏擺明著是對著于連這麼說。就像她所宣稱的,當突發事件一發生時,于連只是兩手夾在大腿中、故作鎮靜實則冒著冷汗地假裝聽課。但是……唉!無奈都到這種時候了,他竟還是連光輝球體的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因此也只能認真考慮起在課堂上與白骷髏展開第一次對談的可能性。毫無疑問地,在課堂上說話可能會引來師長的訓斥,但白骷髏明明那麼大聲地叫住自己了,為什麼滔滔不絕的光輝球體卻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呢?于連歸咎於和她的整身制服都沒有被揭穿是相同原因。既然如此,那和白骷髏在大庭廣眾下說話,是不是也能夠得到同等寬待,不至於受到嚴厲的懲罰呢?在微薄希望驅使的強大勇氣下,于連鼓足一口氣,提心吊膽地回答。
「比起不滿,時常縈繞在我心中的更是不確定性與恐懼。我總是認為只要自己犯了微小的錯誤,周遭的世界便會察覺,將矛頭全部指向我,即使那只是個極其微小、除了我自己之外不會影響到任何一個人的錯誤。我總是覺得周遭的人肯定都對我的勉強瞭若指掌,知道我在苦苦撐著,並不吝於我失誤時落井下石地指責。但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恐懼的,最令我氣憤的是,無論我多麼努力地保持小心謹慎,事實證明我要不是愚鈍就是還有比注意到之處還要多數倍的、更多需要注意的地方,因為我竟不乏被攻擊的破綻!但是另一方面,我又相信自己不是遭遇這般痛苦折磨的唯一一人,既然如此,為什麼總感覺世界上或多或少的同伴之中,只有我得忍受如此羞辱呢?我將這些歸咎於自己缺乏抗壓力與自信心所致,你有辦法讓我變得好過一點嗎?白同學。」
奇怪的是,當于連滔滔不絕地說完這些話之後,周遭的同學們竟然完全不受影響地繼續上課,課堂也毫無被打斷的跡象。這又派生了兩種可能,要不是他們不想被牽扯進這樁怪事,要不就是他們壓根沒注意到于連身陷的異狀,後者肯定有可能的多。但凡事總要往好處想,就是因為億萬光輝球體和同學們並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于連一天中難得的人際交流才能繼續下去。
「這樣好吧,你有參加社團嗎?」
「沒有。我開學時試著在博覽會上找過,繞了兩圈便認定沒有志趣相投的社團。現在被逼著參加時,卻又太害怕麻煩,怕到不敢參加了。」
「那你要不要試試地下社團呢?」白說著說著便掏出一紙名片,白底黑字,上頭寫著「斯湯達爾俱樂部,梅德曼漢街5號」。
「我們只收少數幾個社員,沒有統一的社團活動時間。三天內手持這張名片,隨時可以進來坐坐。」
她沒有解釋這個俱樂部到底是要做什麼的,也沒有說明究竟需要什麼特質才會被邀請入部,就這樣等到了下課鐘響,就揹著軍用背包和大夥兒一起離開教室。至於于連則繼續在學區的街道上晃蕩以求溫飽的生涯,腦中一面還想著斯湯達爾俱樂部的事情,連店家張貼的求職海報都不記得看,就這麼晃到了梅德曼漢街5號前面。
梅德曼漢街前半段大多是教授的宿舍,獨立的二層樓洋房總是相當美輪美奐。斯湯達爾俱樂部的門面則大異其趣。它以陵墓般厚實的花崗岩所砌成,正面看似墓碑,從側面看來倒像是一道棺材。沒有前院,就隔著門階坐落在人行道上。厚實的門似乎要靠著電子鎖或直接輸入密碼才能進入。于連低頭看著手中的樸素名片,抬頭看向有些陰冷且不近人情的方正建築,此時一道秋風吹過,颳起颯颯樹響,幾乎嚇破了他的膽。他滑稽地逃離梅德曼漢街,兩手撐著膝蓋喘氣。幸虧那道突如其來的風,自己才沒有愣頭愣腦地走進墓穴。于連心想。看看白骷髏那身服裝,要是她其實是新納粹主義的信徒怎麼辦?要是所謂的斯湯達爾俱樂部,其實是新納粹主義者的聚會場所怎麼辦?雖然白骷髏聲稱此部只招收少數成員,這聽起來似乎與右派思想相衝突,但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對於自己逃過一劫一事,于連心懷感激地繼續流浪,但直到今天結束之前都沒能找到工作與棲身之所,因此只能在醫院的急診室度過一夜。
2
隔天驚醒時,第一個浮現在于連腦中的便是要到學校上課這件事。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整晚都夢著要及時到學校上課、自習考試,還因此輾轉難眠。但如今,牆上叫號的電子鐘竟無情地宣告著他已經因失眠後的熟睡而遲到。不只如此,還錯過了新章節的第一堂課。彷彿全世界都壓到了自己身上一般,于連就像個僅靠著某些微妙力學平衡的氣球一般洩氣了。到學校的路上,他的腳步不知沉重了數十萬倍,但他終歸還是來到了學校,並沒有因此而逃學。這樣令他自豪的壯舉沒有贏來同學和老師的讚賞,反倒承受著不解與鄙夷的目光。但這樣的可貴經驗,也讓他較得以明白在同學師長眼中,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成什麼體統。勉不勉強、有沒有在硬撐這種具體的東西,他們是看不見的,他們只看得見籠罩在自己身上的薄薄面紗,一層輪廓,也就是一層「神秘感」。
對周遭的人而言,于連舉手投足、每口氣息與吐出的每個音節中那若有似無的不協調感,無疑是神祕的。曾經有女人嗅到了這神秘的氣息,覺得在這特別的人面前可以不必隱藏自己,但直到她和于連變得比誰都還要親近了,才發現這神秘的迷霧濃重到連自己也無法穿過,於是本來就缺乏自信的女人跟他在一起,只會更不相信自己;她離開後,本來就相信所有人最終都會離自己而去的于連,也更不相信其他人了。
這就是于連如今遭遇的困境:他與周遭缺乏最基本的互信。得知了這點後,他垂頭喪氣地坐下、擺好文具筆記試圖融入課堂。如果放任他就這麼坐五分鐘,于連有信心也可以像大家做得一樣好,進而重新贏得大夥的信任。然而,昨天那股焦灼的視線再度刺痛于連露出外套的手背肌膚。是白骷髏,她正趴在桌子上,似乎在于連進入教室前就這樣趴著了,只是現在很明顯地,她的藍眼睛正透過骷髏面具的眼眶盯著于連看,似乎是在說「這貨昨天竟然沒有來部室」一般。
「俱樂部裡有糖果,還有暖爐和舒服的扶手椅。」
不出所料,和昨天相比,她果然提供了稍微多一些資料。原來白骷髏是真的希望自己加入她的社團,隔了一天才確認了這點的于連在覺得自己難搞的同時,也不禁備感窩心。
此外,此時于連又發現了一個足以讓他對白骷髏徹底改觀的線索。在她黨衛軍制服的左肩上,繡著一噴漆樣式的A,周遭還圍有一毛邊的圓。由於閒來無事時便會研究人類政治意識形態的緣故,于連很快便發現那是一個無政府主義的圖騰。有趣的是,無政府主義和白骷髏制服的基調、也就是納粹主義完全形同陌路,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穿著這樣怪上加怪的衣服到處走來走去呢。這麼想著,很快又來到放學,這天明顯顯得意興闌珊的白骷髏將背包拎在後頭、和同學們一起離開教室,于連也再度展開尋找打工機會的行程。
和受到入會邀請震撼的昨天不同,今天,他有計畫地記錄下校地周圍店家的徵才情況。首先是一家主打魚肉的傳統料理店,在店內和招牌下都貼著紅色告示,以毛筆字寫著「尋求工作夥伴」,但是並沒有提及有沒有招收工讀生或時薪人員。在這樣的情況下,于連自然會聯想到他們要招收的是正職人員;要是自己無知地走了進去,打斷正忙於料理的大人,肯定會招來困惑的停頓和譏笑,然後在丟掉所有顏面之後,有如喪家之犬一般夾著尾巴逃出店門,不僅得不到工作,還連帶喪失了再度展開尋找的勇氣和尊嚴。既然光是想像就已經足以使他毛骨悚然,于連心想最好還是再多做比較。很快地,他在學區前最熱鬧的十字路口上那家巨大三角攤的正門口,看見大型徵才告示從上頭垂下,「工讀、時薪,內洽」,差不多是這麼寫的,讓于連更加動心了。可他立刻又想到,即使自己左推右敲,努力在新的學期排出足以應付打工的課表,但也只有星期三能應付全天班的工作。在這樣的限制下,會有雇主願意雇用像他這樣打工時間處處受限的員工嗎?既然自己的時間缺乏彈性可言,就必須擁有比其他應徵者更優秀的實力,但這就是于連所缺乏的!他在學校所學的一切、和對人類政治的長期思考,對短期打工沒有任何幫助!于連有什麼臉去應徵這些工作呢?在雇主眼中,他充其量只是來要錢的……對了,這讓于連串連起一直以來斷斷續續浮現在腦海中的思想。這些破碎的思想總算要成形了,讓于連不禁因興奮與恐懼而顫慄。
他所在的社會,一直以來受到低薪的詬病。但再怎麼低的薪水,也已經隨著通貨膨脹而有了不可避免的調幅。在于連的人生中,大半的時間都沒有在關注打工薪資的問題,於是當他這會兒注意到時,已經比小時候還要高出一點五倍之多。或許是從來沒有領過現時的薪水、不明白辛苦入手的錢會不會立刻又被物價吞噬吧,他近來一直有「現在的時薪還真是高啊」之感。這兩天,這股感覺得到更進一步的發揮,新的危機現在能夠被名狀了:于連配不上這樣的高薪!他開始想像之後的打工生活:自己尸位素餐地領著這樣的薪水,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上門的客人卻始終有限,他們的消費中,有一大部分會進入老闆的口袋,其餘的則是少數人力和物力的成本。于連拿到的注定只是冰山一角,但他打開薪水袋,卻被裏頭白花花的紙鈔嚇了一大跳,幾乎要失去渾身上下的力氣、跌坐在地。他在心中暗算,竟然發現客人的消費額,竟全然跑到了自己身上!這下子老闆要賺什麼呢?他知道開店賺的錢都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工讀生給掠奪了嗎?這下不妙,肯定得親自上門拜訪,彎腰鞠躬賠不是,再辭職謝罪。
但這卻解釋不了一個令人費解的現象:既然花錢雇用工讀生是如此損己利人之事,那為什麼學校周邊的路上卻隨處可以見到徵才告示呢?更何況,于連很少會覺得有一間店鋪正處於「缺工」的狀態,至少他們有餘力做徵才告示牌吧!更不用說,像于連這麼一個外來的求職者,肯定會遭到店內原先員工的記恨,因為他分食了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工時,直接影響到了別人的生計。員工的心境倒還容易想像,但老闆在想什麼就真的令人猜不透了。于連只想得到一種可能:這些老闆根本不需要招募工讀生的,他們這麼做完全是出於慈善理由。身為有錢人以及成功人士,他們的社會道義驅使他們向像于連這樣的窮光蛋伸出援手。對於這些活菩薩,于連只感到滿滿感激,內心也注入了新的動力,使他能夠為餬口再度邁開腳步。
這次,他走的更遠了些,已經來到自己時常寄居的醫院外圍。在他的印象中,這裡有間明亮的超商,時常會有許多探病家屬或慢性病患前來溜達,為陰冷的醫院帶來溫暖與活力。要是自己能夠在這裡找到工作,那就太好了。于連心想。兩手插在口袋裏頭的他隔著玻璃窗向裏頭望去,卻見到一副令他徹底震懾的情景。
就在櫃檯裡面,一名戴眼鏡的矮小少女正接受著中年女店員的指導。是同班的鶇同學。在班上一直不起眼的她似乎沒什麼朋友,老是坐在教室角落,一個人靜靜地念自己的書、靜靜地吃自己的午飯。像她這種人,其實是畏懼人類的于連所最喜歡的,除了偶爾被老師指派來收作業、造成自己極大的心理壓力與震撼之外,鶇同學從來沒有惹過于連的麻煩。就算某天班上的人全因急症而請假,只剩下鶇和于連在教室,她也不會和他說上任何一句話。在他眼中,鶇同學就是這麼一個無聊而安全的人。
但就在此時,穿著超商左邊卡其、右半邊赭色制服的鶇同學卻彷彿察覺到有人在盯著她一般,望向了外頭的于連。接下來無論她有沒有發現自己,于連都不知道了,因為他已經扭頭離開玻璃。這下已經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看來無能又天資普通的鶇同學竟然早自己一步先發現了打工機會,並且已經穿上制服、站在櫃台裡學習了,這下肯定也能在下班時領到工資吧。這令于連的自尊心幾乎感受到如同地獄坍方在自己上頭一般的打擊。再怎麼說,至少在先前的想像裡頭,自己都是不會輸給鶇同學這種人的。不正常,自己果然不正常。或許先前已經有自己在某些方面的表現不如人的預感,但現在他已經可以確信了:自己的能力差到了極點,不為社會所用。
但是就連像他一樣的人,也還是會想為社會做出什麼貢獻啊。在這樣的情況下,或許應該硬著頭皮回去接受打工。于連決定先躲在建築物的轉角,像個神經病一般探出頭來觀望,但卻讓他看到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的一幕。貼在超商玻璃下方的徵才海報不只寫著工作時間、薪資和職缺,還要求在內洽時附上履歷。一股惡寒爬上于連的頸背,他從腦海中調閱出先前見過的無數張徵才海報,要求附上履歷的好像真的不在少數。這下可好,自己要怎麼寫履歷呢?是寫在任何一張紙上都可以嗎?還是有一定的格式、需要去指定的地方申請呢?最重要的是,在他的經歷一片空白的情況下,他該怎麼寫這張履歷表呢?于連可以想像自己的履歷表長成什麼樣子,「于連,Y大學生,十九歲,工作經驗無,專長與興趣是寫作與研究人類政治」。在那樣的情況下,老闆肯定會拿著掃把把自己趕出去,于連一面還要忍受著櫃檯內年輕員工的竊笑。一想到鶇同學輕蔑地掩著抿起的嘴,于連就覺得自己要承受不了了,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可怕詛咒之地。
他漫無目的地在學區的周邊道路上奔跑起來,但很快又逼不得已地慢下腳步,他驚駭地發現,自己已經跑不動了。打從昨天的早餐開始,自己已經錯過多少正餐了呢?翻開口袋,已經連一毛錢也沒有了,此時,過度飢餓所帶來的劇痛侵蝕著腹部以至於全身上下的肌肉,于連不禁要在大街上蹲著,潸然淚下。入秋的街道相當冷清,連半個人車也沒有,只有落葉摩擦人行磚的聲音在于連的耳邊迴盪。明明才餓兩天而已,就已經難受到這種程度,距離餓死肯定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到時候會受到的痛苦肯定更加難以想像。即使相當害怕人群,于連也一直相信自己是出於理性而試著保護自己,從來沒想過要自我毀滅,只是沒想到這麼嚴密的保護措施竟然會讓自己落得今天這般地步。我一定在某些地方做錯了,才會把事情搞得一蹋糊塗。于連心想。既然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失敗,也沒有什麼好失去了,那也只能拼命地攬住周遭的援手了。
于連抬頭看看路標,發現自己正好就在梅德曼漢街上──彷彿某種命中注定的可怕玩笑一般,於是便拖著昏昏沉沉的腳步來到靠近學校的梅德曼漢街5號,走上墓所的台階。他拿出名片,靠在電子鎖上,不久便傳來低沉變形的聲音。
「你願受地獄火的焚燒嗎?」
「我已經受地獄火的焚燒了。」
于連謙卑地低著頭說,只求對方開門讓自己求個溫飽。對講機後方的人物切斷通話,不久便傳來門鎖彈開的聲響。白骷髏張開雙手,親自在門後迎接他,于連向前撲在質地堅硬的制服上。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臉摩擦著納粹德國黨衛軍的制服,但既然眼下只有這條路可走,這就是他的聖母瑪麗亞了。
3
斯湯達爾俱樂部,有著撒旦風格的裝潢。雖非意旨內部有什麼邪教祭壇,但整體的擺設的確也讓于連嗅出不尋常的氣氛。
首先,內部的光線並非十分充足,在白天,就靠著屋頂有限的採光。到了夜晚或天氣陰冷的時候,便由俱樂部最後方的壁爐提供溫暖和光線。再者,它的空間也並非十分寬敞。在方形的房間周圍,設有舒適柔軟的扶手椅,每個扶手椅之間都有圓形的小茶几。房間中央是塊小空地,可供開會時在此高談闊論。最前方還有個稍稍高起的主講台,司儀可在一旁的講桌做紀錄。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可供跑跳的空間了。如果暗紅的色調和有限的空間還不夠讓俱樂部有邪教集會的興味,那坐在于連正對面、現在正擺出奇怪禪定姿勢的白骷髏肯定為此更添了氣氛。
她併攏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向天,左手指向地,兩腿自然地垂著。于連盯著她看,左手托著精緻的瓷盤,右手將巧克力夾心餅乾和黑咖啡送入口中。經過這幾天的休息,他吃得飽飽的,也恢復了力氣,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
「妳在做什麼?」
「我這是在模仿羊頭惡魔把佛滅(Baphomet)的動作。他朝上的那隻手指向慈悲之白月,朝下的那隻手指向正義之黑岩,這個動作展現出仁慈與正義的完美和諧。他的一隻手是男性的,一隻手是女性的,宛如雌雄同體,代表人類的所有特性都在這頭山羊上統一了。」
「妳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太明白,但這充其量只是個象徵。你懂嗎?朱利安,象徵手法,如果我這麼做的話,不是挺酷炫的嗎?」
于連大概明白她的意思,近期也逐漸弄清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了。如果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象徵手法,宛如戴上厚厚面具,便不會被拆穿,也不會受傷了。人生宛如逢場作戲,像白骷髏那樣變成另外一個人格,即使被攻擊或怨恨,也絲毫傷不到被層層戲服隱藏的自己,而是傷及另一個──自己創作出、想像出的人格。如此一來,一開始再怎麼艱難,時日一久也會漸漸變得在行與習慣,最後甚至看著自己的假面被傷害還會感到好笑。說到底,誰不是這樣子過生活的呢?只是今天白同學飾演的不是自己,而是白骷髏而已。某種程度上,擺明了告訴別人自己化了妝,這反而算是真正的誠實吧。白骷髏是個誠實的人,「作假的誠實」是世間少有的,這讓膽小鬼于連覺得兩人至少可以溝通了,不至於像防火巷裡的流浪貓,見面就要打架。
「那那些肖像畫呢?也是象徵手法嗎?」
很難不注意到四面八方的牆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肖像畫和老照片。有些錶在玻璃後的團體照已經受潮泛黃,或受蠹蟲青睞而斑駁,有如不祥的鬼魂一般。著西裝或軍服的肖像雖不會褪色,也已經埋在重重灰塵後方。于連還注意到照片中的多是年輕男子,女人只是於每一屆學生的團體照中作為點綴。而成年後再隨著捐獻一起挹注在俱樂部內的畫像,則每個都是蓄鬍的男人,沒有女人。
「唉,什麼象徵手法呢?那些都是古聖先賢!百年來為這間俱樂部累積了可觀的財富。可惜你進來的不是時候,朱利安。就在我們這一屆,就快要把錢花完啦!」
咦?竟然還有著這樣的困難啊。于連裝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但在他心裡,其實已經因為即使如此他還是獲邀入部而覺得自己的位子應該是坐得相當穩妥,只是有時還是得做做表面功夫。「既然如此,為何還要邀請我入會呢?」
「一起把最後一點錢花完呀。在前幾屆經費吃緊以後,入部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學長姊的離開也讓這裡變得更加冷清。我雖然喜歡熱鬧,但是對眼前的困境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決定不再招收晚輩了,就留幾個順眼的同年級生一起坐吃山空,然後便廢社吧。我就想你應該會答應吧?當我邀請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就已經不太妙了。」
果然是如此嗎?原來沒有錢所導致的失意真的會寫在一個人的臉上,或是如同雕刻刀一般將清臞的肢體刻成某種蒙難的宗教雕塑。還是說其實所有人──如同他們與白骷髏互動不會有任何異常一般──都看不出于連的狀態,只有落入相同處境的人才能看見彼此的異狀?那麼,便可以假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異狀,如此一來,人類究竟有多少異狀呢?不過更有可能的還是……其實大多數人都正常的很,只是他們太善於做假,裝得一副對于連和白骷髏都一視同仁的模樣。于連和白骷髏只是比較少根筋,也足夠無聊和愚蠢地去捅彼此那團馬蜂窩而已。
話說回來,白骷髏的見解實在精闢。由於于連已經走到人生的低谷,有些事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加入家道中落的地下社團,這種事情也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就算想到也只會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現在已成了難以抗拒的誘惑。追根究柢,既然他毫無辦法養活自已,在外面橫豎都要餓死,何不和這個散財童子同流合汙,直到錢如期花完再想辦法呢?
「很高興你邀請我入部,白骷髏侯爵。」
「我的榮幸,朱利安子爵。那麼,對於要怎麼花這筆錢,你有什麼想法了嗎?」
現在,于連已經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白骷髏每天早上都會請人送來茶點、咖啡,真的把他當成座上嘉賓一般供養。于連這幾天還沉溺在填飽肚子的恍惚狀態中,幻想其他山珍海味只覺得倒胃口。然而,他隱約還記得自己在心力交瘁於滿足基本生活所需之前,還有一個極大的不滿日日夜夜折磨著自己。那時,他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行還無能為力,現在,有了俱樂部的金援與人力做後盾,他的自信心忽然膨脹了無數倍,長久以來頭一次有了與之一搏的希望與喜悅。
「我想到了……是女人!」
「哇,真沒想到。不過我們有著相同的興趣呢。」看見于連振奮地站起身子,白骷髏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接著便拿起放在身旁矮几上的話筒。
「不,不是指路上隨便一個女人。我和一個特定的女人間出了些問題。她在追求我的同時已經有了別的男人,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我想弄清楚為什麼她能夠這麼做?如果得不出滿意的答案,至少要向她復仇。」
于連像個孩子般開朗地說,宛如在暢言長大後的職業與夢想。百骷髏在面具下苦笑。但于連聽得出來那不是全然輕蔑的笑聲(當然在聽見別人說這些話時不感到一絲輕蔑是不可能的),倒像是在說「我聽過的蠢事夠多了,至少這次不是徹底愚蠢的無聊事」。
「唉,你可真是考倒我了。這麼說吧,我完全不是什麼遊走在男女之間的賢人天才。不過,俱樂部倒是有俱樂部的人脈,這樣吧,我試試看幫你把人家找過來。」白骷髏說完,便撥起一直沒有放下的電話。看在她的人情上,對方似乎願意回俱樂部坐坐。白骷髏放下話筒,和于連說對方回來的時間。
4
多虧斯湯達爾俱樂部,于連的心情和身體狀態很久沒有調整得這麼好過了,他恢復了每天上學的習慣,甚至還可以在鏡子中看見人人都有的「神采」,對周遭的人也不用唯唯諾諾,或遇事便要躲進廁所或樓梯間等沒有人的地方了。只不過,他在祛除一些懦弱的同時,也從白骷髏身上沾染了些放肆的氣息。例如,以往億萬光輝球體來到他身旁、或要他在課後接受嗡嗡訓話時,他總是會擔心一整天,在身無旁人的訓話當下還會潸潸落淚;現在,他大可以直接翹掉訓話或乾脆表現出一副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的態度,光輝球體也只是發出更大的嗡嗡聲,憤怒地閃爍,對拎起書包便跟著白骷髏跑走的于連可說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是怎麼做到的?要是是區區幾天以前的于連,肯定會百思不得其解,以至於更加憂鬱,但如今的他大概可以猜到是怎麼回事:當今的社會講求人與人無限制的連接,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人切斷與世界的聯繫,靜靜品嘗自己的傷口。然而,只要斯湯達爾俱樂部的門一上鎖,無論于連要躺著看書,還是白骷髏要喃喃唸誦召喚惡魔的咒語,都沒有人管得著。就拿白骷髏為例吧,難道她真的相信撒旦教那一套嗎?肯定也不是如此。她只是透過親身──無論是衣著還是言行──來實踐與外界的徹底分割。任何的道德規矩乃至於邏輯,進不到斯湯達爾俱樂部來,就算進來了,也只能戴上附有大鼻子和鬍鬚的派對眼鏡,一路被嘲弄著恭迎。
在這樣的習氣渲染下,于連度過了近來最順遂的一段日子。很快地,備受他期待的日子在下個禮拜到來了。斯湯達爾俱樂部的榮譽副會長應白骷髏的邀請,拖著那修長優雅的身姿回訪舊地。
「所以,你有女人的問題要處理。那麼請容我問,問題是出在女人身上,還是你的身上?」
一名身著西裝的黝黑男子拄著杯腳,輕輕搖晃著薄紅似洛神花水般的液體。他梳著顆向後的西裝頭,忻長的雙腿交疊著蹺起,鞋面雖然亮澤,但可以從鞋底看見這其實是磨平了的舊皮鞋。
對方注意到于連正盯著自己的腳底看,壓低鞋面,啜飲了口收藏在俱樂部酒櫃上的好酒。
「我想……她的問題應該比較多吧。你覺得……就算我是個個性懦弱的傢伙,她也不能在追我的同時和其他人交往吧?這是錯的吧?對吧?要是我真的喜歡上她怎麼辦?你覺得難道不應該讓她接受懲罰嗎?」
于連尋求認同般地兩手撐在大腿中間,傾身詢問。明明算是俊俏,卻給人爬蟲類印象的西裝男啜飲了口紅酒,將虎口搭在下巴,做深思狀。癱坐在兩人之間的白骷髏即使沒有轉頭,也富饒興味地在兩人的臉上交替著看。
「你確定她沒有精神上的困難嗎?」
「唔……我覺得應該沒有。她在各方面就像個正常的女孩子,只是比較活潑而已。」
「既然如此,我建議以嚴厲的手段讓她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在我們對她祭出懲處之後,你還希望她跟你復合嗎?」
西裝男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也傾身坐向前了些,兩手還交握在膝蓋上,以黃色的眼盯著于連不放。
「不,我們打從一開始便沒有在一起過。我又不喜歡她,只希望讓她搞清楚自己的地位,讓她知道不是每個男生都可以像這樣愚弄的。」
「你的這份幹勁我很欣賞。這樣吧,告訴我對方的名字。在接到進一步消息的時候,到我說的地方去,到時候就看你想怎麼解決了,小夥子。」
男人露齒而笑。他的齒列要不是人為磨尖的,就是本來就長成尖銳的鋸齒狀。不久後他便站起身子,撫平腹前西裝的皺褶,向兩人告辭。
「欸,不留下來敘敘舊嗎?小薩。」
同樣在白天飲酒卻搞得渾身酒氣的白骷髏醉醺醺地說,這個被她喚作小薩的黝黑男人垂目看了她一眼,問她為什麼會這麼想。
「難道你不懷念這裡富麗堂皇時的美好回憶嗎?」
「懷念。就是因為懷念,所以才要離開。現在恕我失陪了,還有許多富麗堂皇的地方需要我來維持。或許等到哪天這裡恢復往日榮光的時候,我會又回來也說不定。」
這次他說完便兩手放在身後,真的走了。聽著皮鞋走下門階的聲響,起身要追打他的白骷髏吐了一地,于連上前關心她的情況,詢問一條手臂搭在他肩上的白骷髏,要不要把沾了嘔吐物的面具拿掉,她搖了搖頭,從紅腫的眼眶可以看出苦澀的笑顏。
「惡魔就是這樣,絲毫不念舊情。算啦,他今天願意出現,就已經很給我面子了。別看小薩那樣,他肯定還是心繫著俱樂部的營運吧,看到有你這個新部員的加入,他嘴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相當高興。」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他沒有很喜歡我。」于連坦白地說。他對小薩應該也是相同的感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自己展露明顯的好意,只是就事論事。但這樣針對自己的某一項遭遇、某一個決定做評價的作法,簡直讓于連感激不已。他害怕如果別人對自己有怎麼樣的認識──無論那認識是多麼膚淺荒謬,往後便會拿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如此一來,還得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迎合對方的期盼,否則便會被冠上「善變」的罪名,把氣氛搞得冷場尷尬。這種情況在女人身上最容易發生,幾乎到達必定會如此的地步。太多次了,女人主動對于連展露好意,他卻左思右想、踟躕不前,連做出正確的、符合他真正人格的答覆都沒辦法,最後雙方當然不歡而散。反倒是那些就事論事的現實傢伙最不會把于連搞得心神不寧、屢屢犯錯。久而久之,于連就變得害怕人們的好意了,特別當那個好意是沒有事件基礎,直接衝著他來的時候。
「唔,他是沒有多喜歡你沒錯,誰叫你身上也沾染了不求上進的氛圍呢?但也沒有討厭到哪去啦。」
「如果是混著酒精和嘔吐物的氣味,那我沒有自信能讓他聞出來。」
「這倒不見得啦,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些人啊,一點味道都沒有。你只能從他像牙痛般扶著臉頰嘆氣時、或擦身而過時偶然瞥見的徬徨嗅到一絲端倪。」
「這是好事嗎?」
「是好是壞我不敢說,但是不散發味道的腐爛,是很寶貴的特質呢。」
「不散發味道的腐爛」,白骷髏這道模糊的神諭如同啟示一般降臨在于連頭上,使他在之後的幾日無時無刻不惦記著這道教訓。既然不會散發味道,那麼被旁人發現的機率便小的多,既然沒有人會發現,就不會有人進而阻止腐爛的過程。這聽起來像個詛咒,但是仔細一想,奇裝異服的白骷髏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有人出手干預她的沉淪。這麼一來,雙方悽慘的程度是相仿的,唯一的差別在於心態;白骷髏掏心掏肺、熱忱滿滿地傾訴她與世界的斷裂,于連活在這個世上,但又與周遭的世界剝離。既然白骷髏形容他的特質是「寶貴的」,那麼言下之意便是不希望他改變,也間接表明了自己的處世姿態不如于連,既然如此,于連肯定有愉快過活的方法,只是時機未到、他還遍尋不著而已。當下最重要的就是和白骷髏一起敗光俱樂部所有的財產,或許可以從中悟出什麼金科玉律也說不定。
不過與此同時,即使自己在短期內不愁吃穿,甚至可以說要什麼有什麼(要是節省開銷,俱樂部的經費或許可以沿用較長一段時間,但基本上都是入不敷出的。既然如此,于連和白骷髏的共識是與其痛苦地節儉度日,不如爽快地當一時的少爺),有些習慣卻還是無法在一時之間改掉。例如上學──也就是學生的本分──這點。再怎麼說,于連和白骷髏在短短數年前還是憑藉著聰明的腦袋和認真的態度考上這所好學校的,不過基於一些因素,導致兩人對於念書的熱情消退了,這個轉變甚至可說是一夕之間發生的。首先,除非繼續研究之路,否則這就是兩人學生生涯的頂點,不可能再往上,也不需要經歷如此高強度入學考試的洗禮了。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未來出社會後在職場的競爭,而兩人都心知肚明,在學校學的東西,是不會對未來求職有任何加分效果的。這些東西,在學生發現自己潛能何在的同時就已經定下來了。有些人的興趣剛好可以拿來賺錢,有些人──大多是扶著臉頰嘆氣、時不時感到徬徨不安的那些人──無論再怎麼於學業上取得成就,都是沒辦法拿他來當飯吃的。雖然白骷髏沒有明說,不過看在她翹課的節數還在合理範圍內,于連大概也能猜到她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和自己一樣,兩人的底線就是「要畢業」、「要拿到畢業證書」,至於學到了些什麼?就和個人興趣一般是別人管不著的。
當然,也不可否認學校裡的確還是有著有趣的課程,但沒有一堂課是全然有趣的,頂多只是在緊密不間斷的冗長古老理論中,偶然冒出一個于連有興趣深思的問題而已;這些問題和斯湯達爾俱樂部的金援各為于連在學校生活時心理上和物質上的求生索,有這兩條求生索,于連才不至於在一連幾個小時的冗長辯論、光輝球體嗡嗡聲與同儕互動之間發瘋。
「天殺的雅爾學院系統。」
「妳在不滿什麼呀?」
曾經做過「不散發味道的腐爛」這樣睿智預言的白骷髏,今天同樣睿智地在午休時間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枕著兩臂提出開示。聽者不禁要問:真的有這麼痛苦嗎?其實倒也沒有。到外頭還得接受日曬雨淋,在教室熱有空調、冷有暖氣,而且也不用做苦工,更不用背負工作業績壓力。你也可以從白骷髏瞇起的眼中看出她並非全心全意地詛咒著身處的環境,只是半開玩笑地發牢騷(要是在此時真動氣的話,恐怕只會被于連認為是情緒幼稚),然而,從白骷髏的回答「只是埋怨自己不小心考得太高了而已」當中,也不難看見苦澀的幽默在諷刺的藝術裡頭。
「啊,對講機……」
就在此時,數天之前開會時小薩交給于連的收訊器在抽屜中震動起,突如其來的震動還讓幾乎已經淡忘了這回事的于連喊錯了收訊器的名字。事情有了新的進展,明明應該是一件讓于連感到雀躍的事,此時的他卻早已淡忘了事情談妥時的心情,心跳加速、開始盜汗。他兩手捧著通訊器,淚眼汪汪地向促成這樁美事的白骷髏求援,她卻只是看著前方,絲毫不為于連的搖晃拉扯所動。
「你自己看著辦,好好得玩。」
由於她怎麼也不肯陪自己下樓,于連只好唉聲嘆氣地自個兒收拾書包,沿著樓梯步下翹課之路。現在正值正午,炎熱的校門廣場前方就只停著一部黑頭車。于連不須多問就猜到那是等著自己的車了。兩名彪形大漢一人站在車頭、一人站在車尾為他開門,等待他上車。于連感覺自己坐進了通往地獄的禮車。
車子發動,在學校內繞了幾個彎,便從後門離開、進入學區後方的舊市區。除了一條兩線道的主幹以外,這裡的陋巷蜿蜒曲折,很快便使後座的乘客搞不清方向。幾乎嚇破膽的于連頻頻偷瞄身旁的光頭男人,這人戴著墨鏡,從不說話,前坐開車的較年輕的男子則偶爾會壓低聲音,與對講機另一頭的同夥溝通。他們就是小薩安排好的人吧。為什麼自己明明就是受委託護送的對象,卻感覺那麼像被擄走的肉票呢?于連嚇得要死,但他還沒有時間在冷氣中發抖,便在一老破樓房的人行道前被放下了車。這裡同樣有兩名西裝男於門口戒備,于連從一人手中接下付有「三樓B室」木牌的鑰匙,便隻身一人進了公寓。除了向上的之字形樓梯外,他已經無路可走,只能在狂亂中直接走上三樓,肯定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就連在老舊的合板門前,他也轉錯了開鎖的方向,踏進房間時,更是有如跌進去的一般。
坐在空蕩蕩的房間一角的是,環抱膝蓋、藏著臉蛋的德‧露娜。早已透過噪音意識到有人要進來的她抬起視線、看到誤打誤撞般闖進來的是于連,竟然逼出了感激的淚水,崩潰痛哭。
打從這一刻開始,于連便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對她祭出什麼懲罰,也沒有辦法對她發狠了。
他只是像個傻子一樣坐在她身邊,心想過了幾年,自己還是沒有絲毫長進。即使內心滿是對自己的失望,他依舊像個活死人一般輕聲安慰露娜。有沒有受傷?他們有沒有對妳怎麼樣?我很抱歉。諸如此類連腦死的人都會說的話,他在說的同時,已經不必動腦了,也不清楚自己囁囁嚅嚅了什麼,反正就是這些了無生氣的文字。在曾經曖昧的女人面前,他想起了過去做為一個死人的經歷。經過幾年的沉澱,于連為這徵候取了個名字:「彈震」,語出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砲彈休克」。當時的人們以為砲彈在近距離落下的一剎那,某種看不見的波會穿透大腦,對人體造成一種全新、獨特的傷害。對于連來說,這就像女人落在自己身旁時每每發生的事。在他心中,他忽然化為木頭,四肢僵直,倒在地上抽搐,無法對女人的柔軟與甜言蜜語做出任何回應。每次彈震一發生,他的人生便要徹底改觀一次。
這女人有愧於他。
這女人不誠實。追人追到要起了點成效時又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差點害自己一頭陷了進去。好險好險,還好自己僥倖存活了下來。如今擁有黑衣人在背後撐腰,于連總算得以站在上位者的角度,由上而下審視著落入手中的禁臠。對,于連回想起自己對女人的偏好是怎麼來的了!被有些肉感的露娜拉著手臂和擁抱的觸感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審美觀裡,讓他就此對過瘦的女生缺乏興趣。烙印,有些東西被烙下了,如果沒有一定的受痛能力,如何洗去烙印的痕跡?
對不起。
讓妳久等了。
讓妳受苦了。基本上,于連只說得出這三句話而已。露娜竟然因為進來的是他而感到放心──因為這個躲在幕後的主事者、私自計畫著要強暴她的人而安心。這讓于連更加自卑、無地自容了。他原先預期的,是露娜會做出激烈的反抗、將一切矛頭指向自己,然後自己便可以乘著憤怒一逞報復之心。但露娜聖母般的表現顛覆了于連原先一切邪惡的設想。使他不禁要覺得「是,或許過去露娜曾經有負於自己,但那都是過去式了。如今露娜已經長成一個開朗正向的年輕女人,自己則自溺地朝著地獄狂奔」。在今天──于連害得露娜被軟禁在這空無一物的水泥套房裡──之前,這個修女、或者該說是天使本來自由自在地飛翔,與她的天使同伴們、聊著美好愉快的話題,但突然冒出一個多年前曾經邂逅的地獄私生子,鍊住了她的腳踝,甚至在盤算著剪斷她的雙翼。這讓于連恍然大悟大錯特錯的竟然是自己,幾乎要跪下來親吻她的衣襬,但又怕如此醜陋邪穢的生物接近聖人,會再度使雙方蒙受錯誤的詛咒。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這些人來往,也不該答應他們提供的幫助。妳願意原諒我嗎?露娜。我們應該離對方遠遠的,如今我卻一個人打破了這道禁忌。我發誓,從今以後,我絕對不會出現在妳的面前……噢,我甚至不奢望妳原諒我,只要讓我靜靜離開就好。永別了!」
于連慌慌張張地道完歉,便連滾帶爬地向房門離開。但令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露娜竟然從後拉住了他的衣角。他的感覺就像偷偷溜出地府的死者被地獄守門人抓住一般,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彈震再度發作,讓于連動彈不得,聽著冥王的女人爬向他的身邊。
「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明明可以用其他方式的。」
其他方式?于連從沒考慮過其他方法,應該說他的腦內沒有其他可行的辦法。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來說話的,而是代表公義來祭出懲處的。但話又說回來了,于連並沒有親耳從露娜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過,他關於「露娜劈腿」一事的認知存粹是某個看不下去的同學在上個月餐聚時終於告訴他的;那時距離兩人一夕之間分手已經過了兩年了,要不是有那個同學,駑鈍如于連可能要困惑一輩子。現在露娜本人就在他的身旁,應該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了,問題在於:于連該問嗎?他朋友說的可能還算含蓄,要是露娜的說詞更加勁爆怎麼辦?要是露娜沒有任何罪惡感怎麼辦?要是她漫不經心地怎麼辦?于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自卑與憤怒的雙重打擊。再說,為什麼一定要造成對方的困擾呢?要是于連想增添一點能在夜深人靜時聊以自虐的回憶,把其他人一起拖下水,或甚強迫一個人在眼前揭瘡疤給自己看,也只會讓他覺得酸甜的回憶碎片抹上了污點。
「妳難道……不恨我嗎?」
各種思維交互影響之下,于連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脫口詢問。但無論再細微的聲音都逃不過女人的耳朵。就如同一個正常人一樣,露娜對于連這麼問道感到有些意外,不過還是溫柔但堅定地對他說道。
「為什麼要這麼問?我怎麼會恨你呢?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呀。你肯定誤會了什麼,但如果是我在某些地方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想……我很抱歉,于連,但我從來沒有恨過你。那都不是真的。」
回想起來,于連見過露娜生氣的樣子,而且不只一次,但都不是對自己發的脾氣,而是抱怨女生之間的小團體之類的事。話說回來,露娜還真的一次都沒有對于連發過脾氣。她永遠都是對自己百般撒嬌、在自己遭遇困難時又會挺身主導,讓于連享盡了受到追求和受到保護的滋味。留下來的記憶都是美好的,但是這些美好卻是在一夕之間失去的。于連這下總算開始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了:她只是想徹底切斷與過去那些美好的連結,因為自從自己有了報復的邪念開始,就已經不配擁有過去那般待遇了。要是露娜真的恨她,或許于連還會放心地嘆一口氣。追根究柢,人害怕的原來不是沒有人愛自己,而是以為深愛著自己的人其實在某些方面偷偷憎恨著自己,而自己卻沒有發現。
話說回來,露娜一定有、也必須要有贈恨于連的地方!如果真的如露娜所言,兩人連一點點的間隙都沒有,那她怎麼又會在背後裡偷偷和其他男生先交往了呢?于連希望能夠透過縝密而毫無破綻的邏輯,導向露娜人格有問題的結論。這下于連就可以不日夜背負著自我毀滅的虧欠感,可以大聲說「是這女人騙了我,我是被害者」。他是無辜的!
「露娜,那為什麼妳要瞞著我和其他男生交往呢?如果我機靈一點,早點接受妳的好意,那妳不就變成腳踏兩條船了嗎?我不要妳變成那個樣子……是妳,是妳要糟蹋自己的。妳不想讓我知道這些事,不想讓我生氣,但我現在……」
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情,于連以他所能做到的最強烈的語氣指責道。但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完成這段表演了。不只是他的演技(特別是在女人這些表演大師面前)一向差得可以,也是因為,他打從心底不覺得生氣或受屈辱了。于連赫然發現,他與露娜已經分開太久了。要是是在受到追求的當下發現這件事,他會比現在還要生氣許多,但如今兩人已不只了無連繫,甚至久到甜美的回憶都已經變得模糊。轉念一想,他與露娜本來就沒有正式交往過,除了肉體以外,也沒有對她抱有什麼期待。已經不需要特別切割了,他與露娜已經是陌生人了。
「我完全不生氣了唷。」
于連易如反掌地脫口而出,就如同和一個沒有特別交集的女子說話一般。直到此時,他才發現露娜可能是因為內疚或恐懼而流出了淚水。但于連就是沒有半點感覺,連安慰她都已經嫌麻煩了。
「你真的不生氣嗎?」
「真的。」
「真的?」
「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真的沒有生氣。」
他想起過去受到追求時,露娜也曾像這樣反覆逼問他同一件事情,只是把「生氣」換成「喜歡」而已。你喜歡我嗎?喜歡。真的喜歡我嗎?真的喜歡。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真的喜歡。事後回想,無論是「生氣」還是「喜歡」,其實都是在講同一件事情:沒有感覺。要是露娜當時問自己生不生氣,現在問自己喜不喜歡,也一無差別。
「那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要這麼做,你聽了不要生氣,好嗎?」
「我不會生氣。相信我。」
「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一開始,我就是被你的文采吸引住的。你拘謹的態度、尷尬時不知所措的模樣,還有總是帶著的悵然若失的表情,都讓女生,至少讓我感受到你與其他男生不同的特別之處。我自認並不出眾,最初也是以插圖而與你結識。你覺得我畫的如何?」
「非常好。總是能夠以我不足的提示呈現出我心中所想的角色模樣,也能抓到其神韻。」于連這麼說時沒有半點矯飾或安慰露娜的意思。她畫的的確非常好。除非與書商簽約賣錢,否則大概難以找到更好的畫師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我很想相信,卻沒有辦法相信自己。你的文字無法轉換為圖像,讓人一目瞭然,也因此難以得到應得的讚譽。這使我心生慚愧。因為像我這樣市面上滿滿都是的畫師,所得到的目光竟然比你的小說還要多,讓我懷疑起所謂好壞的標準到底可不可信,再加上『不如你』的念頭一直縈繞在胸中,進而感到愈來愈恐慌,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或自己了。」
此話讓于連的面頰如同火燒般發燙。他從沒想到露娜也會有如此複雜的心境變化,她一直以為對方──甚至所有人──都只是平板的人型罷了!這居高臨下的態度,或許預先昭示了他如今悲慘的結局。人是很複雜的,每顆人心都是一座汪洋、一個宇宙……自己怎麼會從來沒想到過呢?在于連因一路走來的自傲而感到羞愧的同時,另一股危機也正在醞釀。
「還有,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總是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從在旁欣賞的角度真的相當好看。但是一旦與你變得親近,我卻因為依然無法突破這道藩籬而沮喪,最後喪失了愛你的勇氣。那我可以問你一句嗎?你真的喜歡我嗎?于連。」
「我……」
于連本來想因為是露娜沒辦法接收正確的訊息而發火,但他立刻又想到是不是自己沒有把喜歡一個人的亢奮情緒展現出來,最後,他發現自己對露娜其實從來都沒有過那種情緒。
眼見盤腿而坐的于連低頭不語,露娜露出落寞的微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呢。她好像說了類似的話。于連起身低頭向她致歉,便快速離開套房。此時的他感到相當丟臉,因而抬不起頭,在這他沒成功喜歡上的女人面前自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他腳步踉蹌地下樓梯時,撥了通電話給俱樂部內的白骷髏。
『喂?事情辦好了嗎?』
「沒有,但是已經結束了。我覺得糟透了,覺得世上沒有一件事是簡單的。所有的事對我而言都太複雜、太困難了。要是我學不會任何東西該怎麼辦?」
『這個嘛,不見得所有的事都這麼複雜。我立刻打電話叫小姐來,你快回來。』
「好。」
『太好啦!我等這一刻好久了,我們不見不散!』
5
找工作好難。
上學曾經是件容易的事,但最艱難的時刻過後,反而變得困難了。
戀愛是所有事情中最難的。明明世界上有數十億個男人,也有差不多相應數量、甚至更多的女人,為什麼要找到相愛的兩個人會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呢?這感覺,就像路上每十個人才有一個女人那樣。仔細想想,人類的確是很可怕的一種動物。每天學校附近的鬧區,成千上萬的人來來去去,竟然都面無表情地擦身而過,彷彿男人和女人間神話般浪漫的愛情從不存在一般。為什麼不快速找到適合的對象,牽起手來過一輩子呢?人們每天在路上走來走去,似乎每個人都有忙碌的事情,既然忙碌賺錢是為了擇偶,為什麼看不出擇偶的樣子呢?人們都是怎麼發現、選擇配偶的呢?無庸置疑的是,街上的確有少數人牽著手來來去去,不可否認的是有些人回到住所時,也有心愛的另一半陪伴著他,但于連都只有看到人們牽手的畫面,卻從來無緣目睹愛情是怎麼存續而不至於早夭的。如果沒人教他,他要向誰學呢?難不成戀愛之所以這麼難,就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是學得來的東西吧?這就說得通了。如果能不能找到真愛──一輩子的幸福與否──是在出生時就已經定下的,就如同基督教的預選說一般,老早就決定了誰能得救、誰不能得救,那根植於基因中的失敗特質就能夠得到解釋了。
但是,這卻無法解釋于連存在於此的原因。從數萬萬代以前的單細胞生物到猿猴,再到于連未曾謀面的父母,都是成功找到了配偶,才得以將優勝者的基因傳遞到他身上的。這是很可怕的概念,因為自己數以億計的祖先一路勝利至此,他們所創的光輝連勝紀錄,就要在于連這個不成材的後代身上中斷了。明明身上流著古老的得勝者名門血統,為什麼唯獨于連一人失敗了呢?難不成,是自己發生基因突變了嗎?突變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呢?是他的媽媽在懷他的時候抽菸酗酒施打藥物嗎?嗅著娼妓在身旁留下的脂粉味道,于連突然悟出了一個極有可能的假設:他的媽媽是妓女,在工作時不小心懷了孕。對價關係的存在解釋了為何于連缺乏求偶的基本能力這點,畢竟他的出生本來就不是父親求偶得到的收穫,而是靠著錢買來的。既然雙親之一不必具配求偶的本領,自己也就不會獲得求偶的遺傳了。
不過光靠單一推測,還不足以證實這個理論。第二個推測是自己在嫖完免錢的女人後竟然會得到滿滿的安心感。如果自己血緣上的父親有此癖好的話,就能解釋自己為何在一夜荒唐過後還不會感到反感了。事實上,即使于連先前不斷對「男人與女人是如何走到牽手這一步」感到疑惑,他只是對過程感到百思不解,而十分確信這結果是確實存在的,因為露娜就曾經主動牽住、拉住、挽住、咬住、舔著他的手過。當時,這帶給他百般的不願與痛苦,即使身為男生的某部分是感到雀躍的,更多的卻是對於肢體碰觸的畏懼與無奈;要是,于連的手汗被對方發現了怎麼辦?要是,露娜嫌自己的手不夠溫暖(于連的手一到冬天,總是冷得像死了一樣,此時露娜便會捐獻出自己的手掌作為暖爐)怎麼辦?要是,自己粗糙僵硬的手讓柔嫩又柔軟的露娜不舒服怎麼辦?要是迎面來了個不想在此時撞見的人怎麼辦?大多數人都沒牽著手,只有他們倆牽著,怎麼辦?要是……要是……。要考慮的事太多了,總會使得于連陷入神智錯亂、連路都不會走了,只能──也永遠都是他率先放開露娜的手。他放手的模樣一點都不溫柔,不但不懂得依依不捨地在指腹滑過時捏對方幾下,更像是被火燙傷或被惡魔鉗住,不得不立刻甩開那樣。回想起來,哪一次露娜的表情不是落寞的呢?
回到正題,于連在幾個小時之前才丟掉處子之身。明明是比牽手還要嚴重、可怕數千萬倍的身體接觸啊!但是他自從見到花錢買來的女人的那一刻起,從來不曾湧生害怕的感覺。對方是一名比他大上數歲的瘦高姐姐,相當客氣且和善,彷彿在第一次見面時便知道于連在害怕什麼一般,讓于連忍不住上前抱著她嚶嚶啜泣。這小姐姐撫摸、搓揉著自己的亂髮,倒也沒有表露多大的意外,從頭到尾都只是放任于連的撒嬌。兩人洗完澡後,于連緊張地平躺在床上,還以手壓著棉被。當這位小姐以他的肚子為枕時,于連最擔心的就是他的「彈震」又到了發作邊緣,但小姐的笑臉又瞬間澆熄了他的焦慮。明明都是笑臉,為什麼會和露娜以及其他和他曖昧的女人差這麼多呢?于連這才發現,原來他和賣身賺錢的小姐姐是兩不相欠的關係;白骷髏會幫他付錢,而賣身女會拿到錢,除此之外,哪裡還有什麼複雜的社交難題擋在兩人之間呢?知道這位小姐會因為拿到錢而開心,又能讓鍾意的客人和自己開心,這讓于連這輩子第一次真心感到了幸福。由此,他悟得幸福的秘訣:人與人互不虧欠、不對他人給予對方無法償還的好意,就能幸福了。白骷髏也是如此,她提供了空間和金錢供于連玩樂,也是出於找個順眼的伴,才讓她覺得撒的錢有點意思。這般率直可愛的想法打動了于連,也讓他可以安心、盡職地履行兩人的契約。
小姐姐引導于連環抱自己的頸子,在她耳邊說些親柔的話,接著便由她來主導接下來的過程。雖然舒服,但于連的恐懼與畏縮依舊,位處下方的他就像個女孩子一樣,縮起手來在表面上抵抗著對方的擺佈。他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似乎讓小姐姐感到新奇,而且起了興趣,甚至還給了近乎融化的吻。之後兩人相擁而眠,直到不久前于連醒來她才離開。
回到自己不光彩的血緣上,除了母親的身分和父親的癖好之外,最顯著的就是于連外表上的遺跡了。他有著暗棕色的微鬈頭髮、淡褐色的眼珠、如東亞人般虛弱的體質、白種人蒼白的皮膚、持續長高的身材。大部分的人都會說,他是個混血兒,于連聽久了也覺得有一番道理。他覺得自己的皮下脂肪比較豐厚,使他免於在寒冬中凍死,這是東亞人的特質,另一方面,他的膚質卻隨著年齡的增長,隨時都要像凋謝的花一般變得乾枯粗糙,這又是白人的特質。這一切再加上父母不明的事實,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拼裝車。究竟作為娼妓的母親是亞洲移民呢?還是處得不好的毒蟲?父親又是來此工作的亞洲人嗎?還是混得不好的肥胖中年白人?無論如何,父母身分的低賤都不會使于連自卑。他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弄清楚自己那無論在工作上、學業上還是感情上都有失水準的表現從何而來。有時候,他還真想見一下自己的娼妓生母和潦倒的生父。他對自己的母親沒有絲毫偏見或不齒,如果她真是娼妓,于連反倒會感激得擁抱媽媽,請求她接納他(而不是被他所接納)。要是他媽媽不是娼妓,反而會讓于連感到困惑徬徨,因為如此一來,他又是個變種、又變得孤單一個人了。
姐姐走後,一連串在求職上、學業上和感情上的挫敗感排山倒海而來,和昨晚的愉悅以及屈辱的被征服感交織在一起,隆隆轟炸得于連頭昏腦脹。他爬起身子,到廁所漱口,明明嘴裡沒什麼女人的味道,但就是下意識地不斷漱口,試圖洗清殘留在體內的罪孽。唉,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呢?于連自認一無是處,唯一能苟存於世的理由就是從來都秉持著「不傷害他人」的原則。但在一天之內,他不僅曾經想過要傷害曾經對他服侍得無微不至的露娜,又仗著兩不相欠的原則,讓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讓他破了處,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呢?成長過程中,孤兒院及學校幫他拍的那些照片中,那羞澀可愛、有著張圓臉和柔順髮絲的男孩到哪裡去了呢?他死了嗎?突變是在這之中的某一個時間點發生的嗎?就算現在的于連和媽媽擦身而過,她還會認得他嗎?
想個沒完。去看看白骷髏怎麼了好了,或許能夠從她身上得到些啟發。于連邊這麼想,換上棒球衫和防風夾克,便推開休息室的木門,到前廳散散心。白骷髏就癱在她的座位上,兩手垂在扶手上,半個身子滑下了椅背。要不是從面具下發出的小小鼾聲,她還真像一具被遺棄在此的納粹德國黨衛軍白骨。不過話雖這麼說,她卻是于連近來放蕩生活的衣食父母,如果不對她抱持著某種敬意,可是要招天譴的。
「嘿,白骷髏。」
白骷髏在座位上怔了一下,才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後抬高軍帽沿,以惺忪的藍眼珠看向于連。
「你醒啦……色鬼。」
明明是白骷髏招的妓,被讀出虧欠感的卻是身為新手的于連。漲紅了臉的于連連忙道歉,白骷髏則得意地爆出笑聲,要他別緊張,自己完全沒有要檢討他的意思。如此簡單的赦免,連告解也免了,讓于連對白骷髏更加心服口服(或許她天生有服人的本領?),也能安心地在老位子坐下。
「不過,白骷髏是怎麼玩的呢?」
言下之意就是,于連實在不明白一個女人叫小姐到底是要做什麼。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對於雙性戀或同性戀者來說,應該也有專門的店。在這一方面,人類對某些事的區分還是相當仔細的。單就這點而言,于連其實相當認同人們難得的謹慎態度。
「唉,根本沒玩到啊。說真的,我覺得自己超浪費錢的。每次都是這樣,我只是想和另一個女生依偎在一起。這要求有很過分嗎?需要灑這麼大把的銀子嗎?」白骷髏攤攤被小姐們壓了一晚的手,向于連問道。于連自忖,如果不包含任何性的元素在內,只想和另一個人依偎在一起,這麼做需要花錢嗎?還是不需要呢?如果問他的話,答案肯定是要的,而且要得到令人滿意的依偎,所需要的錢絕對比做滿全套服務還要昂貴的多。於是于連沒什麼自信地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啊,所以才要每次都掏錢出來。全天下就屬我最傻,想找個人依偎還要可憐兮兮地繳錢,當我是在玩收費的遊樂設施嗎?不幹了,下次絕對不叫小姐了。唉,可憐兮兮、慘兮兮……苦兮兮、髒兮兮、神經兮兮、神秘兮兮,為什麼兮兮都被用來形容負面的詞啊?乾脆以後就叫我兮兮好了。」
「別鬧啦。我肚子餓了。」
「啐,自己去冰箱翻點吃的不成?話說回來,你昨天那事搞得怎麼樣了?電話裡聽起來你搞砸了,但是我急著要叫小姐,沒聽清楚你說什麼,不過請相信我,我白骷髏或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但關心同伴這點是假不了的。」
「我發現自己錯得離譜。露娜根本沒做錯什麼事,是我太混帳了。她甚至可以說是世上罕有的女生,我差點誤了她。」
「啥?朱利安老弟,你頭殼壞了?」
「不,我有一種很嚴重的症狀,叫做『彈震』。只要我一受到女生的期待,就會併發身體僵直、腦袋無法運轉的狀態。對我來說,受到期待可說是最令人害怕的一件事了;平常可以在別人別開視線時稍稍舒一口氣,但當身旁一直有一個人注視著你時,連放鬆的空間都沒有了。我擔心自己一鬆懈,所表現出來的自己就會讓對方失望,這樣下去,跟著我哪有什麼幸福和樂趣可言呢?她做的決定是正確的,只是我還沒認清自己的缺陷,因而無法接受而已。」
「老兄,你真的傻了,比我還要傻。我們在談的可不是什麼你的問題。每個人都有問題,但是那姑娘的問題可大了。她背著你劈腿耶!朱利安。你有問過她劈腿的時間線嗎?搞不好在她對你有深入的了解之前,就已經先和別的男人交往了啊。」
白骷髏顛覆性的思考讓于連有如晴天霹靂。對呀,他怎麼會沒想到呢。據提供他露娜劈腿消息的朋友所言,早在露娜有機會看見他的缺點之前,那女人就已經在和別的男人交往了。這一切作為的先決條件,竟然在與露娜的整場對峙之中,都被于連遺忘得一乾二淨。他不禁要為自己的愚鈍懊惱地抱頭哀號。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自己怎麼會又被露娜的花言巧語唬嚨了過去?他曾經佔據了一切優勢──就連人都在他的手掌心中了,卻沒發現露娜照以前那樣偷偷咬嚙著自己的手臂、舔著自己的手掌,最後在自己的掌心鑿了一個洞,趁機溜走,如今只有于連悔恨地抱著負傷的手,跪地痛哭。
他很明白,又是彈震惹的禍。此一症狀還有一個特色,就是發作時難以察覺或加以遏阻,要是在第一時間發覺不妙而試圖補救,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還有,越是在女方清醒、得以掌握全局的情況下,男方的彈震便越是嚴重。幾乎鮮有男女方彈震同時發作的情況,據于連觀察,男人發生彈震的比例,顯然比女人還要高得多。要是能夠清楚掌握這種讓腦袋停擺、精神錯亂的徵候的科學,或許總有一天,于連能夠永久地擺脫奴役狀態。
「可憐的傻瓜。不只善良,還患了種叫做彈震的怪病,可憐唷。」
最後是受不了他一副頹廢樣的白骷髏從冰箱端來巧克力蛋糕和牛奶。于連看了眼睛發亮,高興地狼吞虎嚥,弄得頰上到處都是沾了奶油的巧克力蛋糕屑。
數天之後,發生了一件令于連對人生徹底改觀的事。告訴他露娜劈腿的那個朋友打電話給他,約他出去吃飯。他那個朋友有錢,這頓飯是他請的,于連本想聊些求職上的挫折,但對方畢竟有錢,不需要考慮經濟方面的事,這次主動找他出來必定又有話要說,於是于連便認真聽了。飯局一開始,他那朋友便要求于連猜測從前一起讀書時,他暗戀的對象是誰。于連在第三次機會中猜到了,是一個和他同樣有錢的女生。他朋友說從來沒有人猜到過,事實上也不好猜沒錯,畢竟他根本沒有表現出來。之後朋友便敘述起近期的發展。
畢業後,他倆多在網路上聯絡。最近幾次那朋友約那女生出來,那女生都不願意。聽起來不妙。但最令于連意外的終究是,這廝竟然想到要找他聊這檔事。于連問他為什麼找上自己?畢竟在于連的印象中,同班同學還有許多比他更擅長此情事的──應該說沒有人比他還要不擅長了。那朋友表示畢竟他沒有追過人、也沒有被追過的經驗,言下之意就是,因為于連有被女人追過的經驗,所以便有提供意見的資格。「有些你以為很擅長的人被捲入了三角戀情,所以其實並不擅長」,這倒是于連第一次聽說,感到新奇的同時,卻也不勝唏噓。要是就連看來游刃有餘的傢伙都陷溺於泥淖中而無法自潔,那麼于連這樣笨拙愚鈍的人,又有什麼行走於情場中而安然脫身的機會呢?
因為被一個打算腳踏兩條船的女生追過,于連竟然為自己掙得了分享經驗的地位。他認真回憶起露娜當初是如何差點得逞的。一開始,他是相當害怕露娜的,應該說,他根本沒有把她當成可能的戀愛對象。所以當她開始主動挽住自己的手時,自己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因為于連掌握事態所花的時間太長,露娜打從一開始便埋下了疑惑的種子……總而言之,于連告訴朋友,要是對方不徹底討厭你或完全封死了你展現好意的通道,在長期焦土戰的死纏爛打之下,對方應該是會無力招架地投降的。于連就是因為不夠討厭露娜也沒有完全斷絕她的希望,才會落得不勝唏噓的下場。
「真的會有效嗎?」
「應該會有效的吧。你應該沒有被徹底討厭吧?」
「應該沒有啊。」
理論上,不被徹底討厭,就會有追求得手的機會呀。
但這畢竟只是作用在男生身上的經驗,換作是男生追求女生,于連不確定同樣的法則是否有效。難不成,還有什麼于連沒考慮到的變數嗎?如果連追求愛情的基本原則在女人身上都起不了效用,那背後問題的複雜性就不是于連能理解的了;愛情,也變成更加撲朔迷離而無法參透的可怕森林了。
「可是我已經試過長期抗戰了。」
「那麼就直球勝負吧。」
于連並非是由於不耐煩,而是某種在基因中蠢蠢欲動的瘋狂,促使他做出與剛才完全不同的提議。如果說漫長的等待傳達了某種屬人的愛,漫無目的的瘋狂告白就是動物本性中原始強烈的一部份。這並非不好,特別是在屬於人的耐心已經被磨光的情況下,動物式的本能更能凸顯人類求偶行為的荒謬。愛情的複雜困難,以處理手法的粗糙簡單來反抗。基本上,這已經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原本就因某種不明因素而失敗的追求,也不可能憑靠著暴虎馮河般的勇莽而逆轉。沒有男人會對自我毀滅式的告白抱有任何期望,反過來說,那些無法斬斷期望的人,也能靠著如此自爆行為斷絕不切實際的希望。
「你就和她告白吧。如果事成的話,那就算你狗運好。如果不成,那就算啦。那婊子不是屬於你的。」
講完,他們兩人都放聲大笑。那個朋友似乎相當喜歡于連的提議,決定就這麼辦,回去立刻擬定起自爆計畫。後來兩人如同兩隻流浪狗在熱鬧的街上兜傳,便分道揚鑣。回程的地鐵上,于連的手機接到來自那朋友的訊息。
所以你和某某人告白過,是真的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道訊息,打從根本上顛覆了于連對於他高中生活的追憶與想像,活生生將他從與朋友久別重逢的酣熱中,拋入嘈雜混亂的煉獄。是的,他曾經和某某人告白過。腦袋被搗成一團糨糊的于連就有如被法官識破謊言的殺人犯一般機械式地、僵硬地打字回覆,然後解釋起來龍去脈和這麼做的原因,但也不能解釋得盡如人意。因為時日已久,當時自己的確切想法已經模糊,但于連相當確定,自己心中並不喜歡那個「某某人」,更別說愛對方了,而只是對她的外表抱有最輕浮的好感。追根究柢,當時露娜對于連的追求正到達空前明顯的地步,讓好不容易發現自己正被倒追的于連受寵若驚,同時也嚇個半死。要是隨便一個女生都可以勾搭于連,而且遲早都會成功,那他又怎麼能確定自己不是傳說中炙手可熱的天選之人,值得更好的女生?於是他便自暴自棄地僅憑外表便愛上了另一名從沒說過話的高傲女生,又自暴自棄地告了白。結果他失敗了,對方在當晚便簡訊回覆。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抱歉,先從朋友做起」。她的文字柔和又不污辱人,這大概是後悔莫及的于連最感謝她的一點,不過與此同時,于連對這女人的熱情已經消退得無影無蹤。他裝得一副很可惜的模樣回了簡訊,之後兩人便再無聯絡。此後于連總算摸清楚了自己的地位:他會被一部份的女生追求,但也注定追求不到一部份的女生。總而言之便是確立了自己高不成低不就這個事實,即使對此後的人生一點幫助也沒有,這卻成了他唯一知道的事。
如今,唯一的問題在於: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于連像是手要被剁掉般地打字。
『呵呵,大概很多人都知道了吧。』于連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完了。
「什麼,是怎麼知道的?我記得自己從來沒有說過。」
對於保密這點,于連可是相當有自信的。他從來就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說過這事,就連與他再親近的人也一樣。因為他相信只要告訴一個人自己的荒唐糗事,過不了一個晚上,全班的人都會用異樣的眼神看他了。也因此,他為了直到畢業之前,自己都沒有被異樣的眼神看待而感到僥倖,不禁要逃過一劫般地嘆了口氣。但今天經朋友這麼一說,于連被從虛幻的夢境中硬生生拖了出來,渾身扎滿了玻璃碎片,又被砸在了地板上,四肢俱斷,動彈不得。
『你打電話和她告白的時候,她人和班上一群女生在咖啡廳複習公民考試。她看到不認識的號碼,還笑說「不會是打來告白的吧」──』因恥辱而湧入耳根的血液讓于連難以閱讀不斷浮出的字體,但不敢面對現實只會更加傷害他低到塵埃裡的自尊。這些前言,基本上已經總結了事情發展的經過。于連曾設想當他三緘其口地保密、自甘成為那女人的手下敗將、在之後的數年中避免和她對話或對上視線、以宣示徹底的戰敗時,那女人在背後將對于連來說極其恥辱的秘密公諸於世。如此一來,自己便可以實施所謂的「複仇計畫」,也就是才方結束的對露娜的失敗計畫,不同的是,有了憤怒與立足點,這次一定可以成功。但沒想到這事早在于連告白的那一瞬間便敗露了。如果那女人真值得尊敬,她會輕輕關上手機,在旁人的追問下三緘其口。但她做了什麼?肯定當場就把它當笑話和在場的所有人說了。
于連夢想將她抓到和露娜同一個小房間時,她會說些什麼:我是逼不得已的,當時氣氛使然,大家都在場,我不善說謊或隱藏,只能被慫恿著說了。這下肯定會使于連更加憤怒,但這女人的說詞就有了立足點,於是于連也不行再對她做些什麼,只能把她像露娜一樣放走了。再一次地,他將以慘敗收場。
唉,都怪自己怎麼會沒有發現呢?發現事跡早在告白的那一瞬間便敗露了。都怪于連太過遲鈍,竟然無法從同學眼中看見異樣的視線,還糊里糊塗地過日子,直到畢業已久,才偶然從朋友口中得知殘酷可怕的真相。還有他那朋友,于連再也無法因為他提供自己真相而感謝他了。要是說最近才告訴于連露娜劈腿的事實是擔心當時的自己會太生氣,那還有話可說,但這事,這事為什麼拖到了現在才告訴他呢?他們不是朋友嗎?和朋友說實話會很困難嗎?還是說,這位朋友其實也在看著自己的笑話嗎?大家都在看于連的笑話嗎?就連畢業後三五好友自籌的露營中,那對自己友善的眼鏡妹……也是因為看于連可憐,才對他好的嗎?
動物般的隨機行為。
愚鈍的洞察力。
要不是被看笑話,就是被可憐。
綜合以上幾點,于連赫然發現,自己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而是某種介於人類和動物之間的存在。寵物。他已經不是大家的同學了,而是大家的寵物。班寵。缺乏家庭的他無法在家受寵,於是跑到社會上接受大家的寵愛了。
他突然想到,既然自己向別的女人告白的事跡早已敗露,露娜肯定也早早就知道了,但她還是繼續倒追這麼一個對她冷漠以對的于連,拖到畢業,才總算死了這條心。一想到她默默吞下了多少委屈、別的女生的奚落與痛苦,于連便在搖晃的車廂中潸潸落淚。
他今年十九歲,已經一百七十七公分高了。越長越高,讓他越來越沒有安全感。長那麼高要做什麼?東西吃得太少又容易餓,只能吃更多東西,為照顧他的人平添麻煩。與此同時,于連又發現了自己的新一個舊缺點:他不誠實。發生了這樣讓他和親友蒙羞的告白事件,自己卻悶聲不吭地嘻嘻哈哈得過日子,真是寡廉鮮恥!唉,就是因為他的不誠實,才為大家和自己帶來這麼多的麻煩。經此事件,于連決定從今以後都要坦白地過日子。這下不管自己做了如何愚蠢的事,只要徹底坦白,像狗那樣夾著尾巴、躺下來露出肚子道歉,無論是再怎麼怒火攻心的主人,見到他這樣,便不忍踢打他了吧。不,就算被踢被踹也無所謂,只要能避免不誠實所帶來的、無以名狀的災厄,一點肉體上的刑罰又算得上什麼呢?
于連哭哭啼啼地回到俱樂部,和大白天就喝得爛醉的白骷髏一五一十地傾訴這些不堪回首、有害身心的往事。白骷髏一直盯著前方,不時以酒瓶就面具縫隙中的口;要是在旁人看來,肯定會以為白骷髏只顧著喝酒,一句也沒聽進于連說的話。但誰又會知道,她其實是因為太過哀憐于連而僵住了,只能以酒精麻痺自己呢?
「我再打電話叫小姐吧。」
于連說完時,癱在椅背上的白骷髏也幾乎喝完了一瓶酒。她待最後一口酒入喉,才以沙啞的聲音、哽咽而微弱地說道。
數天後,那朋友再次透過短訊與于連聊天。于連問他進展得如何。他說他請了一個女生套他心儀的人的話,對方說不想談這個話題,他大概掰了。于連問他現在怎麼辦。那朋友回答就把她當朋友,也沒什麼衝動。于連提醒他要分清楚朋友和可能的曖昧對象的差異;想交女朋友的話,不要又往回想到她。那朋友最後說了,短期內應該不會交女朋友。言下之意就是,他大概不自爆了。蠢過的又只剩于連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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