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靠在我垮掉的肩膀上

  不得了啦。
  原來不得了的事情,是真的會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唷。
  坐電車回家的路上,遇見了一個不得了的女生。
  眼巴巴目睹兩班滿員列車離站後,總算被週五的人潮簇擁著擠進車廂,臉貼著門向北行駛。前幾站,還得在車門打開時踏出車外、讓裏頭鑽動的人頭擠出生路,再回到車內,想辦法往車廂中央推擠。當我總算在一個不需要頻繁移動的位置安頓下來時,人潮依舊擁擠,根本沒有坐下的可能,我拉著吊環佇立,心亂如麻、幾乎在急於返家的嚴肅面孔中窒息。
  直到這條主幹線,與另外一條更大、載客量更多的幹線交錯,吸引走大量人流,我才得以稍稍喘一口氣。
  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那個不得了的女生,不知道已經站在那兒多久,才被我給發現。
  我初發現她時,這女孩是如此的不起眼。她身材不高,僅到我的肩部,也並不苗條。綁著馬尾,瀏海向兩旁撥開。由於我實在沒有什麼理由去盯著人家瞧,因此只知道這些。當時我戴上耳機,與其在沉悶的上班族中窒息,不如溺死在音樂裡。
  透過車窗,我看著底下陰鬱的城市,漆黑的車窗同時也反射出我蒼白的鬼臉、日益消瘦佝僂的體態和在身旁蠢動的女孩。
  她看來似乎精神不濟。不是以手背揉眼,就是摀嘴打著小小的呵欠,整個人也隨著車廂搖搖晃晃,與此同時,還有意無意地向我身上靠來。這下子,要不對她投以特別的注意也很難了。我兩腿打直、穩住立場,試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以觀察她下一步的動作。
  有那麼些時候,列車煞停,她順勢往前離開我的手臂。正當我以為一切回歸常軌,她要不是實在太累了,就是個粗枝大葉的女生時,列車加速,她換回右手握吊環,將臉埋入臂彎,又挨在了我的身上。
  某些時刻,我甚至覺得她將五到六分之一的體重託付給我,那大概是十公斤左右。但由於力量來自側邊,我並不覺得難受,心裡倒有股踏實之感。
  數站過去,車廂內人潮漸散,她的左方與我的右方已不再擁擠,她仍緊靠著我。我們的前方出現了一個空位,我渴求她前去坐下,結束這一團糟,但她仍黏著我。而我,選擇像個真男人一般毫不退縮。她勾著吊環的小手,只能以柔嫩和慵懶來形容。在黑色薄外套下,她穿了學校的制服,那使我增大了睜眼的幅度,因為那暗藍色的制服,很明顯是附近一所全國最頂尖的女校的學生所有。我順著沒有扣上最後一顆鈕扣的領口向上探看,那女孩疲憊地半睜著眼,泰半時間都看著地面,偶爾抬頭看看吊環附近的某一點。玻璃彈珠般的眼、短而窄的鼻子、櫻桃般的唇……她有著副能面般小巧精緻的五官,還有著迷濛而夢幻的氣質,那份氣質包裹著我們兩人,將我們與周遭俗不可耐的車廂與坐著打瞌睡的閒雜人等隔絕開來。
  當我注意到這些的時候,我強而有力的心搏,已可驅動這部列車前進。
  我索性拆下耳機,三不五時便偷偷瞄向她,最後更是大膽地與她一起直盯著她的手背,一盯就是三五分鐘。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想必就算是再怎麼愚蠢的女生,都會發覺自己像獵物一般地被盯著吧。但這奇怪的女孩呢,不知道是真的疲憊如此,亦或是腦袋有問題,竟然完全不把緊緊依靠的對象當一回事,依舊盯著地面和吊環上的手背。
  當下,我暗自決定,一定要在她下車之前和她說上話。
  但是具體而言,到底該說些什麼呢?我為此苦苦思索,希望不要被當成一個變態才好。在我拚了命地搜索枯腸時,這女孩又換成左手握吊環、右手懸擺在身體的一側。我放在連帽T恤裡溫的手滑出口袋,試探性地隨著車廂晃動擦過女孩的手背。除了彷彿在暗室中展開五指般的無盡柔軟之外,沒有其他感覺。
  這女孩之所以會讓我有這般感想,肯定是因為她對任何事情都毫無反應的緣故吧。就算真的是我自作多情好了,感受到陌生人碰觸的女生一定會嚇地從瞌睡中驚醒,向左挪動半步。但她非但沒有如此,也沒有喜孜孜地看向我,只是耗盡心力般地站著,宛如風中稻穗。
  這樣的女生,一定大有問題。這道從分水嶺吹下的風侵襲著我,將我的身體降回失溫邊緣,心跳也幾乎驟停。稍稍冷靜過後,我首次意識到,方才的一切有多麼不尋常,也首次試著理性分析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怪事。
  問題出在這女的身上。如今的我可以大膽宣布自己的猜測:她是個智能不足的女生。
  在被批評為偏激武斷之前,我有足夠的例證支持這個推論。首先,要判斷一個人的神智是否清澈,眼睛是最好的依據。這女孩的眼,雖然並沒有討人厭地布滿血絲,也並不混濁而布滿眼屎,但確實是缺乏焦點的。正如我所言,她只是不斷交互看著地面和吊環,根本稱不上是什麼有意義的行為。再者,如同目光所及,她的肢體動作也在數個變化之間不斷重複,要不就是換隻手握吊環,就是低頭將臉埋進臂彎,至多也只是打個小呵欠,簡直單調而毫無神秘的魅力可言。最後,關於她一身名校的制服,我也能提出合理的解釋。今日的社會,無論是再怎麼優秀的學校,礙於政令,都得招收一定名額、就事實上難以跟上進度的「特殊生」。今天恰巧讓我碰上一個,也就不足為奇了。
  再這麼下去,簡直沒完沒了。對這麼一名不得了的女生一度的遐想,如今全部化為泡影,消失得比沙灘上的泡沫更加迅速與徹底。再仔細看,這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女生嘛!甚至連美女都稱不上。
  她不僅矮小,身版更是沒有凹凸可言。臉也稱不上白淨,有些雀斑,以及曬傷般淡紅色的痕跡。原來她給人不起眼的第一印象才是正確的,卻靠著些無心的觸碰,便將我給暫時拐騙了。戀慕的感覺一掃而空後,我徒留面紅耳赤的羞恥。搞什麼嘛?原來是這麼普通的女生啊?這下子別說是喜歡上了,我還默默地為她感到可憐咧。
  於是,我在電車經過隧道時重新塞回耳機,向右邊站了半步,這下子就算她再怎麼缺乏常識,也不會碰到我了。我因自己在暗中的小動作感到自豪。
  出隧道時,這傻子似乎也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半開著小口,悵然若失地左顧右盼,最後將視線移回自己拉著吊環的短小手背上,彷彿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似的。
  在那之後,我也失去了關注她的興致,讓乘車時間在音樂中流逝。此間,我的眼角似乎瞥見了她在出隧道不久後的第二站便下了車,那移動起來的姿態,倒是完全看不出笨拙,和常人沒什麼差別……不過,那也可能是我沒有用心的緣故吧,要是看得夠仔細,一定還是能揪出無法忽視的缺點的。不過既然她下了車,我也得以放鬆地在眼前的空位坐下,不必在乎她的目光。
  我兩手攬著身旁的空位,放鬆地閉眼,兩膝微啟。但來自斜對面的目光蜇疼了我,我瞇起眼來瞄向視線來源,是對稀鬆平常、消瘦乾癟的老夫婦。
  我很快便想出受到如此猜疑目光看待的原因,這兩人肯定早在很久以前便已上車,一直從背後偷看著我和那女孩的互動吧。他們一定也看到了,那女孩自己靠上我的肩頭那一幕,恐怕連我們以手背貼著彼此的手背,都被通通收入眼底。真是對可愛的情侶呢。他們一定是這麼想,所以才會對我突然抽身、任憑那女孩孤零零地下了車感到驚詫。這麼想著,我更是感到羞愧難當,連幾站也坐不住,決定早點下車,轉乘下一班車。
  但當我逃命似地一個人站在孤寂的月台上,盯著列車時刻表,發現下一班車得讓我在寒風中挨四十五分鐘的凍時,我立刻又後悔了。可惜列車的尾燈已經遠去,寒風蕭颯,四下無人,連月台上的燈管都一閃一閃的,好是冷清。
  四十五分鐘,都足以讓我從這裡走回家了。我索性出站,沿著長草叢中被踏出的人徑走向沼澤邊,在環沼步道上向西邁步。走在開闊的地方,需要頂著刺骨寒風,但也使我的腦袋回復今夜搭車前的清澈狀態。身為一個真男人,孤身於黑夜中踽踽獨行、頂風前進,讓我感到無比自豪。此刻的我就如同身在高處俯瞰眾人一般,已不會再對俗世間的任何瑣事感到困擾。識破了一個女生,進而感到「她還真是討人厭啊」,還留給一對好事的老夫婦滿滿的錯愕之感。身為真男人,是不會為俗世所束縛的。明明是逆風,我卻覺得身輕如燕,步伐也不自覺地輕快起來。我心情暢快,因為感覺此時一切都與自己無干。
  抱著一顆暢然之心,我倏地轉頭,和沼澤後方的丘陵驀然對望。即使是座小山,在這麼近的地方,還是無月的夜裡,著實黑壓壓地一大片,令人難以認清輪廓,大得足以嚇著忽然抬頭的人。登山步道上的幾盞路燈,在擺盪的繁枝茂葉間,隨著北風吹彿的勢頭忽隱忽現,加之以山的輪廓不明顯,恍若唾手可得的星群。沼澤,因今天之前連綿的冬雨滿漲,水位高得逼近路面,面積也比我上次見它時,還要大上好幾倍。星點般的路燈沿著起漣漪的水面一路延伸,幾乎到達我所站的腳下。
  「啊……」
  偶然撞見這幅直逼眼前的駭人美景,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軀殼裡溢散了出去。我的手掌冰冷,再怎麼搓揉西裝外套的口袋也感受不到溫暖,倒是心頭,卻流入一陣陣地酸楚,耳根子和眼角,也跟著暖和了起來。
  浮上胸口的酸意,在幾天前和朋友聚餐後,多了份花椒特有的酸味。咬破種子後,整張臉彷彿酸得向內皺縮了進去,接著嘴唇便麻得失去感覺。吐血般的麻痺感漸漸消退後,酸味又回來了,最後才在不知不覺間緩慢退去。原來心酸的滋味就是花椒的滋味啊。兩者都經嘗試後,如今的我才得以想像,為何那些神情複雜的工地工人都愛吃花椒哪。
  不知為何,盯著眼前這番美景,一股強烈的悲愴無預警地襲上我的心頭。別說是舉步向前了,如今的我就連站穩腳步,都還得靠著欄杆。身為真男人的自信一下子流失殆盡,徒留滿心慚愧,慚愧地頭暈目眩。
  我,還真是個差勁的人啊。
  我心想,這一定是一連串麻木不仁的行為所帶來問心有愧的反撲。奇怪的少女也好,那對老夫婦也罷,無論再怎麼詆毀他們,都抹滅不了當那個女生站在我的身邊時,有那麼十幾分鐘,我感覺與她融為一體、與周遭世界隔絕的事實。這當然只是卑猥的心動,但要說我與她甚至比至親還要親近,世界上就只有她能夠理解自己,此言也絕對不假。在發現她是個傻子以前,我還真以為遇到同類了呢。
  在漆黑的車窗倒映中,我的神態和她的神態,豈不如同默契絕佳的舞伴一般合拍?我們兩個的視線,豈不都迷離而沒有焦點?我們的舉手投足,豈不都忙亂而不知所措?
  但,即使我們有著相似的氣質,我屬於這邊神智清醒的世界,她屬於傻瓜的小小天地。兩者都是一樣殘酷的吧?我猜想。只是我的腦袋比較好,所以體悟比較深罷了。
  雖然一直以真男人自詡,我終究沒有高尚到哪裡去。一直以來認為自己高高在上,也只是令人想起時、就要面紅耳赤的自我陶醉。抬頭之前,我還以為自己身在高處呢,沒想到隨便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都如此巍峨,沼澤也水位高漲,如同古時的雲夢大澤一般。果然,即使是對最微不足道的存在,都不可有輕慢之心哪;為了向真男人之路邁進,我一定要以刻骨銘心的酸楚記下這點。
  總有一天,我要比山還要高聳,比沼澤還要寬廣,這是成為真男人的必經之路。
  現在的我,還不足以為自己感到自豪。在我的工作崗位上,還得處處請教女性前輩,甚至拿著和她們相同的薪水。處處被呵護著,難道能不被鄙視嗎?前幾天,我被幾個求學時認識的男性朋友拉去喝酒,一群人圍著吃新疆大盤雞。我們天南地北地聊政治、說些輕浮的玩笑話,散場時渾身酒氣的一行人在馬路中央打鬧,也不管來車內坐的人是否像我們一樣,也是喝得爛醉的好漢。當晚月明星稀,行人見到我們都要走避,人生稱意,好不暢快。
  我像往常一樣搭上電車,無論是心中還是眉宇間,肯定都還存留著酒酣耳熱的餘韻。當時我的快樂,一定不知羞恥地寫在了臉上吧。就是如此缺乏偽裝的一瞬間,在我即將戴上耳機時,一個帶著細框眼鏡、纖瘦而斯文的青年向我搭話。
  他問我位於市中心的某間書店要怎麼走,我也明快而籠統地回應了,讓他到鄰近區域再向別人詢問。但就在我以為可以偷偷將耳朵塞住時,這厚臉皮的傢伙的話匣子卻還不打算闔上。他說什麼,自己是與政府協辦活動的人員,要去那兒參加一場讀書會。至少目前為止,還不至於毀了我的好心情。他又問道,我似乎對周遭的環境很熟,我回答,因為我以前在附近讀書。他又恭維我很友善,這下我真的感到有些厭煩了。
  「你也很厲害呀」,我有些酸溜溜地說,「在電車上有辦法和隨便一個人聊起來,也算是個人才」。但他似乎沒聽出我的明褒暗貶,反倒有些驕傲地表示,那是因為自己需要常常與政府單位接洽的緣故,然後便突兀地問我最近都在讀什麼書啊?
  抱著最後一絲的基本尊重,某個作家的短篇小說集,我回答。而那書剛好就擱在我的公事包裡,我便拿出來向他展示。沒想到他盯著我手中的樸素書封,左看右看,最後卻說了,「沒聽過這個作者呢」。我得特別留心,才不會將訝異得合不攏嘴顯露在臉上。我不是個拿閱讀來自誇的人,但這個作者,應是連兒童都聽過的經典文學作家吧。
  「欸欸,你是要去參加讀書會吧?」,我說著,連自己都感到有些輕蔑與無禮了。
  「我們讀的,是一些和產業相關的書。」這青年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撓著腦袋靦腆地答道。
  什麼跟什麼嘛?這不就是工具書而已嗎?我已經忘記自己有沒有這麼說了,因為當時車廂搖搖晃晃,又醉得頭疼,剛好又經過地下隧道,空氣有些不流通。「真是不像樣!」,但這話我肯定沒說,要是當時說了,就不會有接下來更加曲折離奇且怪異的發展了。
  在我心中,已經將這個剛認識的人默默打上了一個分數。但他似乎把我視作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在我好不容易繃著張臉撐到他即將下車時,提出一個近乎無理的要求。
  他拿出手機,要與我在社群軟體上,加為好友。
  我慌了,但是又不能讓他看出有任何勉強之情,進而把場面搞得尷尬不已,只好說自己並不常使用社群軟體。他卻說沒關係,那張笑臉硬是使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我靈機一動,宣稱自己連怎麼加為好友都不會操作。他只是笑著,拉過我的手,將他的手機疊在我的手機上,掃入二維碼。操作完成後便與我道別下車。
  車門關上、電車離開月台,我整個人宛如失了魂般,依偎在鐵桿上。訝異與羞恥等想法在腦袋進進出出,太多資訊頓時湧入腦海。直到下車前,我才總結出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說法。
  這傢伙,分明就是一個同性戀。
  他在以手機掃描我的二維碼時,不但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還完全沒有縮回的打算。他冰冷的手指在我手上留下的掐痕,在下車後,灼熱得像是火燒一般,隱隱作痛。
  我一向以真男人自居,不知道在哪裡做錯了什麼,竟然被一個同性戀給盯上。他看起來,不像是偏女性的一方,而我身上到底哪裡有女性化的一面,光是想著就令人毛骨悚然,侷促不安。
  當時的恐懼,如今看著眼前的大山大沼,還是沒有絲毫消退。那青年之後肯定將讀書會的結果傳給我了吧,只是我從未打開來看而已。果然還是不行呀。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無論是工作還是面對車廂上的騷擾,我果然還是不行,無論發生幾次、面對幾次,都完全沒有任何長進。一旦遇事,都還是嚇個半死,不知如何以對。
  說到底,我的男子漢殼子底下所要偽裝的,不過是足以代表我整個人、那無時無刻的強烈恐懼感罷了。與其說我討厭某事,不如說我怕到了骨子裡去。如此強烈的恐懼,以至於我在工作的前一晚總是鬱鬱寡歡,到了工作當下才能略展笑顏。我對周遭的人微笑,不過是身體自然的自保手段,況且那時我已身在地獄中、體驗如死亡一般的絕望感,除了往生西方般的微笑,我還能做什麼呢?工作結束後,回家的路途中,我才會想起上班的路上自己在想些什麼,進而感到頗有共鳴:
  我終歸還是活過了這一天啊,真是萬幸!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好運!
  每一次下班,我都是抱著如此感恩惜福的態度回家的,因而心情也會感到特別暢快。經歷如此長時間的身體和精神折磨、時時面對著出差錯的壓力,我竟然還能活著回來,除了感謝時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蹟,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表現才好了。
  但奇蹟終究不是每一次都會出現的啊!迷糊如我,也時常有在工作上出錯的時刻,每當錯誤發生、進而危害到自己和公司的利益時,我還得繞過公司規定、私下拜訪客戶,幾乎是不要臉地央求對方共謀解決之道呢。這樣身體與精神上的大冒險,終究是吃不消啊。
  我將這一切心理上的擔憂、困惑以及恐懼,都歸因於自己能力上的不足所致,或許也是因此,才會希望早日成為能夠獨挑大梁的男子漢吧!久而久之,我已成功蒙蔽自己,無論是對自身、還是對周遭的人都感到麻木不仁,即使能力上還是沒有什麼長進,卻也讓自己相信,我已成為堂堂正正的男人。唯有在見到大山大河、奇怪的女孩、在電車上被同性戀搭訕、還有爛醉如泥、頭暈腦脹的一刻,我才能從偽裝的破綻中窺見事情原本的面貌:
  我要成為真男人,還差得遠呢!
  而不禁發出此般嗟嘆,搖頭苦笑。
  「你覺得人類是美麗的還是醜陋的」,之前曾經和我交往過的、一個活潑可人的女孩子,某天曾經向我問道。當時的我,似乎是這麼回答。
  「雖然人類做出很多醜陋的事,但是大多數人的心,肯定還是美麗的吧!」
  那女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沉靜了片晌,才彷彿做出重大決策般、篤定地開口。
  「我覺得人很醜陋耶;應該沒有其他動物,像人類這麼醜惡了吧。」
  我聽了,一時也答不上話。不過當時的我,倒也完全沒有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喔。偶爾耍耍陰沉,不是每個女孩都會做的事嗎?她一定只是又和爸爸吵架了吧。從今以後,我一定要多付出一點自己的愛,以溫暖周遭的人,讓她別再耍陰沉了;每當她這麼做,我總是頭痛得要命。
  數個月之後,她便對我不理不睬了。
  又隔了一兩年,我才從死黨口中得知,其實她一直都有一個以上的男友,只是一直把我當成備胎、或是把玩的對象罷了。這麼一想,她那有稜有角的個性似乎都變得合理而清晰了起來。
  即使我們的交流大多都建築在戲言之上,但她說那句「人類是醜陋的」時,神情卻難得地認真。我直到最近,才能了解她的意思,並且倒戈、把自己交到「醜陋」的一方。
  然而,為了避免家人為我擔心,我還是快點在此聲明:承認自己的醜,絕對不是事情的結束,只是事情的開始;以為上策。
  或許美醜問題,對女人說稱不上什麼要緊事,但是對一個男子漢來說,時時刻刻拂拭自己的人格,以至於最後散發出美玉的光輝,是多麼要緊的一件事啊!
  我的醜陋之所以會彰顯於外表上,肯定是由於膽小怯弱的心所致。總有一天,我的人格要像山一樣高而可靠,像沼澤一樣寬廣能容;我的意志要變得無比堅強,超越我的上司、任何膽敢欺負我的人,再反過來嚇得他們噤口不言,對我畢恭畢敬、展現尊重。透過威嚇,變成一個可怕的怪物,我人格的崇高將表露無遺。聽說古時的海盜曾經將點火的麻繩黏於帽沿,用以威嚇對手,大概也是如此的道理吧。
  如此高遠的目標,在我眼前的水上星途與山間銀河中擴展開來。一陣帶雨的陰風吹來,滲入我的頭殼,竟讓我感到有些頭疼與反胃。
  頭暈目眩之餘,我赫然想起,數天之前曾於夢中見過的情景。
  彷彿回到過往的學生時代,我和好友約好,要一起準備考試。我們約定於其中一人的家中進行準備,但說也奇怪,我們竟沒有說好究竟要在誰家舉辦,只是約在車站集合。約定時間已過,她卻遲遲沒有出現。我於是明白,一定是她那邊出了什麼狀況,而無法赴約。於是我按過往的經驗,到她家登門拜訪。
  我來到一處於鬧中取僻的小山腰。她的家族在這兒開設著一所頗具歷史的學院,而她的住處就在學院後方的山岬上。我經過被古老建築包圍、卻有未來科技門禁的廣場草坪,經過穿著黑色袍子、歡欣喧嚷的學生,經過桂花叢夾道的小山徑,總算來到兀立於岬角上、高聳奇特的房子。
  此時,已是暮色濃重的時分,我不經准許便踏進這幢彷若拼裝而成的古舊樓房。一樓,是校長、也就是朋友爸爸的會客室。非但照明通風皆不佳,就連從挑高數層的閣樓透下的夕照,也被重重鋼樑等雜亂無章地突出的結構給遮蔽。我在穿越會客室,走上鐵樓梯來到二樓時,於樓梯底下低矮又潮濕陰暗的餐廳撞見朋友的老爸。蓄著銀鬍的他,正與一名同樣穿著白色實驗袍、擁腫駝背的男人交頭接耳。他應當注意到了我的擅闖,但並沒有將我叫住。這是因為我已不是第一次來到此地的緣故嗎?我在圍繞著環形的迴廊一層一層上樓時,不禁感到滿心困惑。樓底的兩個男人爆出刺耳的笑聲,使我踉蹌,發出很大的聲響,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上樓的腳步。
  我上到頂樓陽光照射的一角,輕敲破損的木門,自己開門,走進房間。這是間由閣樓改建而成的臥室。夕照從玻璃圓窗射入木板,將面對西邊的臥室染成璀璨溫馨的黃橙色。
  一個短髮的纖瘦女生從被窩裡探出頭來,以眼神對著我笑。我兩手放在身後,握著門把後退,輕輕掩上門板,然後便拉了張椅子在她狹小雜亂但乾燥溫暖的床邊坐下。
  看著被單沿著她纖細的身體所浮貼出的線條,我不禁想到,我的朋友要不是某種試管技術的試驗品,就是某種機器人偶。這麼一想,和她兩人躲在扭曲建築中唯一不扭曲的房間的我,不禁悲從中來。我沒有臉和她四目相望,只是兩手拄著膝蓋,憂心忡忡地纏弄食指,但她卻拖著病體起身,給了我一個溫暖而緊密的擁抱。
  我的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徒能回以她鬆垮而難堪的懷抱,但即便如此,我卻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地幸福過。但是在那之後,我便醒了過來,即便再怎麼努力試著入睡,也再也喚不回中斷的夢境了。
  至於這個夢,究竟和我當前所面臨的種種壓力和艱難處境,究竟有何關聯,我實在說不上來。或許這只是我的心中仍然抱持著人性美善的證據吧。能夢到如此令人懷念而感傷的夢,豈不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呢?
  但就是這個夢境,將我拉回陰森森的寒冷現實,讓我想起夢中的事物,與現實世界之間竟有著無法填補的巨大落差。無論是我在夢中的好友還是腦袋沒有問題、卻能與我產生共鳴的女孩,在這個世界上,都是不存在的吧。這麼一想,以往的孤傲更顯多餘了。真男人應該要珍惜眼前的事物,不為幻想所惑。
  而且說到底,難道那個笨女孩將自身的體重交付給我時,我真的無法從中獲得任何一絲安慰嗎?
  即使她有著智能不足如此顯著的瑕疵,我還是能夠像對待那些不存在的幻想一樣愛她的。人們不都是充滿瑕疵的嗎?她是人,我也是人;在別人眼中,我一定也有著不容忽視的瑕疵吧。
  看著山間的銀河和水上的星途,一股熱流不禁注入我的雙眼,模糊了我的視線,將水上與水中各十來盞燈光,打碎成萬家燈火。啊……萬家燈火……竟然毫無預警地在我的眼前鋪展開來。這下子,手握欄杆的我更是淚流不止,全然無法自己了。
  無論有著什麼樣的瑕疵,大家都是如同天使一般的人呀。
  無論是在工作上遇到的同事也好、於車廂中偶遇的同性戀也好,還是毫無防備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的女孩也好,不都是如同天使一般的存在嗎?反倒是我,一個惡魔,偏偏還要裝成常人的模樣,戰戰兢兢地隱藏於眾天使之中,一出現就把氣氛帶往奇怪的方向。
  所以我得在此發誓:總有一天,我要像山一樣高,像沼澤一般寬廣;無論是誰,都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要長出一個如此可靠的肩膀。為了這一天的到來,我還得多加琢磨努力才行呀。
  「萬家燈火」與「琢磨努力」,這兩個字眼,有如千鈞重擔一般壓在我垮掉的肩上。我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符合社會對一個真男人的期待呢?光是想著,又使我莫名恐慌,但做出的承諾終究無法追回,壓力遂轉為作嘔和反胃,一個勁地自胃袋湧出。
  於車廂內遭到同性戀騷擾那晚,爛醉如泥的我在某個花圃邊吐了出來。今夜,我沒有喝酒,但仍然俯身向前,以欄杆抵著下腹部,將胃底積累的壓力一股腦兒地傾倒於夜色之中。
  迷茫地看著凝結著露水的蜘蛛絲般的晶亮唾液墜入黑暗水面,一句古語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詩經‧小雅‧車舝;看到光芒萬丈的崇高德行,一個正常人,難道能不心生嚮往之意嗎?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我以鞋尖抹去殘留在地上的食糜,宛如抹去不堪回首的過去,也宛如以腳尖對未來寫下新的期許。然後兀自喃喃:
  「雖不能至……」
  可怕,可怕唷,多麼可怕的一句話。
  「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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