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紅河日下(The Sun Runs Down to Red River)(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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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過於深入的追擊後,初出茅廬的列兵布羅依把玩著隨手拈來的芒草,在便道邊等待,清早微熱路面的前方風塵僕僕地來了一部摩托車,上頭坐著一個年長的軍官。
摩托車在列兵前方停下,軍官下車,重重搧了走失兒童般的少年兵一個耳光,便提起他的背包,將他扔進連在車身旁的跨斗。
布羅依頭暈目眩,從摩托車跨斗中探出頭來。高大挺拔的軍官挺直腰桿,孤車騎在戰地邊緣的泥濘路上,太陽在他的墨鏡上產生反射,由下而上看來甚是威風。叼在他口中的高盧牌香菸,彷彿是被烈日點燃,在白晝中閃爍著鮮豔的紅色光芒。
「你要懂得自愛,列兵。」
布羅依尊敬這位資歷豐富、嚴厲地教導他如何在戰場上存活的老兵,但當時的他卻未能了解老師的意思。
「但什麼是自愛呢?上校。」
「所謂自愛,就是嚴肅看待自己的行為會為自己造成的影響,進而明白有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
他簡明地回答,當時的布羅依仍似懂非懂。但所謂「自愛」觀念的某部分精神,卻潛移默化地浸入了他年輕而渴望軍事思維的腦袋。從今而後,他便照著模糊的自愛行事,再也不過度深入敵營,裝備上也再也沒有出現任何疏漏,低調而安穩地於險惡的環境中生存了下來。直到碰見那名一直纏著他的女孩為止。
一直以來,他都只知道要在事情變得過分以前,警覺性地劃地自限,這就是他對自愛的理解與實踐。但這套學說有很大一部份,都是圍繞在自我對個人利益的興趣上。而如果被心術不正的人利用,學會巧妙避開行為對自己造成的影響,可以做的事與不可以做的事之間的界線,也會跟著變得模糊……於是,自愛成了一門取巧的學問,一門規避責任的藝術。
所以他幹了,幹了那件想必一定很糟糕,但如今卻無法喚回記憶的事。在這麼做之前,他以為自己不會遭到報應,卻誤判了情勢,引火焚身。自愛散了一地,碎在那個遭受踐踏的女孩一旁,比地上的塵埃都還要不如。
在里恩‧羅賓醫院療養的那些濕冷的夜裡,布羅依遭到高燒和寒顫糾纏,被迫與罪惡和意識中失去的身體獨處。午夜三點,隔壁的空病床推來了一個染上瘧疾的老人。老骨頭行將就木,整夜不停打著哆嗦,吵得布羅依怎麼也睡不著。更可怕的是,就算布羅依翻過身去,將枕頭摀住耳朵,老兵瑣碎的喃喃囈語仍斷斷續續地貫徹了整個漫長而駭人的夜:
「主啊!請您赦免我的罪過,我一直都是個自我的人,是條蒼白細瘦、剛脫完皮的蛇!」諸如此類。
他每喊一次,布羅依便告訴自己一次:這個老人只是神智不清了,並不清楚自己的底細。隔天下午,老人順利死亡。他萎縮的唇齒微張,已經不再痛苦地喘氣。兩手抱著一頂貝雷帽,上頭有少將軍徽。出院第二天的聽證會上,老上校痛心疾首地在法庭上指責,從他指導布羅依的那天起,他便是一個個性極端自我的人。
為什麼麥特會想起這些往事呢?因為在他和未婚妻阮氏墨玉驅車離開寧海之前,送行的村民中,文文對他笑了,拉著麥特的耳朵到了屋子後面,說他是個贗浮屠。麥特起初並不了解,得知那代表「虛假的悟道者」之後則茫然無措。離開之前,文文要他再想一想這是什麼意思,現在在安靜的車上,他不禁陷入深思。
他確實答允了姥姥的請託,娶了墨玉小姐。對於如此無私的作為,怎麼能夠硬說成是贗浮屠呢?難不成男孩是拐了個彎質疑他,並非在全然抹殺自我的情況下求婚嗎?然而捫心自問,當時的麥特確實只是一昧耽溺於墨玉小姐渾身散發的美感,和佛家所說的無我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一想到在看似全然為了墨玉小姐的求婚舉動中,究竟包藏了多少私心,便令手握方向盤的麥特不住打顫。
或許他表面上為了墨玉小姐好,只是藉由提供幫助,給惡貫滿盈的自己一個心理的救贖。這麼一來,她就只是把墨玉小姐看成單純的工具罷了。
又或者,她並不是冰冷的籌碼。那富有生氣的肉體,賦予了行屍走肉的麥特所缺少的精氣,成了他渴求無度的審美儀式中的祭品,終將在難耐的孤獨中緩緩凋零、頹敗。
兩張座位之間,墨玉小姐纖細的素手,輕輕交疊在麥特短小的五指上。她低頭沉思,時而閉上雙眼,時而露出笑容。顯然地,她在回程的路上又犯了暈車,可是此時身旁的已經不只是駕駛,而是未來的丈夫,令她不需要在半路上停靠,只要麥特待在身旁,就提供了充足的安全感。
「你在想些什麼呢?麥特先生。」
沿著底江上溯經府里時,墨玉小姐說道。麥特瞥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將之嘆出。
「我在想要怎麼把妳送到法國。」
當然,他也在想著今天稍早出發前,墨玉小姐的兄嫂並沒有出現,而且她直到上車之前似乎也伸長了頸子找著她這回事。但這並非純粹的謊言。幾天以來,這份疑慮在麥特心頭縈繞不絕。這既然是兩人得以在名義上成婚的原因,也就是這段關係中的第一要務。
「我是問你的感覺,麥特。」
「我覺得……」看著開闊地景被深藍色的雨霧所遮掩,四下一片蒼茫,天空中甚至閃爍著雷光,麥特皺了皺眉,發現自己沒辦法欺騙墨玉小姐。「害怕,怕我辜負妳的信任……還有期待。」
「噢,小傻瓜。」
墨玉小姐溫暖地笑著。
「我也會和你一同努力呀,我很確信我們會一起想出法子的。」
就是這種轉瞬即逝的微小片刻,令麥特感到風雨無阻,更加堅定了他要將墨玉小姐送到法國的決心。
「好姑娘,妳讓我的心有如引擎狂吼,等不及開始行動。可以容許我開快一點嗎?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就將瀕臨死亡的速度當作生死與共的見證。」
面對麥特幼稚的請求,墨玉小姐只是緊張而害羞地點頭默許。這一刻,麥特清楚地意識到就算兩人已是具有長遠夢想的夫婦,在骨子裡,仍然是稚氣未脫的孩子。兩顆年輕的心相互纏繞、無止盡地飛馳,車手緊握排檔,推到底端,同時腳踩油門,車速瞬間飛升。
他們開的可不是隨便的一輛車,是37年式的雪鐵龍前驅,高雅繁複的鍍鉻水箱飾板有如皇家郵輪的沖角船艏一般在雨中開道。而兩顆又大又圓的頭燈所照亮的也不是一般的路面,而是暴雨驟落在擋風玻璃上、有如神話傳說的東洋鄉間驛道。
墨玉小姐緊張地揪著他的衣角,心臟怦怦直跳。麥特感覺到車內的腎上腺素在飆升,和載著殺手逃離警方的追捕時,車廂裏頭沉默緊繃、令人迷醉的氛圍如出一轍。
離河內越是接近,這份狂熱便越是激烈,彷彿將寧海緩慢的生活步調遠遠拋在了後頭。墨玉小姐臉色刷白,受苦的模樣同樣令人憐愛。但同樣也是從她緊緊貼著椅背、胸膛劇烈起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孱弱姿影中,隱隱流露出享受的媚態。麥特一度沉迷於她這副模樣,卻在一次驚險的會車後,頓時從對速度的執迷中驚醒,赫然想起自己正熱衷的,是會導致兩人的將來毀滅的事。
「你開得真好,麥特。」
墨玉小姐摀著嘴,咯咯輕笑著。
「我都快要忘記自己正在暈車,學會享受乘車樂趣了。」
在此之前的所有乘客,都沒有人讚美過他的駕駛技術,就算是載著乘客逃脫警察或殺手的追捕,也只會獲得一包充滿異國情調的菸做為獎賞。然而面對由衷的誇獎,麥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或許在他已經將駕駛內化為生存本能,或一件危險、卻要求日復一日精準完成的事。這項技能本應是見不得人的。墨玉小姐屬於地上世界,駕駛屬於地下世界,以地下世界的行為影響地上世界的純潔運作,令車手感到不安。
「還記得妳說過『重點不在於我是個怎麼樣的人,而是我做了什麼事』嗎?」
「我說過嗎?這女孩子真是多話。」
麥特和墨玉小姐都露出笑容,接著,前者開始娓娓道來。
「我開車,這是我維持自我意識的方法,使我不去注意自己在本質上是個怎麼樣的人。當我離開車子,便會開始胡思亂想,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什麼都做不好;但一旦坐上駕駛座,我便會感覺與精密的氣閥、堅固的傳動軸和強而有力的引擎完美地融合,彷彿我也是如此精密、堅固、強而有力一般。」
墨玉小姐沉默片刻,「很高興你還記得我說了什麼,」接著說道:
「但你還真是喜歡開車呢,先生。」
「不,我打算要換條跑道。」
「為什麼呢?」
「因為那不是我,只是某個我所嚮往的自己,卻是不真實的。我不精密、堅固、強而有力。事實是這樣的:我不是什麼好人,卻想要做好事。所以墨玉小姐,我想要幫助妳,只是出於這樣自私的原因。」
自私,是數天以前墨玉小姐在小舟上對自身的嚴厲評語。當時的她一面希望麥特勇於面對痛苦,一方面又覺得這道想法自是出自一己之私。此時的墨玉小姐聽在耳中,睜著水靈的眼,低頭抿嘴,以十指輕輕抓著大腿上的裙布。
「如果我們都很自私,這麼一來就扯平了,自私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了。」
「嗯。」
墨玉小姐盯著膝蓋,好似在想著什麼一般,怔怔地應聲。
兩人在對話的同時駛近河內。此時已是深夜時分,車輛駛經火車站前的店舖,幾個穿黑色四身襖、頭戴斗笠的女人正和著白衣、戴扁盔帽的政府雇員蹲踞在地上聊天,其中有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還抱著一隻擔杖。再往前駛去,兀立在皇城遺址上的旗台燈火通明,探照著方圓數公里的區域。雪鐵龍駛上分隔西湖和竹帛湖的堤道,來到位於寧靜的紅河與平坦的西湖之間、隔著鎮國寺塔和璀璨的河內旗台遙遙相望的北堤。
重檐府殿頂的三層樓宮廷式建築,帝國東方酒店,仍然有如河內市背後的實質掌控者一般,金碧輝煌地盤據在二水之濱。
雪鐵龍爬上迎賓迴廊前的高地,在揉合了法式和日式兩種風格的庭院前停下,讓墨玉小姐下車。
「你不一起嗎?」
小姐問道,麥特觀察著落地玻璃後方的大廳,搖了搖頭。
「妳先吧。我擔心如果被看到我倆成雙成對,對妳會有不好的影響。」
墨玉小姐似乎有些失望,麥特也感同身受。在他鼓起勇氣,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墨玉小姐光滑而有彈性的臉蛋後,小姐才笑著背上竹編袋下了車。
「雖然現在這麼說好像有些客套,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你願意載我一程,又陪我一起玩,麥特。」
「行了,快進去吧。」
麥特一面看著大廳裏頭的動向,一面安撫站在車外、卻將腦袋探入窗內的墨玉小姐。他也不希望墨玉小姐沒有自覺地翹著襖黛下的臀,被聚在一起大聲說話的日本人色瞇瞇地盯著。
墨玉小姐搖曳生姿地從日本人身旁低著腦袋、踏著小碎步過去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正被毫不隱瞞的視線追逐著。那群虎狼般的外交官甚至還挪動重心、越過了同僚的肩膀,就只是為了多看她幾眼。將車子停在圓環邊的麥特一方面覺得好笑,寄人籬下的他,卻也只能以好笑來掩飾內心的鄙夷與不安。
他踏著和剛才墨玉小姐完全相同的路徑經過這幫人,試圖認清其面貌,以便在可能的復仇中派上用場。在這裡入住的官員通常不會滯留太久,以至於麥特並不認識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張臉。或許是在他離開河內時入住的,他心想。從部分穿白色軍服的男人肩上的線條,可以看出這一批人位高權重。他們看到矮小的法國人經過,莫不皺起眉頭、好奇地嘀咕私語。
麥特在等待升降梯的空檔,低著頭,漫無目的地思考著從明天開始必須一一完成的事。此時一個穿著正式的人來到他的身旁,默不作聲地遞了一個信封給他,麥特認為是工作細項,因而沒有立刻打開,只是向一旁疲憊地笑笑、點頭致意,便把素雅的日式信封收入懷中。
穿過空蕩蕩的四樓長廊,沿途夾雜著日語的笑鬧聲,不斷從腳底的樓板下嗡嗡傳來。打開走道底端的儲藏室小門,廊上昏黃的燈光射入室內,形成明暗分明的銳角。麥特緩緩將門闔上,連燈也不開了,便就著雨後天晴的月光摸索上床,攤成大字倒在床上,於黑暗中盯著生了壁癌的天花板。
他離開這狹小的棲身之所不過數天,房間乏善可陳的擺設彷彿被塵封一般,沒有任何變化,但麥特卻感覺自己彷佛已經變了一個人,面對截然不同的問題,腦子裏擔憂著截然不同的事。佛家常掛在嘴邊的「萬物遷化」雖然是高僧去世的委婉語,但難道不是高僧,就感受不到遷化嗎?像麥特這種敏感又容易受觸動的靈魂,才時時刻刻受著萬物遷化之苦哪。
不久前,墨玉小姐還在他的車上。那車雖然狹小也不屬於他,卻是由自己牢靠地掌握在手中。現在他們倆同在一棟又高又大的樓房裏,一個人在頂樓承受冷冽的月光,一個人在一樓某個睡滿酒店女員工的陰暗角落,兩人之間則隔著一群徹夜飲酒作樂的日本人。
聽著他們喝酒,翻來覆去的麥特也覺口渴了起來。他赫然想起,離開河內這一個禮拜,他竟然滴酒未沾,卻不覺得痛苦。是因為墨玉小姐身上的香味和粉紅氣泡酒有些許類似之處嗎?還是寧海的山間盆地整體散發出蒸餾葡萄的香氣呢?麥特不得而知,只能咬著又鹹又苦的布衫領口苦苦成眠。
隔天是個異常晴朗的好天氣,麥特在上午十點起床,到樓下洗了個澡,上餐廳用早午餐,沒有看到墨玉小姐的身影。陽光在西湖的漣漪上形成反射,穿過餐廳落地窗,天花板波光琳璃。
當麥特用著單調的河粉和相對滑順的歐姆蛋時,也許是他多疑了,但為他打菜的越南廚師、日本客人和身穿紫色襖黛的禮賓小姐們,都以一種異樣的神情打量著他,令他惦記著離開了一周的崗位。他掛念工作的事,用了兩杯咖啡後便想上樓取車鑰匙,但升降梯正在維護。
「抱歉,先生。因為大人物今晚要在二樓餐廳舉辦晚宴,我們得確保萬無一失。」
勤奮的工人揩去額頭上的汗水,直率地回答,麥特表示充分理解,便走樓梯上樓。
回到房內,他披上夾克,拎起鑰匙圈轉著玩,腦中一面想著工作的事,視線掃過床頭櫃。昨夜收到的白色信封突兀而大方地突出在狹小雜亂的房內,看來是自己於黑暗中隨手擱在那兒。到了這個份上,無論麥特再怎麼不喜歡拆信,也該是正眼看它一眼的時候了。拆開素雅的日式信封,裏頭配合法語的書寫習慣,以橫式寫道:
給布羅依
歡迎回到河內。在寧海的日子過得還習慣嗎?你終於回到東方帝國酒店,想必舟車勞頓。日軍參謀團邀請你參加於六月十六日(今天)晚間八時的酒會,屆時將有佳餚美酒、歌舞琴樂、美人相伴,請務必赴約。
陸軍參謀部 白井 上
帝國東方酒店代筆
素籤上優美的鋼筆字跡流瀉道。麥特忽然覺得一顆心沉到了冰冷的胃裡,四肢和腦袋都發冷,想動也動不了。關於這件事,他想要和墨玉小姐好好商量,聽聽她的看法,於是下樓尋找她。當他經過二樓的餐廳時,發現迎賓員們都在這裡布置會場和排練接待事宜。
一頭金髮的男孩冒冒失失地闖了進去,一進門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麥特兩手插在口袋裡,故作鎮定地向女人詢問墨玉小姐的去向,果然招來眾人的圍觀與訕笑。女人七嘴八舌地對著困窘的他說墨玉小姐不在這裡、她正在裏頭忙所以不能見你、她說不想再看到你了,諸如此類。姑娘們不知道麥特有正經事在身,只顧著瞎起鬨。要是墨玉小姐在裏頭忙碌,此時硬是讓她出來,也只會徒增她在同僚間的困擾吧。
而且這個問題,並非麥特不能獨立解決的。他要找未婚妻,也只是為了徵詢她的意見而已。展開在法國的新生活之前,兩人分別還有許多事要做,而這些事當中,大多都是只能靠著個人的力量完成的。墨玉小姐注定與他在不同的地方、為了同一個目標各自努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想到回法國,就想到自己為什麼直到今天還要待在東洋,這其中當然包括他對故鄉沒有特殊感情的因素,減低了麥特回鄉的意願。但還有一件事是他所不解的。在他因為受了不可修補的傷而無法當兵之後,指揮部一直沒有發來返鄉的命令,彷彿將他遺忘在遙遠的東方戰場上、以為他已經死了一般。或許是因為出了差錯,又或是幾年來自我放逐的生活使其與部隊斷了聯繫,他才會被記錄為失蹤或死亡。他要去旗台問個清楚,就像從死亡中復生的鬼魂一般。
既然車鑰匙已經帶在身上了,麥特兩手插在夾克的口袋內,直直穿越大廳,但一到酒店玄關,卻發生了件從未發生過的事。身穿卡其色軍服的日本衛兵擋住了他的去路,麥特吊高視線,狠狠瞪了兩名結實的士兵一眼,他們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此時櫃台裏頭的領班壓低腦袋、搓著手前來解圍。
「啊……是這樣的,先生。上頭吩咐過,請您務必要參加今晚的宴會,就算是要將您擋下來也在所不惜。他們真的很看重您呢,哈哈。」
「這真是太荒謬了。」
麥特壓低聲音吼道,卻不小心破了音。
「他們沒有權力限制我的自由。」
「我們在越南,而不是法國,先生。更何況……我這麼說吧,現在的法國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再說您、我還有這兩位紳士,都受雇於日方。請您給個面子,在大廳稍待吧。我保證今晚的宴會會相當豐盛。我已經和廚子確認過了。」
「我會向你們的長官反映這不可理喻的行為。」
麥特向兩名石像般的士兵伸出食指,以法語威脅,便氣沖沖地坐上位於玄關對面的沙發椅,兩手抱胸,怒目瞋視著回到崗位的衛兵。換做是從前,他可以維持相同的動作、同時保持清醒數十個小時,但在身體出現變化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想睡了。透入玻璃的溫暖陽光灑在身上,麥特昏昏沉沉地低頭假寐,醒來時已經是向晚時分。河內的夏夜來得特別緩慢,彷彿燃燒的戰場上空一般的火紅雲彩,在清澈、冷靜、深邃又富有層次感的天空中靜止。樓上傳來有如地鳴一般的腳步聲。麥特起身伸懶腰。剛才的衛兵已經換了哨,但仍然厚實得如同兩堵牆,並且也警戒地看著釵橫髻亂的金髮少年。麥特只好在令人不悅的監視之下,向二樓走去。
越過長長人龍一看,二樓可充作舞池的宴會廳裏頭已近乎滿席,但賓客們仍然源源不斷地湧入。在麥特前後,大都是陸軍將官,其中也可見到潔白的海軍禮服作為點綴。沒有人帶著內助妻小,倒是有許多身著華美和服的情婦相伴。空氣中瀰漫著魚、米、醬油與酒的香氣,充盈著麥特久未體會的快活氣氛。
當矮小又衣裝不整的他來到帶位台前,著燕尾服的小鬍子侍者還推了推單邊眼鏡,無語地以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翻動受邀賓客名冊。接著便親自引手,要麥特跟著他前進。
一步入餐廳,麥特驚訝地發現,為了因應這場千人晚宴,原先的格局已被改變。六列長桌一路向餐廳深處蔓延,與會嘉賓坐在預先鋪設於長桌兩側的疊蓆上,就像在家鄉一般自適。
侍者帶著麥特來到餐廳底端,在這裡,鋪設著一道和六列長桌垂直擺放的主桌,交錯坐著德國和日本的官員。麥特被領到長桌最右端,侍者停下腳步,傾身向列席最右的賓客說了些什麼。他點點頭,回以幾句日文,緩緩將香菸從薄薄的唇瓣中抽出,集中地呼出火車蒸氣般的白霧。
「越南話嗎?」
短捲髮、面容油亮的日本男人以生硬的法文單字詢問麥特,兩眼並沒有看著他,只是茫茫然地望著前方某個賓客的言行,但那兒恐怕什麼也沒有。
「不,先生。」
「是啊。那麼找翻譯吧。要日語、法語、越南話的。」
他同樣生硬地說完,便以日文向身旁的侍者吩咐。侍者恭敬地點頭,便找翻譯去了。與此同時,在熱鬧的宴會場合之中,麥特發覺自己無位可坐。他從男人持菸左手的微妙指向中,也讀不出什麼訊息。男人只是以半垂的渙散眼神盯著出入口,在看到侍者帶來了翻譯之後,似是打悶嗝般地用鼻子笑了一聲,向兩邊咧開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侍者帶來了墨玉小姐。
她在經過麥特時,不安地望了他一眼,接著便來到他與男人之間,扶著膝蓋微微蹲下,傾聽日本軍官的要求。
穿著那身會在古銅色和紫色間變換色澤的高雅襖黛,她再次在麥特眼前展現了神奇的本領,彬彬有禮地和大人物以日文交流,確認理解之後,她頻頻點頭,接著便抬起身子,兩手恭敬地交疊於腹部,轉而以法文和麥特交談。
「白井先生想和你談談,我會負責你們之間的翻譯。」
麥特只能點點頭。在白井先生的手勢下,兩人拉開坐蒲,於一旁入坐。
和在坐的大部分官員不同,白井先生穿著一身看來相當舒適的藺草色繻絆。他喚服務生上酒水,墨玉小姐恭敬地捧了熱茶,麥特要了杯水。
「我聽說你有喝氣泡酒的聲譽,為什麼這麼客氣呢?」
墨玉小姐為移開香菸、啜飲著清酒的白井先生轉達。麥特看著桌上擺放的和式插花。蘭花一般的白芨插在苔蘚上,修長的莖葉甚至打上了結。
「問他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墨玉小姐嚴肅地點點頭,接著溫和地轉頭詢問道。經過她的潤飾,白井先生看來也相當放鬆,傾著腦袋一次說得多了些。墨玉小姐聰明的頭腦也將之原原本本地記下,一五一十地轉述。但她說話時柳眉卻變得有些僵硬,臉色也不大好看。
「我得說寧海是個讓人流連忘返的好地方。但你這樣不告而別,消失了將近一個禮拜,也為陸軍參謀部帶來了一些困擾。」
麥特只和墨玉小姐說過,自己平時都做一些載人送貨的工作,要是現在讓她知道了自己是在協助日本刺客殺人越貨,那麼一切就結束了。墨玉小姐不可能和他結婚,也不可能去法國了。
麥特明白此時應該慎選言詞,額頭上不禁滑下冰冷的汗水。將鬍子刮得乾淨的白井先生依舊半睜著眼,緩慢地吞雲吐霧。他太過平和的一舉一動,分明是在透過毛細孔感知麥特的回應。
「問他我錯過了什麼?」
墨玉小姐再度點頭。或許是因為會場的氣氛太熱絡了吧,連她的髮鬢都被汗水給浸潤了。
「你錯過了一個乘客,先生。那位乘客應該去抓一條魚,但既然你不在,我們又沒有第二個可靠的非日本籍駕駛,他就沒有辦法去抓那條魚了。」
由於對話內容古怪,墨玉小姐翻譯得有些沒信心。但在麥特的耳中,甜美而無辜的嗓音卻清楚地傳遞河內地下政治的血腥隱語。白井先生沒有戳破泡沫,麥特卻完全不覺得感謝,畢竟他也不可能讓當地的翻譯得知敏感訊息。
「所以現在要我怎麼做?負責抓魚的人已經離開河內了嗎?」
「是的,他已經回到阿爾及爾,因為工作沒有完成、拿不到報酬,他說下次到河內來會找你算帳。至於現在,看來由你親手帶回那一條魚,是我們眼下唯一的選擇。」
墨玉小姐雖然困惑,但仍努力翻譯,就像死了幫派長老的丈夫的遺孀那樣,歪著腦袋,不盡然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非得由我來做不可嗎?」
「當然,你是法國人,是抓魚的最好人選。我們日本人抓過的魚不計其數,以至於都讓人反感了。」
相較於麥特的不適,白井先生倒是還有餘裕在隱語的語境中開玩笑。他被自己機智而晦暗的笑話逗樂,不規律地噴了幾口煙。此時六張長桌和主桌之間的舞妓表演結束,四座傳來歡騰的掌聲。一旁的女樂師重新撥挊起三味線,會場才稍稍恢復秩序。高高端著竹篩子的廚子從人群間走來,將篩子端到白井先生前方,是一尾大型的鸚鵡魚。
就如同墨玉小姐身上的紫與褐色一般,鸚鵡魚身上也有著藏綠和夕橙兩種顏色。高傲飽滿的魚,唇緊閉著,從碩大的頭頸到厚實的尾端,夕橙在淺海般的魚身上畫下線條、斑點和浮世繪中波瀾般的新月。白井先生將竹篩子移到他與麥特之間,也就是墨玉小姐的正前方,示意廚子可以開始處理這條美麗的魚。
「問他如果我不做怎麼辦?」
兩肘放在桌上的麥特看著廚師劃開魚腹。墨玉小姐點了點頭,向白井先生詢問。她聽到一半時愣住了,身體也失去自然的律動。當她總算回頭代為轉達時,麥特仍看著廚師的刀工,不願看向未婚妻驚駭而憂慮的臉。
「如此一來,我方與您的僱傭關係也將終止。我很不想這麼說,但屆時您恐怕得搬出帝國東方酒店。怎麼辦啊……麥特?」
墨玉小姐的擔憂不能自己地溜出了嘴。她扭頭,與未婚夫一同看著美麗魚兒的換裝儀式。
廚師將魚端出來之前,已經在內場先行從腹部的剖面將內臟掏出、魚鰓扯去、血水沖淨,因而此時只是豪不費力地兩手拔出魚卵。恭敬地將白金團塊般的卵囊放上竹盤。
「問他那條魚長什麼樣子。」
墨玉小姐代為詢問,得出回答。
「那是條無比美麗的魚,有著青白色的龍鱗,還有滿腹金卵。你一見到牠便會認得。我告訴你上那兒去取那條魚,明天午後,牠會在歌劇院廣場前的小河內餐館。裡頭有一座昇龍廳。」
廚子俐落地以尖刀劃進魚背,將整片魚腹割去、剖半、到一旁澆上熱水。潔白的刺身彷彿鰻魚肉一般地向中軸線捲起。廚師將魚腹放入一盆結冰水,接著將魚小心翻面,重複了一次相同的動作。
準備工作結束後,他將以熱水去腥後又冰鎮過的四道魚腹切片,放到了竹盤上的魚卵邊。鞠躬行禮後,便捧著魚骨回去了,跟在他後頭的助手也跟著收起水壺、擦拭桌面。
原先夕照淺海上般豔麗的魚,如今退去塵俗的媚色,以最精華的部位呈現在眼前的竹盤中。表皮就像鰻魚一般微微翹起,外圈有些被燙熟了,但剖片的絕大部分,還是保持凝脂狀的霧白。
「跟他說,我會去取那條魚。」
「白井先生說太完美了。他感到相當滿意。」
先生舉箸,將刺身送入如爬蟲動物一般溫吞的口中。魚肉的鮮甜使他兩眼圓睜,背靠著椅背,以手巾擦嘴,問了墨玉小姐和麥特「不吃嗎」。麥特搖頭婉拒,接著便想要告辭。
「他想邀我們喝一杯。」
白井先生頓首,從桌面下拿出一罐預藏的粉紅香檳。麥特已經起身,彷彿衰老的獅子一般俯視著從泥巴上興起的鬣犬。和剛入坐時不同,這回,他接受了勸酒。春風得意的白井先生,也為兩手放在大腿上,緊抿著唇的墨玉小姐倒上一杯。
「敬天皇陛下、印度支那和美麗的翻譯員女士。」
經墨玉小姐翻譯,三人仰起頭來,將香檳酒一同飲盡。麥特將陶杯放上桌面,便衩手站在原地,彷彿腳生了根一般。摀著嘴輕咳的墨玉小姐讀懂了他的意思,先行向輕挑地勾著嘴角的白井先生告辭。麥特這才跟在她纖細玲瓏的身段後方,離開會場。
彷彿整座酒店的生命力都被吸取到宴會上一般,隔著西湖與河內市遙遙相望的巨大宮殿靜得出奇。會場的歌舞喧騰,隔了幾層隔板,化為滯悶的嗡嗡作響。平時客人漫步、員工穿梭的走道的每一個轉角,如今都被震耳欲聾的沉默填塞。
為了供應足夠的電力給餐廳裏頭的每一盞玻璃吊燈,現在從三樓開始,都只亮著緊急照明的小側燈。麥特和墨玉小姐漫步在明暗的條紋之中,於兩人之間同樣填塞著震耳欲聾的沉默。她陪著他走到盡頭的儲藏室前,鑰匙插入,門開了,燈泡沒有反應,電都到餐廳去了。
巨大的黑暗彷彿從儲藏室中湧出,麥特佇立在門前,墨玉小姐依然站在他的身後。她總算擔心地說:
「剛才好奇怪哪。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聲音有如鬼魂,在空蕩蕩的黑暗長廊間飄盪。麥特背對著她點了點頭,含混地表示他認同未婚妻的感想,卻同樣無法清楚說明正在發生的事情。
「你會沒事吧?麥特。」
墨玉小姐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放大,這回麥特沒有辦法再點頭了。他停下走進房間的腳步,像個軍人般地轉過身,在黑暗中對著兩輪幾乎要溢出來的潭水,做出有如夜晚的波光一般飄忽的承諾。
「你也聽到了吧。明天中午,我會把該完成的事完成。過了中午十二點以後的任何一秒,和現在一樣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倒是妳,不是該回去接待貴賓了嗎?」
麥特才剛說完,眼前的兩潭池水便消失了。下一秒,某個同時帶著柔軟和強韌兩種特性的物體靠到了他的身上,從左肩和腰部將他扣住。麥特愣了會兒,原來是閉上雙眼的墨玉小姐抱住了他。有那麼一瞬間,麥特的手也在存在於黑暗中的想像裡的腰部上方猶疑,卻遲遲無法反過來將未婚妻摟著。只因為如果要在這個當下──這個萬物深陷黑暗、失去她的邊緣的當下抱住她,那和欺騙有什麼分別呢?而且摟著這豐實的肉體,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性和愛意,但由於身體上的缺陷隱隱作祟,前者竟然壓過了後者,自我厭惡感又湧上了。
於是,在粉紅香檳酒的鈍化下,麥特兩手垂在身旁,直到墨玉小姐與他自然分開為止。
「答應我,不要接近白井先生,好嗎?」
麥特擔心世上其他的『自己』會對未婚妻不利,平淡地囁嚅道。墨玉小姐擦了擦臉,點點頭,然後在黑暗的走道中離去,低跟鞋有如在山谷中迴盪的跫音。
直到她走遠,麥特才進屋關門。他點燃一盞蠟燭,半跪在床邊,就著微弱的燭光從床底下拿出一只長方形的木箱。打開箱子,從揉皺的牛皮紙中可以看見金屬和原木的光澤。麥特拿出保養得當的勒貝爾步槍,將之放到一旁,再從武器箱底部找出聖艾蒂安八毫米手槍。不比香菸匣大多少的左輪手槍,握在麥特的小手中也不覺得過大。擦得發亮的黑鐵在掌心裡流洩著不祥的光芒。如果一切順利,麥特為它裝上的子彈會在明天中午,於某個安靜的地方,在某條魚的身體裡頭爆開。
匣子般的槍身上,刻著製造地──聖艾蒂安的字樣。聖艾蒂安是聖人司提反的法文名。他是天主教的第一個殉教者,遭亂石砸死。死前仍堅持不憎恨兇手,是以德報怨的代表。此外,他還是頭痛者以及棺材匠的主保聖人。
麥特緊握著這把槍進入夢鄉。
5
隔天,麥特比平時早了一個鐘頭醒來。到樓下沖澡、梳髮,再上樓將左輪手槍插入夾克,便驅車前往河內。他將雪鐵龍停在阿爾及利亞人的車行,讓他將細部狀態調整至妥善,然後自個兒到對街的河粉店用早午餐。不知為何流落至此的巴黎版《晨報》上頭,以斗大的標題寫著「停戰協議在貢比聶簽訂,政府呼籲巴黎市民停火,並譴責潛逃至英國的叛軍」。看來法國果然在他離開河內這段時間投降了。
從桌面舉起咖啡杯,翻一頁報紙,以小叉割下一塊斑斕糕,再翻一頁報紙,法國投降的號外傳遍車站、驚慌的貴婦人與軍官將馬路擠得水洩不通……麥特將報紙翻到末頁。放下乾涸的咖啡杯,叉起最後一塊綠白相間的斑斕糕,留下晨報,離開店面。
擠過雜沓的人群,他迎面撞上一名選在此時光臨河內的納粹軍人。他應該是奉上級之命,搭乘清早降落於市區南邊的白梅機場或紅河東岸的嘉林機場的飛機,前來調查未來將接管的殖民地的吧。全身黑色軍裝的執行官意氣風發,身旁的法國人都不敢靠近,只有麥特冒冒失失地撞了上來,把他的帽子和好心情全撞歪了。
「很抱歉,先生。」
麥特出手為他整理被破壞的衣領和帽子,拍去肩上的灰塵。忽然遭到小鬼這麼一撞,官員怔怔地連生氣都忘了,許久才用力推開麥特,唾罵著德文繼續邁步。而麥特則把玩著還留有體溫的飛鷹胸章,前去牽車。
或許,因為法國人都擠到了車站附近,晌午時分,通往歌劇院的博覽會路一路通順,只有幾間做法國人生意的攤商因為生意冷淡,員工們坐在門口發呆。從他們黯淡無光的暗褐色眼珠子中,看不見殖民者投降所投下的陰影,也沒有對未來的展望,只是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的虛無。
雪鐵龍停靠在大都會酒店純白外牆邊的露天咖啡座前,麥特下車勘查地形。對街就是美麗的歌劇院,正在如火的陽光下酣睡。而一幢法式洋樓坐落在廣場一角,一面沐浴在日光裡,一面投下冰涼的陰影。突出削夾兩旁的巷弄的熨斗型建築,有如一艘在土倫港中航行的軍艦。
洋樓的門楣上,寫著三個看不懂的漢字,但風格化的法文暗示著那三個字的意思是小河內(Petite Hanoi)。一二樓之間支那風格的屋簷下,客人進進出出,混合著叉燒甜點與紅酒澀味的香氣迎面飄來。港式餐廳「小河內」外客人扶腰相拄,手持空瓶、坐著高歌《游擊隊之歌》,大多都是得知遙遠的家鄉投降而來此尋求爛醉的法國人。麥特一步入店面,額上爬滿汗水的侍者便以衣袖拭額,前來關切。
「抱歉,先生,今天我們已經滿座了。」
「沒關係,我只是來送封口信。」
麥特敲敲別在胸口的飛鷹胸章,詢問他們有沒有一座包廂,叫做昇龍廳。侍者沉默了片晌,迫於戰勝國的淫威,進而引領麥特上樓。他收起了笑容,腳步也變得謹慎,還頻頻回頭查看是否有人跟在麥特身後。
三樓有數座包廂,每一間拉門上都有著被糊起的木花窗,從中透出杯觥交錯的皮影。沿途經過「紫城」、「古羅」、「龍編」、「東京」四座包廂,來到最底處看似儲藏室的樸素木門前。侍者拉開門,讓麥特走入,接著便將門關上。
裡頭的四面牆壁,都漆上了大紅色。房間四角做成宮殿梁柱般的造型,金色蟠龍盤旋竄升,在天花板中心交纏,各自咬著一顆月明珠。晶瑩剔透的燈泡中,閃爍著明滅不定的燭光。整個昇龍廳就只有這麼一個光源。窗戶的百葉窗拉下,而且似乎從拉沒有打開過,在時間濃厚的沉澱下氳蘊出特別昏暗的氛圍。
圓桌上滿是飯菜。有春捲、牛肉丸湯等越南常見的盤子,也有被糖、醋、蒜蓉染成大袍紅色的魚料理。麥特的視線越過桌面,來到左斜對角,和一對隱藏在陰暗角落中的雙眼對上視線。
透入百葉窗的亮線,剛好打在那雙反射著月明珠光芒的雙眼上。麥特在圓桌對面入座,和那人互相打量。女人的上半身被陰影所籠罩,但可以從下擺看見藏綠色滾橙邊的緊身旗袍。此外,在他身上彷彿還有些星星碎片、冰糖粉末或蛇鱗般的東西,反射著微渺的光。
除了麥特和女人之外,圓桌周遭,還坐著約莫八名圓桌武士。他們清一色穿著法軍制服,有些人手中拿著撲克,有些人嘴上的高盧牌尚未熄滅,但是都不省人事。
桌面正中央擺的不是火爐,而是一只有著複數吸嘴的霧化器。尚未昇華的草本萃取液,還在硝酸容器一般的紅棕色玻璃下冒泡。
「你想要什麼?」
「噢,是這樣的,夫人。」
麥特以德語口音彆腳地笑笑,希望可以確切模仿德國人虛偽的模樣,並且敲敲別在胸口的飛鷹胸章。
「我是納粹黨舊慣調查官艾奇‧穆勒,來了解河內的交際文化。我們認為妳是情報熱點。可以請您跟我來一趟嗎?我們到比較安靜的地方談談。」
麥特一心只想著將她帶走,然後殺掉,因而藉口也編得有些草率。
「這裡不夠安靜嗎?」
「是這樣的,夫人,有這些法國軍官在場,我不認為是個好時機。」
其中一個漢子挪動健壯的身體,昇龍廳的女主人伸手安撫他的腦袋,那男人又沉沉睡去。女主人嘆了口氣,有如古老的白玉雕像忽然有了生命一般,緩緩從陰影中站起。
如同白井先生的預言一般,她懷孕了,可能有六個月,或者更多地被潛藏在服貼的旗袍下。形狀仍相當地美。
「那好吧。您知道適合幽會的好去處嗎?」
是她走出了陰影,還是腳底高跟鞋所踩出的跫音步出了陰影,再帶動她垂直於地平線的優雅儀態呢?
夫人顯露於燭光下的容顏,倒是出乎了麥特的意料。美麗自不待言,但是卻不若想像中華妍。她肌膚白皙,髮鬢從光華的額頭向兩邊梳開,擦上了紅色蓓蕾般的唇彩。眉毛炯炯有神地舒展,倒是為她添了幾分男子氣慨。
她自信滿滿的黃褐色眼珠子鎖定了麥特,婀娜多姿地邁著步伐,襖黛上的藏綠色滾橙邊,隨著肢體的韻律顯隱在明暗之間。兩人交錯時,她挽住了舊慣調查官的右臂,而麥特插在夾克裡的右手,緊握著那把左輪手槍。
昇龍廳的女主人在這間小河內餐館中,似乎頗受尊重,並且保有相當的自由。她挽著麥特的手離開店門時,領班和帶位人員只是恭敬地和她互相微微彎腰致意。麥特領著她坐上停靠在對街的雪鐵龍,他的女伴沿途吸引了許多醉漢的目光。
「很不錯的車。」
「謝謝。」
女伴恭維道,麥特一心只想著將她殺死,對話語中有多少真意漠不關心。
「只是我不知道,納粹德國的軍官竟然開起了法國車,你們不是有那種什麼……國民車嗎?」
「噢,這只不過是公務車而已。在東洋,這種車的零件比較容易取得。」
麥特心不在焉地撒謊,只要不是在墨玉小姐面前,他都是個扯謊的專家。但這段對話似曾相似,和接下來會發生的骯髒事串聯起來,實在令人不快。
「還有,為什麼納粹黨人會在車子裡頭掛艾菲爾鐵塔的吊飾呢?」
「妳沒有看今天的《晨報》嗎?我們剛剛打下巴黎。實在太振奮人心了,我忍不住這麼做。」
「噢?這麼快嗎?真是恭喜呢。」
要是說麥特心不在焉,副駕駛座上的女人同樣也不怎麼熱衷於前往口頭調查的現場,右手甚至還拄在車窗上,拖著嬌俏的下巴。她這副無動於衷的姿態,反而讓麥特疑神疑鬼了起來。她會不會已經揭穿他的真實身分?知道自己的真實企圖?而早就擬定好對策了呢?雪上加霜的是,姑娘似乎從照後鏡中發現了什麼,睜著杏眼吁嘆道:
「有人在跟著我們耶,是你的同伴嗎?」
麥特抬眼看看,果真有兩台漆成黑色的日製三菱轎車在一個街口之外徐徐跟蹤著兩人。這下可好了,追獵者成了被追獵者,麥特總算明白自己成了用完即丟的棄子,正在執行一趟註定會和目標一同死亡的任務。
「是啊,我們可好的了。」
精神疲憊之下,麥特又喊了一句:
「希特勒萬歲!」
女人被突如其來的呼喊嚇著,但不久後因錯愕而皺起的眉心卻微妙地轉變為大咧咧的笑容。她左手扶著肚子,爽朗地笑了。
「你這人是怎麼一回事?好有趣呀。」
她現在還笑得出來,是因為不知道死期近了。
麥特如此告訴自己,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甚至沒有注意到這確實說得通。他沒有注意到的事也可多著,例如,沒有注意到雪鐵龍漫無目的地在河內市中兜轉,把鐵器行、絲綢行、蟲鳥行、花果行、彩興行街的泥沙地通通輾上車轍,還好幾次到了紅河邊的龍編橋下,一晃眼又在起點的歌劇院附近折返。
「可以到旅館嗎?我累了,想歇一會兒。」
麥特不想照著刺殺對象的意思行事,但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好到了茶行街。這裡除了賣茶的店舖,也有許多供客人歇息的鳳樓。街坊後頭的巷子雖掛著五彩燈籠,卻仍不脫狹小陰暗的氛圍。老鴇從紅色的內室中探出頭來,透過深鎖的花窗,可以看見三五姑娘在客廳裡摺著蓮花水燈。
麥特選在一座名為「湘瀟樓」的茶房前停車,將美麗的魚兒帶進玄關。坐在騎樓的竹籐椅上、搧著風的老大爺收下一枚銅板,絲毫不過問,彷彿毫不感興趣地交給他們位於屋內深處臥房的鑰匙。和毫不起眼的外表相襯,裏頭同樣沒有格調可言。水泥牆只抹了層斑駁的灰泥,根本沒有漆上油漆。屋內到處掛著色彩濃艷俗媚的被單。走在分隔得狹窄晦暗的廊道上,還得低頭或撥開蜘蛛網般的吊繩而過,彷彿進入德國表現主義藝術家的畫廊。
重重屏風阻擋後,兩人很快便隔絕於絕對的封閉環境之中。儘管空氣潮濕悶熱,甚至帶著霉味……但或許就是如此,打開了麥特的感官。他可以聽見兩人激烈的心跳,感受女人柔軟稚嫩的手腕。
他魯莽地拉著女人的手腕走,不惜將她弄痛。但對方卻一聲未吭,彷彿對如此粗暴的態度已經司空見慣。此時,磨得敏銳的感官令麥特很難不察覺到:他正印出抓痕的白皙手腕是多麼地纖細呀。雖然他從沒有像這樣抓過墨玉小姐的手,但光憑著視覺的印象,他便覺得這隻手腕絕對比墨玉小姐老是交疊在身前的素手還要纖細,甚至比日益失去雄風的自己還要細緻地多。
是什麼樣的人,才會有這麼纖細的一隻手呢?一鎖上房門,麥特便想看看自己之前對女人的印象是否出了錯。
「坐下。」
他命令道,抓住她意外狹窄的肩膀好好審視了一番。這姑娘與他坐在床沿,鼻尖相隔不到兩個拳頭。麥特越是看,越是覺得不安。在昏暗的昇龍廳裡,他果然錯估了這伙子的年紀。要是說墨玉小姐比他還要多經歷了幾載寒暑,眼前的女孩分明就像數年前還是個娃娃兵的自己一樣稚嫩。
無論是在後腦勺以金針固定的髮髻,還是那彷彿以小圓章般印上的唇彩,她身上的柔媚氣質,泰半都是大人們在優秀的基礎上,為她加上去的。至於她起初給麥特的那種近似於爽朗男孩的可人印象,則源自尚未完全發育的身體。
彷彿在說著「她還不是個完全的女人呢」,姑娘以微弱但明確的力道推開麥特的身體。她抵抗的舉動,反倒將自己推入死神的魔掌中。口袋裡的槍依舊硬挺,麥特想起了來這裡的目的。
但不只有他發現了這目的,這跨在美的門檻上的姑娘,也同時低頭看向了鼓起的夾克口袋。彷彿美國默片中的槍手對決那樣,麥特一伸手抓住槍柄,向前靠來的女孩便將手按在他的夾克上。兩人抬起頭來凝視著對方,女孩露出了急切的神情,眉頭也毫不掩瑕地蹙起,使她又向美稍稍挪了半步。
「請等一下,穆勒先生。您其實是來殺我的,對吧?」
「是的,而妳阻止不了我,姑娘。」
「我叫做黎氏霜。」
意料之外的訊息使得殺手眨了眨眼,但她活命的意圖實在太清楚不過了,令人不得不提防。
「霜,妳就要死了。」
「我可以問問你,為什麼要殺我嗎?」
「不能。」
「那我可以說說為什麼日本人要我的命嗎?」
麥特閉上嘴想了會兒。為了讓往後的噩夢有個底,不至於盲目地在幽暗的森林中狂奔,或永無止盡地落入無底黑暗,只好妥協。
「好吧。」
「我呢,其實不是當地人。是從順化過來的。我從小就會唱歌,爸爸媽媽聽說河內有歌劇院,把我送給了一個秀場經理,他又把我送到了餐館,所以我才待在這兒。你聽過順化嗎?」
「聽過。但那和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什麼關係?」
「就要講到了。」名叫霜的姑娘以小女孩特有的混亂邏輯一股腦地傾吐,又彷彿與自身處境脫節一般,對所謂的故事胸有成竹。
「我在這裡沒有歌可以唱,倒是受到許多士兵的照顧。您說法國打輸了,是嗎?不久前才有一隊穿著體面的日本人來,聽他們說,法國就要打輸了。一位年輕的先生告訴我,日軍就要打來法屬印度支那了。時間點定在九月。他這麼說,大家都嚇了一跳,我也愣得不敢動。日本人趕緊把和我說話的先生帶走,還強迫我們關門。那時候為他們斟酒的只有我一個而已,同事都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敢說呢?」
麥特還說不出話來,霜小姐便將他的手從口袋中牽起。簡單的動作,便讓習慣於殺戮的五指離開了熟悉的槍枝。
「穆勒先生,既然你是德國人,那麼為什麼非得要聽日本的命令不可呢?求求你了,放過我吧。我會躲得好好的,不會在外面亂說話的。」
被迫四目相交下,麥特才發現,她身上類似糖霜的亮片,並非化妝的一部份,而是位於頸子上、手臂內側的角質龜裂。這使她看起來幾乎不像是個人,反倒像是某種珍稀的亞人種族、精靈、人魚一般的瑞獸了。
霜小姐的個性固然有其狡猾慧黠的部分,但未受成人沾染的部分,仍然天真幼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這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交互渲染,烘托出一股只屬於青少年的刺鼻香氣,雖然不若墨玉小姐圓融的沁香,卻也薰得他腦袋直發暈。
「你怎麼哭了呢?」
經他這麼一說,麥特以手臂抹抹眼眶,整條夾克衣袖上擦出了烏黑的水漬,在房內昏暗的照明下宛如血跡。
「我不是德國人,是法國人。」
霜小姐歪著腦袋,想了想,仍不得其解。
「那更奇怪了呀。先生是法國人,聽到法國打敗仗的消息,還假冒成德軍官員,一點也不難過。為什麼聽到越南要易手,反倒哭了起來呢?」
別說是她了,連麥特也覺得不可理喻。或許是因為他原先就不喜歡法國吧,即使離開軍隊,也不曾想過要回到冰冷陰鬱的巴黎。又或者是比起本身投降,丟失殖民地,才是對殖民者尊嚴最嚴重的傷害呢?一個男人可以忍受身體遭到閹割,但要是連愛人也無法留住……淚水撲簌簌地落下,想都不敢想了。
現在,坐在三菱轎車內的兩個日本人肯定就在湘瀟樓外頭,靜候著屋內的動靜吧。雲霧散去之後,霎時出現層層巒嶂相隔,對墨玉小姐許下的承諾,也變得越發渺小與幽微。槍響的同時,日本人會進屋將他滅口,將現場布置成情感糾紛下的悲劇。不殺了霜,便再也無法在帝國東方酒店待下去,也就斷了財源,與墨玉小姐之間唯一的聯繫。
麥特站起身子,緩緩從夾克中抽出左輪手槍。瑟瑟發抖的霜小姐將兩腿縮到了床上,麥特緊握槍柄,向板機施力。
槍聲大作,從瀟湘樓外頭聽起來就像某隻蛤蟆被踩破了一般。只聽見屋外傳來越語的斥責以及翻箱倒櫃般的重物撞擊聲,接著兩對急促而肅殺的腳步直直衝著走道盡處的房門而來,軍靴重重將門踹出一個大洞,一隻著西裝的粗壯大手伸入洞內扭開門鎖,兩個日本軍人走了進來,看見癱在床上、被白色被單矇著的慘白肉體。
她兩手外翻,右手還垂在床外,兩腳則扭成怪異的內八字形。兩個日本人放輕步伐,小心翼翼地上前檢查,在其中一名壯漢伸手觸及少女臉上的被單時,身後再度傳來槍響。這回不是被踩破的蛤蟆,而是初生幼獅的怒吼。
從門板後方跳出來的麥特射倒了在旁監督的大漢,但第二發子彈卻卡在槍膛中悶不出聲。麥特打開彈倉試著排除卡彈,兩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驚恐,這給了縮手的日本刺客反應的時間。他也拔槍向麥特的腹部射擊,麥特驚險地躲過,向前擒抱住他的腰部。兩把手槍掉落地面,兩人扯著彼此的肩扭打成一團。
日本軍人的訓練使他提起膝蓋,攻擊麥特的鼠蹊部,但那顯然沒有造成太多影響,因此順勢將身形相對瘦小的他翻到地上的策略也沒有成效。麥特以額頭敲了對方的腦袋,接著是野蠻的鬥毆比拚,直到因為被打腫了眼而視力模糊的麥特將頭破血流的刺客打倒在地為止。
一手拎著染紅的領口,麥特拿起落在腳邊的聖艾蒂安八毫米手槍。沒想到韌性堅強的軍人卻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幾乎掐斷了無法呼吸的脖子,麥特以槍柄狠狠砸向對方的腦袋,直到血柱不斷從天靈蓋上湧出的他向後一倒,放開雙手才停下。
以槍口指著對手的麥特站起身子,將照門瞄準在他的腦袋上。日本人的整張臉都被鮮血所淋漓,氣若游絲地開闔著嘴,彷彿離水的魚,胸膛也劇烈地起伏著。麥特盯著他好一會兒,緩緩放下槍口,對著奄奄一息的他吐上一口含血的唾沫。他查覺到視線,以為是一開始腹部中槍的日本人站起來了,警覺地轉身,但那人仍然俯臥在血泊之中。視線的源頭是拉起被單、側著身子躲在床鋪深處的黎氏霜。
麥特明明要她躲著。不曉得將被單拉在鼻子上方的她目睹了多少。麥特跨過屍體走向前去,一把抓住霜纖細的手腕,拉著她越過血跡斑斑的房間,離開重重被單遮掩下的湘瀟樓。老大爺坐臥在牆角邊,看來只是被推了一下,站不起身子,正垂著腦袋嘆氣。其他鳳樓裡也有些老鴇和娼妓察覺到騷動,紛紛從門窗中探頭察看。麥特將以涼被罩著腦袋的霜小姐推上副駕駛座,便上車開往熱辣辣的午後斜陽之中。
黑色雪鐵龍在日落大道上閒晃。麥特以昏沉的腦袋組織著現況。日本人要他取回一條美麗的魚的性命,暗地裡卻派了刺客將這個沒有價值的法國傭兵滅口,與女孩休戚與共的他也在別無選擇之下做出保命之舉。眼前看來,麥特獲得了短暫的勝利,遍體鱗傷地巡航在河內周邊。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是帝國東方酒店的門客了,丟了經濟來源,也沒有了棲身之所,連墨玉小姐都無法聯繫。
法國投降的首日就要結束了,可以看見在車站附近的街頭上,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群開始劃分開來。敏銳地嗅到了日益紛擾的日中戰事、又有本事離開的人,紛紛湧入車站或白梅機場。搖著鈴的站務員來到了車站外頭,沿著長長人龍呼喊:「持有通往海防港或西貢的車票的旅客,請直接往前。」他們到了港口,將在北部灣尚未被封鎖之前,搭乘客輪前往印度東南的朋迪榭里吧。
還有另一種人,既沒有船票,也沒有目的地,更因種種原因而沒有資格,只是坐在殖民之初種植的水黃皮樹下,愣愣地望著疏散潮發呆。雪鐵龍駛過他們前方,飛揚的塵土落到眼球上,他們卻連眼睛都不眨,彷彿看著演員散場的觀眾。
對呀,越南就要被日本佔領了,時間就在九月,差不多是過中秋節的時候吧。這事情還是個秘密呢。只是日本人、霜兒和他知道而已。麥特想著,眼神也變得和樹蔭下的人一般渙散了。
由於上次提出建議時導致了令人不快的後果,這次霜小姐決定閉著嘴,不再隨意指引目的。她摀著小腹,一會兒後還是忍不住說話了。
「你不會死吧?」
不知道她指的是麥特的傷還是他所面臨的處境,如果是前者,那她高估了他的傷勢,但如果是後者,她便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
「誰不會呢?」
麥特吞下血塊,平靜地回答。
「我們還會再見到面嗎?」
霜小姐還在車上,便迫不及待地說,彷彿預示著自己待會兒就要離開了,對於救命恩人如此無情,就像從魚販買來放生的魚,麥特不禁瞪了她一眼。
「最好不會。如果見了面,憑妳和我的狀況,也是在陰間般的處境吧。」
霜小姐聽了他的話,撫摸著孕肚,低頭沉思。
夕照灑在紅河上,金光璀璨,彷彿整條河的水底都盛滿了金沙。舢舨輕駛而過,黑色的剪影平貼在炫目的水面,彷彿飄行於空中。雪鐵龍駛向龍編橋下的河床,停在裸露的巨岩所圍成的天然乾塢中。載客火車從鐵橋上方駛過,於天邊拖曳出淡薄的煤煙。
春天,那幾個香港人除掉目標後,就是利用這座橋摸黑逃跑。在崎嶇的鐵軌枕木盡頭,是通往自由的夜路。但是麥特將車子停在這裡,稍事休息。
無可抵禦的疲憊感襲上身體,麥特將椅背放平,向後倒在柔順的麂皮面料上,轉身看向一旁的霜小姐。霜小姐總算施捨了輕狂靈魂中難得的諒解,也放下了椅背,以左手撐著腦袋,伸出右手撫摸麥特被血塊打結的金髮。
「你這人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讓自己落得這種境地呢?」
霜似乎以為他長得像個孩子,就和她一樣喜歡刺激的遊戲。
「妳才是。」
他回答,垂眼看著璧玉一般的腿部曲線。
「孩子的生父已經離開了吧,為什麼不乾脆放棄呢,如果妳不敢,我可以幫忙的。」
麥特忽然想到曾經聽駐紮在北非的士兵說過,獅子會把母獅與其他公獅所生的幼兒咬死。獅子是為了讓自己的後代留存於世,但麥特又是為了什麼呢?只是想證明霜小姐的寶貴之物毫無價值而已嗎?孕婦侷促地抬動了腿,冰涼柔軟的地景也隨之變動。
「不行呀,怎麼也得生下來。你看,孩子不喜歡你,正在踢著肚子呢。」
霜小姐掀起了衣角,讓麥特將耳廓貼在她的肚皮上,年輕有力和幼小微弱的心跳聲交錯起落。和高貴的墨玉小姐比起來,這生父不詳的胎兒是多麼微不足道啊。但即便歷經重重險阻,黎世霜都仍不願放棄這樣骯髒的微渺希望。麥特聽著,彷彿有什麼澄澈的事物,從心裡流了出來。
在溫暖車廂的夕照和長著銀色魚鱗的手臂的溫柔愛撫下,麥特恍恍惚惚地進入夢鄉。他醒來時,已是破曉時分,霜小姐已如預示般地不見蹤影。側臥在兩張座椅上的他試著撐起身子,發現全身都在酸痛,下顎和眼眶尤為如此。麥特兀自一人盯著車外的黑暗之水,花了好一段時間,思考這輛車的去向。
這輛美麗的雪鐵龍前驅甚至不是他的車,但是卻由他親手重新烤漆,某種程度上,也乘載了自己的意志。重重限制中的自由──麥特會這麼說,但如今連這樣的自由都無法在路上馳騁,只怕會成為前東家狙殺的目標。賣了它,沒有持有證的車能賣個好價錢嗎?何況要錢做什麼呢?沒有車,便什麼也做不到。方向盤會靈敏地隨著駕駛的意志左右旋轉,錢再怎麼說,也只能暫時買通他人的意志而已。
麥特下車,發現自己確實把車停在了一個隱蔽的避風港灣。從市街的方向,沒辦法察覺岩石後方有這輛車存在。雪鐵龍的輪胎半陷在泥沙中,黯淡的頭燈彷彿尚未從假寐中清醒。它就這麼蟄伏著,像隻垂死的獅子。回頭張望,最後的停泊處距離河水達數十公尺,如果沒有突然的洪汛,應該不至於立刻滅頂吧。麥特從後車廂拿出防水帆布,輕輕覆蓋在拉起的敞篷上,在離開泥灘的之前,將沿河漂來的塑膠板綁在鞋底,沿途踏平腳步和車轍。
上岸後,他發現自己是個自由的人了,沒有什麼是確定的,所有事情卻也都注定了。因為對未來一無所知,所以注定只能見機行事了。
他只想和墨玉小姐再見一面,可能還得說幾個謊,惹她氣哭,無論如何都甘之如飴了。
但在他的內心中,卻明白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搭上綠底白頂棚的有軌電車時,他的心裡難過得要命,感覺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沒有臉向墨玉小姐交代。心裡難過也就算了,身體上的疲憊與傷痕藏都藏不住,即使已經將夾克給反過來穿,身上的血腥味還是重得像從屠宰場裡走出來似的。電車上的乘客都像看到死去的士兵一般躲避低垂著腦袋的麥特。他付了車資,在西湖畔下車,如果日本人看見了他,那麼一切就完蛋了,他這麼想,但還是兩手插在口袋中,走在電車遠去後的軌道上。
右方是法國軍眷區的醫院、畫廊、球場,左方是以固禦堤和西湖相隔、美麗的竹帛湖。據說越南王朝的權臣曾在湖東側的竹安島上修築別院,在篡位後將別院改為行宮,令宮女在此織竹帛為業,織成的絲綢美觀又耐用。如今行宮已被移平,改建成面湖的酒吧與高級餐廳,平靜澄澈的湖景依舊,但曾經的美人安在哉?
霎時一旁乘滿日軍的皮卡駛過,車上的軍人卻沒有認出麥特來。從後頭看,他只是個窮小鬼。頭髮上黏著乾涸的血跡和泥沙,使得一頭金髮都被染成了褐色。卡車駛過,揚起沙塵,麥特繼續漫步於晴空下的鐵道。
金黃重檐廡殿頂的帝國東方酒店仍然割據在西湖北堤的高地上,於陽光的照耀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要更加昂揚耀目。
麥特緩緩登上通往骷髏崗的坡道,圓環前熟悉的白色門樓映入視線。墨玉小姐就在門外站崗。
這很不尋常,因為她以往都是站在花園裡頭的玻璃門前。除非有貴賓到訪,否則酒店一般不會擺出這樣的陣勢,而如果真要這麼做,也應該排出雙姝才對。但才剛舉辦過宴會,據麥特所知今天應該是整理復原的日子,墨玉小姐一個人在外頭,確實相當反常。
原先在客人冷清時,她看起來也總是一副體體面面、習於辛勞的樣子,現在卻有些垂著腦袋,低頭看向地面,連含蓄的微笑也杳無蹤影。他聽見摻雜在風中的腳步,倏地抬頭,看到麥特就站在車道上。她臉上閃過一抹訝異的神情,接著便轉過身,向花園內快步走去。
麥特不曉得她進去做什麼了,也不曉得她會不會再出來,如今維繫著日軍參謀總部的巢穴和麥特之間的,只有這一閃而逝的紫色倩影。如果前方有一方團蒲,麥特還真想像日本人那樣正坐在上面,以證明自己也可以像個大將一般處變不驚。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傷痕累累的身體和寫在臉上的頹喪是騙不了人的,他只能像航經船墓的水手,行登舷禮般地站著。不久後,墨玉小姐回來了。她推著一台行李推車出來,上頭堆放著麥特擺在417號房中的雜物。墨玉小姐擋在了麥特和雜物之間,氣喘吁吁地,就連划船時也沒見她這副模樣。
「他們說要把你的東西丟了,我偷偷留了下來。」
她說著,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幾乎要溢了出來。麥特抿著嘴唇。
「你先去北邊的花田好嗎?我等等就過去。你在這裡,實在太危險了。」
麥特點點頭,從行李推車上背起軍用背包、抱起木箱,和墨玉小姐辭別。向北走了半個鐘頭,沿途經過荒地和人煙罕至的旱田,再次回到紅河畔。這裡的河水不像繞經河內市後的下游一般平靜無波,水勢浩浩湯湯,黃泥捲揚。墨玉小姐所指的花田,應該是臨河一段不受侵擾而恣意生長的紫嬌花原野。
花梗纖細、花朵呈六角星形的紫嬌花高高挺起,在薰風中輕輕搖曳。麥特坐在繁茂花叢間的空缺上,遙望著中流的沙洲。
須臾,墨玉小姐從人徑中走了過來,那道花叢中的小小泥徑,或許就是她的雙腳所踏出來的。她懷裡抱著一個臉盆,臉盆裡裝了毛巾和乾淨的衣物,還有裝著昨夜剩下的飯菜的漆木盒。
墨玉小姐一來到麥特身旁,什麼話也沒說,就跪坐了下來,在一旁潺潺的灌溉水道中沾濕毛巾,脫去麥特的夾克和汗衫,為他清洗瘀傷和毆痕。直到麥特換上乾淨的棉衫,兩人之間一句話也沒有說。
恢復清爽後,麥特兩腿伸在乾爽的草地上,任髮梢的水珠滴落草尖。墨玉小姐抱著膝蓋,坐在他的身旁,兩人一同看著河水在名為北橋的沙洲尖端一分為二,分為北方狹窄湍急的隴江,和南方寬闊徐緩的紅河。塞納河同樣在西堤島被分為兩股,然而一公里後,河水又在同一座城市中匯流了。這裡的狀況卻截然不同。隴江在海防出海,紅河在南定出海,兩者相距了一百公里。而這逐漸增加的一百公里,都是從眼前彷彿一艘船般細長的三角洲開始的。認清這一點後,麥特的心情更加沉重而無法言語了。
黎氏霜可以像安撫孩子一般地安撫他,但是墨玉小姐溫柔的觸碰卻讓麥特感到歉疚不已。她投入在動作中的每一分情思和美,都刺痛著麥特。讓她美麗的手指接觸到自己肆意漫蕩的腐血,實在太對不起她了。
就算他再怎麼努力,還是無法做到寧海的文文所說的那樣,從客觀物體中抹殺自己的存在,也就是無法抹殺己觀,或佛家所謂的自性。這些都被他給看出來了,所以在臨別之際,他才會說他是個「贗浮屠」吧。
但對於這點,麥特確實也有想要為自己辯解的部分。在許多片刻,只要他想到這套抹殺自己的功夫,輕躁又陰鬱的心也會跟著冷靜下來,進而能夠真正欣賞墨玉小姐毫不雕飾的美。因此在大多數的時候,他都認同這麼做的效用。
但一直到今天,麥特才認清是什麼使自己感到無能為力而膽寒。他覺得比起山峰上慈祥溫和、金碧輝煌的千手千眼觀音,他更像腳踩惡鬼道、口中吐火、易怒好鬥而驍勇善戰的阿修羅天。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麥特一直以來,做的不是抹殺自己的功夫,而是不斷把從心中竄出的惡鬼和惡魔消滅的功夫。也就是說,他感覺不到修身的滿足,只有「殺不盡」的麻木感。
面對殺不盡的心魔,讓麥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內心中一定存在著難以察覺的病灶。
所有讓他從內疚中暫時解脫的事物,都以追求刺激、衝動行事、和缺乏理由的暴力做結。彷彿唯有弄得渾身是傷,才能透過自己或他人流下的骯髒血液,洗清如汗漿般不斷湧出的罪惡感。為什麼自己就不能靜下來,享受夏天的陽光將墨玉小姐漂亮的褐色肌膚烘出烤蘋果的色澤,非得要如此折磨自己不可呢?難道是因為「殺不盡」的心魔在外界投射出幻影,使得麥特在現實和內在間迷失了嗎?
一個麻木的士兵、一個殺人的工具……不管他的內心怎麼想,怎麼和那些殺不盡的心魔掙扎,從世人和墨玉小姐的眼中看來,他都只是一個冰冷的殺人機器罷了。
為了不再給墨玉小姐空虛的承諾,只好戳破她的期望了。
「墨玉小姐,知道為什麼我會娶妳嗎?」
似乎從冷酷的語氣中察覺到他的意圖,墨玉小姐伶俐地閉口不談。麥特別無辦法,只好自問自答。
「因為我想送妳到法國。」
換言之,就只有想送她到法國。墨玉小姐難過地垂下長長的睫毛,別過頭去……本應是如此的,但她卻揪住了麥特的袖口。拉扯衣袖的指尖的施力方向透露,她應該把整個上半身都轉了過來,這下子,別過頭去的反倒是麥特了。
「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你呀。你究竟是怎麼了呢?有什麼是我們不能一起解決的嗎?」
沒有什麼比讓相互扶持的伴侶如此擔憂,還要更悲慘的事了。
麥特聽過類似的故事,不過反了過來。法國軍人追求當地女孩,但無論原因為何──無論是在故鄉有著心儀的青梅竹馬,還是因為其他心魔──女孩都無法接受士兵的好意,最後他只能喪氣地轉頭離開。麥特讓善良又美麗的墨玉小姐陷入骯髒軍人的境地了,這是令人悲傷而且不被原諒的。
麥特感到內疚極了,縮起肩膀,不安地試著抽手。
「這不是針對妳。」
「那麼是為了什麼呢?」
無力的辯解在簡單的反問前停下腳步。麥特詞窮了,更是無法原諒自己又把狀況搞成了這副模樣。他就這麼僵坐著,彷彿壕溝中的士兵,墨玉小姐凝重地放開了手,追隨著丈夫淡漠的視線看向隴江與紅河分流的沙洲。
「過去我相信你,現在也仍相信著你。但你好像有哪裡壞掉的人一樣。你真的明白什麼是愛情嗎?」
麥特反射性地張口想要反駁,卻發現沒有任何一個字能夠從清虛的腸肺中吐露出來,這才明白長久以來忽略的盲點,往往是存在於看似理所當然的事物中的。
他以為自己只需要擔心身體上的缺陷,卻忽略了缺陷可能也存在於心理上。一直以來,他都以為痛苦的來源肇因於身體上的不足,而使得無處宣洩的愛意恣意生長。然而今天的遭遇為他提供了新的啟示:如果連愛都不足的話,靈魂就只剩下一抹冷酷的瘋狂罷了。
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麥特其實不明白什麼是愛,或是在從法國來到越南的旅途中、軍旅生涯的某一處丟失了。正因如此,才會一直做出傷害對方又傷害自己的事。諷刺的是,麥特竟然在此時感受到命運的照拂。不知怎麼的,墨玉小姐明確地表現出失望,竟讓麥特感到舒坦了許多。這是病態的,絕對是不對的……他如此提醒自己,但仍無法擺脫方才產生的確信:
讓人抱有期待,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了。
麥特打開墨玉小姐為他保留的木箱,從報紙條中拿出那把一直規律地上了油的勒貝爾步槍,放在蓋起的箱蓋上展示,彷彿在說著「這就是我」一般,希望墨玉小姐退縮。或許將墨玉小姐的父親與兄長殺死的,就是這把槍吧。從她刷白的臉看來,她可能還記得那一幕呢。
不只如此,現在展示出武器,等同於向她坦誠自己於日本人帳下,都在幹著什麼勾當。麥特不只不是個前軍人,還比以往從事著軍事氣息更重的工作。勇敢的墨玉小姐與其說受了驚嚇,更像是因失望而動搖。「夠了」,她說著,緊緊閉上雙眼,別過頭去。麥特感覺到心裡的傷痕再度被扯開了些,但卻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感受到彷彿是墨玉小姐在持鞭鞭笞他一般的快感。
「我會把結婚證明安排妥當,到時候就只需要你的簽名而已了。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呢?」
最後他倆約定下一個滿月的夜晚,在還劍湖中的棲旭橋上碰頭。
墨玉小姐每天沐浴在月光底下,長久以來吸收了許多朦朧月影的精華,肯定也花了許多時間在欣賞各式各樣的月亮上吧。不只是麥特而已,這個小美人兒也感受到自己與月亮之間特別緊密的聯繫。如果沒有了月亮,維繫她那層朦朧光環的魔力注定也會削減。所以她才打算最後一次借用月光的魔力,驅散麥特內心中闇影幢幢的心魔。
在此之前,他只是負責上啞光的無名車手,墨玉小姐為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那發光的眼睛,彷彿仍在眼前一般。
6
失去棲身之所後,麥特心中的寄託,就只剩下早日離開東洋了。
在那之前,他身上還有些攢下的皮亞斯特,也就是越南人俗稱的銀或銅鉑。這些東西帶到了被占領後的法國去,也只怕被融成製造砲彈的原料。由於手頭錢所剩不多,既沒有賄賂的可能,也沒有帶走的價值,麥特打算在下一個新月前於酒家花掉所有零錢,做為對滯留數年的河內市的惜別。
雖然零頭根本不夠看,但還是可以買到許多不錯的便宜酒。粉紅香檳、品麗佳釀,都比在帝國東方酒店做門客時,那在快要過期的葡萄酒中兌上一點碳酸還要好得多。看著冰塊在酒杯邊緣漂浮碰撞、清脆聲響不絕於耳,如果用心傾聽,還可以從酒客的喧囂中聽見冰塊微小縫隙所傳出的嘶嘶聲。他坐在舊城區老圓環西北角的傳奇酒吧的吧檯前──得如此提醒自己才不至於忘記;沒日沒夜地從郵輪船尾般的二樓陽台上,看著河內市最著名的自行車盛景。這幅自行車沿著石板路環繞噴水池的圖像,在法國的明信片上肯定也見得到吧。
消磨時間和金錢的同時,與墨玉小姐暫別前所收到的話言猶在耳。什麼是愛情?為什麼他無法接受單純的善意?對世間最醇美的事物感到害怕,這樣的男人未免也太可笑了。難不成自己不配目前擁有的一切嗎?又為什麼他人期待的目光,令他歉疚地喘不過氣?這些都是問題的表象,卻撓不到核心之處。即使自卑和罪惡感可以暫時壓抑,在找到妄念的根源之前,都無法真正克服它,只能是一個永遠殺不盡的阿修羅天。
就在此時,他想起了黎世霜小姐。
黎氏霜和麥特有個共同點,想必都不是真名,而是臨時捏照的假名。她可能是從桌上雪白的木瓜絲中臨時想出來的,因此幾乎無從追尋起。他在傳奇酒吧內,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逢人就問了這個名字,問到酒保都覺得煩了,把他安排到靠窗的陽台邊。
他對黎氏霜小姐的認識不深,只知道她可以毫不掩飾地離開為她受傷倒下的男人。但就是這點讓麥特覺得可愛極了。她的心中一定也有內疚吧,但還是逃走了,換坐是墨玉小姐,一定會不離不棄地陪伴在自己身邊吧。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霜變成一個可以觸碰的人嗎?麥特好想親吻她那因為孕育生命而隆起的肚皮,還有那有與生俱來的魚鱗病的後頸和手臂內側。一個女孩的笑容,可以抵過所有偉大文明的藝術成就,更加難能可貴的是在承載著這樣笑容的身體上,隨處可見遭到玷污或天生的缺陷。在她面前,麥特抬得起頭來,至少霜小姐帶給他這種甜蜜的幻覺。
雖然這麼說可能對未婚妻不公平……但身體不足、對愛情也不了解的麥特,在看到墨玉小姐因為自己那抹冷酷的瘋狂而受到傷害時,那副髮鬢微微拂亂、面色慘淡的可憐樣,竟然在他乾涸已久的身體和心靈中流入了新的活水。那是種氣味嶄新的、從未體驗過的澀甜,刷新了麥特的感官,令人久久難以忘懷。那怕是一點也好,希望墨玉小姐也能在兩人的互動中體會到同樣的滋味,這樣就不會恨自己,也能夠明白他的苦衷了吧。
要是能夠同時與又甜又澀的墨玉小姐,還有能夠忍受恣意觸碰的霜小姐相好,並且介紹兩人互相認識,他們肯定也會坦然相對吧,或許還會對彼此萌生一絲情戀也說不定呢。
麥特無聊地想著,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喝了多少。坐在一旁的人來來去去,各個都是普通不過的男人。從某個時刻開始,他身邊坐了一個油光滿面、短髮鬈曲的中年男子。他兩手抱在吧檯上,同樣不發一語地喝著悶酒。起先,麥特並沒有注意到此人的存在,直到他用流利的法文向酒保點了麥特正在喝的氣泡酒,那似曾相識的聲音,才讓麥特憶起了風衣下的他是何許人也。儘管如此,他仍然佯裝鎮定地獨飲。或許是酒精的催化,讓他大膽了起來也說不定。
白井先生彷彿在等他開口說話一般,靜默無聲地以短短的舌尖舐嘗著甜膩的酒。他給人的壓力,彷彿雨天時凝聚在窗戶上的濕氣,滲入肌骨。麥特緩緩肩膀,率先問道:
「你會法文?」
白井先生就如同在宴會上的那晚一樣,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與人密切互動的念頭,只是幾乎被攫獲般地做著細微的小事,同時運用言語和動作的真空影響他人。像現在,他只是如同蜥蜴般地舐著酒面,溫吞與邪惡卻同時展露無疑,令人難以置信。
「是的,略懂。」他說。
「那為什麼要託人寫信給我,還讓禮賓員擔任翻譯?」
「因為,」他無聲地吸了第一口酒,總算勾起單薄的嘴角,露出目中無人的猖狂微笑。
「因為這樣有趣多了呀。你和那女孩總黏在一起,我就想看看你們困擾的反應。你是真不知道那有多有趣,還是假的不知道?你喜歡那孩子,對吧?」
他就像和伙伴聊起父親從遠方帶回的童玩的孩童那樣。麥特無意隨之起舞,繼續問對他而言重要的問題。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噢,那真的不是個麻煩。你知道,當一個人連續十天在同一間酒吧裡喊著『黎氏霜在哪裡』時,消息可以傳得很快。所以,假設傳言屬實,你也搞丟她了,對吧?」
後半段話,麥特都沒有聽得仔細。他嗡嗡作響的腦袋還在「十天」兩個字上打轉。已經十天了嗎?距離約定的滿月之夜又近了些,待辦事項的進度仍然停滯,只有對酒醉的依賴又增加了。
「她很迷人,可不是嗎?」
「誰?」麥特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漏了幾句。不,想了一會兒,他很確定是白井先生跳過了什麼。
「所有女人,那些姑娘們。你也是為了擁有健康膚色的女人才會南進的吧?在咱們的國家,那些膚色慘白得像是被鬼纏身一般的閨女,真是索然無味,一點意思都沒有。」
不,麥特壓根兒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不是喝了酒腦子會轉得特別快的那一型。唯一能肯定的是,白井先生聽來不是納粹那種種族主義者,也沒有日本傳統集體主義的精神,對於血統的純正和肌膚的白皙沒有特殊追求,或許還是個浪人也說不定。
「你不打算把我滅口嗎?」
「別急。你從她口中聽見有趣的消息了?」
麥特立刻想到日本將在九月舉兵進佔越南一事,醉意全消,不禁瑟瑟發抖。他周遭的傳奇酒吧裡,自以為躲在遙遠的避風港中的移民,仍然在溫暖的氣候中醉生夢死。酒保也半閉著眼,瞌睡般地擦拭玻璃杯。自己和白井先生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時空。麥特實在太害怕了,不敢貿然回答。
「看著我的眼睛,布羅依。」
麥特轉頭,卻發現白井先生根本沒有與他對上視線,仍舊看著杯緣上半部或桌上的某處。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似乎也從來都不看人的。那為什麼還要叫麥特這樣做呢?是為了展現對麥特的通盤了解、連他有視線恐懼症也透徹地調查了嗎?還是為了讓麥特知道,在他轉過視線以前,兩人都是看著桌上某處,所以也保持了一些共同點呢?
「你在內心中根本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啊。不然為什麼不敢看別人的眼睛呢?」
他這會兒說,燃起麥特的怒火,又像是不願再被說中一般,狠狠瞪著白井先生的側臉。但他失焦的渙散眼神仍然游移在桌面的木紋,嘴角也仍令人困窘地咧著。
「還有你喝東西和吃東西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好人啊。好人怎麼會把食物吃得那樣充滿肉欲呢?難道你在做好事的時候,不覺得有些彆扭嗎?也就是說,對做個好人感到糟糕,那是因為你本來就不是個好人嘛。」
「你不能因為自己是個壞蛋,就覺得天下人都是壞蛋。」
「但同樣的,也不能因為傾慕善良的女士,就以為自己能夠像她一樣善良,是吧?」
麥特無言以對。要是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善良,那肯定會嚴正以詞、立刻起身,拒絕再和糾纏不休的前東家扯上關係。但在麥特腹中,卻有些久未被接觸的軟肋隱隱作痛,哀號著幾乎要從胸腔爆出皮膚。
「你是在說,人天生就分成好人和惡人嗎?」
「不,我的經驗告訴我,人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境遇之別。介意嗎?」
他說著,不等麥特回應,便從懷裡掏出一包黃色的敷島牌紙菸,就著杯面的反射點燃微弱的火光。
「我是個犯罪側寫員,布羅依先生。在台灣,我接手了許多反叛份子的案子,看過許多人從躊躇滿志淪落到骨瘦如柴,最後被改造成縱情酒樂的廢人。一前一後,判若兩人,根本沒有所謂的真誠,只有境遇的差別,如此一來,毀掉別人的志向也變成可以接受的工作了。或許我們本來就生在缺乏所謂正直(décence)的時代。我已經把台灣給毀了,再毀掉越南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已經預料到了,你別看現在日本所向披靡,到最後一定也會被擋住的。屆時,對印度支那的佔領也就變得毫無意義可言。就和貴國在東洋所立下的偉業一樣。我們只是一個正在經歷上升階段,一個正在經歷下降階段而已,實際上卻沒有什麼分別,都只不過是漫漫長河中的一丸流石罷了。所以,何不看看那些漂亮的姑娘?」
白井先生意外地多話,興致一起甚至有些結巴。相反的,酒精只會令麥特變得愚鈍。但即使他不能完全跟上白井先生的捷思,也能略為捕抓片面的感懷。從沒和其他人聊過這些話,令他心情激動,感覺通透的同理,舒服而毫無隱藏地貫徹了全身。
「墨玉小姐的境遇比我還要好嗎?」
「你說的墨玉,是那個姓阮的女給?或許吧。」
「既然如此,我們不就無法充分了解彼此了」,麥特說著,連自己都感到悲傷極了,沒有落淚,肩膀卻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洩了下來。但這份悲傷,是讓人感到舒服的。透過這股悲緒,他感覺自己已經開始觸摸到為惡的根源了,也就是心魔的邊際──那應該徹底殺死的心魔的邊際。
「你連自己都無法了解了。你應該不知道吧,你是個強暴犯。」
麥特一時對自己聽到了什麼感到不敢置信。白井先生的語調還是如此輕描淡寫,與粗鄙的用詞不成正比,彷彿才是在強暴著麥特的耳朵,以及他敞開而疏於防備的心。
「不,我才不是。」
「是這樣嗎?因為你就像一個。你驟起驟落、畏首畏尾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就像個強暴犯。你覺得我是在開你的玩笑?那容我做出更多側寫吧。嫌疑人是個孤兒,從小在壓力環境中成長,熱愛彈弓,獨來獨往,渴望成長然而沒有成長的典範,曾刻意令長輩失望,卻又因此感到自責。在遭到去勢之前,對愛情有過不成熟的經驗。鄙視權威。噢……甜美的最後一點,那是所有值得做犯罪側寫的案例的共同點。」
「再讓我提提你對女人的看法吧。你喜愛社會階層較低的女人,對於特徵的愛好在不定周期內隨機轉換,大體上喜歡擁有健康膚色的女人、成熟女性個體和亞成熟女性個體,在這方面沒有太多侷限。心理特徵為不帶給你壓迫感,符合勤勞、堅強、自立、溫柔等特質,但同時又堅守立場、敢於提供建言,且樂於提供幫助,並在必要時抽手,避免受你牽連。從那種女人眼中,可以看見一個清澈澄明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希望隨處可見,一切都值得拯救。」
他將拿開嘴邊的菸重新叼回唇中,帶著滿足的神情吐出薄霧。對於這番號稱側寫,卻難以和心理把戲分別的宣稱,麥特選擇緘默。
「你掛念的女給,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吧?」
對於談話對象的不配合,白井先生理解地笑了笑。彷彿將籌碼從賭桌上再推過去一點般地,接著說道。
「你想要帶她離開越南。而如果你沒有辦法,歡迎你來懇求我,我可以把她弄到日本,和我一起。」
這番話徹底觸怒了麥特,他兩手按在桌上,儘量保持外觀上的平靜。這在大多數時候都可以收到好的效果,但白井先生完全讀出了他的怒氣,卻也滿不在乎地藉此烘托吞雲吐霧的興致。
「你根本不在乎她。」
「是的,我當然不在乎。但何必在乎呢?我只要假裝是個好丈夫就可以了。世人不都是這樣的嗎?我只是把話說開了而已。總比你這個連假裝都沒辦法的人還要好多了吧。」
「如果你不在乎她?要她做什麼?」
「噢,布羅依先生,或許你的身體已經長久未受滋潤了,所以沒辦法理解……但尊夫人年輕有生命力的肉體,可是許多男人夢寐以求的啊。」
白井先生將菸蒂塞入杯底,用力將之捻熄,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平息他對平價酒的怨怒一般。
「在日本,有一句話叫做『良禽択木(りょうきんたくぼく)』。憑你這副模樣,要怎麼讓她幸福,同時又能帶她遠走高飛呢?如果你想通了,就來求我吧,我絕對不會食言的。在那之前,我不會動那女人一根寒毛。」
經他這麼一說,麥特眨眨眼睛,回頭看向吧台後方的儲酒櫃。倒映在玻璃櫥窗上的他,右半張臉孔被黑色的葡萄酒瓶吸收,左半張臉竟然恬不知恥地紅著耳根,肩膀還緊緊夾著,這副醉態,簡直活像個女人一樣。倏然見到自己這副模樣,令人難以忍受。
「你們不殺我了嗎?」
「何必呢?你已經搞丟那條魚了。先生對任何人來說都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你想向誰告密,就儘管去吧,反正不會有人相信的。」
「希望你早日想通」,白井先生留下這句話,將幾個銅板排在桌上,便站起身來,立立領子告辭。留麥特一個人在吧檯前,於憤怒和恐懼中顫抖。
難道他這個人的存在,真的像白井先生說得那樣不堪嗎?他只是看起來像個女人而已,無論是內心還是技巧,可都還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啊。難不成,墨玉小姐就是因為他像個女孩子,才能忍受和他交往的嗎?這麼說來,在寧海的時候,墨玉和她胞兄的遺孀就已經在獨處時展現了十足的親密,看起來那個可憐的寡婦在和失去的摯愛相似的五官上找到了心靈寄託,而墨玉小姐,在她面前也重現了英挺的颯爽笑容。麥特從以前就覺得了,墨玉小姐身上最吸引人的,根本不是女性化的身體,而是寄宿在其上中性的靈魂。她的美是不分性別的,而她之所以樂於待在自己身旁,是因為只有被迫剝奪了性別的自己,才能與她相襯而不突兀。
但就連她這樣中性的靈魂,也要像個女人一樣,被新的殖民者給玷汙了。
「良禽択木」,像墨玉小姐那樣渾然天成的美玉,和麥特這樣後天加工的玻璃鑽石,如果鑲在同一條首飾上,難免會惹人訕笑。但麥特必須得要正視自己。這已經不只是墨玉小姐和他之間的問題了,也是麥特保護她的貞潔的戰鬥。白井先生這樣看扁他,要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夫人已經不是處女了」。一想到這一幕,麥特便幾乎因為羞恥的快感而蜷縮了起來。
他決心要阻止這一切。眼下,彷彿從海面驟然升起的堤道一般,最後一搏的道路昭然若現。
他要以日本將進犯的秘密,換取兩張自白梅機場起飛,到朋迪榭里的機票。
由於這是騎士般的戰鬥,一定要兼顧儀式性,衣著儀態也不能怠慢,還要等一個適合的天氣展開行動。麥特不再飲用任何酒精飲料,手握著空杯,從白天等到了黑夜,又從黑夜等到了白天。總算在第二天向晚,河內燥熱的夏日有了戲劇性的轉變。
這天北部灣外颳起了颱風,帶來的雲層壟罩在這座古都上,六點不到,天空就猶如深秋的巴黎一般,密不透風地投下陰冷的藍。所有東西都蒙上一層藍色,傳奇酒吧的木質內裝也不例外,河內彷彿變成了藍色的世界。圓環上騎腳踏車的行人們,也被這罕有的景象攫獲,紛紛放慢步調,感受著籠罩在身上的藍調。在餐廳玄關演奏的樂手也將為不同國籍的賓客準備的輕快樂譜擱在一旁,任由十指在琴鍵上爬出戰火邊緣的抒情曲。
時機到了,麥特振衣起身,離開酒吧。法軍指揮部在皇城遺址後方的旗台,從舊城圓環走過大約只消二十分鐘。他邊走邊撫平大衣的皺褶,穿過昔日被稱座堡壘,如今只剩下一些雜亂堆放在地的烏黑石材的昇龍皇城。僥倖逃過一劫的端門,受著左右兩座門樓的簇擁,帶著過往貴族的靈魂,以小山一般的態勢,漠然睥睨著從眼前低頭走過的殖民者。如蓮梗一般的旗台出現在南方的天空,上頭站著衛兵,三色旗飄揚在火光的照耀和勁風的拂掠中。此時下起了綿綿細雨,一個小孩出現在敏感地帶,引起了衛兵的注意,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要找兵役處,身上也披著比衛兵的嶄新制服都要老舊的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裡的他,說是有重要情報要向高級官員報告。衛兵們面面相覷,但還是戒護著他進去一座殖民風格強烈的白色洋樓。
大廳已經有幾個退伍軍人在等待,由於故鄉的情況和自身的去向冥冥難料,他們以手托著下巴,焦躁地四處走動。麥特坐在一叢印度橡皮樹旁的訪客椅上,在心中草擬著待會兒的計畫:他會先曉以大義,要求兩張離境許可,要是移民官詢問他一個腦袋怎麼會需要用到兩張通行證,他就說是為妻子準備的。要是再遭到刁難,就只能把日本行將入侵的消息當作最後手段了。
麥特相信這是套周全的計畫,沒有太多出錯的可能。他看著傷兵和老兵進進出出,有個拄著拐杖的人捏著通行證從門裡出來,健步如飛的模樣,看不出沒了條腿;還有個全身裹著燒傷繃帶的傢伙,懸在輪椅吊臂上的兩手都已經動彈不得了,不曉得聽聞什麼噩耗,被人推出來時,竟然從環繞整顆頭的紗布下爆出嬰兒般的哭聲。
衛兵指示下,麥特起身走進裡頭一間辦公室。一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上許多的中年人,彷彿從法蘭西第二帝國殖民越南的第一天起就坐在這裡一樣,透過厚重的小圓鏡片,翻動手中的資料簿。他的光腦袋對準門口的方向,敏銳地感受到訪客裹足不前,抬起頭來,眨眨昏花的眼。「坐」,他要麥特坐到眼前的木椅上,又低頭忙於作業。
麥特太久沒有待在這種場合,不免感到不自在,在橡膠椅墊上挪動著坐姿。他正想說些什麼,開始執行預先擬定的計畫,辦事員就先開了口。
「姓名?兵籍編號?」
「Quoi(什麼)?」
事出突然,明明是過往每天都要被問上數次的問題,卻有些反應不過來。承辦員抬起腦袋,以手中的鋼筆尾端輕敲桌面,毫不掩飾對新兵的不耐煩。
「姓名、軍階、部隊、兵籍編號。沒有那些,我要怎麼幫你處理事情?」
「啊、是的。」
麥特道出過往的身分。辦事員從扶手椅上起身,從身後裝滿標著不同字母的牛皮紙袋的玻璃櫃中,按入伍年分和「T」所代表的陸軍(Armee de Terre)找到麥特的服役資料。麥特入伍已是七年前的事情,七年來外表沒有太多變化,辦事員還抬起眼鏡,詳細比對照片和眼前真人的容貌。
「拉維葉‧布羅依,陸軍北圻特遣隊第三偵蒐獵兵團。你不是新兵嗎?」
「不是的,先生。」
為政府擔任作業員肯定枯燥乏味,足以摧殘一個人的魂魄。中年人聽見他不是個全無概念的新兵,心裡肯定也想著至少省了些麻煩,而向後靠上椅背,語調也柔和了些。他不知道的是,布羅依對文書的事同樣一點概念都沒有,現在正困擾地於桌面下繞著食指,想著要怎麼重新開始自己的計畫呢。
「先生今天有何要事?」
就是這個。終於被他給等到了,兩手放在膝上的麥特傾身向前,聲音不住提高。
「我想知道,我能夠回到法國嗎?」
辦事員一聽,臉色又沉了下來。幸好這不是聽到無理要求時的黯淡,而是遇到實行面的問題時的表情。況且,他的表情看來也不是毫無指望,倒像是長期坐在資料堆中所缺乏的人際互動、一時間以誇張形式展露的表現。這讓麥特心中的希望火苗得以在兩手的呵護下,繼續於黑暗的一角搖曳。
「要是在上個月,可能會容易得多,先生。你也知道,現在時局紛亂。關於駐外人員的調動權,總督府還在與維琪方談判。如果上帝垂青,您應該還是可以從馬賽或土倫上岸,或是在朋迪榭里稍作停留。我會盡我所能,為你提出核發通行證的申請。」
麥特高興地只又向前坐了些,屁股接觸到椅墊的部分,比軍隊裡要求的還要少。但就在室內充滿柔和光線的一刻,外頭緻密的藍忽然增強,透入了百葉窗,與室內的黃光交疊,勾勒出一種沉悶迷幻的暗綠色。
辦事員禿髮的額頭,也在此時產生皺摺。
「這是……讓我確認一下……」
他手裡拿著在河內還算是挺新鮮的電報機打來的資料,一手摩娑著腦袋。麥特仍然沉浸在勝利的餘波,兩手壓在大腿下,差點蹺起了兩腳椅。
「有什麼問題嗎?我回不了法國了?」
「不,這倒不盡然。」
辦事員扯扯領口,彷彿接下來要說的話令他如鯁在喉一般。他清清嗓子,有些恢復了麥特進門時傲慢的模樣。
「資料上寫著,你在東洋觸犯了軍法。如果回到法國,會在下船後立刻被拘捕,聽候審問。」
「噢,一定有哪裡搞錯了。你可以去調查,我從軍時根本沒有違反過風紀。我一直都是盡忠職守的好軍人,要是有錯殺平民,也是長官的命令。」
此時麥特心理想著的,是自己因傷退伍後、被日本受雇為逃亡車手一事,究竟有沒有暴露。不,街上的警察根本對他視若無睹。與此同時,辦事員的臉色正在急遽地變得嚴肅,嘴角也難看地扯拉下來,彷彿接下來無論麥特說了什麼,都不足以採信一般。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無計可施之下,麥特僵硬地笑著詢問。對方幾乎是用甩的遞出資料,麥特接下後,辦事員便怒氣沖沖地向後靠上椅背,兩手抱胸,露出彷彿差點被少年的甜言蜜語耍了的表情。
色塊剝落、斑駁花白的照片,在未經訓練的雙眼中幾乎已經無法辨識。麥特不斷跳過欄位,最後果然在底下的違紀行為一欄中,看見「此單位違反軍事法第八十八條。備註:因過失而受處分者,均應遵守服從,不得爭辯,如有疑義,應俟任務完畢後再行申訴」。
軍事法第八十八條,從沒聽過。
辦事員似乎認定他困惑而遲滯的反應是在演戲,因而扔給他一副簡易版的軍法複本。「自己看吧」,他說。
麥特顫抖的食指開始一頁一頁地查閱起來,令他想起在修道院時讓修女失望的情景。
殖民地軍事法第八十八條:強暴婦女者,應於當前行動結束後解除職務,並移交國內,處十年以下徒刑。前項之未遂罪,罰之。
「怎麼會……一定是有哪裡搞錯了。」
「別再狡辯了,不是都原原本本地寫在這裡了嗎?」
麥特的氣勢一萎靡,兩手抱胸的辦事員立刻頤指氣使地以指節敲打資料,聲音大得足以將不安的良心嚇破膽。事態急轉直下,麥特仍然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將自己孩童般的身體和案上的可怕文字聯想在一起。承辦員的牛眼瞪得老大,就像舊城區串在一塊兒販賣的搪瓷珠子那樣。他看起來生氣非常,八字鬍都在唇上薄薄的一塊皮膚飛舞,從他的反應看來,令他憤怒的似乎不只是麥特所忘記的罪行而已。
「可是他們讓我離開醫院了啊……沒有人把我帶走,直接帶回法國,所以一定是有哪裡誤會了。」
麥特多嘴了些,是為了弄清楚對方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生氣。但這回男人不只是氣憤了,還多了些無奈與輕蔑,甚至翻著白眼聳聳肩。他傾身向前,示意麥特也做一樣的動作,接著他彷彿與老友說話一般地與他交頭接耳。
「你知道嗎?在外頭,有許多和你一樣的士兵,幹了和你一樣的齷齪事。但沒有一個會無能到和你一樣跑來這裡詢問『我能不能回國』。法條是這樣寫的沒錯,但基於河內的『慣例』,軍隊通常只會做到開除軍籍這一步,至於要不要回法國受審,是『你』應該要考慮的。如果要我們來幫你考慮,那我們很樂意送你一程。」
「這樣我說得夠清楚了嗎?」他彷彿下逐客令般地再度向後坐去,就只差沒有明說『滾出我的面前,再也別讓我看到你』而已了。
經他這麼一說,麥特總算明白他會如此光火的理由。那並不是因為自己被指控的罪名,畢竟在河內街頭,已經有許多蒙受和麥特相同的命運的人成天漫無目的地晃蕩……而是因為麥特無知地僭越了長久以來的潛規則,還逼得辦事員做沒有人願意做的事:坦白身在其中的制度的醜陋。
即便他真的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從潛意識中浮現的罪疚感還是令麥特眼窩發燙。此時,他想起的並非自己的將來,而是和他休戚與共的墨玉小姐。
「可是,我的妻子也要到法國……如果我回不去,她要怎麼辦呢?」
「妻子?你被徵召的時候根本還不是結婚的年紀。」
從麥特的沉默中,經驗豐富的辦事員以敏銳的豆子眼看出了事情是怎麼一回事,再度被勾起了興趣,但這回所抱的已經不是幫助的心情,而是旁觀者希望事情一路惡化的心態。
「呦呦,想透過展現騎士風範來彌補過去的荒唐?雖然精神可嘉,但我還是得說,那是你的問題。對於一個法律上應該被遣返的人在殖民地迷上的娼妓,我們是不可能核發任何通行證件的。所以你請回吧。」
墨玉小姐這樣被人汙衊,讓麥特心裡很不是滋味。任何和她見過一面、和她說上一句話的人都會知道,墨玉小姐根本不是什麼娼妓,事實上她可是麥特見過最高貴的人。她不是娼妓,就如同麥特不是罪人一樣。但他真的不是罪人嗎?
他總有著「殺不盡」的心魔。
白井先生甚至直接說過,他那副充滿肉慾的吃相,看起來就像個強暴犯。
此外,為什麼他會遭到攻擊,還是針對那部分的攻擊,使自己失去了雄風呢?
把一切的線索串連起來之後,麥特總算明白了,自己一定是在四年前的某天,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刑,又因為村民對他動的私刑太過痛苦、對於犯行的內疚感太過強烈,而把一切忘在了心裡面。這就是了,他直覺地認為自己已經接近心魔的核心,要不是可憐的墨玉小姐因為她而受辱,他倒有些希望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
白井先生說他不是個好人,看來真的被他給說中了。墨玉小姐說他不明白何謂愛情,一個有過這種紀錄的人怎麼會明白什麼是愛情呢?良禽択木,換一個角度來說,一棵被蟲蛀的樹,就算看到美麗的鳥兒停在枝頭上歇息,也會心生畏懼吧。害怕枝枒會折斷、會弄傷掉落的鳥兒,自然也就無暇欣賞美麗的鳥羽了。對世上最美的事物感到恐懼,有什麼是比這還要悲哀的事情呢?
「維護才是艱難的藝術。」
他彷彿聽見未婚妻一如以往地在耳邊輕柔地說,手邊還折著葛根,試著抓出葛根蟲。
「沒有人生來就是個好人。好人之所是好人,是因為他們持續不斷地做著好事。沒有一個好人是不做好事的呀。」
「是呀,就算再怎麼微不足道,也得生下來才行。」就連霜小姐也說話了,坦露雪白的胸,正為長有柔順細髮的健康男嬰哺乳。
麥特過去是個施暴者,現在則是個背信者,他已經沒有顏面、也沒有理由於滿月之夜的棲旭橋上赴約了。除了唯一的辦法……
一道異樣之火於麥特的胸中迸發,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好像發覺自己該怎麼做了。彷彿是特意設計給他的一般,所有因素配合起來,命運一般的道路昭昭彰顯。
麥特緩緩吐納,暫時冷靜彭湃的心情和充滿力量的身體。一手放入夾克內袋,向後靠上椅背。
「逮捕我。」
「你聾了嗎?沒聽到我剛才說──」
兩手抱胸的辦事員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左手擱在大腿上的困獸,右手持著菸盒大小的奇怪金屬匣子。一個漆黑的大窟窿正對著自己。
可以從辦事員臉上看出來,顫慄正爬上他的後頸。
「為什麼?我不明白。」
麥特噤口不語,只是抿著下唇、搖晃槍管。辦事員的背脊彷彿動物脂肪一般溶解了,緩緩滑向桌緣下方。在那兒,有一個電門,一通電就會敲響警衛室的鈴。
鈴聲響起,雜沓的軍靴聲從樓梯傳了上來,再過幾秒鐘,警察就會闖入,將他抓住。這中年男人似乎以為麥特神智不清了。他沒當過兵,以為躲在桌下、兩手護住頭頂就能夠保全自己的性命,在麥特眼裡看來甚是可笑。鐵靴的聲音已經來到門外,麥特將左輪手槍插回口袋內,兀然站立在原地。
兩個身穿藍色束腰制服的員警拿著警棍闖入,他們一左一右勾住麥特的手臂,其中一人一腳踹向麥特的膝窩,逼他跪下,接著便將他帶走。「把這個犯下強暴重罪的懦夫帶出去!」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的辦事員尖喊。下一站,火爐監獄。
他總算要被捕了。如果他因此而被送到法國的話,墨玉小姐肯定也能跟著他一起去吧。只不過由於丈夫蹲在苦牢裡,以後她就要在納粹的脅迫下獨自生活了。想到這裡,麥特的心情不禁複雜了起來。那兒可不是像河內一樣宜人的地方啊,只有布雜藝術的繁複建築,沒有融合了當地明亮色彩的殖民風屋子,氣候也不像這裡一樣溫暖。即便是墨玉小姐那樣堅強的女人,隻身一個人在那兒,肯定也會受不少委屈吧。
即使一直表現出隨和的態度,麥特明白,那了不起的姑娘對於自暴自棄的事物,可是有相當嚴格的批判心的。無論麥特多麼讓人失望,她對他所抱有的期許,一點都沒有改變過。機會出現在麥特的眼前,他必須將之抓住,以騎士精神回報婦人的信任與關愛。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就算傷了墨玉小姐也是不得已的,唯有透過自私的犧牲,他才能再次找回雄風。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一連串的動作正在展開。兩個警察把他帶到空地上後,開始把他當作玩具,玩著某種推擠的遊戲。遊戲內容就是把他從一個人手中,推到另一個人手裡,不斷往復,彷彿他是沒有人要的垃圾一般,又像是某種令兒童稱羨、卻又為同儕所擁有的玩具,總體上來說,就像學校裡的男孩子對女生的態度一般。麥特也曾經是惡作劇的人呀,如今卻成了被惡作劇的對象。
兩個警察或許一開始只是抱著厭惡的態度,但看到弱不禁風的少年被男人的力量驅策,疲憊地垂著長長的睫毛、臉上泛起過度換氣的潮紅、披在額頭上的柔軟鬈髮都亂了,也不禁起了些玩心。更無益於麥特的處境的是,他的背景故事──一個犯下強暴惡行的人──為他提供了彷如宗教情節中聖賽巴斯蒂安殉教時的情景。難以想像在這樣雍容、彷彿是逸樂推積而成的肉體中,曾經潛藏著如此激烈的獸行。從舉手投足中榨出殘存的肉慾,從男性氣概和女性陰柔那急流般的落差中汲取迷情,令施暴者陷入近乎瘋狂的欣快感。他們開始拉扯少年的頭髮,發出刺耳的笑聲,甚至還在推擠之中冷不防地將他從後頭抱住。
這一切,麥特都在明確的抵抗之中默默承受下來了,與此同時,他卻在想著另一件事。原來遭受欺侮就是這種感覺嗎?他也曾經對人做過一樣的事啊。對別人做出這種事的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抬著頭活下去了吧。所以施事者無論有多麼興奮,都一定得抱著一顆肅穆的心不可。但為什麼現在正在欺負他的人,看起來就像在開玩笑一般,完全不把被迫參與祭祀的羔羊當作一回事呢。對於暴行漫不經心的態度,甚至比暴行本身還要更加令人作嘔。麥特是絕對不願意在這種骯髒的儀式中被獻祭的。
但要是在這個時候被押進了監獄,接著再被遣返回法國的話,墨玉小姐或許就能跟著他一起離開了。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得忍耐這些非人的待遇不可。人們總說英勇的表現成就英雄,但他也只能透過羞辱的方法來獲得成就了。麥特只能期望,在一切屈辱過後,至少事情能像他所想的那樣發展。挾著他的兩人一路笑鬧,將他押到了庭院的入口,其中一個人從後頭把他的臉頰按住,逼得他轉過來,承受充斥濃烈酒氣、因鬍渣而粗糙扎人的吻,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噁心的暴行進行到高潮之後,兩人彷彿終於弄清了外表華美、構造簡陋的玩具的運作方式,一瞬間變得全無興趣,便將殘破傀儡一般的麥特扔在了門口,高聲笑鬧地並肩返回崗位。
混帳東西,無法忍受,簡直不可理喻……摀著嘴癱坐在深夜毫無來車的柏油路上,麥特睜著模糊的大眼,喃喃暗自咒罵上天的作弄。那兩個警察似乎在和辦事員溝通時出了差錯,並不曉得麥特其實是應該被送進監獄裡的犯罪者,而只是把他丟到了門外。對於一般的犯人來說,這是逃亡的絕佳窗口,上帝為羔羊所準備的大好機會。但麥特忍受了這麼多屈辱,而沒有把口袋裡的手槍掏出來,就是為了讓自己被捕。所謂被命運徹底的遺棄,就是這種感覺吧。
即使擁有一顆男兒的心,他的身體甚至會成為其他男人的玩物。
他的過去也因為不久前得知的犯行而褪去了殘存的色澤。
他的未來,因為眼前的所有道路都被封死而變得模糊不清。
而他的女人,正被惡魔的利爪所籠罩,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感受到被命運給徹底遺棄,麥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緩緩離開剝奪了他全部希望、又帶給他更多嶄新的絕望的白色賓館。
現在的他,連墨玉小姐的臉、名字、她所說過的話、兩人間的互動,都不敢去想了,只想像個幽靈一樣緩緩離開這裡。他甚至連像條小狗一樣地爬回去、請求他們拘捕自己都不敢想像。
由於被命運給徹底拋棄,此時衣著凌亂、緩慢地擺動著於濕涼空氣中顫抖的纖瘦雙腿的麥特,竟然在空白的思緒中,感受到一絲拂過臉頰的輕快感,彷彿晚風正在浣著他的面容,將殘破的身體、醜惡的過去、隱晦的未來和他與未婚妻的承諾從他的人格上洗褪。他回想起自己將車停泊在紅河岸邊的沙地,一路踏著塑膠板湮滅足跡時,心中所想的難懂的箴言:
他發現自己是個自由的人了,沒有什麼是確定的,所有事情卻也都注定了。因為對未來一無所知,所以注定只能見機行事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句話會突然浮上腦海,現在卻有些明白當時的心境了。
抱著近似於清淨的無力感,以及開始覺得痠疼的肌肉,麥特感覺在經歷重重波瀾之後,此時的自己暫時和過往的自己劃分開來了。過去的他,曾經深陷年少的肉慾,或在強暴的遺緒裡自殘,但現在就連挑剔的文文看見他,肯定也會收回「贗浮屠」之語吧。此時的他已經對什麼都不在乎了,事實在不知不覺間戰勝了意志,精神也進入下一階段的變換:並非菩薩、觀音的事物,並且再也不是渾身冒火的阿修羅,心魔已經殺盡,現在的他,就只是自己而已。
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澈澄明的心,麥特邊走邊端正衣著,設法使自己回到今夜之前的儀態。墨玉小姐該怎麼辦呢?一個又一個破碎的想法跑入又躲出腦海,彷彿不連續的閃電或花間的精靈一般。悠揚的琴聲引領著他。麥特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舊城區中一條連接著棋盤道路、較冷僻的巷子裡。圍在小販邊飲著狗肉湯的當地人壓根沒注意到他,熱絡地聊著天。琴聲則是從前頭一間三層樓飯館的玄關傳出來的。走向前去,一個穿著米色西裝、頭髮梳理地整整齊齊的越南琴師正在鋪著朱紅色瓷磚的玄關內、對著樂譜彈奏地入神。樂音輕快悠揚,令人感到熟悉,卻又說不上在那兒聽過。待他彈奏完畢,麥特走進裝飾著長春藤吊籃的店門,有禮地向樂師詢問。
「打擾了。請問您剛才演奏的,是什麼曲目呢?」
位於青春尾巴的青年原本想立刻接著演奏下一首曲子,卻意料之外地被打斷了,頓時提起戒心。他錯愕地睜著眼,直直望著麥特,以為他是從餐廳出來,對他的演奏有哪些批評。麥特見他聽不懂法文,試著以粗陋的越語說明,並比出彈鋼琴的手勢,這下弄得對方更糊塗了,更加確信他是來找碴的哩。
「Bạn……vừa mới……」
「不就是《馬賽曲》嗎?」
就在麥特困擾時,一個坐在後頭板凳上讀報的年輕人說話了。那看來也是個老兵,或許也在誘惑下犯下和麥特相同的罪呢。他胸有成竹地說著,彷彿《馬賽曲》是他所譜的一般。但無論麥特如何回憶,都無法將飛舞的琴音與熟悉的曲調聯想在一起。不知怎麼的,他首次感到與法國之間有了某種聯繫,彷彿兩者的命運緊緊相連,一者受到侮辱、另一者也會跟著衰頹一般。
要是說他的命運是法國的命運,那墨玉小姐不就是越南了嗎。想到這裡,麥特不禁悲從中來,今天、昨天、乃至於數年來的回憶紛紛湧上心頭。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決定?曾經共享的幸福又豈是個錯誤?人終究是不能毫無牽掛地轉身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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