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天堂的獵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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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了那兩起事件後,于連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了,成天渾渾噩噩的,就如同白骷髏期望他做的一般,只是在俱樂部揮霍錢財而已。每天要不是盯著書櫃上的藏書就是盯著天花板,像這樣沒用的人,讓他自生自滅就好了。話是這麼說,但自我毀滅從來就不是于連和白骷髏的目的,就拿白骷髏來說好了,即使她醉的時候比清醒時還要來得多,但卻從來沒有想過要了結自己;酒櫃裡還有一堆酒等著她碰,即使錢散酒盡,她一定也能找到方法娛樂自己。于連受她的習氣感染,漸漸地也成了個享樂主義者。過去的自己真的過得太痛苦了,事實上很多擔憂都是多餘而不必要的,如此簡單的道理,于連卻直到現在才明白,可見他的駑鈍到達多麼可笑的地步。傷害了別人,又說了謊,他已經證明了自己不是個好人;既然沒有什麼人對他抱有期待,那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管得著他了。這些都是白骷髏告訴他的。一個颳風的下午,看到她在譜著饒舌歌詞,于連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小說,向她請教輕鬆過活的秘訣。
「如果沒什麼了不得的,那就沒什麼要不得的」,她在半空中比劃著說道。于連聽了不禁感到很有道理。白骷髏還說他就是太注重世人怎麼想了,才會凡事都謹小慎微、惴惴不安,最終落得惶惶不可終日。接著她拿她的服儀舉例,如果于連穿了這樣的黨衛軍制服去上學,會不會害怕被群起聲討?于連回答會。白骷髏又說,那就先從個人著手。如果對一個人展現出無所謂、目中無人的姿態,讓那個人覺得自己說什麼也是白費唇舌,那其他人看了,也會不敢出手干預,如此一來,便能橫行於世了。這記醒鐘幾乎敲破了于連的頭蓋骨,使他對「世人」這一概念,從此有了全新的看法。世人這個詞真是可怕,只因為它是世上所有個人的集合體。要了解世人,就要先了解個人,也就是說,個人是世人的傳聲筒和面具。之前于連面對單一一個個人時,總是幻想著世人就在個人背後,隨時準備抓他把柄。如今轉念一想,既然世人只是個人背後的鬼影,那制伏眼前這個個人,不就等於打敗世人了嗎?「世人」的概念身為龐大數字的集合體,實則一戳就破,根本沒有需要害怕。這是白骷髏帶給他的另一個啟示。
「每個男人心中都有兩股力量在拉扯:恐怖分子和膽小鬼。當恐怖分子的勢力較強時,男人便武斷而外向,此時容易做出可怕而不計後果的事情來;當膽小鬼佔上風時,男人便懦弱而內向,此時連最簡單的事都做不了。」
今天,白骷髏以教鞭擊打黑板上頭她草草畫出的圖像,和于連講解男人的心理學。這堂課交由一個女人來上,沒有比這還要更合適的人選了。
「難道就沒有好的一軸嗎?」于連舉手發問,想要知道難道男人真的活得如此不堪嗎?雖然他身為男人,大概也能隱約感受到這兩軸的存在。
「沒有。但也並非沒有出路。那些臻至幸福、光鮮亮麗的男人,就是在恐怖分子和膽小鬼之間抓到了平衡點。他們不會讓軟弱阻擋自己的野心,也不會讓蠻橫主導自己的謹慎。」
這麼說來,我好像真的太膽小了,應該再專橫一點?
于連心想。他總是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都太難了,要是有一件事──無論那是多麼微小、多麼無關緊要的事──能夠讓他打從心底說出「原來這麼簡單呀」,那他隨時都能得救。然而,那樣的好事卻從來沒有發生過。隨著年齡漸長,于連感覺到身旁發生的瑣事其背後的複雜度,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到了令人結舌詫異的程度。上一次發生讓他游刃有餘的事,已經是很小的時候了。但那究竟是事情曾經不像如今如此複雜的證明,還是只是他沒有察覺背後的複雜性而已……事情究竟有沒有簡單過,于連已經搞不清楚了。怎麼走都是十字路口,他在人生的每一個十字路口上迷了路。
「沒錯,再麻木不仁一點,武裝再厚一點。納粹德國的經驗告訴我們,武裝從來都不嫌厚。他們那群膽小鬼,把坦克的裝甲做得太薄了。區區一兩百公厘,只有二十公分厚耶。難道他們就不會造兩公尺厚的裝甲嗎?蘇聯用一百五十二釐米的炮,就造更厚的裝甲啊,這有什麼難的……真想不通耶。唉,有時候我還真能體會希特勒那瘋子的心情;我靠一己之力征服整個歐洲,底下的官兵卻盡是在扯我的後腿,連個像樣的裝甲也不會造!嗝,反正你就用我之前告訴你的那招,把世人看成個人,看看能不能把膽小的壞習慣改掉。」
白骷髏說完,便又立刻去喝她的威士忌可樂了。于連也開始未來的生活規劃。
首先,雖然自己的過去荒唐可悲,但是在新的環境裡,其實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既是個騙子又想害人,所以目前為止的膽怯都是多餘的。于連自然也可以抬頭挺胸地過活了。再說,都已經到達升學的一個段落了,也不會像從前一樣,一群人成天被迫膩在一起、就只是為了考試而弄得大家神經兮兮、空氣裡瀰漫著緊繃的氣氛、壓抑的情慾四處溢散,如此一來,留給于連一個人躲起來休息的時間也會變多。只要稍微讓他在一個沒有熟人的地方待上半小時、喘一口氣,他發現自己就可以勉強應付和他人關在一間小會議室裡的時間,不至於露出害怕的馬腳了。
稍微變得沒那麼害怕之後,于連漸漸從周遭的人身上發現一些值得同情的地方,以及偽善而令人發噱的特徵。值得同情的地方例如,到了學生生涯之末,不只是男生,已經連一些女生都讓于連看出面臨情感上的壓力了。或許是和十年後的初老聯想在一起,她們做為一個老學生,已經不若國高中時那般青春洋溢,有了生平第一波及時求偶的自覺。(當然,這危機感可能在畢業後初入職場、作為職涯新鮮人時減輕,直到年近三十才重新發生。)祛除一向活在可悲求偶壓力中的男人不談,就于連所見,有些女人開始認真地想要找男朋友了,光是態度這點,就和小妖精般活潑可人的露娜不同。那些認真地想要和可靠對象交往的女人陰鬱而自制,有時就使她們變得像個男人一般。
如此一來,談起戀愛還留有幾分令人怦然悸動的成分呢?
就拿于連偶爾會遇到的一個女生為例吧。那個女生,有一頭質地普通的金髮,戴黑框眼鏡,身材不高而豐滿,就讀於藝術學院(于連在人文與科學學院念比較文學,為了閃避熟人,偶爾會串串其他學院的門子)。那女人明顯對于連有好感。當一個人每次上課都與你越坐越近,最後直接挨在你身旁時,這樣的猜測便不算是簡單的自戀使然。再加上,由於于連藏拙的功力太差,一有些什麼專長便喜歡拿出來與大家炫耀──這其中也帶點童稚的、希望被讚賞而非懲罰的心態──搞得與他稍有接觸的人都知道他有寫作的專長與興趣……不巧那念藝術的女生剛好又會畫畫了。她的畫比起露娜俏皮的產業風插畫,更有學院派的風格,對光影的捉摸和著色的濃淡更有心得。一回,已經到了下課時間,那女生的朋友邀她一起走,但她卻半推不就地將她系上的朋友打發,硬是留在于連身邊久了些。于連也注意到了她的企圖,於是起身背起背包,但卻在靠上椅子時發現這純情的少女竟然從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素描(至於上頭畫著什麼,于連已經忘了,可能是人體肌肉的練習之類的)。這分明是要讓于連見識她的本領;她的確達成了她的目的:于連見到了,確實畫得很好,好到稱讚她一下也不為過、甚至到了凡是看到的人都要稱讚一下才應該的地步。于連駐足了會兒,掙扎著該怎麼做,最後還是沒有讓她獲得想要的讚揚,便逕行離開教室。此時大概也只剩兩人和在電腦旁整理資料的光輝球體(老而璀璨)而已了,再多待一秒鐘,他就會露餡、又得和她說話、事情會變得尷尬,最後以兩人交往、上床、分手收場。這幾乎是篤定的,因為于連沒有拒絕別人的能力,事情會如女方所願發展,直到在于連持續不斷的彈震下,以女方的失望收場。
不同於瀰漫在空氣中的細微人際網絡變化,對於他人針對性的暗示,于連倒是相當敏銳,在這方面簡直就如同測謊機一般。他總是可以清楚意識到對方要他怎麼做,在這次的情境中,這少女的目的不在於畫,而在於他,因此于連要是真的稱讚了她的畫,就等於稱讚了她的人:除非對她這個人有興趣,否則稱讚這幅畫是不對的。這已經成了于連狠心背少女而去的唯一理由。換作是以前,他肯定會不忍對方受挫、因而內心淌著淚稱讚那幅畫得很好的畫的。今天,他已經從白骷髏那裡獲悉轉身離去的重要性,因而至少暫時鼓起了足夠的勇氣,從這間講堂裡逃出去。雖然當天稍晚他還是在廣大校園的一角,躲在榆樹蔭下為少女的不幸掬下一把同情的淚水,但他確實避開了最危險的時期,多虧了他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害怕世人,把世人當作一個人看待。
唉!多麼可憐的女生啊!于連願也有一個人像她愛著自己一樣、在她背後愛著她!沒有人比于連的體會還要更深了:被愛慕的感覺真好(即使你對那個愛慕你的人沒有情感也一樣),愛人的感覺真糟(甚至你愛的人也愛著你也改變不了什麼)。以上是于連所見的小大人中,最值得同情的一種。
當然,在學生生活的尾巴,除了令人心生同情的事物之外,還有的是令人反感的虛偽玩意兒。例如:比過去任何時刻都還要更為猖獗的學生活動和擺攤活動。于連真不曉得這些人怎麼會有時間和興致一年到頭都在舉辦活動,特別是擺攤活動,猖狂到一個程度,就連學校(或是學生自動自發,于連也不清楚)都制定了從學期的第一週到最後一週,各是提供某個學院或某個社團擺攤的週次。問題在於:擺出來的攤位、除了熟人之外有誰敢駐足停留呢?于連總是苦思著這些小圈子意味濃厚的攤位究竟期待的是怎麼樣的客群,直至今日都還沒有一個答案;會是顧攤者認識的人嗎?還是只歡迎光鮮亮麗的異性呢?這問題雖然讓于連困擾已久,卻不會特別擔憂,畢竟看來他不是唯一一個孤僻鬼:那些攤子往往客源有限,更多的是無聊的顧攤人和一桌子賣不出去的小飾品(或食物,誰敢吃呢?)。既然大家都不敢上門光顧,為何這樣的擺攤活動卻還是人人搶著舉辦?這「傳統」又為何得以延續到今日呢?難不成,這是過去年輕時園遊會所留下的遺緒作祟?這麼說來,會對擺攤毫無興趣的于連,大概是將高中二年級時班導師所說的「這是你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舉辦園遊會」記得太深了。至於其他各式各樣的舞蹈、話劇、啦啦隊活動,除非在同儕壓力下迫於參加,不然于連肯定是連打燈光、製作舞台道具的角色都不願擔負的。但他一直把不願的情緒藏得很好,還在同學不至於疏遠他的程度內,有些人甚至還覺得他是個靦腆、友善的談話對象;這和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陸續有人向他請教戀愛方面的事宜一樣,也和陸續都有女生向他釋放好感一樣,都被于連施放的幻影給蒙蔽了。過分的是,他其實根本也沒有騙人的想法,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所以裝得堅強一點而已,卻同時也把世界騙得團團轉。難不成世人之所以能夠活在世界上,就是因為每個人都在騙人的緣故嗎?
自從將世人視為一個與自己相對的個體後,于連已經不會為此感到害怕了。大不了就是他在騙人,和他接觸的那個人也在騙人,頂多就是這樣而已。白骷髏說得沒錯,這世界其實很單純,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另一方面,于連的好運還在持續。在他躲開了那藝術學院的女生後,他傷害別人的事蹟還沒敗露,因此還沒有被女生討厭,此時又來了一個女人。這女人是他上學期報告的組員,打從她自動來找自己同組,就可以略知一二。當然,由於于連總是裝得一副對學問相當在行的模樣,因此那女人也有可能是為了利益考量、而和自己同組,當時的于連還不能確定。同組時,她基本上完全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讓于連自說自話,然後沒有一刻不帶著淺淺的微笑盯著于連高談闊論的側臉。雖然表面上看來從容自在,但在他們討論的時候,于連沒有一刻是不神經緊繃的,因為無論他說什麼,女人都只是微微點著頭贊同,就算于連每每停頓問她覺得如何、有何意見也得不到什麼回應。課程結束後,于連以為總算可以鬆一口氣時,她又忽然邀請(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于連已經不太記得了。他當時太過緊張、甚至可能稍稍昏了過去)于連一起參加某個教具試用會,參與者有少量的報酬。由於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地從別人手中獲取報酬,就算那少得可憐,于連還是答應了。但當佯裝輕鬆愉快的測試(有一名廠商指派的觀察員,由於實驗需要,必須盡量保持安靜觀察受試者的反應,因此于連只能在拼命試著帶動整個遊戲進展的同時,還得拼命在安靜的小房間內說些有趣的話逗笑那個女生,過程千鈞一髮,有如危海走繩)結束,于連與那女生愉快地告別後,他盯著手中的牛皮紙袋,忽然感到一震惡寒。他發現裏頭的酬金充其量只是個幌子,自己已經一腳踏入某個未知的領域之中了。到頭來,那個女生為什麼要邀請她,而非其他熟人呢?她絕對有自己的社交圈,人緣還好得很,比于連還要好上許多,但是兩人的社交圈除了兩人之外,就沒有其他重疊的地方了。一片黑洞在于連眼前擴展開來,他發現無論是女孩的動機還是背後將牽扯到的人事物,都不是于連所能控制得了的。是該抽手的時候了。
之後,那女孩又邀請于連去參加什麼政府志工一類的事宜,這次于連草草應對。然後就沒有下一次了。現在看來,確實也有些可惜之處。例如那個女生小巧可愛,看來單純,腦袋堪用但也沒有多麼突出……但考量到她背後還有龐大複雜的交友圈,那單純立刻變成了隱藏起來的複雜,堪用的腦袋也變得極端機智且有效率。人類,大多都可以耍著于連玩。還有一種男生明明對最細小的成績都相當在意,卻還是裝得一副玩世不恭、生怕其他人會起了競爭心而超越他。當那種人與于連勾肩搭背,問他在想什麼、逼著他說句臨時編出的糟糕的玩笑話後才大笑著離開的人,即使沒有惡意,也令于連感到作嘔。還有一種人,簡直把人當可以利用的物品或白癡看待。于連還記得剛入學前,懵懵懂懂地便參加了由區域性互助會舉辦的新生活動(邀請函是直接從社福部門社工手中交給于連的,要是事前便知道這非校方舉辦,他絕不可能參加),他提早到會場時,不可避免地必須和主辦的學長聊上兩句。學長問他是什麼學院的。于連回答:「比較文學」。學長說他也是比較文學學院的,這學院專出人才、最優秀了,讓于連怪不好意思的,還一度以同性戀般(他當然不是!只是旁人看來或許如此)的仰賴神情連續四十八小時注視著這個先於自己的拓荒者。直到兩天的活動全部結束時,他才從謝幕得知原來學長根本不是比較文學學院的學生,而是某個和數學或理工有關的學院。直到今天,于連都不知道為什麼在大學遇見的第一個人就要鬧著他玩,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玩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在開學前便將于連對人的信任摧毀了大半。他感覺到隨著年齡漸長,連每個他曾經覺得單純可愛的學生,都越來越不可信任了。其實這些話本來應該在剛才講到虛偽討厭的人時就說的,但是那女生讓于連想起了還有這些往事。雖說如此,那女生還是比上述的兩種男生都還要好多了;她唯一的罪在於,她的法官不懂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而已。
這麼一個無能的法官,雖然糊里糊塗,但既已身為法官,也不會再害怕他每天偷偷審判的世人了。最近讓于連擔憂心煩的是,堆積在眼前的逐條法案還有待他的整理,也就是「事」而非「人」。即使自暴自棄地拚命選了盡可能少的課,日益繁重的課業壓力卻還是幾乎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別人可能會覺得,其他學生也是這麼過,甚至大小報告還要比于連繁雜得多。但于連可和他們不一樣!他要的不只是在學期末的繳交截止日前及時趕完作業,鬆一口氣,然後徹底放鬆以等個好成績,他還要──請容他厚顏無恥地說──更多空閒時間!這些空閒時間,于連都已經規劃好要做些什麼了,雖然這些同樣需要大量精神勞力的規劃不見得都會完成,但是至少他有個規劃,例如將自己荒唐的過去寫成一部小說以警告後世避免落入相同的命運(或提供給精神科醫師作為參考)、寫一部有關於無政府主義的讚歌再全盤推翻它之類的……但這些令人興致勃勃的計畫都被剛好填滿所有課餘時間的作業給否決了。唉……為什麼人們要念書念得這麼晚,遭受冷風吹颳,還要寫作業呢?輕鬆地活著不是很好嗎?話雖這麼說,膽小如于連還是非得寫作業不可,不只如此,就是因為害怕,他才要拿出比別人更有靈感、更精湛的表現來證明自己其實不落人後。
一天下午,于連就算沒課,也要在俱樂部裡搬一張桌子寫作業。他一邊以鋼筆在紙上抄寫著不同地區、年份的英文書法,淚水撲簌簌低落,抽抽咽咽地,讓倒臥在沙發上的白骷髏頗為困擾。
「又怎麼了?我們的混血王子,這次又想用眼淚迷死哪個女生了嗎?」
于連搖搖頭。
「……怎麼辦?我作業做不完。我不想做作業,這好浪費時間。」
「那就別做了吧。」
「不行啊,我非做不可。如果我不做的話,那誰來做呢?何況我不練習,就學不到東西了。」
「我說別做了。要不就花錢請人來做。」
仰起身子的白骷髏抽走作業簿,于連越過她的身子,想要奪回去。但她卻敏捷地換到另一隻手中,壓到安穩如水泥基座的黨衛軍衣襬底下。
「可、可是如果不做作業,我的成績就會很差,這麼一來出社會一定找不到工作。喔,白,妳會讓我餓死在路邊!我就是因為以前都不寫作業,才會稍微考差了,最後落得今天這般狼狽的地步,求求妳還給我……」
「成績差又如何?成績好也不會比較容易找工作。你真正需要學習的都在這裡,朱利安老弟。」
白骷髏指著自己的左胸。于連不清楚她說的是微微隆起的乳房還是上頭的銀質飛鷹十字胸章。
「我要向妳學習?」
「不,蠢材。你要向自己的心學習。用你的心去體會外在世界的多采多姿、變化萬千,順從你的心所要求你做的事,在她害怕時以酒精填滿她……嗝。學校只會讓人的頭腦變笨,只有蠢人才會一直待在學校。不,我開玩笑的。但是說真的,念書念到一定程度後還想繼續留在學校裡的全部都是蠢材。那些與社會脫節的蛋頭學者、找不到工作才跑回去念碩士的人生輸家……嗝,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活過。念書會讓人越來越不性感,這點你應該同意吧。」
于連點點頭。他發現自己最吸引人的時期就是扔下課本、成天無所事事的時候。現在腦袋裡積了太多有用的或沒用的知識,反而讓他失去了原始的獸性,可能連費洛蒙也散發不出來了。
「那那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唔,妳一定要救我,白。」
「別緊張。有句話叫什麼著……人窮志短?還是人窮氣短?管他的,就是人窮氣短了。依我推測,只要一個男人失去了他的魅力,肯定是口袋裡放的錢太少的緣故。你現在口袋裡有多少錢?」
于連掏掏口袋,除了雜亂的耳機線和被絞碎的收據之外,只有一張粗糙的纖維紙。
五元紙幣。
白骷髏搖了搖頭。骷髏下顎和牙齒的輪廓,一向讓人難以分清她的情緒,不過此時肯定是不以為然地板著臉吧。
「太少了。你都已經這個歲數了,好歹也要帶個幾百元吧?如果有急用怎麼辦?如果我要你臨時(嗝)去買喝的怎麼辦?難道你是要窮酸一輩子嗎?我真佩服你,如果我是你,大概連門也不敢出。來,這些收著,我們又不是沒錢,沒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可憐。」
白骷髏沒有把臀部下的作業簿還給于連,倒是從胸前掏出綠花花的紙鈔,全部塞進于連的領口。
「噢,天……我不知道,我不覺得這是個好點子,白。我又沒有要花這些錢,要─要是我把這些錢弄丟怎麼辦?」
「就算沒有要花掉,還是要帶著,這可是身為男人的證明。你不懂。反正帶著就好了,然後上去迷死那些小妞們。他們聞得到錢的味道……錢味是人類的費洛蒙。」
然後教養良好的白骷髏便繼續回頭喝她像感冒藥水和頂級冰酒混和物般的威士忌可樂,還一邊試圖將聖母頌(Ave Maria,古諾/巴哈版本)與饒舌歌在鋼琴上融合。從那天以後,于連就塞著滿滿的鈔票出門了,活像個人皮錢包。至於女人是否真如白骷髏所說,可以如同鯊魚般地嗅到鈔票的鏽味,于連不敢確定。但知道自己身上帶著比任何人還要多的錢,而且即使這些錢掉了,還有俱樂部在後頭撐腰,或許真的讓他在舉手投足中增了添自信。達成最後的條件後,于連總算平衡了心中的恐怖分子和膽小鬼,他情緒中的每一面都帶了點相反的東西(謹慎中帶了點迷糊、信任中帶了點不信任、膽小中帶了點不羈);以白骷髏的審美標準和做作的法文來說,「迷死人了」。
至於作業方面,確實也遵從白骷髏的指示,將許多費時的功課交給寫手來做了。那些作業有些雖然──只是有些──有點有趣,或至少具有知識上的意義,但實在太過耗時、對未來求職也看不見什麼幫助,因此于連只好割捨,倒也不至忍痛;反倒是那些需要在短時間內大量運用腦力的作業,他反而樂在其中,兩者真正的差別就在於耗時與否。只要一個作業讓于連坐不住,進而在完成途中產生無奈沮喪的念頭,他便會放棄,轉而去發呆或寫點其他東西。
如此,像往常那樣一手拖著腮幫子作牙痛貌的機會也多了。不想愛人──主要是怕麻煩──但卻渴望被愛,是于連忖度自己可悲性格中最可憎的一環。他就像隻愛灑網的灰白老蜘蛛,直到獵物被黏在了上頭,年老力衰的他卻又不敢爬過去,將獵物的體液吸乾,只能放任牠們在上頭活活死去。唉!浪費了多少年輕高貴的生命啊。但是要他收網離開,他卻又滿心不願。畢竟即使他害怕著人們,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至少目前為止都還是仰賴著人們過活的。如此矛盾的依賴關係,充其量只是他和白骷髏這類人生存方式的縮影:即使失去了做人的資格,也要以非人的身分設法舒服地活著。在此必須重提:自我毀滅從來都不是他們的選項,畢竟已經有了一切皆已毀滅這個大前提。
後來,半是在于連的預期中的,又有一個女生觸上蛛絲了。她是個纖瘦到甚至比于連過之而無不及的女生,留著時下文藝青年流行的長鮑勃頭,頸後有顆黑痣(由於那是于連第一個注意到的特徵,因此想忘也忘不掉),笑起來有法令紋──那是于連感到最可憎的人臉特徵,也是孩子唯一沒有的特徵。說到底,據于連觀察,時下的女文藝青年長起來大多是這副模樣:扁扁的瓜子臉、眼鏡、沒有瀏海,雖然不是男人,卻各個看來都有留點小鬍髭的潛力。總之,令于連倒味口;並非是最不漂亮的那種女生,但在于連眼中也相去不遠了。與之相比,之前那個藝術學院的擁腫女生彷彿就如同天使一般,不過其聲音低沉,文藝女青年聲音通常如銀鈴般清脆,反正于連都沒有要盯著兩人看的打算,因此女文藝青年最終勝出了。對此,她甚至還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一般,讓于連不禁在心裡偷笑,但為了佔盡肉體上的便宜,選擇知情不報。
在此,于連可能有必要說明兩人認識的經過,即使那沒什麼必要,畢竟在這樣一個讓人窒息的空間中發生的戀情,其起始必定是令人窒息的。反正于連是夾在藝術學院的擁腫女生和女文藝青年中,被迫作出選擇的。就如同字面上那樣,是真的被夾在講堂後方的座位上,無處可逃,才尋求快速解脫。她的新女朋友,別人可能會稱讚她漂亮且有氣質,但在于連看來,只是具披著麝貓毛皮的骨架。讀過一點書的她倒是挺機靈,但卻完全不是在于連想要的方面,她的機靈每每讓于連愈因自己的笨拙而自卑,例如某次上課前逼不得已的對話。
「你的動作──」她甚至還沒說完,于連聽到那參雜著興致和譏諷的口吻就已經快要崩潰扯髮了。
「怎麼這麼慢啊?」
這女人顯然以為她是第一個發現于連無可救藥地笨拙的人,卻無從知曉于連這麼拘謹的邏輯。一方面,他害怕驚動他人,造成他人的困擾;二方面,他害怕驚動了他人,他人便會向他發怒。這造成了于連在行事那獨特的笨拙節奏,與周遭的人們格格不入。例如,別人翻開講義到第七十六頁是個自然的連續動作,他卻要先將講義就定位、翻到二十幾頁、四十幾頁、六十幾頁、最後才能精準地翻到七十六頁。雖然速度不快,但他對凡事都如此謹慎小心、避免出錯的效率,還是相當有信心的。這怎麼又是這女人能夠了解的呢?
回話時,于連一如既往地吃了螺絲,最終也只能以退縮的回答和靦腆的苦笑以對,符合他一如既往的行事風格。這麼一個無能的小男人,不就是時下的文藝女青年想要的嗎?對於男朋友陰柔、懦弱的一面,這女人似乎相當滿意,當晚便將于連帶回自己的租屋處。但完全超乎意料之外的,這次于連並沒有從中獲得太多樂子,反倒覺得讓這女人過得太開心了,好像被敲詐了一樣。是因為對方的骨盆撞得他發疼嗎?還是那近似猿猴的表情和母蜘蛛般的肢體呢?于連想個沒完,大半夜地也睡不著覺,更不想睡在女友身邊,便偷偷溜出被窩。他從廚房小冰箱翻出泡麵,摻了點熱水後也不等麵熟軟,便囫圇吞吃。吃沒兩口又膩了,向後癱在沙發上、半闔著眼浮想連翩。
就是這樣了。于連瞥向在屏風後的被窩下熟睡的裸女。她大概就是自己織出的下三濫破網,所能捕捉到最大的獵物了。
但是轉念一想,好像倒也沒有什麼女人是中他的意的。她們要不是會劈腿、就是貌醜、要不就是神秘兮兮、更多的是膚淺,即使是街上那些幸運傢伙摟著的令人垂涎的女伴,只要于連持續偷偷觀察,也能在二十秒內辨識出某些不可饒恕的缺陷(有些看來明天就會劈腿,百分之九十七的人看來膚淺,同等比例的愚蠢)。真愛,請容于連這麼說,非常有可能並不存在。要是哪天一道來自宇宙的奇異雷射光束打向于連,使他分裂出一個女性版本的自己──于連也不是什麼完美的小夥子,光是沒有收入這點就連理想也稱不上,他要的只是與自己相稱的幸福──他也可能會對「世上與自己最相近的人」感到作嘔。這應該已經逼近理論上的最大值了,除了「為彼此而生的真命天女」那樣跳脫邏輯與不可理喻的詭辯。百般絕望之下,他只好打給白骷髏求助。
響了沒幾聲,另一頭便接起電話。
「……喂?白?」
『喂,白,多麼自然的開場白。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白骷髏肯定又因為不規律的作息而在半夜便醒來,現在正因宿醉而頭痛欲裂。不過于連也因精神不濟而昏昏沉沉,使得白骷髏難以奪取道德上的制高點。
我─我現在正在一個女生的家裡。對……她對我有好感。沒有嗚好啦好啦,是我勾引她的。我們剛剛做了。什麼?她正嗎?唔……不算太差吧。
『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保持下去。我得、我得找點喝的。』
「不不不!別走,拜託!我想問妳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辦法喜歡她,甚至感覺比以前的女生都還要差?」
電話另一頭傳來沙發與人的嘆氣聲以及開瓶聲,又傳來將鞋跟蹺在桌面上的悶響和以肩頸夾住話筒的窸窣聲。
『但為什麼?是因為對方是從平行宇宙跑來的女性版本的你嗎?還是她有其他嚴重的自我挫敗人格障礙?快點,于連,我沒有太多時間和你瞎扯,你以為現在是幾點啦?就算我沒其他事……這也不是適合打電話的時間。』
「好嘛好嘛。她的個性其實很好,相當開放而且外向,思想很現代──」
『噢不,她是不是時下那種文藝女青年?』
「呃……可能吧?有什麼問題嗎?白。」
『你─你真的讓我想吐了,朱利安。你難道忘記你上的第一堂課了嗎?男女交往,只求兩不相欠的關係。』白骷髏聽起來激動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于連也縮在沙發上,動都不敢動。『那些新時代的女性啊、觀念前衛的女性啊、性解放的女性啊,最好不要動她們。他們追根究底還是個女人啊。你真的以為她們心胸寬大到讓你在外面胡搞?換做是你,你有這種胸襟嗎?』
「唔……沒有。」于連只是實話實說;佔有是戀愛的一部份,相信這樣的認知在今日還沒有完全死絕。『就是說嘛。她─她們放不下的自尊一方面不講求伴侶的忠貞,擇偶也相當隨便……無意冒犯。但是女人天生的感性又讓她們在佔有與放手之間糾結,遲早有一天會反撲到你的身上。我是怎麼說的?與其要那種蜻蜓點水的交往,不如召妓。要妓女,不要砲友──』
此時,那女生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于連連忙將手機藏入懷中,但敏銳的對方當然看得一清二楚。她泛著深藏不露的微笑走了過來,坐在于連身邊,將裸足跨在于連僵硬如死人的大腿上,還一手勾住了他的頸子。
「怎麼了?我聽到變聲器的聲音。」
「呃,妳怎麼知道那是變聲器?」
「我聽過同志酒吧裡那種長喉結的女生的聲音,聽起來很像。你該不會是背著我,在背後和其他女生有一腿吧。還特地讓對方用變聲器,還真狡猾。」
即使沒有完全猜中,但雖不中亦不遠矣,何況于連也不知道如何辯解,只能拉著領口支支吾吾,看起來還真像那麼一回事。這女人跨坐到他的身上,還是裸著,然後托起于連的雙頰。
「沒關係嘛,下次叫她一起來吧。多一個人,多一分開心。不准掛電話,讓她聽聽我們的聲音。」
「唔……喔……」
這真是于連所聽過最可怕的點子了。無論是腿上的女生,還是那個黨衛隊特別行動隊長,都不是于連想要共度良宵的對象。不過誰知道呢?或許任何女人,像現在這樣,裸著身子,坐在自己身上……于連都……只能閉上雙眼,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唯命是從……一點辦法都沒有。
與此同時,于連想通了一道毫不相干的邏輯。與此時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真的毫不相干,只是方才一連串思考的延續:要是真有一名對他而言是完美的女性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肯定也不敢動她半根寒毛。
7
這種生性放得很開的女生,似乎根本不會累一般,就于連看來,應該叫做性愛成癮的女人,而這好像是一部電影的名字,只是于連沒有看過,只是聽過。世上大部分的事物他都只是聽過而沒有見過,因此也總是犯了見聞狹窄的毛病。唉,多麼可悲啊,遇上了一個性愛成癮的女人,卻連同名的電影都沒看過。或許就是沒看過,才會無法享受這麼個奇女人所帶來的樂趣吧。見識孤陋讓他連自己的審美能力都質疑了。最近幾天,只要有到學校的日子,于連就是在這樣半夢半醒之間的幻想之中渡過的。一旦遇上她的女朋友,又要裝出一副滿心歡喜的笑容。肌肉緊繃、嘴角扯動,這世上哪有人是這樣笑的呢?難道都不會被世人給識破嗎?于連曾經一度很擔憂自己的演戲能力,還對著鏡子排練了幾次,卻發現他自認不自然的笑容,看起來卻是最燦爛可親的;反倒是想起有趣事物的微笑,竟讓人不知是在打什麼鬼主意。為了別人好,從那次之後于連對白骷髏以外的人都是那種讓他肌肉麻痺的笑容了,如今對女友也不例外,他也還真沒有被識破過。都有人發現他動作遲緩了,卻從沒和他說過「你笑得好勉強」。這是演員的大勝利,讓飾演人們的于連感到相當自豪。
「好消息,朱利安。我們連繫上你的生父了。他答應要和你見面。」
甚至連社工當面和他這麼說時,于連都只是露出那樣呲牙裂嘴的笑容,卻還沒有被發現。好心腸的社工似乎誤解了他的表情,以為某種非常非常大的快樂降臨到了于連的頭上,就像有句話說的「笑得合不攏嘴」那般。因此,原本帶著緊張的擔憂很快便轉換成欣喜,那社工也露出了和于連一樣的笑容,不同的是他是真心的。于連在心中感到相當慚愧,因此格外仔細地記下了他生父的現居住址。到他死前可能會連白骷髏都忘了,但卻還記得這串地址、門牌號碼,和搭NH市營電車一路向西的街景。
于連在離交流道不遠的市郊下了車,這裡空氣中有一股垃圾的臭味、雜草枯黃。于連按圖索驥來到一處車道龜裂、半數房屋已荒廢的社區,他在一座有著骯髒白牆的雙層房子前停步,走上傾頹的門階,按下門鈴,沒有反應,於是叩門。
不久,門緩緩開啟。應門者完全超乎了于連的想像。還記得學校那些捧著書本四處飄浮的光輝球體嗎?門裡面的是與之完全相反的東西。紫色的膏狀物幾乎淹沒了室內的每一塊木地板,有些更是攀上門把為于連開門。于連被裏頭安靜但令人窒息的氛圍震懾,愣了會兒,才提心吊膽地進門。膏狀物也讓出了一條路,讓于連併攏兩腿坐在沙發上,而膏狀物也逐漸在沙發另一端匯聚成型,就像個精神萎靡的難吃雷根糖。
于連原先以為他和生父無話可說,於是抬頭看向老舊破裂的板材,再看看陳舊的桌椅。于連就這麼坐了數十分鐘,當他總算受不了陰沉的氣氛而起身離開,搭上回程的有軌電車時,才發現他已經從與生父的無聲對話中得知許多與他有關的事了。
父親不是個亞裔商人,是個退伍軍人。曾經在陸軍服務,軍銜中校。退休後待遇過於豐厚而遭到刪減,憤憤度日,一天醒來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因而感到後悔不已。即使如此,他還是透過腦波傳達等方法喋喋不休地向于連傾吐國家是如何失信於軍人、違背當初從軍時的承諾等等。在社會上,這問題可能已經炒得沸沸揚揚,但于連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也從沒想過他只是來找父親而已,卻會被捲進相關的政治嘮叨。此刻于連的心情無比複雜。一方面,他對突然施加在自己身上、變得與自己密不可分的政治問題感到厭煩,另一方面,又是真心地為自己的父親感到可憐,這憐憫很快便轉為對普遍狀況的失望。唉,當到了中校、坐領乾薪又如何?他的父親在于連眼中真是個輸家!倒也不是針對生父,而是「到老時還要看政府(最令人氣結)和人民的臉色過活,在社會上也一點尊嚴都沒有」。人要是活得這麼委屈,不如進監牢蹲著算了。至少在那裏還可以耍無賴,至少有免錢的飯可以吃,至少不可能更糟了……至少就如同白骷髏說的那樣:沒什麼了不得的,就沒什麼要不得的。
于連,一個小乞丐,成天遊手好閒、以誘惑女人為樂,現在還是個沒落菁英俱樂部的座上賓,倚靠一個和他同樣差勁的女人過活。這樣的他,竟然有這種努力了大半輩子最終卻落得空手而回的父親,簡直是雙重諷刺。人生之路有如重重迷宮,堆疊滿複雜的上層結構,再怎麼努力的人,只要稍稍踏錯一步,便必須承受至死難消的痛苦。既然過去的努力已全部白費,現有的努力也終將白費,更彰顯了努力家的無能為力,以及投機分子的得意。沒錯,據于連所見,這個社會上所謂的成功人士之中,努力家與投機分子的比例約占各半。在技術或學術領域中,努力家佔多數;商界人士,半是努力半是投機;上層建築最高層的政界人士,全是投機分子。直到此時他才明白白骷髏的用心良苦:她要害自己變成像她一樣的廢人。對於白骷髏的打算,于連感到詫異與羞憤,回到俱樂部便收拾自己的行李,座位上的白骷髏兩眼迷茫地盯著他看,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怎了?」
「我見到爸爸了。」
「那不是很好嗎?」
「要搬回去和他一起住。」
「你看起來氣沖沖的,沒有在生我的氣吧?」
「沒有。」
「好吧。你過不了兩天就會哭著跑回來了。」
白骷髏的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于連,他將原本要送進登山袋的茶點掃向地面,頭一次勇敢地怒目瞋視那張骷髏面具。
「不!我要回去和我爸學習做個好人!不再有更多的酗酒!不、不再有更多的召妓!我要當個老師,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到了這個份上,你真的只是在遷怒我而已了。」
于連還是頭一次看到一向自信滿滿的白骷髏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彷彿過期的卵子要被子宮吸納一般。他決定把這樣的畫面烙印在視網膜裡,做為所有人其實都是如此軟弱的象徵,然後便再也不見白骷髏一面。對於之前的其他女生,他都是這麼做的,這對他而言不成難事。他離開斯湯達爾俱樂部後,一天內第二次搭電車到城西,拉了行李便走進家門。他那癱在地上的果凍狀生父嘆息著讓出一條路讓兒子上樓,于連一進房便倒在嘎吱作響的床上,睜眼盯著髒污殘破的天花板。斯湯達爾俱樂部的天花板高到他幾乎看不見,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石頭建材沒有那麼容易髒。現在天花板就在他伸手可及的高度,于連以手心貼著天花板,然後手臂一軟、像沉錨般癱回床上。
接連幾天,他都幫父親買東西回家吃,自己也坐在沙發另一端,與他一同盯著古老的電視。于連也好奇一個凝膠狀的物體要怎麼進食,但他見過一次後就不想再看第二次了。紫色的雷根糖只是彎腰(橢圓身體上的凹陷處)將上半部貼在桌上,吸走餐盤內的食物,便將髒汙的餐盤吐回原位,之後他就可以待在沙發上消化數個小時。在此期間,食物分解消化的過程鉅細靡遺。此時父親通常不希望兒子打攪他,于連便也都乖乖地回到閣樓,關門寫作業。這就是家庭的真諦了。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每個家庭都是這樣過的。父母提供子女金援,子女盡本分,他們一起吃飯、看電視、最低限度的交談,然後各自回房,明天重來一次。胃酸般的幸福感隨著腐敗的過程油然孳生。
另一方面,退出了斯湯達爾俱樂部的于連本想就此遠離社團活動,但被他女友煩擾得沒辦法,只好加入她待的社運團體。他們究竟在搞什麼,于連一概不理解,也完全沒有興趣,只是覺得台上的人說話時激動的模樣很好笑。就當作是在看特技表演吧;能夠像所謂的「學運領袖」一樣,穿著時髦體面的大衣和丹寧褲、當著眾人的面說這麼多冠冕堂皇的話,而不害羞得面紅耳赤,大概也算是一種特技了。但讓人感到悲傷的是,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與于連有相同的戲劇品味。這明明是齣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荒誕劇、諷刺劇,從觀眾們緊繃的嘴角和憂國憂民的眼神與眉宇看來,他們卻把它看成了悲劇、歷史劇甚至是悲喜劇。如果是與于連毫不相干的人缺乏鑑賞力那也就算了,更令他擔心的是,自己同樣對戲劇藝術一竅不通、卻裝扮成劇評家的女友似乎太沉迷於其中。他看著「學運領袖」的臉,就像看著真實世界中的救世主一樣。這令于連不禁擔心……要是領袖向他們徵召女人的話,自己的女朋友恐怕會身先士卒、寬衣解帶。就算于連對他的女朋友再怎麼冷淡,他都是他的女朋友,他可以不愛她──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但是她不能讓他覺得她對其他人也抱有同等的博愛,特別是在此時、在台下,兩人就像戰友般摟著彼此的腰時;雖然他們唯一稱得上激烈的戰場只有在租屋處那泛黃的床褥上。
換個角度想,這不是她的女人,該說是社運之女,屬於全民、土地的女人。像這樣每天佔有別人的女人,讓他獲得無與倫比的征服感,大概是兩人的性事辦得起來的唯一可能。和她交往能讓于連從背德感中獲得陰鬱的快樂,還能因瞞過他人而產生高人一等的幻覺,但就是無法讓他觸摸到愛情的皮毛,那在其他真人真事中令人動容稱羨、卻又朦朧遙遠的真愛。
無性戀──這是于連最近從網路上找到的名詞──形容不會對特定性別產生浪漫情欲的人。這群人真是荒謬得可悲。或許他們不用做愛就能和另一個傢伙建立親密信任、守候終身的關係,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對相互依靠的精神支柱,但怎麼著?即使他們之間真的是真愛,那也沒什麼好值得羨慕的──在真愛只等於最最親密的家人與朋友的情況下。如果對方提起做愛的請求,他恐怕也會因「尊重」與「為對方著想」而配合,雖然心中滿是困惑與不解。多麼蒼白可悲的人生啊。深秋的某一天,在搖搖晃晃的電車廂上,剛結束與女友的廝混的于連嘲諷著與自己相反的處境,忽然撥來一通電話。于連接通手機,對方沒有說話,只是透過腦波傳遞憤怒的嗡嗡聲。車窗外天色已暗,看來已經非常晚了,父親才會這麼生氣。父子相認以後,近來于連對父親的態度越來越冷淡,父親也越來越不給于連好臉色看,甚至都窩在沙發上不下來進行每天例行的吸附地面上的髒汙的活動。這回,父親又要他帶晚飯回來,于連首先稱諾,但是又立刻想到他的二十元鈔票都拿去買一整個月的車票了,口袋裡只剩下寥寥數元,根本無從負擔兩人份的晚餐。他將遭遇的情況誠實地向父親述說,因為過去的學生經驗已告訴他誠實為上。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他始料未及,幾乎要在人擠人的車廂內心臟驟停。
他的生父、金援的提供者、領退撫金者、那團紫色果凍,竟在話筒中以最大的聲量、最不堪入耳的詞彙辱罵他。于連首先是感到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有聽過父親的聲音。他的聲音是如此低沉雄渾、孔武有力,還真的像個軍人的聲音。至於罵他的內容,除去令人喪膽的髒字後,大概是這樣的:你為什麼口袋裡只帶那一點錢。事實上在于連出門之前,他帶的錢不只如此,原因已經在上頭說過了。類似的批評,他也從白骷髏那兒收到過,但白骷髏的處理手法只是在自己的口袋裡塞了更多錢,便放任他不管。于連被她慣壞了。他驚惶地掛斷電話,暗忖著該怎麼辦;難道他要向這把他罵得像條狗的經濟提供者尋求支援嗎?于連已經不知道該做何是好了,就這麼在悵然若失的哀傷中站著度過剩餘的車站。
下車後,他心生一個邪惡的壞念頭。由於身上的錢只足以購買一人份晚餐的緣故,他決定到一家墨西哥料理店包一份塔可餅回家,然後在父親面前獨吞。他回家時,父親正在廚房準備簡單的晚餐,看到兒子提著塑膠袋回來,做爸爸的還高興了一下,以為是兒子買給自己的豐盛食物,一問之下才發現兒子只有買自己的份,而且已經坐在沙發上獨吞起來了。父親辱罵他不孝,並且還想動身將辣豆醬搶走,可惜他移動的速度實在太慢,在接觸到于連之前,他便吃完,速速上樓。父親在外頭無助地哀嚎著下次他也只要買自己的份就好,于連得靠自己想辦法;但這非常荒謬,因為以父親的身體狀況來說,他根本不可能離開房子半步,只是在說沒有辦法的氣話而已。誰叫他要對于連這麼兇呢?要是他不用那樣不堪入耳的詞語辱罵于連,他就不會覺得自己像條狗,也不會像條狗一樣,只張羅自己的晚餐而已,反而會像個人,敬老尊賢地將外帶禮讓給爸爸。從來沒有聽過一條狗讓出晚餐的。縮在被窩裡的于連惴惴不安地胡思亂想,直到夜深人靜,父親熟睡,才偷偷溜出屋子,在寒冷的深夜街道上東倒西歪、到處淌淚。已經過了電車的營運時間,街上都是瘋子、毒蟲和性變態,像于連這樣純潔軟弱的人,要如何在世上生存呢?要不是寄人籬下、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要看別人的臉色,就是投入雜亂無章的宇宙風暴,難道就沒有那種能取之於人,卻不受制於人的地方嗎?難道就沒有能保護于連,又能百分之百容忍他的人嗎?于連一邊這麼想,一邊像個無腿遊魂般無意識地飄向梅德曼漢街,走在門牌號碼是個位數的那一側。當他到達鄰近校門的街頭時,發現俱樂部前方的人行道上,停著一台藍黑色的梅賽德斯500SEC。雖然是台非常大的車子,但白骷髏還是將塞不進龐大後車廂的部分行李綁在凹背車的車尾上。于連靠近她時,換上黑色雙排釦大衣、骷髏滑雪面罩、棒球帽和墨鏡的白正準備發車,看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于連擋在車頭,她以戴著露指皮手套的右手打個手勢,要他上車。
于連一坐進開暖氣的寬闊副駕駛座,白骷髏的左腳便鬆開離合器,換檔徐踩油門。龐大但貼地的轎跑車就這麼近乎無聲地在寂靜的夜開始滑行。泛黃的路燈不斷映入擋風玻璃,劃過一身漆黑的白骷髏,以及她右邊抹去淚水的于連。穿越地下隧道時,白骷髏就著黃疸般的燈光看了看身旁的于連,後者正將腦袋枕在車窗上,垂著眼皮看著不斷流逝的黃線。白骷髏回過頭,專心開車。
「咳咳,關於你想當老師這點……」
「算了吧,我那麼沒耐心,肯定不適合,也沒有足夠的恆心和毅力打敗別人。」
于連自暴自棄地說道,等著白骷髏來安慰她,但似乎誤判了形勢。白骷髏和他之前的幾任女朋友不同,對于連的陰謀詭計無動於衷。
「噢,你想要我安慰你是吧?沒門,骯髒的老鼠。我只是想說沒有什麼事是一個人『應該做的』。還有,你沒用不是我的錯,是你這個人本身就無能。裝可憐裝累了以後,自己想一想吧。」
白骷髏近乎心理虐待的惡劣態度先是讓于連相當錯愕,但之後得不到安慰的失望反倒轉為輕鬆愉快、毫無壓力的心情,讓他摀著額頭啞然失笑。唉,像這樣能夠惡劣對待他、卻不讓他感到冒犯的人要去哪裡找呢?
難道不抱有任何期望、不帶有任何預設立場又不心懷任何目的得指出一個人荒謬而錯誤的地方,真的有這麼難嗎?如果說被一個女人這樣罵會覺得很開心,就是受虐癖的話,那于連無疑是個不折不扣的被虐待狂。先說清楚,這年頭要找到這樣一個誠實的人,是何等的困難啊?一旦遇到,還真的有想要將臉埋入對方的胸口磨蹭的衝動。于連總算知道為什麼白骷髏每次叫女人都只想依偎著這些妓女入睡了,因為她也在尋找著這樣的人!可憐的白骷髏,她殊不知自己在踏上追尋之路的過程中,已經慢慢變成心目中理想的模樣了。她的潛意識還在抗拒著自己成了好人這一事實,換上各種混淆性別的裝束,以防令人作嘔的傢伙接近。
坐在令人放鬆的車上,兩人來到于連老父位於城西的家。開門入內時,見到白骷髏的紫色雷根糖還以為是什麼凶神惡煞找上門來了,肚子與腦袋間的凹陷凹得更深了些,白骷髏也仗著這股氣勢,拉了把椅子坐在沙發對面,隔著桌子遞出文件,說明要讓于連與他脫離關係的事宜。紫色雷根糖雖然氣得發抖,但看到坐在兩人之間的兒子縮瑟哀傷的模樣,遂放棄無濟於事的爭執。一方面,他已經老了,滑雪面罩底下的是年輕小夥子;另一方面,他沒錢,白骷髏可是可以掏出空白支票的。即使沒有必要,只要語帶恐嚇,讓對方認清彼此間的差距就可以乖乖讓這拋棄親生子的父親放棄堅持,但出於道義,白骷髏還是遞了張空白支票給紫色果凍,要他填上所需的養老金額。雖然這對任何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來說,都是一生中最不想面對的狀況,但于連的父親──於盛怒之下、顫抖地執筆──還是做出了忍辱負重的明智決定:在于連眼前,於支票金額一欄劃下九,然後一連填上更多個九。這下于連總算知道自己務實的性格是從何而來的了,他真為自己的父親感到驕傲。紫色雷根糖接著不卑不亢地以油膩的肚子吸收支票,與他正面對視的白骷髏也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此時父親與這名富翁的關係,就如同于連與白骷髏的關係:你慷慨大度地施捨於我,而我痛痛快快地取之於你,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嘮叨不滿。
之後,白骷髏便起身,有禮地告辭,于連跟在她身後出了房子。他離開之前最後一次朝屋內張望。那紙價值不斐的支票仍在父親的體腔內漂浮著。
「唉,還真是誤交損友啊。」
于連一將車門關上,發動引擎的白骷髏便忍不住向他埋怨道。
「我到底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錢呢?唉,還是不要想好了。再想下去,我連車都不會開了。」于連無法反駁。
她之後問于連去哪裡,于連報出學校後方某棟公寓的位置,兩人便驅車前往,重新駛入校區。到了樓下,原先是要交由于連按電鈴的,但由於他太懦弱的緣故,這工作最後還是落到了白骷髏頭上。白骷髏按鈴,對方以撫媚的聲音回應,于連則提供小男朋友應有的聲音,誘惑目標下樓。于連苗條的女朋友穿著一身隨興的棉白色連身裙(露出鎖骨),和黑衣黑帽的白骷髏形成強烈對比。唉,他是多麼造孽的人呢?竟然讓天使與魔鬼齊聚一堂,還讓她們對峙。還好無論是于連的女朋友還是白骷髏,都是聰明的女人。她們很快便搞清楚狀況,(誰是于連的女朋友、誰不是之類的),各就各位展開談判。他還沒見過女人被提分手之後的反應,可以趁此時好好觀察一下。「這位仁兄」,白骷髏說道,「想和妳分手,但是太膽小了,不敢親口和妳說。」
他前女友的冷靜,讓于連感到相當意外。雖然沉著的一張臉相當臭,但她幾乎是當下便接受了突然降臨的羞辱,並且將自信提升到于連無法觸及的高度,擺出是她甩了于連一般的姿態。如此慧黠的行為,讓于連心生敬佩,立刻後悔起分手的決定,但她無止盡地玩弄自己時、看著學運領袖時的表情映入于連的腦海,讓他及時打住反悔的念頭。更何況,傷害已經造成了,昨天還如此親密的女人,現在成了最鄙視他的人。鄙視他的不只是黝黑纖細的女人,甚至連白骷髏的舉手投足中都流露出不齒的態度。某些方面而言,同為女人的她甚至是和被無故甩掉的女生站在一起的,這讓于連感到裡外不是人,就這麼接受著兩個女人冷漠的視線批判,彷彿受罰站的小學生一般,還一面聽著兩人互相牴舐傷口的對談。白骷髏問她要不要慰問金或其他補償,這高尚的女人立刻就回絕了提議,她們虐待于連直到心滿意足後──透過和對方說話時,默契十足地盯著于連看──一切也隨之談妥,這對男女便和平分手,使這段短促但濃烈的感情得以不明不白地結束,連提出分手的于連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有幾個名詞可以解釋這一決定背後的邏輯:膩了、厭倦了、沒感覺、不適合、倒胃口、配不上……于連相信將這些模糊的名詞朦朧地拼湊在一起,便可以貼近他的心意,但光靠著這些,就足以讓他獲得赦免嗎?
「妳覺得我做得如何?」
「糟透了,沒見過像你這麼差勁透頂的男生。」
一上車,于連便怯生生地問,白骷髏也毫不保留地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于連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了,只是故作反省地垂下腦袋,交握兩手繞著食指。
「連妳也鄙視我嗎?」
「什麼叫『連妳也』?對一個讓人看不起的人,我─我難道還要頒獎牌給他嗎?需要我提醒你做了什麼嗎?你明明對一個女人沒興趣,卻和她搞上了,之後又不敢自己提分手,還讓我幹你該幹的蠢事。你和她在一起沒有理由,分開也沒有理由,那是為了什麼?以製造混亂為樂、誘惑女人為榮嗎?」
白骷髏的怒火讓于連噤若寒蟬,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把車子開上91號州際公路、時速飆到八十哩的緣故。
「最後,為了證明你是個惡魔的論點,讓我問你:這麼做讓你很爽嗎?誠實回答,如果你還僅存著一點良知的話。」
「當、當然很爽啊。無論我喜不喜歡人家,至少都在她腰下快樂地哀號了不是嗎。就算我只是把她當作玩具,不帶任何感情,讓她覺得自己被利用、被貶低,也給了別人羞辱我的機會,我還是覺得很爽……至少快樂大於痛苦這一點,是絕對不會錯的。有女人為伴的一天怎麼會比沒有女人為伴的一天還要痛苦呢,這真是太荒謬了。」
突然湧上的怒意使得揪著膝蓋的于連實話實說,白骷髏猛催油門,和周圍流逝的夜色相比,儀錶板小幅度的跳動顯得有些敷衍。
「那你會後悔嗎?關於傷害了別人這一點。」
「我不後悔。有什麼好後悔的,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發展。是她自己來求我貶低她的,也是我自己招來無恥的羞辱。既然帶給我的快樂遠大於痛苦,就沒有必要後悔;這麼說好了,如果我再早幾天或再晚幾天分手,我才會真的感到後悔。至於她是怎麼想的,我怎麼會知道?帶給我快樂的並不是我們的關係,是我的感受,我自私、盲目而冷漠地透過將對方貶得一文不值來抬高身價的暴力統治。錯的是她,是她接受不了我無情的熱情,是她自己把頭抬得太高,在我要她低頭時,跟我談那些……女權運動什麼的!天啊,我親眼看見的,她說那些話時所有的性感都從那副軀體上流失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怕的事。至於我,我有什麼好後悔的呢,我把我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于連幾乎在副駕駛座上蜷曲成一顆球,抱膝哀嘆。白骷髏一語不發,但行車的速度慢了些。十月,晚上八點,天色幾乎已經完全暗去,留下一抹揉合著淡紫色與橙色的夕照透過斑駁樹影,照射在白骷髏西邊的窗上。從于連的角度看來,她右半張臉的滑雪面罩特別黯淡,就是從口鼻延伸到金屬鏡框的輪廓,折射出日全蝕般的光亮。
「嗝,看來我只是在氣你可以無憂無慮地過日子而已。」
感覺到于連的視線,白骷髏補充道。
「朱利安老弟,你過得這麼快樂,而且還不會受到良心譴責,這在大多數人眼中,都是很值得忌妒的事啊。」
「我會受到良心譴責呀。」
「但是你根本打從心底不在乎,不是嗎?你早在犯下勾引女人的大罪之前,就已經把可能的後果考量在內了。對,我現在就是在指控你不但全盤考量過,也接受了,卻還擺出一副受害者的陳詞爛調。在女人間蒙受罵名、遭到唾棄也好,被其他男人引以為戒和榜樣也罷,你只是服從慾望做出並非天理所能容的事、超越善惡的事──美好的事,直到有一天幸運與青春與魅力不再眷顧你,離你而去為止。但那時候老年和梅毒能處罰得了你嗎?你或許會後悔,跪在一片虛空前或是躺在病榻上禱告,但是你的懺悔根本就不是真誠的,任何祈禱也不可能會靈驗。這一切你都心知肚明,因為這是你經過通盤考量而選擇的結果。你的生訴說了你的勝利,偉大的征服者朱利安,只有死亡帶得走你。這樣的你,誰處罰得了呢?」
白骷髏稍稍停頓了會兒,才拉開嗓門喟嘆道。
「我鄙視你,對你的所作所為感到作嘔,但至少你是誠實地活著的人。」
「何不脫去面罩?」
「我沒有辦法和你坦誠相見,朱利安,我們對彼此而言都太糟了。」
唔,這倒是。
兩人看向路面盡頭。所有虛線、實線、白線、黃線看似要交匯在消失點,但所有平行的線道卻全都往復延伸,不斷復生。這條道路彷彿沒有盡頭。91號州際道路的盾徽在路邊猛然閃過,像保護著旅人的堅實之盾。
「謝謝妳的恭維。」
于連打破沉默,白骷髏悶哼出聲。
「我很喜歡你的一個比喻。一個女人……嗝,你是怎麼說的?有女人的一天總好過沒女人的一天,我非常贊同。量永遠比質更重要。人活著就是要窮盡生命中的每一個可能。有個詩人品達,嗝,在特爾菲競技會頌歌裡是這麼說的:噢,我的靈魂啊,我不企求永生,只求窮盡生命的每一個可能。」
「而有另一個唱著詠嘆調的修道院院長懷特‧史古爾侯爵告訴我:妓女要好過砲友,而且絕對不要和文青和假女人交往。」
「唉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討我開心了?」
白骷髏扭曲著頭罩下的嘴輕蔑地笑道。
幾乎無聲的座駕貼地前進。車子繼續行駛了一個鐘頭,期間兩人一無動靜,直到白骷髏探頭看了看路標、將方向燈打向外側車道為止。
「好吧,我看今天只能到此為止了。再走下去這條路上就沒有像樣的旅館了。」
交流道的右方出現一座中型的市鎮。一座文藝復興風格式的方尖塔和希臘列柱門面迎面而來,于連轉身問白骷髏那是什麼。
「嗝,春田市政府。」然後打方向盤,平順地下交流道。
一進入平面道路,似乎就是緊湊的市中心。即使房屋有些老舊,卻不乏寬闊筆直的車道和枝葉扶疏的行道樹。轉了幾個彎後,他們駛進一巨大方塊建築物的停車場將車停妥,便坐電梯上樓。電梯門打開,是潔白地面(乾淨到反映出人影)、玻璃帷幕落地窗與暖紅色沙發構成的飯店大廳。熟門熟路的白骷髏靠在櫃檯上詢問房間狀態,之後兩人便搭乘電梯上樓。
「很抱歉這晚只能住四星級的旅店,朱利安。不過這間酒店什麼沒有,服務員的態度倒是不錯,所以我才能在這麼晚的時間要到房間,你應該要感到慶幸。春田……嗝,萬豪酒店是和高塔廣場購物中心共構的。帶我給你的錢,去買需要的東西。」
兩手各提著一只黑色樂器袋的白骷髏垂眼看著于連空空如也的手,憐憫地說。
他們來到六樓,沿著與大廳同樣色調的走廊前進不久,打開房門。融合了現代與簡約風格的暖色系裝潢延伸到小套房內,兩張單人床,在白骷髏撲向靠內的那張床時,于連走近窗戶一看,康乃狄克河平靜的河面滑過石橋和火車鐵道的橋墩,不斷向南流逝。
8
隔天,于連醒來時發現太陽已經爬升至窗簾之外,連忙搖醒白骷髏。
「天啊,你沒設鬧鐘嗎?現、現在已經幾點了?我們在哪裡?我、我們做愛了嗎?」
由於昨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于連一大早便發了彈震症,揪著亂捲的褐髮劇烈換氣。壓著浴袍的白骷髏彈起身子,抓住于連的臉頰,強迫他盯著自己威尼斯面具下的水藍雙眼。
「聽著,朱利安。我們沒有發生那種可怕的事。但是我們現在已經在外面了,距離NH市已經六十幾英里。而我們今天還要再繼續北上,北上七倍左右的時間、七倍左右的距離。我─我們要去度假,去放鬆,去好玩的地方,朱利安。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不能讓你跟著我。現在幫我個忙:閉嘴,我們去吃早餐。」
於是他們下餐廳吃早餐。
一夜之間,他便失去失而復得的父親,以及不可多得又令人稱羨的女友。現在的他什麼都沒有,連學校也去不成了,離從來沒有踏出半步(社會局和小學或許曾經帶他們出去過四五次,可能還去過紐約或波士頓,但一直處在恐懼中的于連什麼都不記得了)的故鄉百里之遙,還要和一個與自己沒有性關係的女人向更遙遠的他方奔去,自己所有的經濟條件都掌握在她的手中。恍若大夢初醒的于連只是看著盤子上的臘腸和碎蛋,一整餐都沒什麼吃。反倒是坐在他對面的白骷髏先是享用優格,在麵包上塗果醬,咬了兩口,放下吃水果,喝咖啡。待她心滿意足地用畢後,他們上樓行李一拎,辦退房後便開車離開。
「我也對春田兵工廠很有興趣,但是我們得在嗝,下午五點前趕到91關,以免隊伍排得太長。那裡要上廁所可麻煩了,朱利安。我得離開車子,到邊境的休息站上廁所,但是你又不會開車。等會兒去上個廁所吧,我們中途不停車。」
此時的于連對白骷髏的說法一點概念都沒有,後來才知道所謂的91關,是指國土在91號公路上的邊界,也就是加拿客(Canuck,一個對加拿大人的暱稱)口中的55關(相對於魁北克省55號高速公路)。
他們跳上車,再度開上筆直無盡的公路。由於于連一直抱著膝蓋發抖的緣故,白骷髏打開儀錶板旁的置物箱,從中翻出一卷卡式錄音帶,塞入播放,從此兩人有了音樂相伴。為何太陽依然閃耀?為何海浪拍打沿岸?──女歌手悠揚的歌聲訴說著──難道他們不知道這是世界末日了嗎?因你已不再愛我了。鳥兒歌唱、群星閃耀,他們豈不知末日將到?當我失去你的愛時,一切都結束了。歌詞重複了相同的意境。
當我清晨醒來,納悶為何萬物如舊,生命為何照常運行,已成了難以理解的事物。既然當你說再見時,一切都結束了,為何我心仍跳?為什麼我的雙眼仍在流淚呢?
「因為重點不在於什麼事發生在你身上,也不在你做了什麼。每段愛情的結束就如同死亡一般,伴隨而來的永遠是新生。每將一段路拋在腦後,就會有一段新的路面從眼前冒出。地球是圓的,事物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白骷髏這個老嬉皮竟然在半路上教起了他永恆回歸的概念。于連原本覺得相當可笑,但道路的確像她所說的那樣不斷在地平線上復生。彷若被高掛的秋陽曬昏頭一般,盯著不斷流逝的白色虛線,竟成功讓于連平心靜氣許多。白骷髏也沒有繼續廢話,盯著前方專心開車。景緻在離開春田市之後,轉為農田景觀。在他們右邊,康乃狄克河藍綠色的河水一路相伴,彷彿會持續跟著他們到目的地一般。行車一小時,駛經格林菲爾德後,農田在麻薩諸塞州與新罕布夏州的邊界急遽縮窄,不知不覺間道路便被樹林夾住,在和緩起伏的丘陵中畫出兩道直線。也差不多是在此時,于連總算徹底放下回頭的念頭,搖下車窗、讓外頭冰涼清新的空氣浸透自己的捲髮。他開始和白骷髏說無性戀的話題。
「你知道嗎,我大致上贊同你的觀點。」
白骷髏看著前方,在沉思了段時間後徐徐說道。
「某方面而言,他們實在是世界上最反烏托邦的人了。你想想看,他們神智清明,不會為性所惑,能夠談出舉世絕無僅有的純愛情,有如柏拉圖再生。但另一方面,他們永遠不知道他們錯過了什麼,應該說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受什麼苦,就如同人不懂豬為什麼要在泥巴裡滾一般。我們根本不是同一個物種了。」
「那與無性戀相比,無戀性會比較好嗎?」
「在泥巴裡滾動的豬會比較好嗎?我不知道。但是我傾向於每個健全的人都必須要有無性之戀和無戀之性。這兩種關係的對象顯然是不一樣的。男人與女人不能做愛,因為他們必須相愛……唉,多麼大的矛盾啊。」
白骷髏嗟嘆道,于連仔細思索,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但是我覺得還是有辦法將兩者融為一體的。」
因此當他小聲地囁嚅道時,白骷髏一度相當不可置信,因而挑釁地說出些防衛性的言詞。
「那你倒是說說看呀,大情聖卡薩諾瓦‧唐璜‧朱利安?」
「我認為應該要透過『挑戰』與『征服』。」
「喔,原來是薩德侯爵。這話讓一個被劈腿的膽小鬼、交到女朋友後又不敢於維持關係的人來說真是合適。」
白骷髏諷刺道。之後兩人住嘴,車子繼續飛馳。
的確就像白骷髏所說的,于連只是空口說白話,所謂「挑戰」與「征服」也只是突然間閃過腦袋的字眼。目前,兩人只能討論出「努力把對方騙上床」和「努力不和對方上床」這兩種愛情。在白骷髏的允許之下,于連拉下椅背,側過身子屈身就睡。康乃狄克河的河水如同淚光在他的眼中閃爍。他下次醒來時,是白骷髏在路邊臨停,叫他下車,打開後車箱。在白骷髏將原先裝在裡頭的行李扛上于連坐了數個鐘頭的副駕駛座時,高速駛經的閃亮貨車掃得冷風颼颼,讓站在路旁的于連直打哆嗦。
「妳、妳在做什麼?」
「你看是什麼樣子?把你放到後車廂裡呀,嗝,笨頭。什麼?不要用那種受傷動物的眼神看我,你以為我喜歡冒著被邊境警察逮捕的風險搞人蛇嗎?誰叫你在我要發車的時候突然跑來,還─還還沒帶護照什麼的,我原本沒有乘客的,記得嗎?」
於是于連換了個地方蜷縮,在黑暗的顛簸中又跑了十分鐘的路,停車受檢。他聽到白骷髏以流利的法語和窗外的警官溝通,降低他們的戒心,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聞法裔的男人哈哈笑了兩聲,車子復又繼續前進。輪子又轉了十分鐘,正當于連以為白骷髏遺忘了自己,而緊張地狂冒汗,拍打、用指甲刮車廂時,車子終於緩緩靠右停下,于連得以和行李再度交換座位。但此時,他已經暈得七葷八素,沒有辦法欣賞從佛蒙特州到魁北克省的景色交替,甚至還因而潸潸落淚。眼見淚水不斷沾濕真皮坐墊,白骷髏也感到相當無可奈何,於是開始隨口編些饒舌,以安撫于連。
「……給我杯利口酒,給我個女人,給我隻筆,給我鍵盤。不然我就要開始做亂啦。我要拿機槍掃射,**女人,再**她們。給我音樂,給我香味,安撫我受苦的靈魂……」
她一路從舍布魯克饒舌到德拉蒙市,轉了個九十度的大彎後,更是嗨了起來,背臀撞擊著坐墊,幾乎要站著開車。
「……我要去魁北克市倒垃圾,把你扔進結凍的聖羅倫。喔,壞脾氣的小寶貝,從熱辣的子宮直接掉進冰水。你冒著煙的惡靈,發出滾燙的嘶聲。噢別當個孬種愛哭鬼,心是拿來痛的,人生是拿來受苦的,更別說沒剩下幾哩路了,你難道連一個小時也忍不了嗎?」
她在加拿大廣袤的山林間飆車,從天上看來,藍黑色的閃亮車殼一定就如同子彈一般,沿著血管狀的公路要射入心臟。于連停止哭泣,迷失在邪穢歌詞的魔調中,就這麼聽著白骷髏時而喃喃、時而咒罵,將世上一切堅固的東西打散、一切神聖的東西褻瀆。白骷髏的饒舌似乎有助於超車,他們不斷穿梭加速,在兩小時內就趕了三小時的路,最後,當河面開始寬起來時,白骷髏也停止了叫囂,一切歸於安靜。此時此刻在他們正上方,東岸常見的薄薄雲層已經退去。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晴朗,左方寬廣似海灣的聖羅倫斯河倒映著天空的湛藍。前方出現兩座鐵橋,白骷髏駛上較新的一座斜張橋,從于連身處的副駕駛座,可以在最近的距離以雙眼撫摸右側那座由龐雜鋼鐵結構所建成的拱橋。這橋已生鏽,看來已經有百年歷史,分成三段的鋼鐵巨物和遠超乎想像的跨距令人震撼,可惜現在正在維修。照這橋的情況看來,可能一把視線移開就要塌了,不過就是這樣古老的橋才會引人著迷,更勝於簡單得過份的新橋。
過橋後,隨著大多數房車繞了大圈下交流道,駛過剛才經過的兩座巨人底下,聖羅倫斯河到了車身的右邊。河道持續變得寬闊、深邃、湛藍。樹林退去,裸露出黃色砂岩,令人有身處沙漠地帶的錯覺,直到路邊出現騎自行車的人們、小艇碼頭和整齊排列的停車,于連才發現他身處於一個巨大水系的末端,已經接近海邊。
偉大的鐵橋、寬廣的河道、湛藍的天空、矮小的樹叢,偉大城市的預兆。于連的喉結爬索又跌了下來,就連曾經造訪這裡數次的白骷髏也垂著金色睫毛,專心開車,生怕車輪與石磚(由柏油路轉變而成)的接觸太過狂野,傷了這座美麗城市的一塊石板。
小尚普蘭街,一個于連從未聽過的悅耳法國名字,在之後的數天中他還會聽到更多──向內窺探,狹窄的市街綴滿花藤、旅客,沿著和緩弧度向上,盡頭被紅色禮品店與窗外披著的皮草隱藏。白骷髏驅車繞過徒步區,穿越石拱門,登上一條旁是公園廣場的餐館路。這裡車流量大,多所名車,有如遊行一般緩慢前進。他們前方是一部亮黃色的鷗翼車,後方是銀色跑車,兩人所搭乘的三十年方頭野獸毫不退縮,他帶著墨鏡的主人也搖下車窗,左手搭在窗框上,接受餐館露天座位區的目光禮讚。繞過圓環,一座城堡般的高聳建築從樹影後方探出,白骷髏直接駛進六十呎厚的迴廊,停駐在紅磚城堡的中庭,然後一語不發地下車,于連也跟著跳下車子。在白骷髏到後車廂拿行李時,于連環顧周遭,視線最後停駐在接待大廳的綠色遮棚上。加拿大國旗、被白色十字分隔成四個象限的藍色百合花飾旗、藍底黃船旗以及芳緹娜城堡的商標向外突出,金色的行李車、穿皮草制服的行李員與從繁複雕花大門中走出的旅客交談。
9
由於是臨時入住、又逢賞楓季節,許多套房皆已客滿,似乎和櫃台人員認識的白骷髏以流利法語好說歹說,總算拿到范‧霍爾納套房的門鑰。這間套房幾乎位於頂樓。于連拿的手冊似乎說明這是四間總統套房的一員。
「他們還想給我邱吉爾套房,雖然老魁北克的建築是不錯,但我更喜歡看聖羅倫斯河結冰的樣子,非常壯觀。」
踏入房間,得先面對一道玻璃屏風,向右走是一張特大號床的臥室,屏風後方則是沙發、茶几等應有盡有的交誼廳(鏡櫃上竟還有瓷器擺設、蕨類植物與地球儀)。于連和白骷髏到窗邊一看,聖羅倫斯河水滾滾流逝,從右到左,最後在寬闊似海峽的河道口落入地平線下方。
「神經,我竟然忘了現在河水還沒有結冰。」白骷髏拍著額頭,責怪自己的愚蠢。
「那、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會、會有嚮導來接我們嗎?妳不會丟下我吧?」
「很難說,老弟。看來你要靠自己來體驗這座城市了。」
就像白骷髏所說的,接下來的幾天,白骷髏和于連的活動往往是錯開的。雖然是甘心撒下大把鈔票給養的旅伴,白骷髏肯定也不會希望于連成天黏在自己身邊。于連推測,她在當地有自己的社交圈,因此他覺得自己更孤獨了。成天像個遊魂般在陌生熱鬧的北境邊城遊蕩,還像被遺棄的小狗。早知道就不要搭上白骷髏的車來這裡了,早知道在春田市下車就好了,現在他在這裡,無親無故、還連個護照都沒有,沒有比這還要令他更不想置身其中的處境了,他就連走在街上,都要恐慌症發作,過度喘氣,攻擊行人,最後被送進當地醫院,然後被發現是個沒有證件的偷渡客,除了龐大的醫療費用之外還得面臨刑期。那時候白骷髏在哪裡?「看來你要靠自己來體驗司法程序以及監獄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在腦海中勾勒出滑雪面罩下微笑的唇。她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沒有她,于連要怎麼活?
事情理應如此發展,但奇怪的是,于連所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第一天,他坐在甜品店外頭的露天咖啡座上喝咖啡,吃各種口味的法式小圓餅。第二天,坐在昨天露天咖啡座旁廣場上的小教堂裡頭。第三天,要去上廁所時,被一隊街頭藝人所拉的手風琴吸引,和許多人一起圍著站了老半天。第五天,到法國砲台,和裝扮成古代婦人的年輕女人說話。第七天,參觀當地古文化博物館。第九天,在芳緹娜城堡前方的露臺上,觀賞年老的雜技藝人如何用真本事騙得一名同樣老而端莊的女士的親吻(他要這可親的女士背對自己坐下,然後要她轉頭看自己,趁機如同啄木鳥一般快速地啄了一下),惹得群眾發出心軟的笑聲。每天都看海,帆船、渡輪、郵輪。
上述的這老頭,一度成為于連心中最嚮往成為的男人,和廣場上昂首闊步的薩謬爾‧德‧尚普蘭銅像並列第一。一手持令劍,一手持聖經,前往新大陸,發現新城市,征服當地的女人,多麼理想的男人啊。可惜無論是機警的個性還是英勇的事蹟,都不是于連可以企及的,他只是坐在這裡,魁北克市乾淨的天藍色眼簾下,細細舔舐、品嘗自己的傷口。不知不覺間,他的困擾與煩憂消失得一乾二淨。這裡沒有熟人,沒有人認識他,大部分的觀光客都不會停留超過兩天,因而生活在這裡,和陌生人對望也沒有壓力。每個人都有醜事,但是在這裡,是可以讓人放下醜事的地方。于連屢次從水中倒影瞥見自己柔和的臉部線條,這與鏡中清癯、有稜有角的印象不同,幾乎讓他認不出這是自己。一個觀光勝地正從內部改變一個人。而他快樂生活還有幾個秘訣,那就是白骷髏教他的幾個魔法口訣:
「Merci,就是他在對你說謝謝的意思。我建議你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遇到誰就說一下,他們可是會被你的靦腆耍得團團轉的。」白骷髏以稍嫌粗暴的手法切割鴨胸肉,倒沒有粗魯到含著食物說話的地步。「Adieu,代表他在和你說再見,因為往往用在長別,是比較浪漫的說法。」于連想到昨天有個綁馬尾、穿白襯衫、黑窄裙的亞裔女服務生在收盤子時向他這麼說,他不明就裡地學舌應了相同的話。「Bienvenue,聽到這個詞,代表人家在歡迎你。」Bienvenue,鴨胸。她優雅地插起粉紅色的切片,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扶住(因需要進食而拉起半張面罩的)臉頰。
就像之前所說的,白骷髏和于連在美麗城市的日常活動往往是分開的,但有時,白骷髏心血來潮,還是會想起她有個無能的俊俏小跟班,因而邀他一起用餐。除了在芳緹娜城堡本身難以挑剔的餐廳之外,偶爾會去吃些小吃──在炸得酥脆的薯條上放上軟乳酪,再淋上熱騰騰的肉汁,有個俄羅斯名字──今天,則在城堡對面的小館用餐。白骷髏點了嫩鴨胸,她的男伴也點了嫩鴨胸,于連吃不慣法式鴨子,點牛排。鄰桌一家子一男一女的兩個小孩也點牛排。靠牆縮著的于連費力地插起服務生為他切好的八分熟牛肉,抬頭瞄了瞄對角。
一個人渣……正確說來是一個蓄滿鬍渣的男人,因為鬍渣似乎吸收了他的生命,成為他的本體,這麼形容相距不遠……右手攬在白骷髏肩後的沙發上,正眉目柔和地聽著白骷髏銀鈴般的腔調。有鑑於他曬傷的古銅色顴骨、半是斯拉夫半是南歐的血統,他根本就聽不懂大多數英語。但這個梳著灰白油頭、年紀大約和白骷髏與于連兩人相加相當、來路不明的男人竟然有資格坐在白骷髏身旁,聽她高談闊論的、膚淺粗鄙的美妙天籟。
「你怎麼了?朱利安?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是水土不服的關係嗎?」
「不……沒有。」
其實于連這幾天是真的感到水土不服,而在夜裡犯了哮喘的毛病。但那時白骷髏往往在酒鄉中夢得太深,並不知道于連爬到窗前、正接受著生理與心理上的痛苦。唉!他孱弱悲哀的身子!喜愛乾燥寒冷而又無法忍受,就連到了天國也會起疹子。但是無論如何,水土不服並不會影響他的心情,他肉體蒙難,靈魂卻品嘗著痛苦與喜悅的雙重至福。
「哎,那就不要擺出一副面色凝重的樣子,真受不了你耶。夠了,我去走走。」
她說完便擠過那南歐男人的膝蓋,起身離開,留下于連和那個古龍水香氛機對席而坐。沒有白骷髏熟悉的酒味稀釋,男用香水的味道直竄于連的鼻腔,令他幾乎要緊閉雙眼,以免流出淚水。多虧了他懦夫般的行徑,男人並沒有把他當一回事,也沒有主動向他攀談。不久後,威士忌可樂的味道回來了,而一道樂聲也跟著白骷髏一道回來。
一個帶黑色貝雷帽的年老街頭藝人捧著手風琴,於餐廳內拉奏《小白花》。樂音是如此突然而猛烈的迸放,以至於用餐中的客人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但他們在幾個小節內便進入狀況,開始拍手跺腳打節拍,一些德國觀光客和德裔老人還扯開嗓門隨之唱和。即使比起老樂師的精準,有些醉意已濃的歌手顯得五音不全,但他們紅潤的臉上無不掛著喜悅的微笑。瀰漫在酒館中的醉意讓于連深陷其中,他視野變暗、變窄,因方才的淚水和新添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就這麼倚在沙發上,感嘆著將這個地方、這群人、身處其中的環境烙印在腦海……這道稍縱即逝、無法再現的靈光。
在神智恍惚之中,他似乎瞥見白骷髏再度起身,佯裝無事地兩手放在身後,像個集中營監管人一般踱步到樂手身後,在他手裡塞了張粉色加幣。這貼心的小舉動,已經足以令于連在心中痛哭流涕。想要女人,又不要愛情,甚至也不要友情,只要喚她來的時候來,要她離開的時候離開,最好還要提供金錢援助,難道真的有這麼難嗎?即使態度令人惱火,但白骷髏確實已經很接近于連對女人的要求了。只可惜他沒有辦法天天和白骷髏膩在一起,她不是屬於于連一個人的,她還有一個穿著皺西裝的義大利老男朋友。除了成天在港口鬼混,幻想著那兩個人現在正以什麼樣的姿態交疊以外,于連身為男性的本能也不斷發出求救訊號,提醒他一定要在那婊子離開自己時留下後路。和往常一樣,成功的契機總是來得突然。
于連相當喜歡甜食。無論午餐和晚餐是什麼山珍海味,飯後總要來份甜點,即使量非常少也沒關係(他的食量本來就不大)。熟識他的人,例如白骷髏,也可以透過塞給他甜食來安撫他,立刻讓鬧脾氣的于連變得服服貼貼。無論是馬卡龍還是各樣甜品,在這座城市裡總不乏甜點相伴。其中最令于連著迷的是一種將楓糖漿塗抹在雪上,以木棍捲起來吃的楓樹太妃糖。由於兼具清涼、柔軟與高甜度等特色,只消吃上一隻,便可讓于連不至於在夜裡失眠。在芳緹娜城堡的門面下,就有一個攤子在賣這種太妃糖,但由於經營者是個壯碩光頭的中年男人的緣故,他寧願穿越尚普蘭廣場,走下階梯到下城的小香普蘭街。那裏的街頭有一間漆成綠白的禮品店,販賣著當地景點的小擺飾、戲仿名牌的城市特色服飾;在店門口,擺著一個賣楓樹太妃糖的小攤子,一名有拉丁血統的捲髮美女在這看店。于連是不會吝惜以美麗來形容身材姣好、皮膚光滑、五官細緻的女生的。
由於這家店位於主要觀光區的入口,除了吵鬧的小孩,基本上也鮮少會有觀光客在這裡買楓樹太妃糖了。也因此,總是光顧這裡的于連在一群孩子中顯得相當突兀,更要命的是,他對美的喜好又使得他總是不願買完糖便草草離開,總要含著木棍踱來踱去,偷瞄美麗的店員幾眼。這三番兩次的逗趣模樣使得店員小姐很快便記得了他的身影。還好她的個性很好(感謝聖母瑪利亞!這裡的人九成都信天主教),只是笑著問他怎麼了,而不是像某些亞裔第二代總是擺臉色。從此以後,于連便獲得與店員相識的常客地位,常常躲在店內,不支薪地幫忙整理商品,他們也得以用不流利的英語互相交談。(法語對于連來說實在是太難了,除了謝謝、再會和歡迎之外,他只會念那道肉汁薯條的名字。)
店員小姐來自蒙特婁,似乎是聖羅倫斯河上游的城市,人口比這裡還要多(全都是像她一樣漂亮的人?),但風景聽說沒有這裏來得好(風景也會影響人的外表)。她來這裡為大學還債,多虧與美國相比較低的學費,似乎快要付清了。至於于連,則宣稱自己是某名校Y的學生(這方面是事實),現在正到當地蒐集歷史與生活材料以應付論文(這是徹底的胡扯,也是由于連吞吞吐吐的表達和店員小姐有限的英文理解能力拼湊得出的結果)。這開朗外向的拉丁美女很快便將于連視為好友,在下班後與他到城內到處兜轉。他們坐在法國砲台、店旁邊的墓地花園、兩座大型壁畫前面(魁北克市的浮世繪)說話,今天也拄在薩謬爾‧德‧尚普蘭的故居地基遺址前,手裡各持著一球冰淇淋。
「沒有妳我活不下去。」
某個天寒地凍的天裡,被寒氣影響了判斷力的于連向天真燦爛的店員小姐說道。對方一開始還以為他在說「我不能和妳一起過活」,經過于連手忙腳亂的解釋,才驚訝地知悉了他的原意。
「喔,你真貼心,茹良。」她兩手放在胸前,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看到這種準備道歉的表情,于連的心已經被扯成一片片了。「可是我在蒙特婁已經有男朋友了。」于連眨眨眼睛。他實在是在自尋毀滅,這樣的女生怎麼可能沒有一個正牌男友呢?
「那麼,無論如何,都請不要離開我。」
以做為一個「可以依靠」的「密友」的身分,于連補充道。有些話于連說了連自己聽來都想笑,但都到了這個關頭,這已經成了偷偷瞞著她男朋友、最後把她搞上床的唯一辦法。有些時候,短視近利的于連能夠看見遙遠時光彼端的景象,他能想像自己在與這女人蓋著同一條被單時,側過身去安慰對方「這就是可以依靠的密友會做的事」的景象。
「那你也不要離開我喔。」
這無知地過分的、別人的可愛女友現在又開始為于連擔心了!真是瑪莉亞顯聖。于連不忍心看她清澈烏黑的眼眸,那會使他陷入害這個聖女貞德腳踏兩條船的慾念,他會深深陷入這邪惡的喜悅當中,但這麼一來,于連便和那無意間與他同時擁有同一個女人、而在無意中傷害他的男人沒什麼兩樣了。他不想要倒陌生人的胃口,也不想害店員小姐。誠如一個文豪所說的:睡過兩三個男人的女人是蕩婦──雖然睡過幾千個男人的女人卻可能比聖女還要純潔。
「好,我答應妳。」
于連看向路旁掏空的考古遺跡。偉大的薩謬爾‧德‧尚普蘭曾經居住在那堆夯石地基上搭建而成的房子裏頭,連同他可愛的孩子們一起,但如今人事已非,殖民風格的房子遭受火災後燒得一點也不剩,僅留下原址和圍欄上的幾幅資訊牌供後人憑弔。
在這之後,于連起了高燒,連續數天都只能躲在寬敞的范‧霍爾納套房,成天在床單上翻來覆去地呻吟。窗外聖羅倫斯河的河水已經開始結冰,發出碎裂冰面彼此碰撞擠壓的工地聲響。白骷髏一連幾天都沒有回來,她該不會已經投那條寶貝的河自盡了吧?如果她一直不回來,那誰來付現在正提供于連溫暖與保護的房間的錢呢?于連已經很久沒像現在這麼需要女人了,但無奈他連加拿大的電話都不會打,一點人脈都沒有。或許可以拖著病體去找店員小姐,麻煩她幫自己叫女人外賣,然後再為他付住宿費,承擔了無法還清的好意後,最後再順理成章地和她分手。「Adieu! Ma petit fleur!」,永別了!我的小花!于連已經想好要用上什麼他僅知的法語字詞來演出了。然而就在某一天,兩手揪著睡袍的他正準備在孤獨而令他心生恐懼的夜以穿著室內拖鞋的小碎步踱出房門時,白骷髏卻以蓋世太保搜捕安妮‧法蘭克的姿態闖入城堡的閣樓,半跪在床邊將一件件衣物胡亂地向手提箱內塞。于連問她究竟在做什麼,白骷髏厲聲要他收拾行李,于連也只能一邊啜泣著一邊照做了。
兩個月份的生活碎片,兩人在兩分鐘內便決定了何者能帶走,何者要留下。下電梯時,于連還無法從震驚中回神,只是心臟不停砰砰跳。在他身旁,白骷髏低著頭,從面罩與頸部的交界可以看見她金色的頭髮。他們很快便刷卡辦完退房手續,坐上那輛結霜的黑藍色方頭車。引擎發動的低吼搖撼中庭,但當車身駛出城門、沒入永不真正熟睡的街道時,已經抖落霜雪、變得如同鬼影一般闃然無聲。
他們沿著數十天前走過的路徑,再走了回去。這回露天咖啡座上的幾個醉漢並沒有對他們的神采和名車投以激賞的目光。車身徐徐繞下高地,經過下城區。小香普蘭街的幾間酒館還開放著,從玻璃櫥窗以及門上透出黃褐色的燈光,幾個工人抱著鐵椅,在街上掛聖誕裝飾。于連向後趴在椅背上,從後車窗盯著這一切遠去,在街首的綠白色小禮品店被轉角亞伯拉罕平原的岩壁遮擋後,回頭坐好,但紅了眼眶。
「怎了?」
白骷髏打了個溺死般的嗝,右手搖搖晃晃地放在方向盤上,清晰地囁嚅道。于連很想回答,但一股酸意哽在喉頭,無法出聲。
「你在這裡交女朋友了?」
于連搖搖頭。
「我答應過她不會離開的……雖然我在答應的同時已經打定主意離開了,但是我本來想要、本來想要和她說一聲再離開的……這會讓我感覺比較好。」
「唉,你就放過她吧。明明是自己信口開河,還要在背信的同時強行灌輸給對方浪漫英雄的背影。你這人到底有多麼自私啊?真的很差勁,誰和你交往誰倒楣。明明那麼軟弱無能,內心中卻是個暴君呢。」白骷髏停頓了一下,超過一台背影蹣跚的淡藍色小車後補充道:「對你而言,愛情就只是榨乾別人同情心的過程,這是最讓人汗顏的。」
「我沒有妳說的那麼糟。」
身為男人,人格卻遭受汙辱,于連決心為自己辯護。
「我曾經和她說過,沒有她我活不下去。我是認真的。妳真是太邪惡了,白。竟然一語不發地突然出現,然後把我帶走,也不問我要不要留下,也不提供我經濟支援;如果我突然下車,你是不會給我錢的吧?」
「你猜對了。」白骷髏說,然後靠邊停車,要于連有本事的話自己下車、在這裡找工作、想辦法弄到加拿大國籍、在這裡生活、拐走那女人後生一打孩子、在狗窩裡把牠們養大。但于連沒有動作。白骷髏向窗外啐了一口,繼續開車。
「而且你說自己沒有她活不下去,讓我來幫你把話說完吧:你就算有了她也活不下去,因為你是個懦弱的爛人。你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樣才能保護自己,你的人生就只是把自己和所有與自己有關的人都搞得一蹋糊塗,最後搞到人人都是輸家為止。你的一切庸人自擾,都是源於你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沒有人沒有了什麼人會活不下去。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出生,也終將孤獨地死去,愛情是假的,真愛不存在。厚植實力,武裝自己。這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如果有,讓我們飛奔91關,到新罕布夏州的邊境買酒。那裏的州政府直營酒賺錢,所以酒賣得比其他州都還要更便宜。」
最後一句是因為于連困惑的神情而補充的,但後者似乎並不滿意這個回答,手舞足蹈地抗議。
「那妳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要突然離開嗎?住─住在這裡不好嗎?」
「很簡單,朱利安。單純是因為我們不能待在天堂太久。我們是惡魔的子嗣,撒旦和把佛滅的孩子。待在天堂,會讓我們遺忘人間是多麼險惡的地方。如─如果我們在天堂各自結婚生子,我們的小孩會遺忘自己的血統,遺忘世界真實的模樣。看看你,一下發燒一下咳嗽,就是因為你的身體在拒斥天堂,待在天堂太久,對你的身體不好,你的身體終究要回到地獄呼吸汙濁的空氣。這是你的命運,朱利安,要熱愛命運(「妳、妳在說什麼?」,于連抱頭打岔),要熱愛鄉土,朱利安,更何況你連一點本事都沒有,還有辦法決定自己的命運嗎?你─你就像個沒有奴隸的奴隸主,也就是什麼都沒有,你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朱利安。如果我要在涼鞋裡穿襪子,你根本沒有辦法做什麼(「妳到底在說些什麼?白?」),因為那雙襪子是我買給自己的,而且那樣穿很舒服,是你不夠成熟才會無法接受事情的發展,朱利安。我現在就要去買一雙酒襪子,我要把酒裝在襪子裡喝掉,因為我想那麼做,為什麼我不行那樣?過來阻止我啊!朱利安,給我一個理由,但是我可以給你好幾千個為什麼我要這麼做的理由。理由一:你阻止不了我;理由二……嗝,我想不到了。」
白骷髏暫歇的同時,車子駛經橫跨聖羅倫斯河的懸索橋。打著施工燈的美麗鋼鐵巨獸就橫亙在左方,但是于連已經完全沒有心情看她一眼了,只是側向右邊,枕著頭暗自落淚。再見,adieu!美麗的城市和美麗的人們,也恭喜妳們排毒成功。白骷髏說的沒錯,于連沒有本事留在天堂,他就像天堂的膿瘡──一個蒼白瘦弱、水土不服的窮光蛋,妄圖在天堂灑下惡毒的種子。現在白骷髏把他帶走了,帶離魁北克天堂,沿著原路在55號公路向南開去,穿過斑駁樹影,直奔舍布魯克以南的91關。他又躺到了後行李箱裡頭,美國邊防警官手肘壓上窗框的震動和震撼封閉空氣的粗魯英語,讓他真的感覺自己回家了;說也奇怪,一過了邊境,他又不覺得頭暈想吐了。他的身體還真是不爭氣呀,真的只習慣溫暖潮濕的空氣,像白骷髏說得一樣:「廢。」或許吧。
和兩個月來洶湧雄渾的聖羅倫斯河相比、細瘦含蓄的康乃狄克河重新加入旅程後,他們來到91號公路旁的維多利亞風格典範、夜色小鎮伍茲維爾。白骷髏將車子倒入酒類專賣店前的停車場時,藍底白字的招牌早已熄燈,鐵門也早已拉下,停車場邊倒是停著幾部花花綠綠的拖車,從拉下的簾縫流露出溫暖的光線。白骷髏解開安全帶,說要去向當地父老探探狀況,留于連一個人在車上,于連只懇求她不要熄火關掉暖氣。白骷髏急匆匆地下車,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差不多是在于連以為自己被拋棄時,同樣手腳麻俐地回來。
「明天早上十點才開門。」
「那、那怎麼辦?我們要在這裡等到那個時候?」伍茲維爾的規模又比春田小上許多,不知道要上那兒找旅館。此時范‧霍爾納套房溫暖的大床已成了遙遠的回憶。
「別擔心,朱利安,我和鄉親父老要到了這個。」
白骷髏攤開戴著露指皮手套的手掌,上頭有兩顆扁平藥丸,一顆草綠色,一顆水藍色,都有著法國皇家百合徽。一股惡寒爬上于連的後頸,他不禁向門上靠。
「噢,天哪……這是什麼?」
「吃就對了!不要咬碎直接吞下去。」
但白骷髏也靠了上來,甚至半個人壓在了他的身上。感受到柔軟的乳房,于連更是慌了手腳。
「這是毒品嗎?妳要餵我吃毒品嗎?」
「你只管吃就好了!不吃的話我就殺了你!然─然─然後把你載到切薩皮克灣棄屍!沒有人會發現的,朱利安,要相信我的技術。」
由於感受到白骷髏不是在開玩笑(要是于連不從,她至少會叫他下車,然後立刻揚長而去),再加上白骷髏的整隻手掌已經打到臉上數次,于連含著淚水勉為其難地吞下藥丸,然後便窩在屬於自己的位置,靜待四肢失去知覺,什麼也做不了,直到意識陷入一片黑暗。他倏地張眼,看著自己正一語不發地開車,座在副駕駛座上五官模糊的金髮少女攤開地圖,膽怯而盡責地為他指路。那個不說話的于連解開安全帶粗魯地壓到金髮少女身上,即使後者不斷反抗。此時高速行駛的車子撞上某物,合二為一的于連撞破擋風玻璃,彈飛在地面,他扶著腰爬起身子一看,發現被車子輾過、散落四處並且到處潑灑著血痕的竟然是支離破碎的露娜。于連膽怯地向後退,撞上從身後趕來的警察,從魁北克趕來的店員小姐射了他兩槍,然後當著他的面扯開義大利裔中年男友的領口,和他在支離破碎的擋風玻璃上親熱。此時露娜流出的鮮血蔓延到于連彈出的眼珠前,塑形為一個紅色果凍狀垂頭喪氣的物體,對于連不斷搖頭嘆氣。在受困於萬花筒般的瘋狂恐懼中,于連高聲哭喊媽媽。但當他被一個女人有如聖母哀子像一般抱在大腿上時,才看清自己的媽媽竟然是黝黑的扁瓜子臉文藝女青年,正在他陷入絕望,從後駕駛座上跌下來的金髮少女掏出手槍,一槍打穿文藝女青年的額頭,于連爬到她腳邊,無臉少女撕下臉皮,露出底下難以判別表情的骷髏。骷髏捧起于連破裂的臉,和他親吻──然後把他的舌頭咬下來。于連痛得向後挪動,只見持槍的骷髏頭一面嚼著他的舌根,一面向他走近,于連情急之下也脫去人類的外皮,兩個骷髏頭就這麼在羊頭惡魔把佛滅的殿堂上撞擊骨盆──就在被撞死的屍體、兩個放蕩警察、果凍怪、頭上被開了個洞的文青母親身旁──而把佛滅的羊頭有如畜牲般地咩咩叫著。「停下來!」于連惶恐地大喊,「停下來!這一切有意義嗎!?」美麗纖細的骷髏抱住于連,將平滑的顱骨貼在于連的胸骨作為回應。色彩斑斕、不斷重疊、充滿光輝球體的星空開始流轉,一眨眼便日夜交替了數千年。兩個警察、兩具屍體、果凍怪與羊頭惡魔等小角色腐敗分解,化為大地養料。在兩具骷髏頭交合的地下,一隻─一隻綠寶石般的細腰蜂將毒針插入蟑螂的腦袋,將他迷惑後和牠貼著額頭回到巢穴,在他的腹部產下一顆卵後便離開,數星期後,一隻新的綠寶石小蜂從蟑螂的腹內爬出,再度展開新的循環。于連的骷髏眼眶忍不住匯聚了感動的淚水。然後,長出翅膀的女性骷髏挺起腰椎,手持令劍,在于連張開顎骨、來不及發出驚叫之前便一擊貫穿了于連的腦袋。血肉從破裂的顱骨中長出,于連從一具骷髏變成肌肉解剖圖,最後才變回一個人。
「呀!」
他彈起身子,發現自己還坐在副駕駛座上,身旁是白骷髏披著黑色呢大衣的蜷縮背部。眼前鋪柏油的停車格覆蓋著薄薄瑞雪,反射著晴朗的陽光。而斜對角處的酒類專賣店已經亮燈開始營業。剛剛從綺麗斑斕的夢境中被放逐的于連回憶起曾經一度如此鮮明的景象,不禁掩面啜泣;他壓抑的哭聲吵醒了白骷髏,從她同樣是忽然側坐起身看來,她應該把剩下的那顆藥丸吃了。
「我們都是一樣的,不是嗎?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那麼自由過,就像─就像跳脫了數千年光陰,理解事物都是隨機發生的,卻無法超出生命循環。循環中有隨機,隨機外有循環,萬物皆一統,人事皆自由……」
「朱利安……」
白骷髏一隻手搭上于連的肩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傷感地喚著他。
「我從沒見過那麼那麼豐富的顏色,以及生命的脈動。我看見過去的所有愛情與仇恨,都在數千年的光陰中冰釋、化為養料、再毫無保留地綻放。把所有蟲子和人類生命中最短暫而動人的一幕剪輯成一部和宇宙同長的長片,就連瞎子也可以透過光影的躍動,有如穴居人一般映著火光摸索牆上的壁畫。亞當伸出中指來接受妓女賜予的生命……蛆蟲清除死肉、一切創傷終將復原,多麼美好的一天,多麼甜美的人生……」
「朱利安……」
「還有,妳也夢到了嗎?我們兩個褪去人類的表皮,化為骷髏相愛。雖然我從來沒有碰過妳的身體,也沒有把妳當成女人過,但我已經能百分之百拿捏妳骨盆的骨感──」
「呃,這個就……」
「我還看到妳面具下的樣子,雖然我已經忘了妳的長相了,但憑藉著妳隱藏起來的性格,我知道妳其實也是很怕孤單的。妳太聰明了,以至於不知道如何和人相處,到最後就算是低聲下氣地死死扒著,也要緊抓住真正能與妳心有靈犀,卻有著膽小、無能等種種缺陷的同類不放。」
「噢,閉嘴,普羅米修斯。繼續下去就有些肉麻了。我去買酒,你趁這段時間好好讓自己的腦袋冷卻下來。」
白骷髏打開車門摔下車子,看著她兩手插在口袋裡走進店門,于連不禁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相當懊悔。車門開闔時所流入的沁涼空氣將他對夢境的依依不捨緩緩掏空,重新提振了他的精神。白骷髏提著兩個藍色大紙袋坐凹椅墊時,于連已經準備好繼續下一段車程了。
「妳夢見了什麼?」
車子發出引擎預轉時的低沉喉音時,他對白骷髏問道。
「我夢到自己去一間美髮沙龍,原先前面只排了兩三個人,但之後忽然來了幾十個人蜂湧而入,還有許多傢伙插隊。我一面要他們滾開,但不斷有新的混球補上。理髮師眼見人潮太多,連忙要大家齊呼口號,還開始唱愚蠢的歌曲,我直到此時才發現這根本就是直銷會場,氣得摔下帽子、拂袖而去。」
「聽起來也很過癮。」
「還用你來告訴我?」
白骷髏發出一聲小女孩般歡快的長嚎,放掉緩緩鬆開的離合器,鐵盒子無聲地向前飛駛而去。
10
車子繼續沿著91號高速公路向南行駛,壯觀的白山──山如其名,墨綠色的樹梢上染上了點點白雪──在左方展開。在車輛前進於和緩丘陵谷地的同時,左方的白山與右方的綠山呈現消長之勢,乘風飛馳到中午,白骷髏忽然打橫車身,這輛野獸也毫不退縮地領命,不須減速便拐下右方的馬蹄型交流道。離心力幾乎要將于連拋到正駕駛座上,當他坐穩時,車子已經駛入來回各一線道的林間小徑。
他們開始緩緩爬坡,林種轉為常綠樹和杉樹參雜的混生林。從路上看去,夾道的樹林形勢高聳,樹梢的連線彷彿一座低矮的山脈,讓人難以正確評估兩旁的地勢。行駛經樹林的開口,得以瞥見遠方薄霧底下真正的山巒。收音機傳來由女爵士樂手演藝的《完美之日》,經由打開的窗戶贈與山林,山林則以冰冷沁心的空氣相報。
只是美好的一天──在公園喝桑格莉亞調酒。然後晚了、天色變暗時──我們回家。
噢,這真是美好的一天──我很高興能與你共度。你讓我又撐了過去──你讓我又撐了過來。
只是美好的一天──把所有問題丟在一旁。過著屬於我們的周末──真是有趣。
又是美好的一天──你讓我忘卻自己。我以為自己是別人──一個好人。
「對,每天都是美好的一天,因為這是個美好的世界,我們在美好的環境中,在美好的循環裡,朱利安!你以為綠山夠漂亮了嗎?朱利安。那我敢打賭你沒有見過芒特迪瑟特島的晚霞,也─也也沒有從莫哈維沙漠長驅直入死亡谷;你想質疑我是去拉斯維加斯賭博,才順道去那裏的嗎?(「天哪……沒有,小心!」,白骷髏一直轉頭看著于連,車身也隨著她身體的動作一直右偏)總之,有件事情是你必須認清楚的:我們在美國,是美國人,一個人只有二十幾分之一的機率當個美國人……我們有無限的土地等著我們去探索,每天都有新奇好玩的事情在發生,這裡永遠保有生氣,哈哈!天佑美國!數千條高速公路有如血管一般蔓延在廣袤、野蠻與原始的土地上。你以為我是某個小島國的居民嗎?你以為我再怎麼樣也翻不過一座山嗎?那何不想想是誰教你當一個大學城裡蒼白的鬼魂的?你─你的靈魂屬於一個素未謀面的陰鬱島民嗎?」
你種了什麼因──就得什麼果。你種了什麼因──就得什麼果。你種了什麼因──就得什麼果……
歌曲尾聲迴盪。于連相信如果這是真的,白骷髏一定會遭遇某些不幸。等著看吧,像她這樣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靈魂,這個世界一定會想盡辦法扯她的後腿、打斷她的雙腿、扯掉她的翅膀──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但在那之前,他們可以徜徉於遼闊的北美大地,從大西洋城一路摟著美女遊行到基督聖體市,但在那之前,他們得先離開潮濕陰冷的新英格蘭冬天。
從阿伯尼周邊開始橫越整個紐約州的路程中,稀疏的路旁民房、落葉林與夾道的高堤反覆出現。擦得銀亮的貨車從對向車道經過,以及超越外線老舊房車的節奏,有如不規律的三步舞。
「我想寫一部小說。」于連說,「內容是一個停止老化的社會。」
「聽起來不錯。」白骷髏附和。
「聽起來是不錯,但也不全然是那樣。其實,由於年齡一旦超越三十三歲,老化的速度便會呈幾何加劇,以至於使身體維持在三十三歲所需負擔的成本達到天文數字的緣故,沒有政府、沒有醫療機構願意為三十三歲以上的個人採取老化停止措施;只有極少數億萬富翁才有可能做到,但也往往只能在傾家蕩產之後孤苦無依地老死。」
「靠,也太慘了吧?」白骷髏輕輕搖晃著方向盤應和。
「主角是一個三十三歲零一個月的普通男性。他對自己有朝一日將死、比他小一個月的後進卻能永生不死的事實感到不平,於是決定加入由和他相似背景的人所組成的地下組織,在暗地裡破壞永生機構的運作。但在過程中,他和一名共事的三十七歲女探員相愛,也生下了一名女嬰,於是陷入該為了自己的生命奮鬥,還是讓自己的孩子有永恆的時間探索世界的兩難……」
「一!一,當然是一!要是讓我來說的話,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生孩子的。唉,你這個《33》好沉重欸,有沒有什麼輕鬆的故事?」
「我還有一個構想。有一天,人們忽然失去相愛的能力,也連帶失去生子的動力。但是在一群各領域的科學家們聯手找出原因的期間,卻發現他們對於具有專業、智識及責任心的彼此,發展出一種新的感情。我對這個題目的瞭解還不夠熟悉,因此沒辦法說得很清楚,腦子裡也是一團混亂。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對於那些成天想尋回所謂『戀愛』情感,又只會出張嘴的情緒化討厭鬼,那一群科學家們是絕對不會對那些人抱有好感的。」
「結局就寫成他們彼此重新獲得了相愛的能力,卻對普羅大眾伸出不屑的中指。這樣寫就好了,朱利安。這是個快樂的故事,你應該寫這個。」
于連頭一次覺得長期以來的文學訓練(莎士比亞、雪萊、濟慈)有了用處。即使他從來沒有寫過什麼值得留存的東西,但是腦袋長期在放空的同時塞滿了各種混亂而隨機混雜的資訊,讓他還是對隨時語出驚人相當有自信。在他的腦袋中,無時無刻都準備著兩三套怪異的腳本,準備在與現實的脫節變得過於巨大而心生恐懼時,用以麻痺自己,將自己扔進更加唯理論性(套用那些老學究的口吻)、更加瘋狂的風暴(用于連自己的話)之中。他回想起來了,就連白骷髏這樣睿智而並不女孩子氣的女生都會被他無邊無際的幻想領得團團轉,路上那些平庸的女孩哪能不被他孱弱外表下,隨機而深不見底的世界吸引呢?于連就這麼帶著一絲對女性的輕蔑,和白骷髏一同飆向道路的彼方。但他後來又對旺盛的自我意識感到羞愧,特別是在他吃的用的都得靠這個女生,就連開車也要讓她來開的情況之下……他不值得這麼好的待遇。于連轉過身去,試著入睡,卻怎麼也無法入眠。當車子駛進賓夕法尼亞州北部蜿蜒的白樺小徑時,他已經犯了暈車的毛病,因此當車子於紫橙天幕下駛出曲折山坳,可以想見他有多興奮。
下山的過程中,可以見到搭建於河岸北側的中型市鎮,白骷髏驅車向河,沿著西薩斯奎漢納河和對岸的山脈向東行駛,直到開上人口較稀疏的高地。他們在一處停駐著些許車輛,四周散布著賣場、零售店、餐廳的區塊熄火,走進一家木裝潢的當地風味餐館。裏頭溫暖且熱鬧,友善的婦人領他們經過禮品店,到鋪著紅白方格桌巾的雙人座座下。這裡是那種客人點餐時會和服務生寒暄幾句的地方餐廳,人們紅潤的臉上有著佳節的氣息。
「你不會想要點這裡的雞肉,很柴,我建議魚肉。」
白骷髏造樣提出點餐建議,于連永遠無法從她冰冷的語氣中聽出她究竟是在管控奴隸的營養攝取,還是提供專業公路美食指南,或是和于連一樣:只是對一男一女面對面用餐感到不自在而已。
沙拉伴和風醬,魚排表面微焦,內部水分尚未完全蒸乾,搭配紫色米飯,挺適合在暈眩感未散時入口。白骷髏前方的豬排表面上看來和魚排差不多,倒也調理合理。看著她沉著地切割主餐,于連忍不住問道。
「所以為什麼我們要像逃難一般離開魁北克?」
他盡量說得像自己已經完全不在乎了,但事實上他也很難在乎了,從離開到現在只不過短短兩天,對他來說卻好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好像有交過幾個女朋友,做了幾次愛,也可能完全沒有;這些事情發生過和沒發生過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反正于連都已在心中設想好完全相反的情況了。
「因為我在地下賭場贏的錢太多,他們要追殺我,我才跑的。」
白骷髏將叉子送進口中,重複切割的動作。
「那為什麼要去地下賭場賭錢?」
「你覺得呢?斯湯達爾俱樂部的金庫,已經被我們揮霍得見底了。」
白骷髏若無其事地說,于連持刀叉的手震了一下,然後摒住氣息,試著表現出和白骷髏同樣平淡的態度。白骷髏似乎感到滿意,於是繼續在嘈雜的人聲中,以于連能清楚聽見,他後方椅背後的人卻不能的音量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錢,才能持續這段旅程,朱利安。難道我要期望你穿著訂做的范倫鐵諾西裝,和我一起混入蒙特婁的高級社交圈招搖撞騙嗎?你清楚自己做不來的。」
于連點點頭。他的確做不來。
「我知道我有本事,照著原先計畫的做了,也成功贏了好一筆錢。但誰知道那幫人那麼不上道,我只拿到頭款,就被某個小心眼的紅頸龜追殺了。還好倒也不是一無所獲。」
用罷酸梅覆盆子奶酪及底部的甜餅,仰身而坐的白骷髏以紙巾擦拭嘴角,得意地踢了踢放在桌角的藍色大紙袋。于連推開椅子起身,說自己不舒服,便向廁所走去。他坐在馬桶上,連褲子也沒脫,只是盯著兩手瞧。他的手從沒幹過粗活,柔軟而白嫩,像個女人;十指不長,像個小孩。直到在外頭踱步的人發出清喉嚨的聲音,他才假意沖水,出隔間洗手。
他洗手時身邊站著一名得踮起腳來才能勾到臉盆的小女孩,綁著雙馬尾,穿格子裙。「妳覺得美是自我生成的,藝術家只是引導發覺她,還是經由藝術家之手創造的?」
女孩抬頭看進于連的雙眼。她抿著的嘴,似乎有些未成害怕的困惑,但與此同時小手還不離開好不容易觸動的水龍頭。于連別開視線,低下頭來,假裝若無其事地洗手,然後便甩乾離開。
他回到座位上時,白骷髏已經不見人影。但桌上擺放著兩盞高腳杯,白骷髏原先坐的位置上的那一盞已見底,另一盞盛有半滿的紫紅色瓊漿。于連坐下,一邊挖食酸甜的奶酪紫米粥,一面灌入苦澀的紅酒。他身旁座上的客人舉著同一瓶酒內的液體互相敬酒。敬!無名女英豪!敬,酸甜苦辣的人生。
于連抹拭溢出嘴角的酒漬,起身向玄關前的禮品店挪動。山水明信片、木雕、聖誕節裝飾、花園擺設,還有匹茲堡鋼人隊的周邊商品。于連買了頂黑金相間的鴨舌帽,戴在頭頂,便兩手插在口袋中頂著風走向停車場。一個漆黑的背影正坐在車頂,不知道是車子太大?還是這個人太小?還是由於她包得緊緊又抱著膝蓋的緣故?結果都是。于連從車尾摸上車子,車身堅固得幾乎沒有半點壓匣聲和下沉。她坐在白骷髏身邊,兩腿垂下擋風玻璃,雙手撐在後方,一同望著賓夕法尼亞州綿延不絕的平緩山脈、小河岸,以及向西蔓延、接替暗紫色雲彩點燈的威廉斯波特。
「別難過了嘛。」
于連向身旁的白骷髏安慰道。她握緊了空酒瓶的瓶頸,藏入弓起的腿下,「不要過來,」語調因悲傷而緊繃,「我的心感覺快要爆了。」
于連照她所說的坐過去了點。白骷髏的擔憂的確有其道理,天火隨時都會從天而降,將眼前的世界捲入一片火海;如此一來,這一夜就會從乾爽舒適,轉為潮濕淫靡的味道。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這樣,那一切就都結束了。遊戲結束,失敗,電子遊樂場打烊,懷孕與結婚。
「我在騙誰呢?我失敗了。我曾經試過,但失敗了。別把錯怪到我的頭上,朱利安,你可是什麼事都沒做……我也原諒你,我們扯平了。」
「別難過了,他還是愛妳的。」于連憎恨此時竟然以溫柔的男性聲調安慰她的自己,這就是人類邪惡的本能,「我是說,如果他懂得什麼是愛的話。他一定會第一個愛妳,他只愛妳一個,妳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能愛的人。懷特‧史古爾小姐,無論妳的真名是什麼,都會被雋刻在月球上,讓妳的貞潔與瘋狂撒在信仰妳的人臉上。現在他只想問妳,親愛的女士,魁北克1640小館裡那個噴古龍水的鬍渣男是妳的情人嗎?」
「啥?噁!他都可以當我的爹地了。」
白骷髏咯咯笑道,但隨後又吐出哀愁的氣息。
「但是朱利安……噢,茱麗葉,為什麼你要是于麗埃特呢?為什麼你不能像羅密歐那樣挺直背脊呢?我也愛你,茱麗葉,但是誰知道呢?是對女人的那種愛。我欣賞你有時候會不經意流露的女性美,你不會把這當成一種污辱吧?」
「不會。」
「可是問題就在我沒辦法把你當成男人,朱利安。我要怎麼擁抱這樣的你?就一如你無法抱緊我,因為你沒有辦法愛一個人那樣。我們之間……是非常特殊的案例,朱利安。病理學上相當罕見且複雜,手術風險太高。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朱利安,我們能提供彼此無性的戀,即使我們都追求無戀的性。這很悲慘,朱利安,你講情話的技術好得令我作嘔,我想要把你的嘴巴縫起來,這才是你該保持的模樣,我的小寶貝。」
「妳醉了。」
「我是,但我可沒瞎。我的感官狀態前所未有地敏銳,不斷接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我知道太陽在山後方幾度的位置,鎮上的燈在十七秒後會完全亮起,我還聞到你身上散發出好香的梅果味道,讓我靠著好嗎?讓我靠一下,然後我們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不然我會死的。我碰你會死,不碰你也會死,那麼讓我這個老骷髏輕輕碰一下就好了,我保證。」
于連覺得這時候溜走實在是太過份了,於是坐在原地讓可憐的白小心翼翼地靠上。他原先以為白會靠在肩部,但她卻拽下于連的頸子,髮漩抵著他的側臉。沒有戲劇性地顫抖,沒有抽抽噎噎的鼻音,白骷髏的呼吸只是歸於平順。她把于連當成妓女了──如果你們還記得的話,她每次叫女人都只是為了讓她們做這件事。可千萬別小看這儀式的神聖性,大概也只有處女能夠提供完整的依偎,這動作的價值可值好幾千美金。于連只是深感榮幸,一方面也深怕任何肌肉不受控的顫動都會讓白骷髏發覺他只是個替代品,滿是瑕疵。還好就算察覺到他並非完美,白骷髏也沒有說破、或一把將他推開,這使得于連在城鎮如白骷髏所說的打光後,放鬆了肌肉,也靠在她的腦袋上。天火退去,這個世界暫時沒有被焚毀的危險了。兩個鄉巴佬輕佻地吹口哨,故意在發動農用拖拉機改成的大腳卡車時弄出爆竹般的聲音,接著便噴著灰煙揚長而去。白骷髏咯咯笑著,離開于連的肩膀。于連近來被她的笑聲所迷惑的次數愈來愈多了,還好她戴著那骷髏彩繪滑雪面罩,一直穿著隱藏住身體曲線的呢大衣。原來穆斯林的擔憂是有其道理的,男性之神、太陽神拉萬歲!讚美偉大的奴隸販子,瑪哈瑪德‧買買提。
11
接下來的幾天會過得特別快,倒也不是因為有什麼霧氣蒸騰的肉體交纏之類的關係,事實上,即使入住了市郊的某處汽車旅館,他們連睡覺都謹守一人一張床的原則。除了在靈魂上確立了彼此的鍵結以外,兩人肉體間的距離還是保持在那車頂上短暫的依偎之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純屬意外,特例,下不為例。于連和白骷髏都知道要謹守著這道分寸,因此總會出現以下那樣奇特的場景:戴著嘉年華會面具、裹著白浴袍的白骷髏勾起含苞玫瑰般墮落的唇瓣,坐在窗前矮凳上,抱著右足、側臉擱在粉紅膝蓋上,輕撫著光裸的足弓向于連微笑。于連──身為弱勢的一方──則坐在靠內的那張床上,拱起雙腿半掩著示弱的臉,一隻手巴著膝蓋,另一隻手則伸入股間,遮著那也可以如女人般迷濛的區域。他們可以浪費大半天在這樣子盯著彼此上,去吃個午飯,再一路盯到晚餐時間。長時間的相望所造成的焦灼與痛苦,不比肉體交纏還不虛無,但品嘗著時間流逝肉體卻得不到滿足的虛無感,已成了兩人的默契。讓兩個相愛的人成天含情脈脈地凝望彼此、互相發起挑戰、忍耐、擺出各種眼神和姿態、試圖征服對方,卻不許他們觸碰彼此的身體,沒有比這還要虛無主義的快樂了。白骷髏那個神經病──于連在心中暗自埋怨──口味真重、性格又糟,殘暴且迷人,這個穿裘皮的維納斯。
時間拖得越長,越難以分清楚這樣緊繃高漲的行為,對兩人而言究竟是有益還是有害。一方面而言,于連感覺到自己的心重回年輕歲月,在狹窄的安靜中,與對方的心此起彼落、強而有力地搏動;另一方面,兩人成天活在意亂情迷之中,被淚水蒙蔽了視線,意志也逐漸陷入宇宙洪流四處闖撞一般的混亂。最終,于連總算到了忍受的極限,在白骷髏面前俯首稱臣。他是個學生,此時應該在學校上課的,但他已經快要三個月沒有這麼做了,反倒是被這個美麗的征服者蘇丹擄獲。端坐在床上的白讓他羞愧的手下敗降將臉埋入她的大腿,一手撫弄著他的後頸和雜亂的髮際。她的腿的強韌與柔軟、庸俗與高雅是難以言喻的,大概只能以威士忌可樂混著汽車旅館提供的沐浴乳的香氣相互形容。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我對你的認識又更深刻了些,朱利安。」
白骷髏溫柔地說道。
「在你的生命歷程中,很早便發現了神不存在、人具有無限的自由與選擇,直到死前都應該向著目標努力邁進。」
「是的。」
「然而這些問題以及它們的解決方法,都已經由上個世紀的哲學家闡釋過了,真的使你裹足不前的,是一個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全新精神危機:對無能的恐懼。」
于連聽了白骷髏的話,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世界本身好不容易宣告了人的自由,個人的能力所及卻將人的每扇窗一道道關了起來。當代人,絕大多數在群體中並不出彩,甚至比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工具更加遜色。人被工具所操控著,不被工具控制的人孤身處於群體之間,這才是使你害怕的。舉個例子說好了,經過億萬年演化、由血肉所組成的你,在結構上理當比任何電腦都還要精密複雜,但你們所能達成的成就卻是天壤之別。你到了二十歲都還沒有出息、甚至連到手的女人也抓不住、更是找不到工作,但一部電腦在彈指之間便能夠創造數十億你一輩子也創造不出的財富。這樣精密而無能的身體、這樣『人機失衡』的狀況、這樣被團體淹沒、趕走了神,卻立刻成了機器和同類的敵人,才是使你感受到恐慌的主因吧。」
「對。」
于連滾燙的淚水啪噠啪噠地落在白骷髏裸露的玉腿上,幾乎要冒出蒸氣。
「你對一切無能為力,無能為力的感覺充斥四間萬物,你可以想像自己十年後、二十年後的樣子,和此時並無差別。如果一個人什麼事都做不好,那他的存在無時無刻都會被周遭的世界貶損──因為人是透過與周遭環境互動來認識自己的──那他最後會萎縮成一顆與周遭環境無法產生互動的黑球。當一個人沒有什麼其他興趣,唯一的興趣又遭到眾人恥笑,並且確實因為無法賺錢而相當無能的時候,那個人基本上已經不是人了,是一種稱為『無能』的動物。無能這個名詞,甚至比罵人低能還要傷人,因為無能者一度被認為有能、自己也認為自己有能,一連串的驗證卻使他被迫認清自己的無力。我們應當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因為他至少還推得動那顆巨石,至少還能將它推上山頂,欣賞他一路滾落的諷喻。但真正無能的人,無論他如何鼓足全身貧弱的肌肉,都無法推動那顆巨石半吋。諸神交付他永無止盡推動巨石上山的處罰,但他卻連第一步都做不到。」
「但是妳可不一樣……白。」
于連側在白骷髏的大腿上,哭哭啼啼地抽咽著。
「妳強壯、機靈、勇敢,我虛弱、愚笨、膽小。妳可以做到太多我做不到的事情,這樣的妳,怎麼會懂得我們這種人的悲哀呢?像妳現在這樣高高在上地分析我,對我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恩賜;妳能把膝蓋騰出來給我……而不是其他和妳同類的『超人』,就已足以使我感動得痛哭流涕。噢,白,如果妳真的可憐我的話,就照顧我一輩子吧!我會乖乖聽妳的話,妳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要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只要妳願意在我時不時崩潰時像個母親般安慰我。」
聽了于連將自己貶低得比灰塵還要渺小,白骷髏的肌肉忽然繃得和大理石一般僵硬。她粗魯地將于連推到床下,在他膽怯地抬起頭來偷偷窺探著她時,交疊起雙腿──于連這輩子大概是別想回到那雙玉腿上了。
「說得對,這就是我和你的差別,也是我在瞪眼大賽裡將你徹底摧毀的原因。你可以用你那愚笨的腦袋灌輸自己,說什麼我是神力女超人來自我安慰,同時完全忽略我其實也只是在逞強,其實和你一樣害怕,也失敗了無數次,這些你應該很清楚的事實。但是你知道我是怎麼變強的嗎?命運丟給我什麼狗屁,我就認真去做,不然你以為我─我是怎麼混進地下賭局海撈一筆的?雖然大部分的錢都被人給坑了,但難不成我要交給你去做嗎?凡事一開始當然有些猶疑,但是做久了就習慣了,就像殺人一樣;告訴我,你殺過人嗎?朱利安(妳─妳是在開玩笑吧?)你知道那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嗎?所以現在我要給你一項任務。你不用管,它背後的目的是什麼,不用管任務性質的是非善惡,甚至也不需要明白字面以外的意思,你只要知道那是一項任務,而你必須完成他,這是個練習,也是我們虐戀藝術的一部份。」
白骷髏下達指令後,便將于連攆出房門。還穿著浴袍的于連敲門求她放他進去,但是門已鎖上。直到蹲在門邊的于連哭得聲嘶力竭,他才意識到在他完成任務以前,此時已經溺死在酒精裡的白骷髏大概是不會讓他進來了。此外,直到一切安靜下來,他才想到自己剛才的哭聲已經在這半圍起來的草坪上迴盪了好幾圈──或許還驚動了一些他未能經歷的完滿甜蜜的夜。一陣內疚拎起于連的頸子,一方面他也害怕停泊於此的飛車黨會派一個光頭出來教他學會何謂安靜,因此他爬起身子、踉踉蹌蹌地奔上馬路。他逢人便攔車就問,這裡的那種店在哪裡,車內載著幼童的母親、疲憊的上班族、酒糟鼻老人、戀童癖教授卻對他投以瘋子般的目光,接著便憤怒地揚長而去。最後他是在一車前往派對的大學生口中問出結果,在他們訕笑著猛踩油門離去時,于連過馬路,步行到幾個街口外的目的地。
或許,這種亮著粉紫色燈光的店一般都開到很晚,踏著旅館拖鞋的于連在硬著頭皮步入店門時,直盯前方、不讓貨架上各形各色的商品侵入視線,直接找上刺著唇環的肥胖女店員,他面有難色地說出要找的商品,但女店員只是放下手機,領著她到某一排貨架。走在她豐滿的臀部後方,于連不禁要為她處變不驚的態度暗自喝采。在向他介紹著不同廠牌的商品時,她專注於手中皮革、塑膠、泡棉材質的目光令她看上去就像個高級品的頂級銷售員,使于連感動不已,很快便掏開錢包,拎著塑膠袋離開店門。還一面心想著:在這個世界上的角落,竟然還有這麼厲害的人存在啊。他一面感嘆生命的適應力,一面在不知不覺中像個遊魂一般踱回汽車旅館。
按下單調聒噪的門鈴,裏頭沒有任何回應,于連多按了幾次,才聽見輕巧物體放上地面後的遲滯,與連帶傳來的鬼魂般的拖鞋曳地聲。白骷髏為訪客開門,一手拽著腦後的暗金鬈髮,另一手托著盛有與髮色相同色澤溶液的高腳杯──幾顆冰塊漂浮在未經調配的荷蘭琴酒裡頭,有如死屍相黏緩繞。
「你怎麼在外面?」
白骷髏聽來很意外,腰部線條侷促不安地扭現。
「我聽妳的話,去買到了這個。」
確認左右並沒有好事之人或冒失鬼後,于連向白骷髏敞開塑膠袋,讓她看清理頭的黑色矽膠穿戴式假陽具,當然,他也羞赧地撇頭,像她之前說的那樣:不要把你的任務和你本人扯上關連。
但白骷髏揉揉威尼斯面具下的眼睛、瞇眼探頭看個仔細後,卻縮回白皙的頸子,感到突兀但有趣地輕笑出聲(要是她見到暴露狂大概也會露出這種笑容)。
「你買這個幹什麼?是某種玩笑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幽默了,朱利安。還是你真心希望這東西用在你的身上……唔,身『裡』?」
很明顯地,一杯琴酒讓她完全遺忘自己要于連去買情趣用品這回事了。雖然可能也不能怪這杯具有醒酒作用的酒(說來矛盾),她可能早在下達命令時就已經醉得神智不清了。而于連當時的狀態可能也差不多糟,以至於連她醉了都沒有發現。無論如何,眼睜睜看著白骷髏失去耐性地轉身離開,重新埋回床上,都讓于連感到怒火中燒。這惡毒的婊子!竟然在羞辱完人之後,表現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要是于連手中有一把鍍琺瑯象牙白槍托的柯爾特左輪手槍,一定會朝那掀起衣擺下浮貼著白色蕾絲內褲的孩童般圓潤緊實的窄臀開槍。但在附諸行動之前,他的怒火已經先朝自己的腦袋扣了扳機。于連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憤怒感到驚詫,呆坐在床沿,盯著滑出塑膠袋的黑色條狀物。
即使過程荒唐而毫無意義,于連還是因著憤怒的情緒、被拋棄的恐懼、羞愧的冷漠,完成了一度讓他聽了就要暈厥的任務。如此一來,他再也不是徹底無能了。或許沒有人是徹底無能的,只是你願不願意放下身段、讓負面情緒充斥你而已。恐怖分子──于連想起數個月前陷入空前消沉時,白骷髏在黑板前對他做的比喻──恐怖分子和膽小鬼,一個完美的男人要懂得平衡兩者。或許這就是白骷髏總是給人焦躁又憤怒的感覺的原因:如果愉快的心能夠帶給人力量,單純的忽視與壓抑的慍怒同樣可以化不可能為可能。
「要不是我今天學到了什麼,我一定會把你勒死,白。」
白骷髏已經將整張臉悶進枕頭,就連這也不需要別人來為她效勞。
12
「先把假屌的事放在一旁,我們剩下的錢已經不多了,你確定不回到梅德曼漢街的地獄火修道院坐困愁城,而是要繼續這趟很快也會變成災難一場的冒險?」
即使隔天早晨兩人已煥然一新,白骷髏依舊耳提面命地提醒于連當前兩人所將面對的情況。就連上車準備離開的此時,都還對于連的堅決念念不忘。
「聽著,不要有什麼斯德哥爾摩情結。你是自由的,不是我的囚犯,隨時都可以離開,我會把所剩的半數財產分給你。你可以當我已經死了,但是不要把我當成恐怖情人。」
「妳真的很煩,我說要走就是要走。難道我的想法在妳心中真的什麼都不是嗎?」
「唔……」
白骷髏透過墨鏡看了于連一眼。
「你這是在自造孽。」
然後打方向盤,駛出修剪整齊的草坪,駛入城鎮外頭長著枯黃長草的公路。他們向西南方行駛,以避開哈里斯堡與巴爾的摩兩座頗有規模的城市,還順道繞過了白頭鷹與羅斯洛克兩座州立公園的秀美蛇行丘陵,但當行車駛經位於賓州中心點的大學城「州學院」(路標上不斷重複出現,于連原先還以為那是一所學校的廣告),他們被困在這座綽號為「幸福谷」的市鎮的車陣中,與這群不知那兒冒出來的人一同歡度聖誕夜。從相對高處向下看去,他們這一車道的車尾紅燈,與對向來車的車頭白燈,形成兩道緩慢流洩的瀑布。原先因塞車而感到氣餒的白骷髏在目睹了這番情景後,也停止了不耐地敲擊方向盤的指尖。紅白燈飾與光線流逝在白骷髏的墨鏡、她粉色的指甲油、于連漂浮在黑夜中的蒼白臉孔與車窗的倒映上。冬季的太陽很快便降了下來,夜幕低垂時他們又來到威廉斯波特。路標上的拼法與出發地一模一樣,令人有種在漫長的時間中兜圈子的錯覺。伍斯威爾與伍茲維爾,利斯堡與哈里斯堡,華佛斯堡與錢伯斯堡……馬里蘭州、西維吉尼亞州、維吉尼亞州的交界有個查爾斯鎮,于連沒記錯的話,波士頓也有個查爾斯鎮,查爾斯鎮又和約翰斯鎮有什麼神秘的關聯性呢?為什麼這塊大陸上的地名都要取得如此相似呢?難不成是為了反映出上億隻螞蟻在這迷宮中的交通網絡上盲目亂竄的焦慮?原定的四小時車程被延長到八小時,電子鐘上的亮點繼續貪婪地跳動著,被朝聖隊伍推擠著前進的白骷髏與于連總算在繞了一大圈後,從東南角進入帝國歡騰雀躍的心臟──沉溺於節慶溫暖的虛無中,暫時忘卻過去一年的骯髒勾當的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
在他們右側的是,打上紅白燈光(抑或是車頭尾燈?)的國會山莊。白骷髏連看都不看高聳的圓頂一眼,于連倒是無法將目光從人民意志的具現化上離開。
「如果妳一直扳著一張臉,那到底來這裡幹嘛?」
于連向白骷髏問道。如果他有拍照的習慣,這裡到處都是超級景點,可惜他沒有相機、沒有拍照技術、甚至懶得把手機拿出來,就連最愛、也最互相了解的魁北克,都沒有半張照片留作紀念,也沒有和店員小姐的合照可供憑弔。
「我在這裡,是為了把你買的假陽具塞到總統的後庭裏頭的。總統的後庭……白宮南方草坪,哈,聽得懂我的雙關笑話嗎?」
白骷髏自暴自棄地乾笑,于連不做回應,繼續看他的國會山莊,與棋盤方格狀的街區分布。橫越斜向的賓夕法尼亞大道──又一個鬼影般的重複,令于連感覺自己就像在原地踏步──他們在橢圓形草坪周遭找到最後一個停車位。有如趨光性昆蟲一般,和其他眼中反映著奇異光芒的遊人一同搖晃到國家聖誕樹前。今年,這顆大型常綠樹綴滿金色與白色的燈飾,和後方小丘上高聳的華盛頓紀念碑遙相輝應,從于連與白骷髏的角度看來,兩者幾乎齊高。一群由當地學童組成的詩班正在樹下演唱著聖誕歌謠,與眾人的靜默形成對比。在于連和白骷髏後頭,是點著溫暖橙色燈光的白宮後門,就如同白宮背對著他們一般,這兩個美國人──美國的腫瘤與汙點──同樣背對著受到重重保護的小洋房。
有多少夢想誕生,就有更多負笈著它的夢想幻滅。「我們來到虛無主義的中心了,朱利安。」白骷髏說道,「這裡的人誓言消滅他們所創造的東西、創造為了用以消滅的事物。謙卑地當個見習生,朱利安。我們是來學習的,學習永恆回歸的道理。現在,因為大賣場旁邊的大屠殺紀念館已經休息的緣故,我們去哪裡?豎立著一個被槍殺的人的坐像的林肯紀念堂前,那塊被槍殺的金恩曾經演講過的草坪?還是最多人被殘忍地槍殺的越戰紀念碑?」
越戰紀念碑。
命運之神輕輕躍起而落地。
「好吧。但是我口渴,先找水喝。」
命運之神踮起腳尖優雅地轉了個圈。
他們步行來到位於東北區的黑人地下酒吧,用清淡如水的啤酒罐個爛醉。一個戴著毛帽的老流浪漢坐到他們旁邊,露出一口爛牙與金牙,向兩人致意。「聖誕快樂,狗娘養的。」白骷髏回敬。老黑人笑著吐了些口齒不清的話,便垂下半瞎的眼喝白骷髏請的份。當白骷髏向後擠開高腳椅,付帳離開時,于連得在一旁攙扶她,她才不至於跌坐在人行磚上,或是被潛伏於陰影中的歹徒洗劫。
他們回到林肯紀念堂左前方的越戰紀念碑時,已經是正常的美國家庭用完豐盛的晚餐,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聖誕特別節目的時間。呈V字形向下微微凹陷的走道上,只有安放在中央低處的聖誕樹,並沒有太多人潮。于連和白骷髏由西側進入。一開始,左方只有一片草坪,後來出現低於腳踝的黑色大理石牆面,與第一個名字。隨著動線繼續前進,陌生的姓名漸漸堆疊到腰部,于連前方的一個壯年人一度扶著牆緣,但隨著走道與牆頂的距離逐漸增大,那六呎三吋的壯漢就連踮著腳也無法勾到頂端,最後只能放棄,縮回指尖。于連的視線也是在此時模糊了起來。這些人活著就是為了死亡,是死亡榮耀了他的生命,透過將空殼般的名字刻在牆上、供人一見、供人以花圈加冕,透過沒有比這還要陰鬱的方式。在牆邊向遊客闡述其中一些名字的遭遇的老黑人因為聖誕或傷寒而沒有出現。于連的半張亞洲面孔為他搏來許多閃躲的目光。而三個同樣喝得爛醉的大學生(于連會把他們的數目數出來,是因為他們人數多於白和自己)迎面而來,彷彿救主基督與其門徒一般,其中領頭的眼鏡襯衫白人老兄一手指點著牆,在經過于連時,可以清楚從他口中聽見:
「約翰……約翰……又一個約翰(或是湯姆、湯米或吉米,于連已經記不太得了)……」他身後的同夥則紅著臉呵呵笑。
緊戒!緊戒!一股電流直竄于連的脊隨。他們是在拿這些死掉的、只剩一個名字的人所僅存的東西開玩笑。極致虛無主義的緊戒讓冷汗直冒的于連加快腳步,只想快點脫離這幫毀了所有國家(美麗的巨大虛無主義機器)所要營造的氛圍的小虛無怪獸。但接下來,一道響亮的聲音有如咋舌般滋潤于連的耳膜,是某物清脆地斷裂的聲音。要不是接下來重物落地的悶響,于連絕對會僅止於這道天外之音帶給他的一時潤養。
于連回頭時,只見剛才的年輕白人老兄坐在地上,一手摀著口鼻,當然,鮮血已經從掌根滴下。他兩個目瞪口呆的同夥站在他兩邊,三人一同看著動作有些滑稽、歪歪斜斜地彷彿剛投完球的投手一般,右拳自然地懸著搖晃的白。接下來事情的進展變得相當快速。那兩個同夥想要上前修理白,于連立刻面臨戰鬥與逃跑的抉擇。他向前踏出一步,成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然後無意識地靈機一動,將手放在棒球衫的口袋裡,假裝那裏真的有一把自動手槍。他的演技或許不夠逼真,但于連的舉動已經將現場拉扯成三比二(或許還要加上主動出手的氣勢與可能潛藏的武器)的局面。行人尖叫走避。白骷髏呆呆地垂手站著。于連持續將手放在口袋裡,直到這個動作變得沒有任何意義時,小跑步的警察也趕來了。于連聽他們的指令趴著將手貼在地上,聽到身後的白因為不服從逮捕而被翻摔在地的悶響。平安夜的凍雨落在于連冰冷的側臉上,橫倒的華盛頓紀念碑壓上鋪滿密密麻麻名字的黑石紀念之路,水花四濺,擊碎了黃褐色的光輝。
13
「參議員之女疑參與街頭鬥毆」、「越戰紀念碑前發生隨機傷人事件,參議員之女名列嫌疑人」以及各種以「平安夜不平靜……」為開頭書寫的標題。
「有報導據稱就讀於Y大學宗教音樂學院的懷特小姐,長期支持新納粹主義運動和撒旦教派,以下是一張其便服照片……」、「肯塔基州參議員伯特蘭‧懷特拒絕發表評論,僅稱其女兒已成年,應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菁英集社是否淪為邪教溫床?」。十二月二十五日,于連幾乎翻遍了所有當地小報和網路新聞,了解這個社會是怎麼看一個酗酒的瘋婊子,令他得以排遣無聊的一天。十二月二十六日,史密森尼學會下轄的許多博物館重新開放,于連自個兒在自然史博物館裡頭吹了一整天的暖氣,認識了包含三角龍在內的二十八種恐龍名稱,也驚奇地發現這裡竟然有十萬年前至今的人類顱骨陳列廳,看來這個國家遠沒有他以為的虔誠,竟然允許在政治與宗教中心公然展示褻瀆文物。看著有些從南方上來的白人家庭紅著臉不知如何向窘懂無知的小孩解釋,于連不禁為他們的遭遇感到同情:這個偉大國度把子民養育成了精神分裂症的潛在患者。他於是也不忍地紅著臉快步離開。
下午,在潔白萬神殿般的傑佛遜紀念堂前遊蕩。牆上的獨立宣言引文他已經從頭看了第五遍,每閱讀一次便對上頭的字句更認同了些。但步下台階,迎面而來的又是吹襲過波瀾湖面的刺骨寒風。讓于連來評選,傑佛遜紀念堂無疑是首都最美麗的一棟建築物,但是再怎麼樣也無法保障于連不在寒風中受凍。他實在受不了,覺得自己就要屈辱地死在國家廣場上了,只好憑藉印象,徒步回到前天深夜誠實地證實了自己並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有出手傷人而被趕出的警局。值班員警看到他出現似乎有些意外,經過確認後,准許他上樓會見被單獨關押的白骷髏。這傢伙還穿著事發時的那身風衣,坐在簡陋的床邊,抬頭盯著天花板。于連坐了下來,在警員的監視下,透過鐵欄杆向她遞出最新的晚報;「平安夜參議員之女傷人事件最新進展:新納粹或愛國主義?隨機傷人事件?或針對污辱越戰死傷士兵之激進左派的攻擊?」
白骷髏瞄了一眼後,將報紙扔在一旁。由於她的面具和面罩都被沒收的緣故,于連只能看到她後腦勺與側臉的某些部分。柔和的線條在覆蓋著金色睫毛的眼角嘎然而止,一想到他從沒見過這輩子第一個愛的女生、同時也是第一個真心愛著自己的女生的臉,于連不由得感到心痛。
「所以妳為什麼要那樣做?妳是新納粹?還是愛國主義者?還是妳只是單純瘋了而已?或三者都有?」
因為白骷髏一直不說話,于連率先開口,這對他來說是必須鼓足勇氣才做得到的事。要是是在他遇見白骷髏以前,肯定會痛苦地抿著嘴角,然後起身離開,從此再也與這樁麻煩事和牽涉到的相關人士不相往來。
「天殺的,我只是醉了;你沒有見過人喝醉的樣子?除此之外,我看不慣別人辱屍。噁!多麼噁心的品味!在大街上公然辱屍,看了就讓人作嘔。」
「可是妳也常這麼做。」
「但我很有品味,朱利安,你不得不承認。我看不慣『別人』,是因為我有藝術涵養,我可以把所作所為藝術化。我把藝術放在性之前,以至於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是如此賞心悅目,就連被關在牢籠裡也是如此,那些抓我的粗人是不會明白的。」
穿著水藍制服、深藍長褲的員警就雙手抱胸地站在樓梯口,于連不禁認為她是故意的;但他立刻又想到,白骷髏是他所見過心思最縝密的人,她有什麼事是不是故意的呢?
「妳會被關多久?」
于連對司法體制與時間觀念的不瞭解,使得他的問題顯得直接地幼稚。
「明天,他們預計會把我抓到簡易庭上──因為法官的聖誕假期差不多要結束了。我會繳交一定數量的罰金。至於那個戀屍癖,由於他要告我的緣故,我已經請好律師了。賠償事小,律師費事大,但我又不想進監牢,你懂我的意思吧?」
于連點點頭。被關一天對他們這種自由漂泊的靈魂來說,比死了還慘。(當然這只是個誇飾,沒有什麼比死還要更慘的了。)
「我在電視上看過妳的爸爸。老紳士,共和黨人,給人保守但誠懇的印象。」
此話一出,于連立刻就知道說錯話了。因為白骷髏只是仰著下巴,盯著牢房內的一角,那裏甚至連一塊像樣、可供想像力無限馳騁的污漬或裂痕都沒有。他倒不如和白討論她對波本威士忌那種廉價而刺辣的蒸餾酒的熱愛與她的家鄉肯塔基之間的關聯。于連自知惹毛了她,起身想要離開。他有預感白骷髏會叫住自己,但對於自己是不是那麼了解對方並非如此確定。他故意拖延本來就不快的步伐,直到……
「我們只剩一些錢,非常少,你可以全部拿走,那也足夠為你的爛命一條延長一些享樂的時間了。錢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反正我們在一起花也撐不了多久。我的話就說到這了,律師會把戶頭給你,那個臭條子一直在旁邊聽著,讓我渾身不舒服。」
聽見白骷髏從後方傳來的話,于連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些都是為我做的?」
受夠委屈的他挺身質疑白,這是以前的兩人根本無法想像的事。
「妳為了讓我收下我們的遺產,精心規劃了這麼一齣酒醉鬧劇?」
白骷髏抱著膝蓋、孤坐著沒有回應。
出警局後,于連靠著某棟儲蓄公司的花崗岩牆面,坐在冰冷的街上。有幾個黑人已經窩在附近的其他地方。有鑑於他們自適的肢體,他們肯定不是第一天這麼做了,也證明了自己有撐過嚴冬的本事。要是此時下雪,于連又傻傻地待在這(當然,他不會),這可能就是他的最後一天了。于連坐在這裡,只是為了體驗那些流浪漢的感覺,也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該吃胖一點了。二十分鐘後,手機在口袋中震動,是白骷髏的律師(她剛才可能跟警察局借了電話)。沉著自信的中年男子問他是否安好,于連稱諾。接著男人為他安排了今夜的住宿,是緊鄰國家廣場的連鎖酒店,還不差哩。接著于連又向他要了一些錢,律師還挺上道,沒有過問他那些遠多於餐費的錢是要用來做什麼。于連在房間洗了個澡,倒在床上,又下樓去到街上遊晃。和魁北克的情況相同,他還是不知道要上哪條街,才能找到蟄伏於暗處的妓女,於是又回到房間,為自己比伴侶更加貞潔和專一暗自竊喜。結果隔天便生了感冒。他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床上,直到床頭櫃上的電話響起。
「請問是茱麗葉…先生嗎?」,噢,當然,「一位說是您的親友的懷特小姐,正在大廳等候您。」櫃檯工作人員似乎也相當困惑。于連輕輕掛上電話,抓起手機與匹茲堡鋼人隊棒球帽,坐電梯下樓。一個戴著誇張大墨鏡的年輕淑女正在櫃檯前結帳。她在簽字時透過墨鏡瞥了兩手插在口袋裡的于連一眼,不需要她提醒,于連也知道自己抿起的下唇就像隻找不到食物儲藏地的松鼠一般奇怪。白骷髏遞交帳單後,等于連跟上,兩人便連袂離開大廳,坐上大喇喇地臨停在出入口、於冰霰中低吼的甲蟲藍野獸,咆嘯著揚長而去。
從雲層後方的亮區推斷,他們大致上是向北開去沒錯。或許是因為方向,白骷髏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于連也窩著望向窗外,像隻在運送過程中發現自己要被載到屠宰場去的家畜。車內溫度降得比路旁加油站燈飾上未有消退的佳節氣氛還要冰冷。
「彼得三次不認耶穌。」
白骷髏耐不住沉默,向一旁說道。
「但是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酒醉失態的時候也是如此,要你帶著錢離開的時候也是如此,在這方面,我比耶穌還要幸福。如果我不是個酒鬼,如果我的腦袋清醒一點,我可能會考慮創個宗教。教主懷特,我想讓你認識這樣的我;為了贊助我所創的新興宗教,可以請教你,我究竟在無意中施了什麼魔法,才會讓你一直不離不棄得黏著我嗎?」
她說話的方式令人惱火,一點也不像她宣稱的有「教主的魅力」。但在白心中,她肯定也不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當過一回事。她的胡言亂語,就等於于連的羞澀寡言。
「也不全然是妳的因素。」
于連將臉埋入膝蓋裡,手指在椅墊上劃壓。
「因為妳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已經融為一體了,我們已經是同一個人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可能是妳在康乃狄克州酒類專賣店前的停車場強餵我迷幻藥時發生的。當時我就已經看到未來會發生的事,也看到我們心中隱藏的真實身分;妳這個恐怖份子的心中藏著膽小鬼,我這個膽小鬼的心中藏著恐怖份子,我們就是彼此,我們只有與彼此在一起才能變得完整。半年前的學期初,妳不只在茫茫人海中選擇了我,白,妳找到了妳自己。」
路面平順,但直視前方的白骷髏握緊了方向盤。她黑色口罩下美麗的臉蛋(想像力)此時肯定皺成了一團,因為于連心中就是這麼個樣子。比較可悲的是,他不需要道具來隱藏冰冷的面部表情。
「像這樣的我們,有什麼能把我們拆開呢?」
于連自殺般的問,像他這麼膽小的人幾乎不敢聽接下來的答覆,可惜的是,白骷髏的膽子比他大了一些。
「這個嘛,沒有錢,會把所有人拆散喔。」
來自地獄的新娘老實地說(可能是從參議員爸爸身上得來的遺傳),于連的鼻翼發酸,眼眶灼熱,胸腔脹痛。
「賠償金額,嗝……天價。我們會發現很多事都會改變喔,朱利安。」
「難道沒有辦法挽回嗎?」
白骷髏搖了搖頭。
「時間拖得越長,律師費就越高,但能減少的賠償金額究竟是有限的。我很抱歉,于連,我的一時衝動拖累了你。我是真心地感到後悔,別讓我更內疚了。」
妳最好是。
「我們要回NH市嗎?」
回NH市。
于連決定倒在傾斜的椅背上,背對著冷酷的兇手小歇一會兒。透過車窗的映射,他可以看見希望和喜悅從他灰色的眸子裡流逝。為了減少悲劇氣息,白骷髏改走車流量較小的替代道路,以避開費城、紐約等大城市。遠離可能的悲劇,已成了兩人旅途中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情緒低落時無論是塞在車潮裡,還是看著晶亮貨車內的快樂駕駛從旁駛去,凡是提醒著兩人他們被困在人間最接近天堂處的景物都令人備感惆悵。在一個本質上悲傷的地方,快樂的事物是最令人感到難受的──一個本質論者好像曾經說過這句廣受批評的話。但只要把它理解成「當一個人難過的時候,世上一切快樂的事物都變得那樣陌生、如此不可理喻」,可能又對了。
在他闔上眼皮時──于連一度幻想──白骷髏會輕柔地逐漸加速,不被他發現地,突然打橫車身,讓穩定的車子在公路上彈跳、翻滾,以各種混雜著血肉的鋼鐵垃圾被擠壓成一團混亂的聲音,發出失敗的嘆息──不要流淚,就此告辭。但白骷髏終究是硬骨頭,就算于連穿上背後寫有「射擊這裡」、在心臟部位畫了個白圈的T恤,白一定也會假裝沒看到,還會變本加厲地作弄他,讓他的一天過得更糟。不,她會拿著自動手槍,射擊于連腳下的地面,讓他跳起舞來,然後哈哈大笑地持槍追著他跑,一邊對空鳴槍,欣賞他狼狽的竄逃樣,然後在于連不支倒地時讓他枕在自己潔白的大腿上,一邊說著:「看看你,不是很想活嗎?」,這個可愛又可恨的瘋婆娘。
畢竟是除了這一季外,幾乎從未想過要離開的故鄉。受到熟悉的水文與地理呼喚,于連醒來時,他們已經來到多雨的大學城郊。從西進城,沿著市營鐵路走,很快就能回到學校。部分學生在假期時回家,年輕的市鎮也因此而變得冷清了些,但逗留在校區的學生已經將這裡變成了他們的遊樂園,於街道上打鬧、絲毫不顧來車。一些公寓陽台與俱樂部門前還掛著閃爍的燈飾,一名文藝女青年蹲在門廊上抽菸;一個書呆子跨過路樹,被壓扁的紫黑色大青蛙以及鮮紅液體嚇了一跳,發出突兀的驚呼,接著自己感到好笑地跑開。于連也嚇了一跳,這裡怎麼會有青蛙呢?是趁著聖誕假期從玻璃缸中逃出的寵物嗎?還是從附近未知的沼澤溼地長途跋涉而來的呢?從來沒有見過這裏出現青蛙,一見到時,竟然是這麼龐大、而且扁平已久的個體,世事真是難料。這些不真實的畫面依次呈現在進路上,有如電影,只是千真萬確。當他們來到梅德曼漢街五號時,陰冷的墓所緊閉荒涼,貼著封條,恍如空屋。于連跳下車子,走上數十年來被踏得有些凹陷的門階。他聽到白骷髏跟著關門的聲響。當他拿出曾經被認可為聖物的黃銅鑰匙,伸向門把時,「朱利安!」白在他下方叫喊。
「我勸你不要這麼做。」
鎖匙沒入,輕轉後門板吱吱嘎嘎地彈開。他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自己的腦袋有問題呢!牆上威嚴俯瞰的肖像畫已經躲了起來,書櫃彷彿被掏空的腦袋,酒櫥就像被抽乾的胰臟,于連曾經安適地窩在上頭的原木鑲嵌椅背他而去,把佛滅打坐的王位只留乾淨的地面,其他圍繞祭壇的圓桌武士座席也隨著亞瑟王的死隱退。沒有梅林,沒有桂妮薇兒,只有來自頂端的一方亮光和開門時引入的微光交錯,照亮受擾動的塵封空氣中揚起的塵埃。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白?」
于連向來到身後的白問道。
「為、為什麼我們的東西都被搬光了?是遭小偷了嗎?快……白……我們快點再出發吧,去把那個小偷找回來?他躲到懷俄明州的夏安了。(冷靜)還在等什麼呢?新的冒險、新的旅程(冷靜)妳說我們會持續到永遠的。我感覺到他要到大瀑布城,快點!他已經到卡斯帕爾了!(朱利安)警官!警官!有人偷走了我們心愛的東西!」
「聽我說,朱利安。」
白骷髏揪住于連亂扭的肩膀,強迫他面向自己。
「你說的對,我們沒有破產,房子也沒有被扣押。但是這次我要自己一個人去追那個小偷。你說他在哪裡?卡斯帕爾嗎?我立刻就去……但是你也不用跟來,因為那狡猾的傢伙八成會往你想不到的方向跑,朱利安。他可能會去哥倫比亞,也可能會去尼泊爾或孟加拉。」
「妳也要離開我了嗎?」,就如同把自己當備胎的初戀,也如同他離開魁北克的甜心,「別忘了妳愛我,就如同我愛著妳一般。」
「對……不,不,我得離開你。專心,朱利安。」
白骷髏死死托著于連的頸子,彷彿要把他的腦袋從纖細的頸椎上拔起一般。要是于連在此時暈厥,她肯定也會繼續捧著這顆腦袋,彷彿瘋子一般向脫節的人偶咆哮。
「我們兩個對彼此而言都太糟了。所謂太糟,就是太好的意思,但是太甜蜜、太沉重也太無望了。如果我們想要毀了彼此,最好的方式就是繼續待在一起,唯有分開、分開我倆才有活路,如果我們真的那麼深愛彼此的話。就當作這是一場試煉吧,要是我們都活了下來,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到時候我們再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天與地重新交會、把佛滅與撒旦的子嗣相合、世界末日。在那之前,用盡一切辦法生存下去。」
我要被甩掉了。看著試圖向他解釋的、墨鏡下扯掉口罩的白骷髏,于連不禁感到一種奇異的溫柔在她粗魯的言行上浮現。明明就是要把這個拖油瓶甩掉,卻還硬是編出了許多安撫他的藉口。現在這麼一個溫柔的女生又要離自己而去了,于連怎麼聽得進她最後要對自己說些什麼呢?於是他伸手揪住白骷髏的衣襟。白骷髏想將他推走,兩人就這樣跌跤、扭打成一團,從樓梯上頭摔到樓梯下。于連也見過白把別人的鼻樑打斷的樣子,他知道現在的她根本沒有使勁,雖然自己可是用盡了全力,卻無法將她從身上推開。在旁人眼中,兩人一定就像一對初戀的幼犬嬉鬧打架。俯臥在地、兩手反扣於後的于連想要起身,臉頰卻被壓回地面。以黑色大衣吞吃著他的白將額頭靠在于連的太陽穴上。
「你可真是塊硬餅乾,可不是嗎?」
她嘗試性地站起,跨過于連的身體,一路倒退著觀察他的反應。其實他並沒有受到什麼真正的傷害,隨時都可以起身。但是與其再次站起來被擊倒,受更嚴重的傷,不如趴著、躺著,嗚嗚啜泣,使白骷髏改變心意回到自己身旁的機率還更高的些。白,另一方面也熟悉于連的企圖,轉過身去,掉頭走向車道。
「我很抱歉,朱利安,不要怨我,我不希望給你留下這種印象……要怨就怨你自己吧,怨你自己最近把防備降得太低了,明明是曾經被狠狠傷害過,也不吝於傷害別人的人呢。也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你傷害不了我的,我只是在執行設定好的任務,過程中我會盡量不去想它。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我和你兩不相欠,這不就是我們想要的嗎?不要相信任何人……朱利安,特別是不要相信女人。你只能相信你自己。我終究不是你,我們只是兩個相互嵌合、彼此扭曲以至於難以分開的軟弱意志罷了。你是俄國作家筆下的多餘人……我是拜倫式的英雄……你是站在麥田的懸崖邊的童年的守望者……我是一樹壓倒海棠的梨花……」
白骷髏在將于連的細軟搬出車外時,還不斷向在人行道上蜷縮身體、哭得像個嬰兒的于連喃喃地耳提面命,就連車門摔上,還要搖下車窗,一面調整照後鏡一面轉頭向透過婆娑淚水目送她的于連咆哮。
「天殺的……別哭了!」
前兩次發動,都因為油門踩得太緊而熄火,第三次才發出泥漿滾沸般的聲音。當這名瘋狂的駕駛踏著搖搖晃晃的軌跡離去時,側坐起身的于連才透過碎裂的光絲發現,這輛車保險桿布滿刮傷、車牌沾上泥土,後頭還有彈孔,真是台名符其實的老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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