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祀奉

  徒步走在暴風雨中的損毀的摩天樓上,札克萬阿斯蘭和伙伴預計要在頂樓插上一支黏滿羽毛的金屬權杖,但由於向頂樓的路在一片迷霧後方,可能坍塌封死,帶頭的壯碩青年在樓梯半途的平台便兩手將權杖大力插進水泥的裂縫。
  「風標設置完畢!」他向組員高喊。由於極度盼望早點下樓,沒有人做出多餘的歡呼。決策小組的女生們呼叫直升機,不久黑色的龐大機器便以隆隆雷聲為背景,從牆外升起。
  眾人爭先恐後地要爬上飛機,但機身在暴風雨中猛烈搖晃,這麼做實在不容易。看到同伴們兩手搭在被雨打濕的機艙外頭,隨時都有滑落的風險,阿斯蘭不禁捏了一大把冷汗。或許他至今為止都沒說話,但現在不能再沉默不語了,人命關天。
  「等一下。」他喊住在空中搭人肉吊橋的夥伴。「這麼做太危險了,我們應該換個方式,或是等風雨平靜再想辦法。」
  眾人似乎聽進了他的話,暫時打住動作。但大家都看向地面,而非阿斯蘭的眼,這讓他感到一陣戰慄,使他確信有什麼不祥之事就要發生。果不其然,小隊長掛在腰間的對講機傳來訊息,是找他的,隊長將話筒遞給自己,阿斯蘭就這麼在眾人的窺視下接起電話。
  『札──克萬!阿斯蘭──!』
  即使久未聽過這道聲音,阿斯蘭卻神奇地在第一時間便認出了對方的身分。是之前曾經和自己分到同個小組的女隊員。對方的表現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也並非頂頭上司,雙方在當時只是泛泛之交,也久久未有聯絡;如今以這樣怒氣騰騰的語氣向自己說話,也是阿斯蘭始料未及之事。
  『札──克萬!阿斯蘭──!你就是這樣,才會在背地裡招到眾人記恨!你什麼時候才會學著與其他人相處?更何況,你所謂的「不同意見」大多都是錯誤的!這使得我們根本難以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既然如此,你何必每次都要發言?』
  在這樣意想不到的時候,被意想不到的人在大庭廣眾下當眾羞辱,這大概是札克萬阿斯蘭所最擔心的會發生的事情了。更糟的是,他不擅長選擇說話時機和內容的缺點竟然被揭露了出來,或甚至他一直以為藏得很好,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但其實一直都與眾人格格不入,只有自己渾然不知。這同樣也是他的夢魘之一。
  如今每件事情都同時發生了,莫大的打擊甚至不讓阿斯蘭感到羞恥或無地自容。他連手都不抖,只是抿著唇瓣將話筒還了回去。這會兒他看向烏雲密布的牆外,已經再也無法和在場的任何一人有任何視線上的交流。大家似乎也覺得這樣對他最好,或是贊同對講機代他們的發言──阿斯蘭並不知道──只是別過頭去,繼續在狂風暴雨中登機。風吹的飛機搖搖晃晃,一會兒遠離,一會兒幾乎要撞上損毀的摩天樓。阿斯蘭盯著這番情景,背脊站得挺直。他一直都有輕微駝背,特別是頸背處。他從沒來也沒有站得這麼挺過。



  阿斯蘭會遭逢今天這般厄運,其實早就有跡可循。在出發之前,他在基地裡與赦罪貞女有這樣的交流。當時,他就單膝跪在貞女面前,左手撫著胸口,右手微微向上提舉,呈握拳狀。
  他這是在將自己身為人類的等級上繳給值得他信任的貞女。何謂人類等級?通常可以透過設置風標獲得,但擁有的量在與其他人打過照面之後,會有所增減。增減規則為遇到人類等級比自己還要高者,自己的人等便降低,反之亦然。人類等級雖如金幣或髮絲一般可以記數,但只能從臉上表情是否勉強、行為舉止是否彆扭粗略判斷。因為並無客觀上精確的判斷標準,誤以為對方的人等較高而使的自己白白喪失人等,也是常有的事。人們自然是不會知道對方的人等其實較低,自己沒有低聲下氣的必要,因此,自信心在此便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像現在,阿斯蘭就擁有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二個人等。這究竟是多是少?沒有人說的清楚。或許大家普遍都有個八九萬,或許幾千就算是常態了,但阿斯蘭寧願相信是前者,畢竟從他眼中看來,人人都容光煥發、舉此從容優雅,人等的富翁似乎不在少數。
  由於害怕在街上走著就會白白喪失做為人類的等級,據說有些人會將人等奉獻給心儀的祭祀場貞女。這些是阿斯蘭在黃昏的舊市集漫無目的的閒晃時,與一些看來人等低劣的流浪漢交流所聞。於是,為了遺愛人間,阿斯蘭便出發尋找屬於自己的祭祀場貞女去了。
  祭祀場貞女通常是不幸淪為娼妓的年輕女子,如果略有姿色,而且人性尚未被所處的環境腐化,便可能從受到少量人類等級的供奉開始,邁向為自己贖回自由之身的路途。一旦成功走過這艱辛的道路,貞女便散發無比聖潔的人性光輝,甚至可能獲邀加入祭祀場此一世俗宗教,獲致神性。
  而阿斯蘭認識的貞女札拉米安正以此為終點邁進,這讓她的人性光輝璀璨奪目,讓他心甘情願掏出做為人類的等級,捧在手心奉獻給她。
  「汝可不必如此,好騎士。」
  蒙著頭巾,身穿以鈷藍色做為內裡的褐色長袍的女人右手向下,汲取著從阿斯蘭的手中流溢而出的銀色光流。她就站在半圓形廣場後方的石牆殘垣前,阿斯蘭半跪在她前方。兩人身後的廣場的營火邊搭著幾個棚帳,人類等級較高的騎士會在那裏直接帶走娼妓,不時傳來笑鬧聲和酒香。
  「噢,善良的貞女,千萬別這麼說。請您務必要接受我的祀奉。知道自己的人性尚能在人間留存於棲身之所,或許能讓我未寒的屍骨含笑於黃沙之中。您可能不明白,聖潔如您對吾等而言是多麼重要。唯有為您的光輝再添柴薪,卑賤如吾等才不至於在蒼茫的世間失去最後一盞指引的燈火。」
  阿斯蘭低垂著頭,看也不敢看札拉米安貞女一眼,就怕讓她發現提供她人性的燈油竟然有著一張染上塵土的臉而壞了心情。由於對方是貞女,阿斯蘭的擔憂看似過於過分,但只要想想奉獻和接受人性本該具有一定的禮節,看似多此一舉的避諱便能讓雙方都接受了。
  到儀式完成為止需要一些時間。這是阿斯蘭在生活中感到最幸福的一刻,他甚至無法想像有比這還要幸福的一件事了。超越這個之後,還能稱之為幸福嗎?或許只會往痛苦的方向偏移而已。貞女似乎也同意,或至少明白,因此總是只是默不作聲地成全騎士的心願,直到過程安穩妥當的結束。
  「噢,好騎士,汝為何如此慷慨?」
  但今天事情似乎有所不同。札拉米安貞女劃開平靜的水面。
  「因為您是如此善良。可以說是您的善良使我慷慨。在善良如您面前,不慷慨是一種污辱。」
  有些意外的阿斯蘭盡可能據實以告,雖然不明白是哪裡惹到了貞女,但他的說法似乎讓札拉米安顯得相當開心。不過,開心是屬於貞女的權利,她笑不代表他也能跟著笑,兩者的身分地位不同。每次見面,做為人的等級就越差越遠,到最後已經到了對同一個話題發笑都不適當的地步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接受其他人的祀奉了。」
  停止啞笑的貞女忽然這麼說,阿斯蘭雙肩一震,跪的更低了些。他幾乎維持不住平衡,差點連撫著胸口的左手都要撐上地面。
  「請容在下一問,這是為什麼呢?如此一來,您進入祭祀場受供奉的時辰便會延後。啊……還是說,吾等騎士能夠奉獻您的人性太少,您失望了?」
  阿斯蘭回應道,更加懇切地從瘦弱風寒的軀體中壓榨出任何藏在角落的、做為人類的等級,在手中化為銀色瘦火,幾乎要包覆了貞女向下的手掌。貞女稍稍縮手,但依舊領受著騎士的奉獻。
  「最近,我對於進入祭祀場的渴望降低了些。我也可以只當個貞女,常常接受汝的供奉。」
  聽見貞女這麼說,阿斯蘭不禁怒火中燒。一開始,他是抱著反正人性都會隨著時間不斷流失,不如捐獻給孤苦的雛妓的想法才這麼做的。但時日一久,自己不但沒有因而重拾自信,身體狀況反而越來越差,惹得猜得內情的隊友恥笑的地步。另一方面,受到眾人愛戴的札拉米安則一天天精神飽滿了起來。阿斯蘭在心中暗自責怪是貞女讓他淪落到今天這般地步,也責怪自己當初為何要獻身燃燒,但冷靜下來想想,既然他無法光靠一人保護自己身為人類的等級不白白流逝,養成儲蓄的習慣和利他的美德到底有什麼錯的呢?由此一來,他便逐漸迷失在自己的所作所為中,開始有了雖然最初處境相似,但兩人魅力的差距本該如此之大的想法,而這差距還隨著每一次見面越擴越大。類似的念頭甚至漸漸影響了阿斯蘭的思緒,讓他確信繳出人性讓貞女有所成就就是騎士生活的目標。
  時至今日,既然相知已久的兩人間已經衍生如此巨大的鴻溝了,貞女自說自話的要單方面弭平這段過程,豈不是在否定阿斯蘭過去努力的成果?
  「噢,請您千萬、千萬別這麼說。吾等將一切渴望、一切積極的力量託付給了您,就是盼您成就吾等未竟之事,攻城掠地。」
  流浪騎士阿斯蘭奉上雙手,人類等級到達前所未有的亮度,隔空便溫暖了札拉米安貞女的右手。但她這次只是抿起唇瓣,兩手輕輕包覆粗糙乾枯的指掌。彷彿闔上油燈一般,光芒都熄滅了,只有終年不斷的風沙肆虐,撩動衣角殘破的棉絮。
  「如此一來,我永遠也攻不下任何一座想要的城池,好騎士。」
  貞女回過頭來溫暖自己的手,阿斯蘭卻不斷發顫。他總算明白貞女的意思了!雖然他也曾經設想過當今這般情景,也曾想過要領略這份暖意,但當事情真的發生時卻還是無福消受,幾乎要將自己燙傷。
  「啊,您每吐出一個說服我的說詞,我便有成千上百個理由拒絕您的好意。」阿斯蘭沉痛地說,字字句句出自肺腑,絕無任何矯飾。「眼下所見,明天一片蒼茫,我已自顧不暇,無法對另一個高貴的生命做出擔保,更遑論予其幸福之感!何況我倆的身分差距實在過於巨大:您做為一個人類堪稱完美,而我只適合放逐於沙漠讓風沙侵蝕靈魂。我幾乎未曾見過像您一般純潔高貴之人,就連像現在這樣讓您碰觸我,都讓我感到相當慚愧。畢竟您不是生來被觸碰的。我對您的崇敬之心越是滿溢於胸,與您的距離便越是遙遠。這使我更加確信這一點:最深沉的愛意只在苦澀處孳生。」
  流浪騎士阿斯蘭又冷又熱,因兩人靈魂產生最深層的連結而興奮地發顫,連牙關都咯咯作響。札拉米安貞女曾想縮手,但此時縮手的話,就是全盤否定了阿斯蘭這個人。做為人類的等級也好,完好的帽子和不會露出腳趾的鞋子也罷,已經什麼都不留的阿斯蘭正以最誠懇、激烈、浪漫又令人害怕作嘔的真實生命面貌回應自己,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
  即便如此,要接受這樣的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札拉米安忍不住要訓阿斯蘭幾句。畢竟真摯雖無庸置疑,但如此毫不掩飾地坦露自己,也是種對女士的騷擾和對貞女的不敬。
  「好騎士,汝剛才的發言充分顯示了汝以自我為中心,一意孤行地將自己不願承受的事物強加於別人身上,從不顧及他人的想法。如此下去對汝的人際交往必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聽見貞女嚴肅的回覆,簡直要讓阿斯蘭嚇得發抖。他知道貞女並非如同惱人的庸俗婆娘,是出於對他了解透徹,才能不偏不倚而非帶有成見或甚一開始便帶著惡意地說出這些話來。但另一方面,和販賣枯爛樹果的農婦不同,要是貞女因為某些性格上的缺陷而憎惡自己,阿斯蘭肯定會難過到輾轉難眠。
  「無妨,我不會因此而責怪汝,因為我知道汝就是這樣的人。況且,我又有什麼立場說更多呢?我一直以來都默默接受著騎士們的恩惠,接收了最深邃的熱情,但在我更容光煥發、汝等的形骸越形槁木之際,我卻在施與受的角色中蒙蔽了雙眼,未能及時抽身,直至今日也遍尋不著使所有人都能獲得救贖之道,以至於這變成了一種責任。如今,要是我不情不願的模樣被看見了,肯定會在死後遭受好騎士的詛咒吧。」
  幸好貞女是如此高尚!她是如此善解人意,根本不會在對方不情願的時候緊咬不放。而且她說的怎麼不是事實呢?貞女的每道緊緻的肌理、柔嫩如綠芽的髮絲背後,都由一名騎士親手栽種做為人類最重要的等級做供養。貞女的不可觸碰和美麗,就是騎士對於自身那不可達成的理想的反照。有時光憑自身一人難以完成這樁美事,還必須仰賴共同祀奉匯聚微弱的人性之火,如此一來,貞女的概念並不只限於某位騎士的孤芳自賞,參雜其中的更多是同袍友愛的力量,這是在分崩離析的時代下的共同意志的展現;參與其中的騎士以個人的身分接近貞女,就如同接近一群整裝待發的騎士團,恭敬之心必油然而生。
  阿斯蘭垂首,讚美貞女的明理,感謝貞女的犧牲。他手中的人性之火再度開始源源不絕的流淌。這回貞女一定得收下,無瑕的她也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這次她只有一個請求,也絕非是為了改變或對阿斯蘭產生影響了。
  「好騎士,汝能否……抬頭看看我的面容?」
  阿斯蘭打住不動,憂喜參半地緩緩抬頭。順著自己乾枯龜裂的指關節望去,是向上接受人性的如琥珀般溫潤的掌肉,再向上看,札拉米安貞女正在斗篷底下微笑。她的雙瞳如同夜空下的貓眼石,嘴角似新月般地彎起;鵝蛋殼般的臉龐,上釉檀木光澤的頰畔。彷彿上了松脂的平整髮際是以黑曜石祭儀刀割斷的嗎?
  「噢,噢噢……噢……」
  此情此景讓阿斯蘭不由得瞪大半盲的眼。一陣狂喜在他的胃部翻攪,使他顫抖著龜裂粗糙、劃滿刀傷的唇瓣,做微笑狀。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付出真的會有回報!看、快看看鏡子!這裡有水池嗎?一定要潔淨透徹、生長著睡蓮的藍色池子才行……您知道您是位多麼美麗年輕的貞女嗎?」
  阿斯蘭手忙腳亂地四處摸索,甚至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雖然是個騎士,但跌倒對失去脂肪的他而言即使算不上是沉重打擊,也無法立刻爬起。貞女見到這一幕,兩手放上膝蓋,從容安穩地坐上石矮牆。此時她的上半張臉已經隱藏在帽簷下方,從阿斯蘭的角度看來,只見那抹與他同樣垂憐彼此的微笑。他開心地放聲大笑,從側背著的羊皮袋中倒出椰棗酒,手持木杯,舉杯高喝。
  「敬!善良又美麗的貞女!我在此發誓立下樹林般的風標,為她帶回財寶山般的人性!」

  就是因為人類的等級在人與人的每個交集之間逐漸損耗,風標才會如劍塚般一一樹立吧。回到損毀的摩天樓上,和一群分到同一組的人到一個陌生的場合,從事一件沒有人說的清道理的任務,最終落得人人討厭的下場,難道還有比這更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事嗎?為什麼有些人明明同意這一點,卻還是得每天都透過此獲得人性呢?是不是因為有貞女做為孤苦無依者們的居所,源源不絕湧出的人性才不會立刻又消失了、使之完全淪為笑柄?男人努力使自己的醜陋得以和貞女的美麗相配,女人像貞女一樣懂得接受的禮節,如此一來就不會雙雙凍僵於寒漠的低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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