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自深處
我只是突然想起每個老師都會告訴學生的事。
不管怎麼樣,我跟每一屆學生都說你一定要去投票──甚至遠在我們沒有投票權的年紀,就一再被灌輸這麼個道理──你可能會說兩個選擇都不好,但是你總得在兩顆爛蘋果裡選一顆,有時候人生就是這樣。如果你不去投票,就等於是投給了比較爛的那個。她這麼說時是掃視著全班的,每個人都很專心,我覺得自己被孤立了。多麼強的針對性呀。突然挺直上半身的我肯定散發著敵意。
我一直在說,你只有這一個機會;如果這個時候你不表達自己的意見,那你就只能讓別人來為你做主了。她一說完,沒有人出聲,事情就這麼結了,教室裡瀰漫著贊同的氣味。
出於某種原因,下了一整天的雨。踩在黑泥盛著的水窪裡,我是覺得挺不錯的。混濁的天空令人聯想起昏黃的街燈。我想像自己從酒館出來,提著兩手啤酒,在街燈下抽菸。唯一不變的只有雨水飄在臉上的結凍感,似乎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而已了。然後煙霧緩緩上升,直到你發現菸頭早已熄滅,那只是你所呼出的暖氣而已。我享受這個發現的當下。光是呵出白霧,就讓我好有成就感。白霧隨即散去這一點,更是讓我感到自在從容。
不知道老師還好嗎?希望她過得還好。我是說,人總得活著。我想起在街燈下淋雨的夜晚,就是老師說完那席話的數天之後。後來我提著兩手啤酒上了樓,一場派對已經在某人的豪宅開始了。
一個決定被做出,另一個決定則否。這是預期之內的結果,畢竟從網路上和人們的眼睛中就可以略知一二。我窩在沙發上啜飲著摻了葡萄汁的啤酒,對在一旁打鬧的同學笑笑,他們一睡,我就離開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那群可愛的傢伙。反正接下來的徵兵過程我都沒有出現。不知道他們怎麼了?希望他們過得還好。我對自己的離開感到有些愧疚,不過也僅止於躲在地下室、希望他們過得還好的地步。我想這是人之常情,雖然關於這點我已經不怎麼確定了。
我再次發現今天下了整天的雨,彷彿上次不算數似的。這次或許是因為肚子有點餓的緣故。肚子餓的時候心情便好不了,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肚子餓,便使不上力;喝了咖啡,便會心悸;晚上九點之後,便寫不出任何文字。神智的清醒與否和身體狀態是如此密切關連。不知道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還是其他人也是如此。
我腳踩廢墟糊成的爛泥,眼看夾道的水泥牆和鋼筋裸露的梁柱,空腹所帶來的惆悵油然升起。我想起某次和同學去郊外出遊。夜裡,我們在民宿的騎樓烤肉。我負責烤的吐司被稱讚為一大驚奇,而我說你們如果放下手裡的各項工作,專心照顧一種食材,也能做得像我一樣好。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是個閒人。同學們似乎也聽得出這是自謙之詞,紛紛報以默認的微笑。
大家不再要求吐司之後,我便自個兒走上被雨打濕的柏油路。時間是晚上八點,此時路上已經鮮少有來車,與都市的喧囂截然不同。我注意到對面有幢房屋。是尖頂的長型倉庫,牆面老舊斑駁,隱約可以辨識出「良食」、「好米」等字樣,以及蝴蝶、蜻蜓、水鳥、青蛙等,因為光線昏暗而顯得不甚清晰的圖案。我就這麼佇立了二十分鐘左右,直到又有人下了單,雨也下了,我便又回去烤吐司了。
一切沉重的真相都消失了。我知道這些吐司需要我來烤,在這之後我或許得為自己要些肉來填飽肚子,再喝點摻了葡萄汁的啤酒。就如同荒廢的米倉佇立在綿綿細雨中那樣,這是我的人生,我個人的事務,除了接受之外別無他法。於是我又回到眼前彷彿濕透的衛生紙糊成的廢墟。一隻甲蟲從我的腳邊爬去,我彎下腰來將牠拾起,掀開起了毛毬的口罩,以門牙咬碎鞘翅。就像嚼著小石子一樣,我心想。不過總不能吃蟑螂吧。蟑螂是無論在什麼環境下都能存活的小東西,你永遠不知道牠身上帶著什麼樣的病菌,和什麼樣的輻射。
黑色的雨水浸濕了我向後反戴的獵人帽,為了避免和爸爸擁有相同的煩惱,我加緊腳步。甲蟲的味道在口腔裡揮之不去,肚子還是餓。我瞥見街角有間量販店,於是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階。鐵捲門沒關。
扳開唧嘎反抗的玻璃門,輕手輕腳地踩上便宜的地磚。因為是地下室的緣故,裏頭相當昏暗。我走向櫃檯看看,裏頭躺了一具骷髏。應該是在「落下」當下,從身後倒下的酒架所造成的死傷。我翻進櫃台,踩在骷髏的手臂和頭骨之間,翻看一整排菸櫃。雖然許多都發霉了,不過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很多東西其實是沒有保存期限的。於是我搜了兩口袋菸,然後走向貨架。
還記得小時候在賣場發生了許多事。媽媽會要我去找購物清單上的物品,我總是找不到,最後只能讓她領著我認識走道上的標籤;長大後,她反而不要求我的幫忙了。我就坐在一角看書,直到再也等不下去,起身幫她找到所有剩下的物品為止。她往往會在回程發現漏買了幾項東西。
但是今天貨架都空了,物資肯定都在別人的家裡了。翻找著紙箱裡的存貨,我想起某次看中醫時,等候區的書架上擺著的一本童書。那是某齣莎士比亞的戲劇,裏頭有句話大概是這樣的:馬!一匹馬!用我的王國換一匹馬!
這可能是某個國王出逃時的台詞。因為很簡單,只有一個王國和一匹馬,其中的熱烈情感才使我揮之不去。食物!一包食物!用我的菸換一包食物!我喃喃自語,搜出三包蒙上粉塵的營養口糧。然後像電影中誤入人類世界的恐龍那般一排排掃視走道,將五金用品分節塞進身後的背包,準備離開量販店。
我再度看了櫃檯一眼,菸櫃與酒架之間掛著一面被蠹蟲咬出棉絮的大旗。三等份的旗,左右兩份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墨綠,中間白色的部分則描繪著墨綠色的本島,以及東南和西方的島嶼。共和國國歌在我的腦海中奏響,然後突然斷了聲音。我眼裡看著新國旗,腦中卻浮現出一名女孩虛弱的笑容。你真該見見那個小天使。她瘦瘦的臉蛋一臉聰明相,你見了包準心疼又喜歡。我從背包中拿出一隻灰色的海豚布偶。布偶的雙鰭呈環抱狀。它本來捧著一本書的──聖經,可能很多人聽說過。我在拾荒時撿到了這隻乾淨的玩偶,將它送給那個小天使。她卻要我把海豚手中的書拿掉。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這樣抱著玩偶睡覺時,才能真正貼近它。於是我把海豚手中的聖經剪掉了。見她笑,我也笑了。
我看看手中破舊髒污的布偶,再抬頭看了看共和國國旗。上一刻,我才打算把布偶放在櫃檯上,下一刻,就已經把布偶放回背包,離開量販店了。此時一名埋伏在店門口的拾荒客跳了出來,拿著菜刀抵著我的喉嚨,要我交出剛才搜刮的物資。這使我想起先前提過的,提著兩手啤酒參加在同學家舉辦的派對那晚。就像我所說的,我在大家睡著之後便離開豪宅。接著便在樓下的花園撞見一名披頭散髮的女子。她坐在花圃邊摀臉啜泣,我也坐過去了。她說看見我從酒吧出來,參加這場所有人都獲邀的派對。我以為你和我擁有相同的政治立場,她大致是這麼說的。然而你卻選擇和引發戰爭的幫兇同歡。
我回答她有酒可以喝,而且可以報公帳,還向她遞出尚未開封的、摻了葡萄汁的啤酒。她搖搖頭。我不想醉,所以也沒有把剩下的這瓶乾了。那天天氣寒冷清朗,抬著頭的我問她要不要一起逃,我的地下室已經準備妥當了。她說我一定是醉了,我知道自己沒有。不久後,她起身向我說了再見,便步入夜色之中。
「我們可以分享。」
我小聲地說。
「我帶你去我家,那裡還有很多食物。有馬鈴薯、番茄還有很多罐頭。你想要喝湯嗎?我煮番茄馬鈴薯湯給你喝。」
拾荒客依舊用刀抵著我的喉嚨,從防毒面具下呼出粗重的氣息。
『什……不,把你的背包給我。我會把你的脖子割斷,我是認真的。』
好像是女生的聲音。我厥起口罩下的唇,噓聲要她安靜。她激動地尖聲嚷嚷。我輕輕將她推開,突然開始哼歌。她回頭一看,倒抽了口氣,收起刀子跑走了。
有個娃娃,我愛不釋手。
無論去哪兒找,都絕無僅有。
萬種風情,冷卻不下。
和一品脫的核彈一樣。
核子彈寶貝,我的核子姑娘。
望她在我臂彎裡躺。
她正是我盼的模樣。
百萬倍黃色炸藥爆炸當量。
被拾荒客引出的僵屍向我走來,在碰到我的前一刻,我閉上了嘴。出於某種原因,我想起唯一一次讀村上春樹的時候──只是因為似乎不讀不行。他真是位描寫人生苦悶、無聊、孤獨、疏離的匠人,可惜的是在發現問題的當下便打住了,甚至以此為人生開脫。這無關乎你苦不苦悶、無不無聊、孤不孤獨、疏不疏離,那根本不重要。我是說,人總得活著。
當我閉上嘴來,僵屍便找不到我了。我慢跑向躲在一百公尺外的掩體後方的女拾荒客,在她身旁喘氣。連帽外套和防毒面具下的她問我是怎麼怎麼做到的,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指指鳥獸散的行屍走肉,我回答不知道。每當有人問我問題時,如果我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就回答不知道。我知道自己知道些什麼,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些什麼。這對我來說相當重要。
『你該不會和他們是一夥的吧?』
她這麼問,我想了想後,回答不是,她便粗嘎得輕笑出聲。我被她的笑聲感染,也跟著笑了。我問她要不要來我家坐坐,這次她爽快地答應了,於是我們出發。一路上她都走在我的身旁。我想起社團的學姊,就是在花園裡啜泣的那位。某次我和她在公園散步,她突然跑了起來,在前方跑給我追,出於某種原因我竟追不上她;我放緩步伐,她就這麼走了。我和女拾荒客在斷裂的捷運軌道下走著,來到一處Y字路口,在那裡,一間兩層樓高的三連店鋪已經準備妥當了。
我們繞到屋側,踏上高出平地半層樓的停車場。我從枯萎的花圃旁立起鐵梯,還一邊嚷著「長髮姑娘,放下妳的長髮」,讓防毒面具下的女子笑岔了氣。我率先爬上頂樓,接著拉她上來,便去取乾柴和收集來的雨水了。
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的客人從背包中拿出一個便當盒般的儀器,手持探棒四處測量。我踏上黑色帆布圍成的菜圃,一邊採收紫色的番茄和橙色的馬鈴薯,一邊聽著從儀器中傳來的間歇噠噠聲。我稱讚讀數的聲音相當悅耳,女拾荒客則說這是自製的蓋格計數器,用來測量輻射汙染的程度。我表示希望能夠多聽一些黏點聲,越密集越好,她說那代表汙染狀況嚴重了。所以我想還是算了。
『輕度汙染,在今天已經可以說是正常值了。』
女拾荒客解開防毒面具,摘下兜帽,便蹲在鐵皮屋頂下的鐵桶旁以乾電池和鋁箔條生火。火光倒映在她柔和的臉上,把烏亮的翹短髮照得輝煌。看著她的臉,我想到那小天使的催促頻頻不斷,竟感到有些想哭了。不過或許是晚上的緣故,每到晚餐時間,我總是感到莫名哀傷。不過想到明天太陽照樣升起,心情便好多了。如果太陽不升起了,我相信自己也能習慣晚上的。畢竟重點不在習慣與否,人總得活著。
我抱著滿懷的番茄和馬鈴薯在少女對面坐下,開始煮湯。炊煙裊升,透過排氣扇翳入雨夜。我掀開口罩和實驗護目鏡,少女笑稱我臉上的髒污像狸貓一樣,雖然我倆都記得狸貓臉上的是黑色眼罩,不過又有什麼差別呢?最後她抱著膝蓋,我盤著腿,兩人都半闔著眼瞼,看著在滾水中翻滾的馬鈴薯切片。這就是世界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至少這是世界最精準的切片。我喜不喜歡都沒有差別,雖然我挺喜歡的。
我們盛湯就口,這使我彷彿解脫了一般。我越看少女的臉越是歡喜,話便一下子多了起來,就像回到童年。那時我的話還多。我向她提起老師的教誨、凍雨打在臉上的刺痛、那場派對有多麼瘋狂、雨中的米倉、傷透了心的學姊以及那個小天使。我說她真該見見那個小天使的,她見了包準喜歡。然而凍紅了臉的女拾荒客卻只是靜靜聽著我說話,嘴角泛著淡淡的笑意,向我道歉。我起先不懂,後來才明白。但我真的覺得她不必道歉的,這是我的人生。
因為沒有鹽,這實在稱不上一碗好喝的湯,卻已足夠使我感到自豪。女拾荒客用畢,便將碗中剩下的湯水倒回桶內,問我收幾個瓶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說這是巨蛋市的通用貨幣。我表示沒聽說過,她則睜大圓滾滾的杏眼,說那是在地平線上的未完工體育館,天氣好的時候從這裡應該看得到。見我的臉,少女補充道裡頭定下了千餘名倖存者,前一陣子才把市長吊死。我說我想去看看。得了吧,她說。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離開?
雨停了,我們走出鐵皮,倚在女兒牆上繼續談天。天空依舊陰霾,不見星月,遠方折斷的著名高樓依稀矗立。女拾荒客似乎對政治很有興趣,我也不錯,她提到了巨蛋市的暴亂、「落下」時她在做些什麼,又問起久遠的問題。
「和平公投?」
「當然,當然。」
我很喜歡這個字眼,因此經常把它掛在嘴邊。或許是因為這是少數不屬於我的東西,我才會每每感到如此新奇。和,平,公,投,聽起來甚至不像同一種語言。在舌尖玩味後,我想起要回答。
「我沒去投票。」
「哈?為什麼?」
她向後靠上生苔的水泥牆,換作是我寧可不這麼做。
「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在兩個爛蘋果裡選一個,我再度想起老師的比喻。不然就等於是投給較為差勁的一方。然而我不投票就只是為了不投票,即使投給差勁的一方也沒什麼要緊的。我愛學姊,也愛她口中的抗命,然而那對我來說是個人的事務。看著她與同伴高喊還權於民的背影,我倒每天想著還權於個人。我再次想像眾人高舉拳頭、靜默無聲的畫面──無數拳頭高舉於心。沒有一個人不孤獨,同時也沒有一個人被拋下,這怎麼會是不可能的呢?到頭來沒有一個人是自由的啊,畢竟死亡是對生命最大的背叛、對意義最大的否定,不過那又如何?骨瘦如柴的流浪狗在垃圾堆中過著牠的狗日子,啄食著麵包屑的麻雀在同伴的屍體上跳舞,而我的心持續不斷地向著無可避免的末日跳動。太陽照樣升起。
女拓荒者瞪大了眼,然後低頭露出笑容。該怎麼稱呼我,她問。三九七,我回答。在滿分四百一十二分的國中基測中我考了三百九十七分,從此以後補習班老師便這麼叫我了。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成績,被這麼叫著還是挺威風的,因此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不知道補習班老師過得如何,希望他過得還好。
此時見高樓夾日落,一股衝動湧上我心頭。「喂!你們這些瞌睡蟲──」我對著理應困在水泥樓房、鐵門後方的僵屍和倖存者喊叫:
「起床咯!我真的一點也不羨慕你們啊!」
「小聲點,你想害我們被你的僵屍朋友包圍。」女拾荒客呲牙裂嘴地嘶聲警告。我想也是,於是停止錯誤行為。
拓荒者說她要去睡了,明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她可能會連同所有堪用的資源一起消失,也可能不會。我被她逗笑了,說還好保持清醒是自己的第一要務。她幾乎咬著我的耳根道晚安,我目送她進鐵皮屋,門闔上了。
出於某種原因,天下了雨,我趴在生苔的女兒牆上打起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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